转眼间高职联赛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全国人民艰难地熬过年底最后两个月,阴霾散去后,孟荣和闫果一家人,像所有的中国人一样,生活渐渐回归了正常。
一切被停滞的事情又都回来了。
刚开年,孟荣就接到了通知,要求他带队参加“全国金属加工行业职业技能集训”,这次集训本来应该在去年年底办的,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拖延了。
现在由国家进行选拔,将有行业顶尖的近二十支队伍,自三月下旬开始各自为阵,进行至少为期三个月的集训。
在集训结束的六月上旬,所有队伍将进行一次全国级别的行业大赛。
而且在国家通知中即说明,这次全国的行业大赛,是为了7月份由中国承办的“世界金属加工职业技能锦标赛”挑选种子选手的。
能够在这次全国大赛中脱颖而出的选手,就能去参加这次世界锦标赛,为国争光。
如果以前工程院没有设置这个新的科系,对于这样的事情只能精神鼓励支持了,但是现在孟荣居然拿到了院校联赛的亚军,那说明这个系的前途十分光明,自然就重视起来了。院里领导找孟荣谈话时,有了明确要求,那就是必须要在这次全国级别的赛事有所作为。什么叫有所作为,按孟荣的理解,怎么也得再次拿个前三的位置。这让孟荣有不小压力了,院校联赛是以学生为主的,水平再高大概心里都有数,这种全国级别不设限制的赛事,可完全不一样。算算全国有多少工厂,有多少技术工人啊,数亿产业工人里面,排除各种普工,稍微有一技之长的人,那不知道有多少。
孟荣看过一个数据,2022国家通过了新版的职业教育法,将中国技工的天花板进行了扩充。新的“八级工”制度颁布后,在7月的时候有一则报道,上面有一个领导在报告统计数据,报道里写着,“截至2021年底,全国技能劳动者总量超过2亿人,占7.5亿就业人员的26%;高技能人才超过6000万人,占技能劳动者的30%,其中高级工4700万人、技师1000万人、高级技师300万人。”
如今孟荣已经成为了高级技师中的一员。但是在众多的高级技师中,他算是沧海一粟。三百万分之一啊,他算什么?
而只要是达到高级工的都算是高技能人才,都有一技之长,这类人才在全国已经超过六千万了。
这数字已经超越全世界很多国家的总人口数量了。
它是整个中国打造工业强国的支柱。
当然,这些人才并不全都是机械机电相关的,三百六十行都有,行行有状元。
孟荣很清楚,如果从全国所有行业里去挑选精英人才来跟他对战,胜负很难预料的,没有谁敢说自己有把握,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是这么个道理。
要跟这些高手过招,还要有所收获,孟荣不敢承诺,但院里领导的殷切期盼也是真的,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参赛有压力。
这种压力,李谨瑜和高非都感受到了,但是他们却比孟荣要放松,因为他们已经非常信任孟荣了,甚至有点迷信孟荣,上次赛事,虽然没有拿到冠军,但是他们却深深折服于孟荣那天马行空的创造力,高手见得多了,能力强这点并不足以让他们佩服,再强他们自信也能追上,他们是懂得欣赏的,知道像孟荣这样的开创性思维,能不拘一格地解决问题的,才是最难能可贵的。在他们看来,无论是什么赛事,孟荣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做得出彩。上次赛事完毕后,他们的解决方案对组委会来说,也是非常震撼的,据说内部开会讨论了好几次,如果不是因为两人的确最后还是出现了一些缺陷,冠军一定会是他们的。因此,赛后,孟荣的团队非常受欢迎,大家都争相认识,要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到了顶格的地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伸出橄榄枝,即使如此,众人还是忍不住想多交流一下。
孟荣对于两人的迷之信任,有些好笑,但也不算是坏事,毕竟如果两人在特训时能够多听一下他的安排,有针对性的进行一些加强补缺,说不定最后的结果会更好。之前的特训太放任两人自己去安排了,这有很大的弊端。
总之,这次集训孟荣准备得多花些心思了,院里继续支持,然后他们又来到了位于开发区的首都汽车新能源生产车间那处特训基地了。这次,这里对他们的照顾更加周致,以前,他们是更看重工程院的面子和人情,现在孟荣三人本身表现出的特质也值得他们重视了,甚至厂里的工程师和书记等人都经常过来向他们取经,想让他们帮忙解决一些工程上的问题,孟荣等三人于是就顺手帮助他们解决了几个生产中的工艺难题,这下子,厂里更加拿他们当宝贝了。然后他们还申请了一笔奖金奖励他们三人,也算是意外之财了……
而闫果那边同样受到了学校的高度重视,学校领导原本对闫果带的队伍要求是重在参与争取名次,不料竟然一下子拿到了冠军,这下子,也成了学校的香饽饽。这次全国集训队的名额自然也有他们的份,学校对于这次集训给予支持的力度空前,甚至专门为他们购置了几句世界领先的数台机器设备,方便他们使用。
这次,闫果没有瞒着孟荣,也瞒不过,夫妻二人,现在冷战结束了,又亲亲密密起来,晚上看着孩子们睡完觉后,就在床头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集训的安排,互相取经,互相提醒。当孟荣听说闫果又添置新设备后,羡慕得流了口水,果然还是学校这种机构反而更舍得投入,好东西都优先给他们了。于是就提出借用一下的想法,闫果自然没什么意见,但这种事也不是她私人能作主的,还得跟学校汇报。两人还商量着这种国家级赛事的一些比赛特点,上次院校联赛的事提醒了他们,出题的组委会们都会变着法子出难题,所以绝不能等闲视之。两人最后研究来研究去,认为想押题不容易,最重要的还是要研究明白比赛规则和目的。
目的很重要,决定了出题方向。他们俩认为,既然这次赛事核心目的是为国际赛事选拔种子,那么一定会更偏向国际赛事追寻的方向。当然,这也很正常。
世界金属加工技术学会,这是国级赛事的幕后组织,纵观这些年这个学会的出题方向,风格有些飘忽,有时相较保守,有时候比较开放,而这又取决于主办国的倾向。所以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我们自己倾向什么呢?
两人在床头对视,哈哈大笑起来。前面说了六千万高技能人才的国度,怎么可有会像某些国外专家评论的那般缺乏创新嘛……
在紧张备战的时候,于赫于老来到了北京,他前些年已经评上院士了,此次回院里,在开完一次重要的会议之后,数名院领导请他吃饭,顺便就把孟荣喊过去了。
三年未见于老,孟荣十分高兴。
席间,于赫询问起孟荣如今在院里学习情况如何,院里的桑又能桑书记笑道,“孟荣现在是院里的希望之光了,说不定今年他会成为新闻上的风云人物呢。”说着,桑书记就介绍了一下孟荣当前的现状。于赫怔了怔,他这段时间太忙了,竟然没太关注孟荣本身的发展,不料孟荣已经走到这步了。
“很好,还是那个永远向上的小伙子。”于赫感慨,他已经显得有些苍老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些颤巍巍了。“今年咱们国产的大飞机就要试飞了,可是让我十分遗憾的是,它还不是国产的心脏,它的发动机仍然要用进口的。将来,它的国产化,就等着你们这代人去实现了,我老了,实在是干不动了,这次来北京算是为一些工作做点交待,以后,我就在山里去养老了,很多老家伙都退休了,去年这一波走了好几个,我想着,我也该和他们一块待着了。”
听着于赫有些伤感的言论,众人都有些沉默。
桑书记则是有些不舍地道,“于老以后没事还是可以来北京走走嘛,当旅游也行。对了,您刚才说,孟荣将来还是要回先锋搞航发吗?”
于赫一瞪眼睛,“那他还想去哪里?留在院里继续干耗着?接你的班当书记啊?”
桑书记连忙解释,“那倒不是,今年中孟荣就该毕业了,但是这次他要参加国家选拔,完了之后如果再进一步的话,好多事情就得国家说了算,不是我们的事了。”
于赫一挥手,“忙完了还得回去,先锋培养出来的,还得回先锋。”
孟荣连连点头,当然回先锋,但是……好吧,两地分居就两地分居,孩子也大了。
于赫又转头看向孟荣,“现在国产航发进展也很大,后面等你回去,有不少工作要做呢,中国人的梦想,要在我们手中实现它。”
孟荣肃然,“那是自然,我们的梦想,我们自己来实现。进口不怕,国产替代也不是目的,但是我们要做到完全自主可控,进可攻退可守。我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的,您老放心吧。先锋航发已经是我的家了,而中国,永远都是我的国。”
于赫欣慰地点了点头,他对于孟荣能否拿到金牌不那么感兴趣了,他更希望的是我们的工业要拿下所有的金牌,一代人老了,另外一代人接力补上,我们永远要像一个学徒一样,不知疲倦地学习成长。个人会累,集体则永远要年轻。
而在华南大地的一处厂房里,有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脸有些微微发黑,头发已经半白,他的身形微微有些佝偻,依稀还能看出他年轻时修长挺拔的体形,他的眼神透着一股沧桑,仿佛凝聚了他一生的坎坷,经历了无数次跌倒,顶着风霜雪雨,无数往事早已化作烟云。他的神情十分凝重严厉,像鹰一样锐利地紧盯着四位年轻人手中的动作和操作。时不时因为年轻人的延缓和错误发出呵斥,但是年轻人们却毫无怨言,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么难得。
中年人在一次呵斥后,突然叹道,“我们虽然没有被选拔参加国家集训,但是我们仍然有资格参赛,单位已经报名了,可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单位的期待吗?你们知道对手都有多强吗?这样的懈怠,你们怎么能笑到最后?如果再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我,也救不了你们。”
面对单位里号称拥有神技的这位中年男人,年轻人们敬畏有加,不敢反驳,对视一眼,咬牙继续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