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司机开着卡车走了,众人松了一口气,孟荣严肃的表情立即就垮了下来。
“一个司机而已,搞这么牛?”黄胖子嘟哝,他听见车发动的声音,走了出来。
“一个司机而已,就这么牛。”孟荣无奈地回答道,谁让他代表客户呢?都说顾客是上帝,人家别说牛气冲天,就算是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那不也得捏着鼻子认吗?
“先干活吧,”黄胖子看了看手中还没有磨好三棱刮刀,又折回去继续磨刀了,他远比孟荣要更加细心,也更有耐心,足足磨了近一个小时,才满意地拿着刮刀走了回来。
在他磨刀的这段时间,孟荣忽然感觉闲了下来,他便继续检查车辆,看看还有没有其它毛病,要是有,一块给检修了,回头送回去,如果对方发现物超所值,岂不是更好。
这一检查不要紧,还真就发现了几个小毛病,都是顺手而为的活,给几个部件上上机油,清清灰土,很快他和老赵两人都处理妥当了。
黄胖子回来后,炫耀地对孟荣道,“看,我这把刀磨得怎么样?”
孟荣仔细一看,不得不承认黄胖子做事比他要稳重得多,点头称赞道,“端的是一把好刀,虽然不能吹可断发,但其利足以断金了。”
黄胖子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呵呵一笑,拿着刮刀就去刮胶垫,看着他极其专注认真的模样,应该问题不大。
孟荣松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去休息一下。
谁知,刚一转身,黄胖子就“啊”一声叫了出来。
孟荣连忙问道,“怎么了?”
“这个,呃……”黄胖子苦恼地用手抓头,也不顾油糊在了他浓密的头发上,“好像有点不对劲,好像不是那么好刮呢,这很不平整啊……”
“那说明你还是没有掌握技巧。”孟荣摇头,他上次自己干过,知道角度的问题也很重要,显然黄胖子还是没有掌握好力道。
“不……”黄胖子又试了试,这次,孟荣明显听到了他刮到缸面的刺耳声音,黄胖子一下子头上冒出汗来了,感觉自己都不会干活了。
孟荣看不过去了,“给我,我来试试。”也不管黄胖子乐不乐意,拿过刮刀凭着感觉就开始刮,然后刚刮了两三下,他同样也感觉刮到了缸面上。
怎么回事?孟荣不信邪,但坚持下去,刮两三刀就感觉缸面不平整,容易刮到凹凸不平的部分。
他也停了下来,脸色难看。
三人嘀嘀咕咕地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都说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但显然他们三个人还顶不了。
直到此时,他们明白地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之前的要复杂多了,如果缸体不平,那么就算是缸垫刮干净了,那一样密封不住而漏气,都不用试就知道会白干了。
三人陷入了沉思,一时无语。
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呢?孟荣边思考边无意识地用手指磕着缸体,突然一个灵光闪现,他突然意识到,“咦,这个材质,好像是……”
话到嘴边,他噎住了,因为他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黄胖子被他提醒,顿时也凑过来,连忙检查缸体,很快,黄胖子发现了端倪,“这不是铝合金材质的气缸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荣和黄胖子对视一眼,心中都了然了。
果然如此!
旁边老赵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干着急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黄胖子给他解释,傲狄是新应用的铝合金气缸,但是由于新技术应用,很多工艺并没有特别成熟,所以这个铝合金铸造水平有限,于是用一段时间就可能会变形,这就导致结合面丢失平面度,说白了就不平整了。具体为什么,这涉及到材料学的一些知识,以黄胖子贫瘠的知识,就有些说不清楚了。
总之,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产生漏气现象。
黄胖子和孟荣之前聊天时,曾提及过这一情况,听到过一些行业传说。毕竟这在行业也是开先河的事情,市面上基本只有傲狄使用,但是两人都没见到过,第一时间没有想到,此时发现材质是铝合金,立即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但知道是怎么回事,不代表就能解决。
怪不得仕德电机那边说要要直接换一个缸体了,显然多少早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新的进口货。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啊!孟荣哀叹,他还以为能捡到一个多大便宜,原来有这么大一个坑在等着他跳。
老赵在旁边张大嘴巴,“这么说,这个缸体都变形了?这我们咋干,根本没戏!”
黄胖子怒道,“先不要说那么早,咱们不能想想办法吗?”
老赵依旧很丧气地道,“这玩意儿看上去精贵得很,咱们要是搞坏了那更麻烦。还是让他们送给专业维修点去修吧,这得国外进口,要不让他们申请进口,我们帮他们换了。”
孟荣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等进口?黄花菜就凉了。咱们现在必须要想个办法解决,这对于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关乎到厂子生死……”
说到这里,他猛地打住,也不想多解释了,只是强打起精神,苦苦思索着解决之道。
看到他们三人愁眉苦脸,其他几位维修的师傅也凑了上来,在听到他们的问题后,大多数摇头叹气,这是个大麻烦,以咱们厂里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去修理。
倒是其中一位叫何志的老师傅,帮忙检查了一番后,提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既然这个结合面丢失平面度了,缸垫密封也不好使了,那就索性把气缸表面磨平,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了?
只不过,他也没有把握是不是就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毕竟这种铝合金材质的特性他也有没办法掌握了,但因为他做过一些钳工磨工的工作,所以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磨平?”孟荣咀嚼了一下,直觉这可能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
几个人围着何志这个建议争议了起来,七嘴八舌,各抒已见。
“这个磨平咋磨嘛,这缸体得拆下来,太费事了!你会拆不?”
“不费事,整个缸体要从曲轴箱上拆下来,先拆缸盖,再拆凸轮和气门,然后就能把缸体拆下来!”
“你说得倒是容易,那你倒是说说咋磨?”
“咋磨?要不试试砂纸?”
“砂纸,我磨你脸上的黑痣看能磨平不?亏你想得出来。”
孟荣有些意外,“不用砂纸,用什么?磨刀石?”他还真想不出来怎么磨。
何志颇有经验,看到孟荣发问,便耐心地解释道,“这可都不行,用砂纸,那可就真的全毁了,砂纸磨磨普通的东西就算了,用来磨缸体,这一来是工作量大,把不平处抹平,可不是一两句话的功夫,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就把这平滑的缸体毁了,这是很精密的,用砂纸根本达不到这要求标准,到时候,缸体毁了,你也累残废了。”
旁边说用砂纸的人脸上一红,默不作声。
“至于说油石磨,什么标准的也不行,磨出来保证全是沟,到时候咱们拿什么赔人家?”何志对这个建议的回复更言简意赅。
孟荣连连点头,表示受教。
“那你说咋办?”黄胖子不开心了,“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咱们就真的把这车送回去?”他也有些不甘心,这未免太侮辱人了。
“这个嘛,别的厂家还真没有办法,但我们未必没有。”何志师傅摸着胡子,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岁月沧桑,额头满是皱纹,上嘴唇总是留着八字胡,习惯性地爱摸。
“怎么说?”孟荣顿时精神来了。
“看那边!”何志朝不远处一指,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两台机床。
大家顿时恍然大悟,这怎么没有想到呢,其中有一台,正是用来磨工的平磨床。孟荣一拍脑袋,心中懊悔,自己平素还走出去到处跟人说自己厂里有什么样的基础能力呢,结果到用时居然忘得一干二净。这可能是有一些思维定势,机加和维修,老是把它分开了。
“对喽,现在是发挥那台平磨作用的时候了。”何志师傅说起来口气还很是有点小骄傲,“这都得赞扬咱们孟总的英明,弄了这么台机器进来,这玩意,别看又旧又老,但是真管用,别的什么小机修厂哪里会配这东西,别说是小的,我看大机修厂也没几家配的,但偏偏我们这里有,这个设备啊,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何志师傅说得确实是对的,这台平磨,孟荣很清楚,父亲当时花了血本,当然实际也是捡了个大便宜,从厂子淘汰的破旧损坏机床中淘出来的,然后自己捣鼓把它们修好了,接着可以使用。
这里面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得知道它的价值,能舍得花钱淘出来,二是得会修,不会修那就真是淘了一堆废铁。孟荣的父亲是难得有能力有眼光的人了,要知道像他这样的技术全才,并不多见,很多所谓专业维修点都没有他的个人技术强悍。在当时,机修厂大都没有,但后来倒是慢慢成了标配,那已经是后话了。
孟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真能用平磨把缸体磨平修好,就算有些难度,只要能解决问题,那这下子可就打开市场了,这么一想,心中顿时火热。
但偏偏这时,有人泼了盆冷水把孟荣热情给浇熄了,“咦,那台平磨,不是坏了还没修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