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风景,在他眼里是模糊的,以前每次坐长途客车回家,他特别喜欢看沿途的风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造型各异的房屋,总能发现一些让人新奇的地方。可是现在,孟荣的脑子乱哄哄的,在车上一直浑浑噩噩,急切地希望车能开快点,但又说不出口地希望车能开慢点,他更情愿这只是一场噩梦。
就那么短暂地一瞬间,他忽然悟到了什么叫人生至痛。
人生至痛,不是你有所准备的失去,而是突然如其来的打击,是那种从巅峰跌至谷底的惨烈。
一路上,年轻的他,开始怀疑人生,以前从未思考的问题,如今却像是一颗颗沉甸甸的大石块,从高空抛出,重重地砸向他,他完全无法应对。
他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切,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作出什么的表情和应对。他只是在车上努力地回忆父亲的一点一滴,那些都如此真实发生过的一幕幕场景,那些爽朗的笑声,那些无言的注视,那宽厚的背影……
难道自己竟然再也看不到了?
他不敢想像,小时候,父亲就是天,那个时候他曾经那么依恋父亲,像只小猴子一样经常吊在他的身上,后来渐渐长大,父亲日渐忙碌,自己在父亲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少,对外界感兴趣的东西越来越多,想想,有多久没有再和父亲好好聊聊天了?
甚至,曾经因为被呵斥,想过要离开这个家,远离父母编织的牢笼。
如今想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与父亲相处的机会?
想起父亲送他到厂里上班的时候,叮嘱他要好好工作,自己却不耐烦地转头就走,巴不得父亲早点离开少啰嗦几句。如今悔恨,难道竟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想到这里,他默默地流出了泪水……
四个多小时就在他纷乱的思绪中,终于结束,下车后,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挥手招来了一个三蹦子,这是老家县城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他说了一个地址:“老二路,翔华机修。”
三蹦子司机是个中年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认出了他,“咦,你是不是翔华机修老孟家的崽?长得有几分像老孟呢……”
看着孟荣满脸的哀容,司机没有说下去,叹了一口气,“老孟这人不错,可惜都是命啊,走吧,娃,我送你回家……”
小地方没有秘密,显然这个司机认识孟荣的父亲,也知道他家里出事了。司机默默地把他送到了家,没有收钱,只是叹了口气,临走说,“等你家里发丧那天,我也来送送老孟一程。说起来,我也经常麻烦他,好人啊……”
孟荣只是点了点头,现在的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
所谓的机修厂,其实只是孟家在路边开设的一家以加工零件设备和车辆机械维修的小厂房而已,因为老孟以前也在机械齿轮厂里上班,从年轻的时候就懂机修,手艺不错,后来厂子倒闭了,就索性自己开了家小机修点,从小做到大,客户对象先是附近的小客户和路过的车辆,逐渐搞到远近闻名,一些人听说他老孟的手艺不错,碰到一些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大老远跑到厂里来维修,老孟脑子灵活,干着干着,还发现了一些商机,甚至搞了一些小机床之类的设备,还做些加机械零件加工的活,现在搞了个四百多平的小厂棚,请了二十多个人,效益还行,这些年一直维持运营,所以自孟荣记事开始,家里就不愁吃喝,不缺零花,自觉有棵大树可以依靠,所以孟荣就一向贪玩不好学习,大不了将来回来接班干厂子呗,有什么关系。
而父亲之所以把他送到别的地方上班,用意也是让他多见见世面,学习一下别人的长处,在眼皮底子干,没什么出息。
但是现在……
孟荣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机修厂紧闭的大门,往日热闹的门口,此时大门紧闭。
他愣愣地半天没有说话。
为了方便工作管理,他的家早就搬到机修厂后面不远处,那里有一片房子,住着十几户人家,隐隐地,他甚至听了一些哭声,怔了半天,他才拖着脚缓缓地从旁边的小路回家。
家里众人早就在等着他了,屋里挤了满满一屋的人,有叔伯婶娘,有堂兄弟,有机修厂里的员工,还有一些邻居和朋友,或坐或站,脸上露出悲戚的神情。他的母亲已经哭得瘫软在地,还有他的妹妹,一边哭一边搀扶着母亲,看到他进来,只哽咽地叫了一声“哥……”
孟荣一眼看到,在客厅的正中央的灵柩里,父亲正静静在那里,那如山的身影,此时,一动不动,父亲穿着整洁的一身中山装,那是他只有过节才会穿的最喜欢的一套衣服,双手交叉在胸前,像睡着了一样。
母亲李桂琴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声音加大,扑在灵前,嘶喊哭道,“翔华啊,荣儿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他一眼吧,你看看,你儿子回来啦……”
这一声哭,把整个屋子里的再次感染,一时间,哭声大作,孟小泉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来。一堆婶娘边哭边死死拉拽着她,防止她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孟荣把手里的箱子和背包,往旁边一扔,扑通一声跪在了灵前。
这一刻,他的身体在颤抖,止不住的瘫软了。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那个永远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
如果时间可以流转,如果光阴可以再现,他只想听见他那声最普通的呼唤……
这一年的孟荣,19岁。
这一天,他正式告别了他的少年时光。
两天后,举办葬礼。葬礼按照老家的规矩来操办,全程繁琐,孟荣披麻戴孝,在老一辈人的安排下,一个步骤一步骤地完成葬礼全过程,老孟被葬在了老家的祖坟地里,那是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很安宁,无人打扰。
送走客人回到家,已经是当天的傍晚,在一些叔伯婶娘们多次安慰,离开后,家里只剩下孟家一家三口坐在灵堂前,看着照片里父亲里严肃的面容,三人相视无语。这数日,孟荣的母亲因为悲伤过度,憔悴不堪,孟小泉还小,在接受了痛苦的现实后,精神倒是好了一点,主要负责照看母亲,只有孟荣,整个人都处在麻木中。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父亲过世的一些细节详情,原来,父亲是去乡下在小路上,骑摩托车出的事故,不小心撞上石头翻车了,重重摔飞,当场就不行了,躺了不知多久,后来有认识的老乡路过,赶紧通知医院救人,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孟荣心中一阵阵发苦,好端端地去什么乡下,但是他知道,父亲有时候会经常下乡去现场帮忙乡亲维修机械车辆什么的,这回显然也是接了什么活。
“我悔啊,当时要是拉住你爸,让他先把早饭吃了,多好啊!他那急性子,生怕误了别人的功夫,饭都不吃……要是吃了饭,说不定就不会心慌……”母亲忍不住自怨自艾起来,又是一阵低声的抽泣。
孟小泉在旁边安慰母亲,“妈,别说了,这不怪你……”
孟荣默默无言。
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孟小泉去开门,走进来一个衣着普通的中年人,原来是机修厂的老吴,叫吴贤,他在机修厂的地位,相当于孟翔华的副手,为人忠厚老实,很受孟翔华的看重,这两天料理后事也是他忙着忙后招呼着,没少操心。此时他才离开没多久又回来,满脸愁苦,显得心事重重,又有些小翼翼地试探道,“琴嫂,小荣,小泉啊,不打扰你们吧?”
“说什么话呢,吴叔,您坐!”孟荣待客之道还是懂的,何况这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熟人,他连忙吩咐孟小泉给老吴倒水。
一阵忙乱坐定后,看着李桂琴等三人,老吴端着水杯,沉吟了一下道,“琴嫂,我走了又回来,实在是觉得有些情必须要说一下了,之前因为事情太突然,大家又忙乱,我不能提,但现在我必须要提出来,让你们早作打算。”
“你说吧,老吴。”李桂琴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孟荣,说道。
“是这样,咱们孟哥虽然走了,咱们得考虑一下后面翔华机修的安排了。”老吴一上来就开门见山,而李桂琴刚看上去,显然也并不太意外。她是个家庭主妇不假,可是翔华机修也是她一路见证成长的,现在丈夫离世了,她虽然悲痛不已,但是这个问题却也不是没思考过。
孟荣则是有些吃惊地看着老吴,这个问题,他,还真是没有想过要怎么安排!
“咱们厂子不大,但是却是孟哥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是大家的心血!”老吴平常不是特别爱说话,但是今天,有些话他却是不得不说了。“现在,孟哥走了,这份心血,我觉得不能就这么不要了,琴嫂你得早作安排!是关是开,得发个话,这里面还有一二十个人的饭碗,不能丢!”
老吴说完,又觉得说得有些不得体,连忙又解释道,“琴嫂,兄弟说话直,别见怪,我就是见不得孟哥的心血白费了,现在怎么撑起这个厂子呢?我这两天晚上都睡不着,又伤心又发愁,老哥哥没了,我伤心,厂子怎么活下去,我又犯愁啊……”
说着,他的眼眶就红了,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