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吴那敦厚而悲伤的脸庞,孟荣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突然被抛出来,他有些措手不及,也有点下意识地想逃避。
还没等他想好说什么,老吴突然就朝他说道,“孟荣,你得准备接手你爸这摊事了!”
孟荣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旁边孟小泉显然也大吃一惊,倒是他们的母亲李桂琴表情比较淡定,只是略显犹豫地回答道,“老吴,只是,只是小荣还比较年轻!”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一下孟小泉的脑袋,有些怜惜地看了下嫩稚的她,又转头看向孟荣,又叹气地摇了摇头,显然在她的眼里,孟荣仍然太嫩,根本不足以挑起这样的重担子。
孟荣看见母亲的眼神,多少有些失落,在母亲的眼里,自己仍然还是个孩子吧。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有些低沉地道,“老吴,不如,还是你把这摊挑起来吧,这俩孩子都太小了,孟荣也才19岁,不懂事,能干什么呢?何况,他还要去上班。”
孟荣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道,“妈,我那工作已经不干了!”
“嗯?”三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跟别人说,都以为他只是请假回来的,就是跟厂里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转告了一下而已。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孟荣不想解释,自己因出错被开除这事太丢人了,这会儿,他怎么说得出口,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我已经办离职手续了,回来前办的。”
至于为什么离职,就不多说了。
李桂琴盯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表情极不自在,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这事,怕不简单啊,但是此时她不想多追问什么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道,“离了啊,那算了吧,可是你爸花了好大精力给你安排的工作……”
孟荣深深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了。
孟小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观察了一下哥哥的表情,这表情从小她就看习惯了,每次孟荣要是犯了错,自知理亏,都会这样子低下头不吭声,任凭责骂。显然,自己这哥哥搞不好闯什么祸了。
老吴对这件事情并不太在意,在旁边等了一下,见无人说话,便又认真地说,“琴嫂,这件事情我认真想过了,首先,这是你们家的厂子,你们不干谁干?合理合法,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孤儿寡母的,霸占了你们厂子,我老吴一生光明,这样的名声担不起啊。其次,我老吴啊,干活还行,管理没戏,厂里那几块料你也不是不知道,有个别的偷奸耍滑,大多数跟我都差不多,埋头干活还行,要说接摊子做业务,实在还不如赶紧解散了各自找工作,免得丢人现眼。”
“老吴,大家现在怎么想,是不是都在想走了?老孟这一走啊……”说着,李桂琴又忍不住低声啜泣了几声,好不容易止住。
老吴安慰了两句,又道,“现在人心还是算齐的,没有散,毕竟孟哥才走,大家一时伤痛,有些六神无主,昨天开始,活儿都开始干了,手脚不敢停,要吃饭啊。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接下来怎么办,没有主心骨了,谁敢问声前程?”
李桂琴深深看了一眼老吴,平时这老吴话并不多,但经常能说到点上,因此很受孟翔华的重视,平常要是不在,都是让老吴负责,现在看起来,老吴这人不仅看事准,其实口才也是不错。
老吴却又道,“现在看啊,孟荣长大了,也在外面工作过一段时间,算有点经验了,现在已经离职了,干脆就回来接孟哥的班吧。我还是那句话,这摊不能就这么黄了呵……”
说着,老吴有些烟瘾犯了,随手掏了一根烟点上,吸了起来,随后就不再怎么说话了,就等着众人答复。
孟荣已经抬起了头,看向母亲,李桂琴看着孟荣的眼神,有些茫然,却有些跃跃欲试。她捋了一下头发,一张憔悴的脸看得孟荣伤感不已,不知不觉,母亲也老了么?
看着自己儿子还嫩稚的脸,她不免有些心疼,才19岁啊,而且,这儿子什么成色,当母亲的最清楚了,要说天份,确实有那么几分,但要说办事,跟稳重可靠完全不沾边,又贪玩又冲动,说什么也不适合去接这样的班。
可是……
她开口道,“老吴,感谢你和工友们,对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还这么照顾,老孟这么一走,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小泉还在上学,小荣还太年轻,我是不想让小荣这么快就去厂里,但是不让他去做点事,我怕我们将来的生活都成问题了。要是没厂里撑着,我们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老吴点点头,期盼地看向孟荣。
孟荣还是有些怔怔地,自己父亲的事业,他当然要接手,可是,自己够资格吗?答案是很清楚的。
李桂琴道,“儿啊,现在这情况,也没别的选择了,你就去厂里做事吧,跟着你吴叔多学点,将来,将来,家里就全靠你了,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
孟荣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这意味着什么,年轻的他,有些无法拿捏形容。
老吴摆了摆手,“等家里的事忙完了,小荣就赶紧回厂里上班吧,好多事孟哥也没来得及交待,我们要好好理理了。”
说着,他就站起身,告辞离开了。
送他出门后,孟荣又走了回来,问道,“我真的要去厂里上班?”
孟小泉白了他一眼,“哥,你真傻啊,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厂,你不接班谁接班?”
李桂琴轻轻地打了她一下,“厂子是姓孟,可也是大家伙的,我本来还担心,接下来他们会不会欺负我们……还好,老吴不是那样的人,这下子,我放心了。”
说罢,她又道,“但是,我又不放心,小荣,你是我的儿,你是什么样的性格脾气本事,我全晓得,你去了,啥也不懂,能成吗?大家要是不服你,你能怎么办?咱们家现在,吃饭就指着这厂子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这厂子,你爸说了,看着风光,其实,这几年竞争太多了,生意也很不好做,他一直想着努力拓展各种业务,但是太难了,还是靠维修手艺,把厂子撑下来了,到底厂里还有多少钱?你爸生前和我说过一两句,账面上没几个子,咱们接下来能不能撑下来,我是没底啊……老吴怕是知道这个情况,可是眼下,咱们也没有什么好选择了,不接也得接,这是你爸的事,这是孟家的事,我们逃也没得逃。”
说着,她严厉地看向孟荣,“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干几件成器的事?不会是被厂里开除了才离职的吧?”
孟荣浑身一颤,没有说话。这事太丢人了,他还是不想说,只是又低下了头。
李桂琴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过啊?自己这个儿子成器吗?
就这样,孟荣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地回到了自家的厂子上班了,这个厂子其实他再熟悉不过了,但以前都是在这里东挑西拣地找些零件当玩具练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乐园而已,除了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父亲和工人们谈工作,其它时间,从来没有真正留意过业务。
可是,现在自己却要来接手这摊事了,这个厂子可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不存在什么管理者躺在那里指挥的好事,都得要亲历亲为,参与各种实际工作上的操作,在印象中,父亲除了跟人谈事,很少坐在自己的那个简陋的工作台边,大多数时候,不是钻到车底和工人们讨论维修,就是拿几个零件坐在机床旁边车啊磨啊,忙个没完。
回到厂里,大家正在忙,老吴喊了一声,二十多个人,丢下手里的活,都围了过来,老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孟荣,其实也不用介绍,除了个别新来的,对他再熟悉不过了,基本昨天都参加了老孟的葬礼。厂里其他人最小的也长他七八岁,基本上都是有家有口的,在这里谋口饭吃。大家走上前,纷纷拍着孟荣的肩膀,表示一下同情安慰,对老吴说让孟荣来接班当总经理,大多数都微微点头,没有表示。
只有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王佐思,摇头晃脑地吊儿郎当地道,“呀,我看这小荣还是太年轻,没啥用,还不如趁现在厂里值点钱,卖了,给大家发点遣散费,散了更好呢。”
孟荣听得登时心中大怒,老吴更是生气地吼道,“我说你这家伙平常胡说八道就算了,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你再胡说,趁早走,莫在这里上班了,你要遣散费是吧,我一会儿就给你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你先走!”
王佐思看见老吴发火,顿时脖子一缩,讪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你知道我人嘴臭,小荣你别见怪。”说着,他脚底抹油,说去干活了。
老吴生气归生气,但也有些无奈,这王佐思有点偏才,有些活儿还真他干得最好,就是嘴巴太臭,平常损损人也就算了,今天这就有些过份了。
他怕孟荣年轻气盛,会记恨在心上,又安慰了一下孟荣,低声道,“那家伙嘴巴一向没把门,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