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和孟荣两人有说有笑,一点小芥蒂都烟消云散。
然而,很快,王佐思那边的动静停止了,他停下机器,看着砂轮有些发呆。
两人觉察不对,连忙凑过去看,结果发现缸体表面竟然在有些烧伤的痕迹,而且磨面变得粗糙,像是,像是有点……烧糊了。
啊?两人都有些惊到了,王佐思眉头紧蹙,从来没有看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他抬头对两人道,“这有些……不对,需要先停停了。”
孟荣点头,肯定得停,不然再磨一会就该烧坏了。
三人研究来研究云,在排除各种可能后,问题集中到了砂轮上。
“可能是砂轮的问题。”王佐思沉思着说道,“我怀疑这是材质的问题。”
这个50mm宽的砂轮是通常用的白刚玉砂轮,平常磨钢用,都完全没有问题,但现在磨铝合金,就有些问题了,此时,砂轮面被灰色的磨屑塞得满满的,几乎糊满了整个表面,这也让砂轮变得粗糙不堪。
才磨了两三遍而已,就变成这样,那再磨下去肯定不行。
老吴点头,“不是砂轮的问题,但也变成了砂轮的问题,我们的白刚玉砂轮,可能是太硬太刚了,有点大材小用了。我们对这种铝合金的材料特性还是了解不足,可是也没有其它办法了,我们也找不到合适的其它材质的砂轮。”
此时的他们,很多知识匮乏,如果是在大厂,知识足够、经验足够、积累足够的技工在这里,就会告诉他们,理论上磨铝合金最好用立方氮化硼砂轮,但是这种砂轮非常贵,而且需要非常高的转速,而且它当时在国内几乎找不到。
但他们的老二手平磨,怎么也打不到100米以上的线速度。所以三人商量来去,最后只能商量出唯一的办法,就是磨一遍就修一次砂轮,把被磨屑填满的砂轮缝隙重新释放出来。
这样虽然费时间,但是能够保证机床用起来。
本来计划两个小时磨完,一下子时间就被拉到了至少四个小时。
王佐思和牛师傅两人开始打配合,一个人负责磨,一个负责搞清洁。
如此又磨了两遍。
王佐思又停了下来,旧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那就是磨来磨去,磨削面光洁度仍然不佳,与料想相差甚远。
这个问题可不是凑和着就能想出来的,众人商量来去,一筹莫展。
这么一拖再拖,就拖到了晚上,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让孟荣有些焦头烂额。为了防止破坏缸体,他们想了很多办法进行试验。
到此时,他们不得不承认,哪怕自己再怎么想,也没有想到铝合金的冷加工特性和铁基材料差距非常大,已经大到了让人发懵的地步。
孟荣猜测为什么这辆傲狄没有其它厂家敢修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活根本没人接得下来,对厂家们来说,最好还是赶紧进口原产的缸体重新配对,虽然浪费时间,但是最为保险。
就算别的维修厂有车床,但这车削,铁基材料车削的进给和转速配合和加工铝合金完全不是一个体系,铝合金必须要高硬度刀具大进给高转速切削,否则加工面惨不忍睹,像现在这样全是小瘤子。而这磨削的时候也一样,孟荣找了一块废铝合金窗户框子想试试,按照常用的参数,开着冷却水,进给5μ,一趟下去,加工面糙如砂纸,别说平面度了,连光洁度都保证不了,根本没法用。
试来试去,都不成。
事情就此陷入了僵局,商量来去,拖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大多数厂里的员工都离开了,连辛苦了一天的王佐思也打着哈欠离开了现场。
只剩下老吴和孟荣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了现场,老吴耳尖听到了电话响,跑到会议室接起了电话。
“小荣,你妈问你今晚能不能回去?她有些担心你了,都好几天没回家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吧,时候也不早了,也不是一时片刻就能想到办法的。”老吴到底还是年龄大了,有点撑不住了,他也不是没家庭的人,陪着干耗的确是有着超越常人的责任心。
“不!”倔强的孟荣不想回家,此时他像疯魔了一样,不停地绞尽脑汁做试验,想找到解决方法。
最后老吴实在扛不住了,去会议室里上小憩一下,只剩下孟荣一人在那里静静发呆。
时间其实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后天一大早也许那位仕德的司机就会来取车了,再不解决这个问题,万一还碰到什么麻烦,恐怕真就时间上来不及了。
孟荣有些焦躁,丝毫没有睡意。
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急忙站起来身来跑到工作台,打开上锁的那个抽屉,拿出红色的机修笔记,匆匆地翻找了起来,关键字这次是“铝合金”!
他没有太多的指望,因为父亲以前虽然经验丰富,但是铝合金加工却同样极少,不一定有什么记载和心得。
他反反复复翻了两遍,才终于在机床加工部分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排小字记载:近日随行,见加工铝合金,听裴师傅意见,用了“干切削”模式,效果好。
“干切削”这三个字还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强调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孟荣抓掉了两把头发,太简单了,就三个字,他没法理解。
似乎父亲后面很少有相关铝合金加工的记载了,他有些抓狂,怎么不解释一下呢?他不甘心地再翻找了一下也没有相关的记录和记载。
他合上本子,重新装进抽屉。
踱着步子又回到了平磨机面前,此时天凉,夜晚寒气吹来,让他忍不住都打了一个喷嚏,他捂着鼻子,随手擦干净了。
擦干!
干!
再次灵光一现,他懂了。真是就是干切削,干着切就好了!
他立即开动机器,把冷却液给关了,再用废旧的铝合金门窗进行磨加,刺耳的声音传出,一遍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停下一看,果然光亮如镜,虽然还有些不如意,但只要调调参数就能解决。
他欣喜若狂地立即进行调试。
但是刺耳的声音把睡得正酣的老吴给吵醒了,他走出来,看到孟荣正在亢奋地一个人围着机器转,又是卸又是拆,又是装又是调试的。忍不住裹紧了一下衣服问道,“小荣,你在做啥呢?”
“吴叔,我已经找到办法解决了,哈哈!过来帮忙,我们今晚就搞完!”
“你是不是有些发幻想了?”老吴狐疑地道。
“绝对没有!这次,我们可能又要干通宵,来吧,吴叔,帮手!”孟荣兴奋地道。
“那就试试!”将信将疑的老吴上前,帮助孟荣一起把缸体装上工作台装夹好,随后一刀3μ的进给,试了几刀。停下来一看,孟荣摇摇头,开始继续调整砂轮的转速。
来回调试几遍后,最后发现砂轮线速度加到极限60米/秒,效果最好。也不是说不能再快点,但孟荣担心砂轮容易碎,不敢冒险,即算如此,几刀下来,光听那悦耳平滑的声音,也知道事情成了。
他们俩一边磨一边查看,不断地调试,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居然把缸体给彻底磨平了。
只见缸体平面光洁白净,依稀可照见人影。
两人取下缸体,反复确认之后,对视一眼,不由放声大笑起来。
竟然,这就这么解决了!
最难解决的缸体,就在两个人的努力下,意外解决了。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解决的?”老吴在旁边看了半天,孟荣也没有好好解释一下。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孟荣极为得意地道,但是跟老吴他也没有那么多忌讳,随即解释了方法。
“你关了冷却液?”老吴这才发现冷却液关闭了,顿时惊出一声冷汗,这要是磨钢或铁,这会该已经造成事故了。
“对,关了,干切削!”孟荣做了一个手刀的动作。
“年轻人……胆子真大!真敢干!”老吴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孟荣敢这么干,要是孟荣早说了,他一定不会让孟荣这么冒险的。
本来已经有些犯困,此时被孟荣一惊吓,顿时全醒了,老吴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孟荣,“我说小荣,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这要是过热挺危险的。”
“咳,以前是加工钢铁,现在是加工铝合金,能一样么?”孟荣不大在意地道。
“那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一招的?”老吴不等孟荣回答,自顾自地道,“我明白了,孟总真是厉害,他肯定是把天赋遗传给你了,这普通人哪有可能想到这一招。我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唉,孟总后继有人,他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
孟荣黯然地点点头,他自己最清楚了,与父亲相远,自己还是差得太远了,但此时,他也不想跟老吴多解释什么。这本机修笔记,老吴并不清楚,他也不想解释太多,如果告诉大家自己全靠父亲留下的笔记来指导工作,那也许会降低大家对他的信任吧。
出于种种心理,孟荣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默默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外面天还黑着,也没有必要回家了,两人就各自找地方,找些衣服被褥盖着凑和先睡一会。
孟荣坐在父亲生前的大转椅上,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很快沉沉睡去,但似乎就一眨眼间,他就被一阵阵巨大的吵闹声给惊醒了。
“怎么可能?一晚上不见,居然给磨平了!这光洁度比我老婆的皮肤还嫩啊!”王佐思的怪叫声,再加上其他人,都在大声地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震撼!
简直就像是神迹!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