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从头再来。
那一刻,孟荣猛然觉醒,他是不是强行压抑着自己太久了,自己的人生不应该这么灰暗,为什么就要为过去的失败背上一辈子的包袱呢?
如果再这么下去,自己只会一事无成。
在回家的路上,孟荣的脚步越走越快。他悟了,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唐下去了。
路过一间理发店,他走进去,让理发师给自己理了一个短桩,然后人生第一生刮了胡子,那层黑黑的绒毛第一次离开了他的上嘴唇,以前父亲和母亲都跟他说过,不要轻易刮胡子,越刮越长,所以没长大不能刮胡子。
自幼他就记得这句话,所以从来不敢刮胡子,今天他第一次刮了胡子,贴心的理发师还为他抹上了剃须泡沫,白乎乎的像个小老头,用刮刀刮完后,还用热乎乎的毛巾好好地擦了一下他的脸。
当完事站起身来,他看到镜子里的帅小伙后,笑了起来,原来自己刮完胡子,居然显得如此白净。
付完钱,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整个人像飞起来一样。
回家的路上,他也不再避讳路过那家曾经属于他的机修厂,如今它正在改装,过去的招牌不知所踪,他就这么从正门走了过去,不看一眼。
只是默默地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未来,我自己把握。”
回到家,母亲看到他的改变,很是讶异,早上出去还脸色灰暗,怎么回来就整个人精神奕奕,白白净净了?
“你这是?”她有些不解,“哪里不同了?”
“妈,我想通了。”孟荣没有多解释。
母亲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点头,只要孟荣不会一蹶不振,母亲就觉得欣慰一点,至于将来生活,只要人在,她不担心未来。
“想通就好!”她点头。
“接下来,我要去找个地方上班了。从头学起,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孟荣笑着道,“这回,放心吧,妈,我会做到的,吴叔说得对,我要积累。”
他还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此时多说无益,只是默默地看向堂前父亲的照片。
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泥地里来去,最知道根在哪。
对于一个技工来说,双手摸钢铁,胸中已然成型。
只是从哪里开始呢?孟荣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他不可能再回鑫颖五金了,也不会找跟仕德电机有关联的任何单位,实际上,他思来想去,觉得需要找一个跟从前没有一点关系的地方,对他完全不了解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这样的地方还要能让他能够真正扎下去学习、实践各类基础技术工作。
可是在整个县城,翔华机修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在各类传言中,孟荣是一个不长进的、眼高手低的富二代,典型的崽卖爷田不心疼的那种。
笑话的有之,厌恶的有之,鄙视的有之,同情的有之,就是没有几个人能理解他、体谅他。
这也是让他抬不起头来,一直有些颓废的外部原因。
所以,只能离开家里了,去外面开拓自己的空间。
思虑已定,他便在这天晚饭的时候向母亲和放假回来的妹妹提出,自己将外出打工的消息说了出来。
小泉一脸疑惑,“哥,你真能去打工?”她对自己的哥哥这段时间表现很失望,但是毕竟是至亲兄妹,此时立即关心起来。
“放心吧,我已经想明白,肯定能好好干。”孟荣微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脑袋。
“你不会又被人开除吧?”小泉表情怪异地问道,她可是听说了,哥哥以前在厂里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朋友,整天心思没有放在工作上,最后出了差错被开除了。
孟荣脸色一滞,半晌才道,“不会,这次不会。”他的语气很坚定,他想得很明白了,只要自己努力踏实,勤恳勤奋地工作,他不相信谁会愿意开除他。从基础做起,从基本的做起,他还能做不好?他不信。
李桂琴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她从儿子的眼神里读出了与以前不一样的东西,此时,她心疼,却也只能放手,“儿啊,只要出去不作奸犯科,不害人不犯法,什么都好。不要太勉强自己。”
“妈,你就是太惯着哥哥了。”小泉不满地对母亲道,“你平常对我学习要求可不是这样的,我都累死了。真不想上学。”
“不行!”孟荣和母亲异口同声地道,孟荣已经这样了,小泉成绩不错,将来有考大学的希望,一定不能半途而废,这是他们家最大指望了。
“可是……”小泉还想争辩一下。
“没什么可是的,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将来争取考个好大学!”李桂琴严厉地道,“如果早些年我们也能严格要求你哥,也许现在他正在上大学呢,哪里需要去打工?”
孟荣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当年根本没当回事,如今回忆起来,太多悔恨。
“小泉,你不要学我,不要跟我比。”孟荣诚恳地妹妹说,“人生路很多种,哥哥就是吃了亏了,注定一辈子只能跟机器打交道,你将来一定跳出去。家里全指望你了。”
“好吧……”小泉闷闷不乐地扒着饭,嘀咕道,“读大学也要花好多钱的。”
“这个,你放心,小泉,你将来上学的费用,哥哥我一定全力负担,你只管好好学习,什么费用,哥哥一定都满足你。”孟荣郑重地道,“这是我的承诺,说到做到。谁让你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听到孟荣说自己是他最喜欢的妹妹,孟小泉立即喜笑颜开起来,“行,哥,那你辛苦干活去吧,我明天好好上课去,不就是考大学吗,小意思。”
李桂琴和孟荣两人听后,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只不过很快李桂琴问了孟荣一个问题,气氛又凝重起来,“儿啊,那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这个……”孟荣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好,只好老实承认,“还没有,从明天开始,我会去外面找工作,找一份技术相关的工作,我今天去县城看到很多厂家都在招人,实在不行,我去广东打工,那里工厂多,工资也比内地要高点。”
“总之,不能再在家里坐吃山空了,爸留下的钱也不多,咱们还得备着小泉读书,我需要赶紧挣些钱,每个月有点活钱进账,不然迟早饭都没得吃了。”
三人商议了一会儿,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门路可去,只好任由孟荣去先找找工作看。但是李桂琴还是不大乐意儿子去广东打工,离家太远,来往也不便,如果家里有什么事情,来往还很麻烦。
但是孟荣心意已决,这次一定要离家里远点,尽量跟以前的那些都撇清关系,他想找一个地方,默默地从头做起,不要有人了解他的地方做起。
第二天一大早,孟荣骑着自行车把妹妹送到学校后,就开始了找工作之旅。
他首先是看当地一些报纸上和市场上的招工简介,有的厂他了解,可能待遇技术还不如翔华机修的实力,去了无用,有的厂,方向与他完全不合,还有个别的厂家,孟荣看得上,但是他坐老远的车去面试应聘时,却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人刷了下来。
有次去一家机械厂应聘时,人事两句话没说,就给应聘的人各自发了一张试卷,上面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数学试题,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奥数和几何题的结合。
堂堂绘图天才,面对这张试卷,却是出了一头冷汗,考完出来,根本不记得做了什么,也不记得怎么答的,结果,自然就没有结果。
这么几次下来,他和同时面试的人聊天打听,才逐渐明白了,这些都是当地的好企业,其实招人基本都是关系户,像他这种野生前来面试的,基本上选中概率为零。
这让孟荣非常沮丧,没想到就是打工而已,居然也这么难。
但是强打精神,他继续寻找着工作,甚至有几次还去充当了两回临时工,帮人搞搞电焊之类的小活,可是人家摊位小,老板根本请不起大神,每次给他点报酬就不错了。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个办法。
到四月中旬的时候,农忙时节,母亲还承包了数亩田需要干活,于是孟荣接了母亲的任务,去县里下属镇农机站去谈一下借用旋耕机和插秧机,以前都是人力,现在母亲年龄大了,这些苦力都不大干得动,而且现在随着农业机械的推广普及,也没必要那么辛苦了,因此租借用农机或是直接请农机站技术帮忙干点活就成了普遍现象。
他来到农机站里,这里门庭若市,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都是像他这样来谈农机借用事宜的人。
农机站的工作人员忙得口干舌燥,众人声音都很大,谈话中火气很大,都在抢先,搞得像是吵架一样。
有一个像是农机站领导的人物站在一台机器上,大喊,“都一个一个来,大家按先后顺序排队,不要挤,你们这么挤下去,明天都说不清楚。”
他这一喊,有工作人员就出来组织大家排队,孟荣来得晚,直接就给排到了末尾。
他很无奈,只能站在队伍的末尾静静地等待,可是半天没有动一下,烦闷之余,他就到处乱看,很快注意到在一旁,有五六个人围在一起,对这边排队的事宜丝毫不感兴趣。
只是围着一台拖拉机,在那里指指点点。
孟荣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只听到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但大概意思明白了,这台拖拉机上的什么机器坏了。
他顿时感兴趣起来,左右看了一下,也没有其他人来排队了,反正也是末尾,就索性假装看地下一排排机器,慢慢蹭到了那群人的边上。
瞄了几眼,也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是拖拉机的离合器坏了,众人一脸为难,因为,没人会修。
“能让我看一下么?”听了半天,孟荣终于忍不住发声问道。
几个人一起诧异地看向这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