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学徒

第37章迷茫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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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所有人,看着他们收拾走自己的日用品,一个个告别。

再看着空****的厂房,孟荣和老吴两人惆怅又痛苦。

雨打风吹,日升日落,秋去春来,水成冰到又化成水,厂棚外大树上的鸟儿都换了许多窝。

老吴都已经记不清在这里他曾经在这里,经历过多少悲欢离合,只记得第一次认识老孟的时候,两人骑着自行车,一路二十公里,聊人生聊工作,聊起了孩子聊老婆。

但是这一切,终于要落幕。

汪洁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一个信封递给孟荣,“这是变卖所有厂产,结清所有款项和工资后,还剩下的2045块钱,你拿着吧。”

孟荣摇了摇头,“汪会计……”

“别,我自己的工资我已经结算过了,不用你再给了,拿着吧。”说着汪洁把钱塞到了孟荣手上,“另外,这几天,我还会帮你去注销银行账户,另外工商税务的相关事情我都还会帮你处理完,我讲职业道德。”

“谢谢!”

“不用,再见。有事联系。”说着汪洁便走了,她永远是那么职业,担着很重的职责,却也没什么责任。

羡慕她。孟荣默默地想。

就剩下他和老吴两人了。

“锁门吧。”老吴长叹。

“咔嚓”一声,一把大将军,彻底将厂子与外界隔离开了。

门外的世界,寒冷异常,老吴和孟荣两人默默地并肩走在路上,看着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老吴有些沉闷地道,“小荣,过了年,你就又长一岁了。”

“嗯?!嗯。”孟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自己的年龄,有些意外,“对,明年我就20岁了。”

“20岁,真年轻啊!”老吴感慨,“年轻真好,能做许多的事情,能有广阔的未来,无论做什么,无论错了还是对了,都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对不起,吴叔。”

“不用说对不起,这段时间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用对我说这三个字,我都懂。”老吴有些惆怅地道,“你,其实超出了我的想像,你很能干。只是太年轻了,这个位置,不该这么早让你坐。”

“我懂,早知道还是请吴叔你主持最好。”孟荣有些羞愧,苦涩。

“你不懂,其实我也不行,我大概也没有勇气和能力做你做到的那些事。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得考虑你的将来。你想过怎么办吗?”

“我……”孟荣一时有些语塞,他当然考虑过,但是没有答案。

“你太年轻了,你是个天才的技工,但不是天才的管理,你还需要学习、积累和成长。”老吴认真地说,“临别你送的,就是这句话。”

孟荣低头,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老吴。

“吴叔……那您接下来,怎么办?”

“我?呵呵,不用为我担心,你吴叔,这些年,到处还是积累了一些人脉关系,去哪里踏实干活,吃一碗饭还是不愁的,不光是我,他们也都一样,比如黄胖子,修车手艺可以了,他会很吃香的,收入会比在这里要高得多。”老吴轻轻一笑,“事到如今,我反倒是觉得身上的担子轻松了一些,你放心吧,好好做好自己,好好努力挣钱,家里需要你,是个男人就要挺住,千万别因为一时的挫折和失败就自曝自弃,那样你爸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我会的。”孟荣点头,说着把手中的钱递给老吴,“吴叔,对不住您了,这些年,辛苦您了,这半年,也辛苦您了,这点钱,你留着吧。”

老吴坚决塞了回来,“你们留着,娘仨先过完这个年吧。我不缺这点钱。”

说着,老吴就快步离开了,他骑上停在路边的摩托,回头对孟荣大声道,“替我向你妈说声抱歉,正月我会来看你们。记住我说的话,你还年轻!”

一声轰鸣,老吴离开了他陪着孟哥战斗过很多年的地方。

他在这里卸下了自己的担子,有遗憾,但无悔。

送别了老吴,孟荣慢慢地转身向家里走去,平常十来分钟的路,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家。

到家时,正好他的母亲提着篮子,那里面装的是祭品。

李桂琴看到他回来,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埋怨,只是道,“咱们去看看你爸吧。”

“好!”

随后孟荣和母亲花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了父亲的墓前,墓碑上刻着“先考孟公翔华之墓孝男孟荣立”等字样,包含孟父生卒时间和平生简要记述,这里山青水秀,清静幽雅,斜对着一处山谷,风水先生曾言,这是一处风水宝地,能旺儿孙。

点上清香一柱,摆开祭品,烧点纸钱,这些都是老家的风俗,孟荣遵从着。

“跪下磕头吧。”李桂琴让孟荣磕了三个响头后,才缓缓道,“老孟啊,今天还没到过年辞岁的时候,带你儿子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厂子,我们关了。你不在,我们撑不起这个台面啊!你要原谅我们,保佑我们,让儿子将来有出息!”

孟荣低着头,没有说话。

一阵清风吹过,地上干枯的树叶扬起又飘落,像是叹息。

两人又待了一阵,便离开了这里。

自始至终,李桂琴都没有歇斯底里地责骂儿子,从儿子第一天接班,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自从儿子上次拿走存折去应急,她也无悔,她清楚,这样的结局太正常了。

李桂琴早从老吴口中得知了全部的事情经过,那天孟荣回去失魂落魄,是老吴和李桂琴一五一十地讲起了孟荣这些天的表现,当然有很多幼稚的地方,但是孟荣通宵钻研干活,勇于开发新业务,勇于任事,差点就带领厂子走向了辉煌,可惜厂子底蕴还是不够,一个错误就葬送了一切。

只能说可惜两个字。

对此,李桂琴虽然对于老孟的心血被毁掉,同样痛心不已,但是当老吴称赞起儿子的表现时,她马上意识到,儿子太年轻,积累不够,才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

责怪他有什么用呢?于事无补。

所以,此时母子两人在路上,聊着天,随意闲谈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场面颇为温馨。母亲希望通过宽容,让儿子从这场噩梦中慢慢复苏过来,恢复一些年轻人应该有的活力。

只是无论如何,这次对孟荣来说,打击太大。

他心里积郁了太多的闷气,如果母亲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他也好受点,偏偏母亲仍然保持着足够的宽容。

虽然让他舒服,但也让他更加愧疚。

他愧疚的是自己犯了一个如些低级的错误,而且还不是初犯,是二犯。

一年内,连续两次犯同样的错误,让自己两次失业。

这种对自己发自内心的怀疑最能摧毁一个人的志心,他现在高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是做技术工作的料,更不是什么绘图的天才。

他怀疑自己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种怀疑像一棵有毒的种子样,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然后迅速发展壮大,很快就蔓延到整个身心,整个春节期间,他就宅在家里面,哪里也不去,实在不得已,出去给亲戚拜年,拜年完他又龟缩回自己的房间。

那本父亲留下的“机修笔记”被他锁在了柜子的最深处,他也不敢看了。

日子过得极为颓废,他不出门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他不敢路过曾经属于自己的厂子,偶尔出门,他宁愿绕点远路也不愿意回去。

连孟小泉都看不过去了,骂他是胆小鬼,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满。

可是她还小,不懂得孟荣此刻心中的痛苦和彷徨。她不明白,当一个人彻底否定自己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灰暗的。

如果不是害怕母亲过度伤心,孟荣的心中甚至闪过自杀的念头。

过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有一天,他蓬头垢面地来县城办点事,在客运站附近,他打算买份报纸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正在上车。

一个他完全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浑身打扮精神爽利,气质绝佳,妙目流波,青春靓丽,笑起来远胜那春天的百花。

她背着背包,拧着一个小皮箱,快步走上车,然后从车窗里对外面送行的亲友挥着手。

她的声音还是像从前那么好听,笑声像银铃一样,“我走了,舅舅、舅妈,明年我还来这里看您!再见!”

她的舅舅,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使劲地挥舞着双手,“果果,在大学,要好好学习,你是最棒的!”说着,他还对着旁边的人自豪地道,“我外甥女,我的骄傲,在省城名牌江大学习,厉害吧!哈哈!”

虽然面容已经变化很大了,但是孟荣还是立即认出来了,这个女孩竟然是他的初中同学,曾经他的同桌。只是同桌了短短半年,那个穿着朴素,没事和他呕气斗嘴的女孩已经长得这样俏丽了吗?

车从他身前开过,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和她打照面,等到车走远了,他才抬起头来张望,一阵阵没来由地失落从心底深处泛起。

而他不知道的是,坐在车上的姑娘忽然一阵阵心悸,刚才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那个人好像是谁来着?她的脑中闪过一张令人讨厌的脸。呸,怎么会想起他呢。想着,她从车窗探头张望了一番,失望地只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穿着很土的二流子青年低着头看报纸,肯定不是他,他家有钱,讲究人。算了,不想了。

只是她不知道,就这惊鸿一瞥的瞬间,大大地刺激了孟荣。

像惊雷,像闪电,让孟荣想哭,自己竟然不敢上老同学相认。怎么自己就变成了这样,怎么自己就失去了自信,怎么自己就看不得漂亮姑娘了?

低头打量着自己的邋遢,孟荣就在这一刹那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要改变自己。

我不会一蹶不振的,这不是我。他在心底里默默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