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比较急,当天老吴就出发去省城那边找鑫颖下订单,由于翔华机修这段时间的耀眼表现,老刘只要求老吴交了一千元的订金,就批准了赊欠200米黄铜管料的订单。
第三天,H65的黄铜管料就送了过来,对方提供的H65黄铜管料是英制的,外径1.1英寸(28.1mm)内径1英寸(12.7mm)。当时,孟荣和黄胖子接了一个维修的活,车子开不过来,需要两人前往车辆所在地进行现场抢修。孟荣匆匆地看了一下货,随即就安排大家赶紧赶工,时间紧迫不等人。
在这之前,他已经根据图纸交待好了工作。按照合适的尺寸进行切削加工就好了,这批黄铜管料到货,他没有必要非得盯着看。
王佐思和牛师傅等人摩拳擦掌,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各自分工交待任务后就开始干活了。
临走之前,黄胖子提醒孟荣道,“你要不要等先打几个样板出来再走啊?”
孟荣听罢,觉得有理,毕竟这批黄铜还蛮贵重的,这种尺寸留的加工量极小,而且公差要求内表面粗糙度1.6,图纸要求45度倒角1mm,要是一不小心还容易出现废品。
于是他耐心地等着第一批加工出来后,检查了一下,发现符合要求,便发放下去,给大家做样品,现在只求加速赶工,只要赶得足够快,早点拿到货款,翔华机修的前景就无量,从目前情况来看,仕德的信誉还是不错的,付款相对及时,毕竟对于它来说,几万块钱也只能算是等闲。
就这样,一群人开始了奋力拼博。
每天检查一下进度,孟荣都感觉精神饱满,看着逐渐堆积如山的成品,他只觉得那铜色像是黄金的颜色。
又用了一个月零五天的时间,全厂的人轮番上,紧赶慢赶,每天都加工出了惊人的300个左右黄铜轴套,终于完成了全部工作,比订单交货时间早了五天。
然后仕德的卡车就来拉货了,看着成筐的黄铜轴套被运上车,然后扬尘远去,整个厂里大家都面露喜色。
“中午加餐!”孟荣笑着大声宣布道,“我已经让吴叔去买了只羊回来,今天中午我们喝羊汤吃羊肉!”
“好!哈哈哈!”众人特别开心,厂里做饭每天都有个临时工师傅来负责,其实也就是简单做几盆子大菜,并不算太难对付,今儿个,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烧又是煮,弄了满满两大桌菜。
孟荣让大家伙在院子里搬来两张桌子当饭桌,二十四号人团团围坐着,开了两箱啤酒,两瓶当地特色白酒,犒劳大伙。
几个师傅眼睛中都闪着泪花,这都多久没有这么聚餐了,上次搞还是年初,孟父在家的时候。
满桌的各式菜肴上齐,黄澄的啤酒满上后,孟荣举起杯子,站起身来讲话,“各位叔叔、哥哥,我家不幸,各位能够不离不弃,坚持留在这里,帮着我,帮着厂子扛下来这段艰难时光,我感谢大家,尤其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今天终于交货了,接下来,我们的厂子会越来越好的。中午,这桌酒菜大家敞开肚皮吃喝,酒不够,管够,饭菜不饱,管饱!干了这杯!”
众人轰然举杯,站起来共庆。
有人笑道,“黄胖子,听到没,今天中午吃不饱,可怪不得我们!”大家都跟着笑,黄胖子食量大,这里谁不知道。
何志拍了拍黄胖子的肩膀,“今天不光是饭,还有酒,你看这里很多人都不怎么喝酒,你要不全包圆了行不?”
黄胖子假装嗔怒地推开何志的手,“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安好心,不就是想让我多吃饭,多喝酒,你们好多吃羊肉吗?这个当,我还就不上了!吃肉。”
说着,他直接下筷夹了一大片葱爆羊肉,放进嘴里大嚼起来。
“大家伙放开腮帮子干啊,不要让胖子一个人给吃没了。”
在欢声笑语中,大家大吃大喝起来。风卷残云一般,很快盘子里的菜都清空了。
孟荣不得不感慨,大家都是实诚人啊,光吃菜不喝酒,好在厨子早就有准备,吃完了又上了几盘。
吃得差不多了,汉子们才端起杯子,先是孟荣一个个敬酒,然后他们一个个要来跟孟荣拼酒。能喝白的喝白,能喝啤的喝啤的,轮圈打,孟荣不一会儿就喝得晕晕乎乎的。
他正迷迷糊糊的,听见电话响了,老吴连忙起身去接电话。不一会儿,他脸色极其难看地出现在孟荣的身后,把劝酒的人拉开,再把孟荣叫到一旁。
看着孟荣满脸红光,摇晃随风倒的兴奋样子,老吴真是不忍心,但是他还是低声地道,“小荣,这回,咱们麻烦大了!”
“什么,什么麻烦?”孟荣还不大在意,脚有些飘浮,舌头也有些大。
“刚才仕德那边打电话过来了,把我们大骂了一通,说我们加工的黄铜轴套,全部加工错了!”
“什么?!”孟荣从迷迷糊糊中,一下子被吓醒了。
“我们加工错了,这批货,废了!”老吴口气沉痛地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孟荣彻底吓醒了,错了?什么意思?
“他们让你回电话……”老吴看着眼前的这位小伙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很清楚,这次如果真的做错了,后果有多么严重。
“回电话……”孟荣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本来大家有说有笑的,但是看见老吴脸色如此难看,众人都自觉地放下了杯筷,看向他们两人的动作。
两人声音虽小听不见,但是看见他们两人的神态动作,都直觉事态不妙。当天的聚餐就这么轰轰烈烈开始,悄无声息地撤场。
随后的一切,对于孟荣来就,就是噩梦一般的场景。
当时,他就给熊玉容回了电话,结果电话里熊玉容再没有了好态度,把孟荣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话说有多难听有难听。
连“你父亲是没教养好你”这种极度侮辱人的话都骂了出来,孟荣气得发抖,但是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因为,他知道这次是真错了。
他从工作台翻出熊玉容给他的图纸,上面各种图形标注上的数字如此熟悉,但是却在背面不起眼的说明小字里提到了五个字,“内孔不倒角”。
原来孟荣看图的时候关注了粗糙度和加工量,但是没注意到内孔不倒角这个细节,就这样,做的工艺时候全给倒角了,这样子等于这一万个全成了废品!
废品!
1万个!
6万块钱的加工费没了!
7800元的黄铜管料钱亏了一部分,这些废料拿回来,拿去卖废料,还能回收5000多元钱。
最麻烦的是熊玉容还要他赔偿1万元的误工费。因为需要重新下料,再做,这对于客户来说,难以忍受,而且,熊玉容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他们和客户说了大量好话,这次误工费可能会索要更高。
这一个月白干了,一分收入没有,还要赔近1万3千元。
更重要的是,这一个月的物料、人力成本也有3万多元了。
也就是说,这个月,整个机修厂要赔4万3千元。
如果算上那6万元加工费,则损失高达惊人的10.3万元。
孟荣整个人都懵了,他的精神险些垮了。
从人生巅峰跌到谷底,也就是一瞬间的时间。
就因为他犯的一个致命错误,就因为他的粗心,就因为他的一知半解,就因为他有些飘了,所以错误犯了,一切的奋斗都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就是一场笑话。
孟荣陷入深深的迷茫。
接下来便是要解决眼下这一切,不出意料,老吴再次站了出来,帮助孟荣处理了后面的一切,联系各方,变卖厂产,进行最后的结算,还清货款等等,有些糊涂账,到了这一刻也只能打折处理。就这样前后忙了两周多。
在一切处理好后,召集了最后一次全厂员工开会,在会上,孟荣站起身来,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向这里所有人的致歉,二十多号工人看向孟荣的眼光里,满是失望、绝望和怜惜。大家对这位年轻的小伙子曾经看不起,曾经寄予希望,但如今一切都落空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然后,老吴沉痛地宣布翔华机修要停业了,这段时间,翔华机修把所有能变卖的都卖出去,包括这块地皮和门面都转让出去了。这样能够勉强凑足大伙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算作遣散费。
面对这一结局,即算所有的工人心中都有数了,但真正听到要关门了,众人还是忍不住伤心难过,在厂里的一幕幕画面,在众人眼前划过。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一切仿如黄粱一梦似的。
孟父努力辛苦十余年建立的基业,就这样一瞬间不复存在了。
所有人都将各奔东西。
最后,孟荣艰难地说了一句,“将来,如果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我希望各位叔叔哥哥能再帮我一把。”
黄胖子用哭腔接了一句,“我一定会回来帮你的。”
其他人则只有无声,默默点头算是回应,他们都是饱经沧桑的中老年人,对世情百态看得太懂了,东山再起哪有那么容易,就算东山再起了,他们还能聚到一块吗?他们不能肯定。
汪洁拿着变卖家产得来的钱,给大家发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所有人在临走前一个个走到孟荣跟前,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直叫嚷着要散伙发遣散费的王佐思此时真拿到遣散费,却流泪了,扑在那台打包即将被拉走的平磨机前嚎啕大哭起来,原来这里真有家的感觉,家没了,他能去向哪里?
那天正式遣散工人的时候,正将近年关,天阴冷阴冷,人们一脸萧瑟,整个世界像没了一丝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