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县的丰禾农机厂,是历史的产物,至今身上仍然体现出浓浓的历史厚度。
早些年曾经辉煌过,如今即使各地跟风起来做农机的厂多起来,丰禾农机没跟上脚步,逐步退到第二集团的位置,但是当年风姿不减,高大的红砖围墙,钢筋水泥的工厂大门还做成了左右两个高大的立柱,上面三面红旗迎风飘扬的造型,门楣挂着巨大的厂牌,“丰禾农机厂”五个毛体大字还是用黄铜铸出来镶嵌上去的,不过红旗已经褪色斑驳,黄铜大字也已经黯淡。
在门卫岗通知后,一个人事小姑娘板着脸前来接应他,询问查看身份证后,确认他是孟荣,便带着他进厂里。
但是如今的孟荣再不是当年愣小子,略知些人情世故了,也并不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普通打工人,怎么说也做过半年的老板,所以随口攀谈几句,就让小姑娘放下了戒心,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孟荣,只觉这小伙子颇有几分帅气,聊几句后,话慢慢就多了起来。
小姑娘自我介绍姓李名诗瑶,和孟荣同龄,但由于身材娇小柔弱,显得比孟荣小多了。不过皮肤有些黝黑,长相一般。
“李诗瑶,好名字,瑶池诗仙,脱尘出众。”孟荣随口夸赞道,说得小姑娘抿嘴一笑,只觉得这男生挺会撩人。
“没有了,我只是爹妈给取的名字,没有那么出众了。”李诗瑶嘻嘻笑着说道。
看着她的姿态,孟荣确定这小姑娘可能也工作没有多久,处事都是懵懵懂懂的,能进厂估计也不那么简单。
但这些事他现在不想追究,只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姐夫是这里的人事部门主任,招她进来那不是易于反掌么?
一进厂门是宽阔的主干道,两遍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正前方是五层办公大楼。孟荣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看着他对厂里的环境很感兴趣的样子,李诗瑶说,“嘻嘻,我来这里也就不过半年多呢,不过比你知道多一点,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在她这个客串导游的介绍下,孟荣迅速搞明白了这厂里的许多情况。
比如眼前的办公大楼,曾经这里人流如织,灯火通明,一层是销售,二层是财务和生产,三层是采购和会议室,四层是厂领导办公室,五层是活动大厅,现如今除了一层还有人办公之外,其他的都改作宿舍仓库之类的了。
办公楼后面是两排四个大厂房,以前有铸锻车间,加工车间,装配车间,喷漆和包装车间,现在只有加工车间仍然还算完整,锻铸车间因为成本太高,早就停掉改成了原材料库和成品库,装配车间只有一半还在干活,另一半改成了喷漆和发运,原本的喷漆发运车间已经租给隔壁服装厂作仓库了。
原本厂区后面是家属区的,有十来栋筒子楼,但厂子从省里转交给县上之后,县政府立刻就把一半楼房圈起来给县政府当家属区了,不过那时候厂子也没那么多人了,空置的楼房就有两三栋。原来的工人俱乐部和大礼堂,也成了县政府的宝贝,县财政以前是支持不了建这么大工程的,只有一个建了半拉的露天大戏台,连水泥地面都没打全,现在全都可以用了。
现在还拿的出手的,就是加工车间了,两排1620车床,其中还有几台苏联的进口货,三台捷克斯洛伐克的5米龙门刨堪称镇厂之宝,另外还有几天天津的万能铣和卧铣,一台北二的镗床,几台1320外圆磨也是北二的,另外还有一块专门圈出来的地方,那是厂长斥巨资搞回来的唯一一台数控设备,一台数控五面体铣床,不过除了一个高薪聘来的加工员以外,其任何人不许碰那台床子,包括车间主任,当年这一台进口数控系统的五面体堪称国内顶尖,价值高达百万,虽然平时没什么活干,但是厂长就指望着这台床子以后能干大事,让厂子翻盘。
但是厂里的职工都看不过眼,这台床子的操作工,是从广东高薪挖过来的,是一般工人的三倍还多,而且由于没活干,他每天除了擦床子,就是喝茶看报纸,但是工资却一分钱不少拿,这让大家都很不淡定。
听到这里,孟荣都有些诧异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在这里,当这种高级技工就这么自在吗?”
显然李诗瑶对于这位高薪请来的人才颇有些不忿,随口便道“什么高级技工,我看啊,就是个样子货,成天装清高。工资又高得出奇,真不知道厂……厂里怎么想的,请了这么大号人才来,回头,我真希望我们自己人能掌握这台机器,把他赶走。”
小姑娘没有城府到了这般地步,孟荣也有些意外,怎么什么都跟新来还没上班的自己说呢?这都让他生出一丝不详感了,当然主要是针对小姑娘。当然,如果他知道小姑娘的关系背景,也就不至于担心了。
“现在咱们厂里情况怎么样?”这是孟荣最关心的问题。
但是回答却让孟荣大吃一惊。
“不是太好,现在货都积压着卖不出去,要不是这些年还是积累了一些老客户,勉强能销出一部分,我们的日子就难了。”李诗瑶回答道。
“嗯?”这也让孟荣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丰禾蒸蒸日上,但没有想到这里竟然已经开始经营出现困难了。怪不得丰禾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提及了,看起来还有些……老了。
“不用这副表情,我见得多了。”突然李诗瑶捂嘴一笑,“好多新人来了这里后,发现这里跟他们想像的不是那么回事,用不了多久就走了。”
孟荣苦笑,“我来都来了,肯定没有那么轻易就走的。”
“说这话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了。”李诗瑶接着说,“不是我打击你们这些新人,大多数都是眼高手低的,高不成低不就,不好好跟着师傅学艺,倒是把懒懒散散都学去了。这样的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都会走了。”
“我会好好学的。”孟荣这才明白为什么李诗瑶见到新人来就板着张脸,压根就没打算新人能待多久啊。
“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都这么说了。”李诗瑶显然对他并没有太大信心,“不过,嘻嘻,看在你长得比较帅的份上,我倒是希望你能够有点恒心,在这里待下去,厂子里都是老头子,闷也闷死人了。”
孟荣哑然,敢情自己这副普通人的相貌,在她眼里还帅了不是?其实他也是对自己缺乏了一些自信,毕竟屡受打击,精神还是受了点刺激,他不知道的是,随着他这一年来的风雨动**,原本嫩稚的面孔,略有些沧桑了,稍微收拾一下,举手投足间,确实有了那么几分成熟的味道,长相本来就不差,此时在年轻女孩的眼中,确实颇有吸引力。
但此时的孟荣,在人生重大动**期间,对于普通青年男女间的事情,已然没有了多大兴趣,他此时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磨砺自己,低调地过一段时间,好找到未来前进的方向。
有了这样的目标,他自然就不会把精力浪费在他看来不必要的事情上了。
何况,他有自知之明,眼下自己算是典型的家道中落,这样的家庭条件,就算是他想找人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结果也必然是一场穷酸到心酸的可悲故事罢了。
李诗瑶又忍不住抱怨道,由于产品落后,按计划干出来的产品,绝大多数都积压在成品库里,销售员也懒得出去跑,大部分都每天赖在办公室喝茶抽烟聊天,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是为了维持工厂的运行,就算卖不出去也得硬着头皮继续生产,县财政有限,但是厂子毕竟还是县上的宝贝,所以省上县里的拨款一直都有,所以大部分人也都不当回事,混一天算一天。
“这样子,迟早把厂子玩垮了!”李诗瑶恨恨地说道,在她眼里,实在看不起很多大老爷们,不踏实干活,整天混吃等死的。
“所以,你千万不要变成他们那样哦,不然我会对你失望的。”她总结道。
孟荣继续无语,对自己有这么高期待吗?说多无益,那就实干就真章呗。
李诗瑶带着他又逛了几个地方,包括锻铸车间有个锅炉房,附带的还有个澡堂,所以每天下午两三点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从岗位上跑了去洗澡,磨洋工,一直磨到下班,所以厂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澡堂,当然也是事情最多的地方。看着她吞吞吐吐,面色潮红的样子,显然这里事情虽多,但是不是那种特别好说出口的事情了。
孟荣自然也不会多问,直到李诗瑶带着他逛了职工食堂,然而,食堂在家属区,但是不开伙已经很久了,一方面吃饭的人少,另一方面厂里也不愿意继续掏钱供养这个赔钱的单位,另外厂里职工也不愿意吃食堂,宁愿回家自己做饭。
这听得孟荣目瞪口呆,“不开火?那我们吃什么?”他可是没家没室,又没有锅碗瓢盆的人。
李诗瑶嘻嘻一笑,“自然是自己出去找地方解决了,从小门出去,一溜小餐馆,你可以在那里找饭吃。或者是自己做饭啊。”
“我去哪里做?”
“宿舍啊,好多人自己开火呢,你不知道吗?”
“我去哪里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当然啦,你还有一个临时选择。”
“什么选择。”
“去我那里吃,我自己现在就天天做饭吃呢,宿舍有公用厨房。”
这么强烈的暗示,吓坏了孟荣,这小姑娘,太吓人了,他连忙婉拒。这才第一天报到,就能摊上这种事,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跟你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嘻嘻。”小姑娘却毫不在意,就是随口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