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瑶先带着着他去宿舍楼,是一个三层小灰楼,七十年代建起来的。
她和坐在楼下板凳上晒太阳的一位老头道,“窦大爷,这是新人,叫孟荣。”回头又对孟荣介绍这是楼管窦大爷,具体叫什么她也没有细说。然后只是低头翻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表格,挑了一个门牌,又指了指二层左边靠着,“你去201吧,那里住的人少,会舒服点。”
孟荣有些受宠若惊,旁边窦大爷突然笑着道,“201啊,这丫头可真会挑。”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李诗瑶真会挑了,这201房间,门口就是洗手池,可以洗衣服,有独立的卫生间,因为本身就是以前领导单间改造的。其它很多宿舍是没有单独卫生间,只有公共卫生间可以使用的。
别小看这一点,用公卫,赶上大冬天,半夜起夜那是相当酸爽的。
孟荣走进宿舍,发现这间屋里居然只有四个床位,其中左边靠里间的上铺是空的,他便将物品简单放置了一下,赶紧下楼。
李诗瑶带着他去填了几张入职表,然后再带他直接去了车间。
冲着门口一群正在抽烟的职工一招手:“老刘师傅,给你安排个徒弟!”一个戴着油脂麻花蓝色套袖,套着油脂麻花围裙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就过来了,“哪个?”
“就是他,新来的,你带带他,反正从学徒做起。”
“哦,跟我来吧。”
李诗瑶朝孟荣摆了摆手,作出再见的姿态,她笑嘻嘻地,感觉今天心情很好。这个新人跟以前的不大一样,以前要么木讷讷的,要么就是流里流气让人讨厌。像孟荣这样的小清新,还略带有一些沧桑忧郁的,不招人讨厌。
孟荣向她说了一声“谢谢!”同样微笑挥手作别。然后就跟着老刘走了。
老刘大名刘楚忠,因为名字谐音,外号“初中”,然而人确一点没有初中生的样,虽然只有不到40,但是人老气横秋的,寡言少语,脾气也不好,但是车的一手好活,磨车刀也是一绝,不用模板45度刀手工赶球,真正的武林高手,所以又得了个绰号“赛数控”,不过大家一般还是叫他初中或者老刘,这些也是以后孟荣才慢慢搞明白的。
老刘叼着烟心不在焉的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孟荣也不好意思说话,保持低调,默默的跟在后面。
“开过床子没得?”老刘冷不丁冒出一句,主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学……学过一点。”
“哼!”又沉默了,孟荣感觉这个老刘脾气有点怪,无所适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干脆不说了。
就这样沉默着走到一台沈机1620车床前面,老刘伸手从床头箱上拿起一团脏兮兮的棉丝扔了过来。“擦。”然后连看也不看叼着烟又回门口去了。
孟荣目送着老刘远去,低头看看手里的棉丝,抬头看看床子,心中长叹一声,默默的擦了起来。这就是新人的见面礼啊,先搞卫生清洁,那就搞吧。
这都不算事,对于此时的孟荣来说,已经决心要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争,只求认真地干活,认真地学习积累。
刚来,就想当大爷去开床子吗?
孟荣没有这么想过。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约莫有一半的机器在开着,有人慢悠悠地干着活,另外一半都闲置着,其中有几台,有师傅在简单地教新人一些常识,另外有几台,像他一样,有年轻的工人在搞着清洁卫生。
也有些人向他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些路过的工人打量着他,但暂时也没有谁主动上来打招呼。
不自觉地,他就拿这里和翔华机修厂比了起来,这里到底是大厂,就算是破旧了,规模、设备、人员,哪一样都比他的小机修厂要强上许多倍,完全没有可比性。
如果说哪里比这里好,大概就是有老吴、黄胖子、王佐思等这一帮老师傅吧,这半年经常老吴还会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他,黄胖子还来找过他一次,其他人就完全不知道去哪里做什么了。他怀念往昔的时光。
想起他们来,孟荣心中无限惆怅,顿时心情有些低落起来。
很快就没了观察其他人的兴趣,略微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决心先把眼下的活做好。
于是他就非常卖力地擦拭着机器,这台床子与他以前厂里的那两台有很大不同,但是基本的构造还是难不倒孟荣的,有些犄角旮旯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他也想尽法子擦干净。
只是这一团脏兮兮的棉球实在是不够用,他擦了一阵,觉得不顺手,就装作很自来熟的样子,去旁边不远处一台机器边,那里有个戴着工帽,脸上黑乎乎,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年轻工人,他走到跟前,开口问道,“哥们,你这里有没有干净一点棉纱啊?”
那个工人诧异地停下来看了看他,也不认识啊,不过看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便装呢,难道是个干部?想着,他就有些怯了,露出两排大白牙比哭还难看地笑了一下,“这个,在那个桌上。”
说是桌,其实就是放置着一堆工具的大铁台子,上面有个纸盒,里面真的有不少干净的棉纱。日常操作和检查维修的过程中,经常要用到棉纱棉丝来擦一些油污,但老刘丢给孟荣的那团真的已经黑得不成样子了,擦起来非常不方便。
现在有新棉纱就好办多了,这类东西孟荣很清楚,就是普通的消耗品,也不会有人特意去统计它用量的。
也不知为什么老刘要那么抠门,孟荣随手就拿了两块棉纱,道了声谢就走。那个年轻人也不敢吭声,只是看着他拿走了后,有些好奇地想看看他干什么,结果发现孟荣拿走后直接走到那边擦那台1620了。
“啊?他是跟老刘的新人?”他大吃一惊后,又有些幸灾乐祸地自语道,“这下子够这家伙喝一壶了,幸好我没有跟那个老刘,太难伺候了。啧啧……”
孟荣才懒得理会,找到称手的工具后他擦起来就愉快多了,仔仔细细、里里外外,他全都擦拭了一遍,越擦越用力,因为他忽然想到从前,自己在厂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地保养过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两台机床。
如果他好好地保养,了解它的性能、保养好它、维护好它,不去犯那些愚蠢的错误,自己会输得那么惨吗?
想到这点,他的心中充满了内疚,而越是自责,手上越是用力,擦起来仿佛不知疲倦一样。他反复地擦着,一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擦了一下午,终于擦到下班铃声响起,看着工人都走了,要关车间门了,那个老刘也不知所终了,没奈何,孟荣才放下了手中的棉纱,再仔细一看,几团棉纱都擦得又黑又污,找到一处白净的地方了。
下班后,他拖着略有些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宿舍,此时宿舍人都回来了,那三个人和孟荣简单地互相交流认识了一下,好在住集体宿舍而不住家属区或是在外面租房的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一位也不到三十岁,是负责开一台机床的技术工肖建,和他同样尚未成婚的学徒工弟弟肖魁也住在这里,还有一个是搞品检的张啸虎。三人倒也不欺生,只不过性格脾气各异,客气地互相介绍了一下。肖氏兄弟显然有自己的安排,两人收拾了一下就出门觅食了,只剩下张啸虎慢吞吞地换了身衣服,显然不着急吃饭,躺在**打开随身听,换了盘磁带,戴着耳机听起了音乐。
只不过,当孟荣,把自己带来的一床毯子简单铺了一下后,张啸虎,忽然摘下耳机,笑着道,“孟荣,我看你带的东西很少啊?一会出去赶紧买点吧,不然晚上挨冻。”
“你知道附近哪里有买的吗?”
“知道,就是咱们宿舍后面的小门你出去,那一排小餐饮小杂铺里,你可以找一家买床被褥,生活用品什么的,包括洗脸盆、毛巾、牙刷牙膏那里都有。”
“那谢谢了。你不去吃饭吗?”孟荣收拾完准备出门去吃饭了,他肚子早就饿了。
“不了,我今晚上一会有约。”张啸虎突然问了一句,“你在厂里很有关系吗?”
“没有啊?!”
“哦!那你跟谁?”
“刘楚忠师傅。”
“啊?!哦……”张啸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不理会张啸虎的问题,孟荣自顾自出门去吃饭,他找到了小门,外面确实有很热闹也有些长的一条小街道,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各种各样的小门脸挺多,显然丰禾农机给这条街道带来了很多的活力,虽然并不是很奢华高端,处处反显得普通而低俗。
他一个人走在这条热闹的小街上,有些小餐馆里还有人在喝着啤酒,大声地放肆聊天,几间小发廊霓虹灯旋转着,有些小摊贩开始叫卖着小商品。
一个人不认识,形只影单,显得有些孤独。
入乡随俗吧,我要尽快融入这种生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完饭,买了床被褥和生活用品的孟荣回来收拾收拾,就睡下了,累。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他猛然惊醒,因为他忽然梦见昨天擦的床子还挺脏的,很多地方根本没擦到,于是他心里有些不安,早早就来到车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昨天那台1620有没有没擦干净的地方。
结果上班铃响半个多钟头之后,老刘才打折哈欠出现在车间。
孟荣赶紧迎上去“师傅早。”
“嗯……”
原本以为老刘会检查一下昨天的床子,然而老刘却走向墙角的棉丝袋子,又掏出一团扔了过来,指了指昨天那台旁边的另一台1620,“擦。”然后又是头也不回的,往休息室走去,休息室里已经又几个人干完活在那喝茶抽烟了。
这一擦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