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晃了晃脑袋，他需要琢磨下。
停了主轴手盘到吃刀的位置一看，大致知道哪的问题了，卸下车刀一看，果然，车刀前间角是他按照20床子车小活磨的，车大活小了，引起了振动。换了一把刚焊好的车刀，去砂轮上磨出40度前间角，装好重新对刀，再车下去，倒是不振了，但是切削面如他所料，粘刀严重，车过的面上全是小瘤子，心想精车的时候进给放慢点应该能车掉。
但是大件切削和小件切削的差异之大，大大出乎孟荣的预料，粗车完两段外圆换精车刀一刀下去还没车完前10mm，刀崩了。40Cr粗车不好产生的积屑瘤硬度非常大，频繁的冲击精车刀，而精车刀的前间角很小，切削力集中在小小的刀间上，积屑瘤撞上来的力量太大，很快就扛不住了。孟荣前前后后换了5把精车刀才勉强车完第一道，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他尽快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老刘师傅再次背着手溜达过来站在孟荣身后，看着他一把一把的换刀，微微一笑，溜达回去了，而孟荣毫无察觉。
折腾了三个小时，才车完外圆，进度远远落后于孟荣的计划。车端面，又是扒皮，孟荣犯了难，越往中心走线速度越低，所以需要高转速，可是高转速意味着外侧线速度过高，按照刚才车外圆的情况看，肯定会崩刀，孟荣只能发怔。
老刘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车刀，“用这个。”
“135度？”
“行啊，这都认识。”
“听说过，没用过。”
“试试。”刘师傅的话简洁明了。
孟荣装上这个传说中的大负角车刀，小心翼翼的开车对刀。
老刘站在他身后说：“放心车。“果然，大负角扒皮异常顺利，几乎没有积屑瘤，光洁度一下上去了，从边缘一直车到中心，都很顺利。
“大负角的断屑能力非常强的，排屑比75好不少，车黏料很好用。”老刘幽幽的说。
“谢谢师傅指点！”孟荣没想到闷葫芦老刘这次能说这么多，而且这都是实打实的老手经验，这让孟荣发自内心的感激。
没想到才开床子几天，就得到刘师傅一个真传。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自此之后，老刘就真心地给孟荣教了各种相关的技术，但都是零零散散的。
慢慢地，两人真正建立了师徒之间的情谊。
老刘私下里偶尔也请孟荣和朋友吃饭，这天喝多了，老刘才吐露了真言，那些曾经的新人，没有一个有耐性的，让他们擦个机床，就这么简单的活，愣是没几个能干好，能干好的，要么过于老实巴交缺少灵性，要么就是过度钻营，让老刘看了恶心。
只有孟荣，踏踏实实，一言不发，专心干事，还有基础有灵性，这让老刘老怀大慰，能不尽心教授吗？
老刘忽然问了孟荣一个问题，“孟荣，你老实告诉我一件事，以前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师傅您怎么这么问，我就是一个干技术的。”
“不像，我感觉你身上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有些事情吧，换一个新人也好，有点工作经验的也好，都不会关注得那么仔细，就拿你来说吧，这些天我也观察你了，你在接人待物，还有与别人打交道方面，非常的……非常的……怎么说呢？”他有些苦恼地找不到形容词。
孟荣心道不好，自己毕竟做过老板，有些傲气，所以平常跟任何人打交道，谈不上颐气指使，但肯定自然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态度，他此时只是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一切事都很平凡，用常理心去对待所有人而已。”
老刘击节，“我这个徒弟吧，果然就不一般。”他挑衅地看着座陪正大嚼回锅肉的盛文，这让盛文哑然失笑，“得了啊，都知道你这个宝贝徒弟不一般。都说了，你哪天没东西教了，来我这里，我也有几手绝活可以教他。”
“你这个老东西，真是白瞎我的酒了，成天想着撬我的人，回头别来吃我的酒了。”老刘十分恼火地看着盛文。
盛文嘿嘿一笑，不理会他，却对着孟荣道，“孟荣，你来厂里也有两个多月了，我就说吧，你到底有没有听老刘说过，需要系统性地教你哪些东西。”
“系统性地教？”孟荣一愣，老刘是教了不少东西，但大部分都是技巧性地，要说系统性地教，不至于吧？他好歹也是技校曾经拿过校际职业联赛冠军的人，系统地教育在学校都算是教过了，现在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学艺，不是很好么？
还要怎么系统性？
“我就知道老刘这个人是个糙汉，他呀，技术当然牛得很，这个没得说，但是他不见得是个好师傅呢？！”
这话一说，孟荣脸色就变了，别说当着自己师傅的面说这话，就是背后偷偷地说这话，他也不会认同的。
“我师傅是个好师傅！您虽然也是技术行家，但也不能这么说我师傅，我不同意！”孟荣直白地回应。
旁边老刘听得大乐，居然不加干涉，而是朝着孟荣竖了一个大姆指，看到没，这就是我看中的徒弟。
但是盛文却对孟荣的不悦并不放在眼里，而是接着问道，“那你师傅，可曾教你做技工，工种大致有几大分类？”
“这个，我以前就学过，无非就是车、铣、磨、钳呗？”
“错了！”盛文摇头，“准备来说，起码是车、钳、铣、刨、磨五大工种，像金属加工还有拉，插，搓，镗，还有钣金的剪，折，冲，热加工还有锻，铸，焊，这还只是大类，各个大类下面还有很多工艺，比如铸，按模具类型就有金属模，木模，消失模，蜡模，烧结模等等……”
他简单随口罗列了一下，就罗列出了十来种细分工种，这些孟荣倒也不是完全无知，只是从来没像盛文这样，能罗列得这么明白详细。
“那你说说，这些大工种之间的区别，能说得出来吗？”
这个孟荣略微迟疑，只是抬眼见老刘并不吭声反对，便随口按照教科书上的一些定义简单解释了一下各个工种之间的区别。
盛文一直微笑着听他说完，随即摇摇头，“你说的，似是而非，书本上的定义吧，虽然大致也都是准备的，但是对于我们一线的工人来说，如果只是简单的理解，就相当于你只是看了一遍文字而已，没有什么深刻的理解。”
“要做一名真正的技工，或者说做一个出色的技术，你不是说掌握一两门技术就可以的。”
“啊，怎么说？”
“像你老刘师傅，还有我，谁都不是只会懂一门钳工，或是懂点车工、铣工之类的就能过关的，只有触类旁通，多门工种融会贯通，你才能在技工这个行业里能真正有一些作为。否则，你就只能作为一个流水线的工人，混一辈子拿点死工资而已。”
“真正的技术大牛，必须要懂很多种类的技术。很多技术问题，如果你只懂一个种类，你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只有都懂、全懂，你才能看明白问题，想到解决方案，掌握更多的技巧和方法。”
“就好比，你看那些武侠小说，哪个大侠是只会一门功夫横行天下的，好歹都得学几门技艺傍身，关键时刻才用得上。”
“哦，明白了，怪不得有些大侠出场没几分钟，就被人给稀里咔嚓给干掉了，就是学艺太单薄，被人看穿了，一击致命呗！我懂！”孟荣猛点头。
“呃……你要这么说，也行。”盛文被孟荣一通解释，给噎住了。
老刘在旁边笑道，“我说老家伙，你有屁就直放吧，举什么武侠的例子，你看过几本书啊？”
盛文被说得有些恼怒了，道，“那你也教教你的宝贝徒弟，这些基本常识啊。”
老刘叹气，“有些东西，其实什么时候学也一样。而且，我们也一直在学，谈不上就全懂都懂！“
“那倒是，我们一直在学习，我们这点技术，还不知道跟国外甚至国内某些先进技术相比，还落后多少呢？“盛文叹了一口气，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自己厂里的工艺照先进技术落后多少么？
“农机厂这么下去，不行的，没有太多的好苗子做技术，这也就罢了，固步自封，一直在引进先进技术方面不那么着急，好不容易搞台数控机床回来吧，还不让别人碰，也不知道厂里怎么想的！”老刘恨恨地道。
这件事，孟荣刚进厂那天就听李诗瑶提过一嘴，这里面的事情，还很深，也不是他此时能够理解得了的。
“还是我们自己无能，没办法搞得定那两台床子，才让我们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是啊，得有人能真正学会，眼下这状况，我们这些老人，脸都丢光了。”
两人抱怨了几句后，才停了下来。两人默契地对望一眼，看向孟荣，实际上，以他们俩现在的技术水平，还有年龄地位，不太可能再拉得下身子凑过去看数控机床了。但他们也很清楚，那是未来，所以他们把希望放在孟荣身上。
盛文接着好为人师地道，“孟荣，所以接下来，我们希望你呢，能够发挥年轻人的优势，嗯，中小学生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我们呢，是希望你，车、钳、铣、刨、磨五大工种，全都精通。然后再去提升，为厂里争口气。”
孟荣听着，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要永远有学徒的精神。此时听盛文所言，不由得一怔，这两位的意思是要把自己培养成多面手吗？这也不是自己来这里的目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