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从钳工做起!”盛文用肯定的语气道。
“钳工……”孟荣一下子无语了,不这废话吗?都知道钳工是基础,自己也没少下力气干过,值得拿出来专门说吗?
“值得的,值得再说一次。我观察一段时间了,你其实天赋可以,之前上过技校也干过,但是基础不牢,所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懂吗?”老刘师傅终于插话了,他非常严肃地对着孟荣道,“有些事情,我们这些老技术人一眼就能看穿,别看你架子拿得还不错,但看着都是虚的,花架子,没有久经考验,动作经常变形,有些你以为是省了力气,沾沾自喜,其实那都是不踏实的表现。做技术的人,要熟能生巧,比如一拿到图纸,就能想到要做什么,干什么,哪些是对的,哪些要注意,哪些有问题,都要能立即意识到,基础不扎实,做的工作不多,就会容易出错。当然啦,你现在还没有犯这个错误,但我看啊,要是不改正,你迟早就会犯错!”
孟荣有些羞愧地点了点头,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犯这种错误带来的后果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到底不愧是师傅,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所有。
他一直在默默思考着自己到底为什么屡次犯错,以前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技术不过关,懂得太少,技术掌握不全面,粗心大意,现在他突然被老刘师傅点醒过来了,原来根本原因就是自己做得太少了。
做得少,再有天赋,也就是天赋而已。
天赋是要加成努力、苦干,是要在无数次实践中磨砺后,才能绽放光芒的。
他猛地站了起来,倒了杯酒敬刘师傅,“谢谢师傅点拔,我明白了,哪怕就算是大侠,学了绝世神功,不在江湖上历练,迟早也要阴沟里翻船的。”
老刘翻了个白眼,这个徒弟,好像听进去了,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这武侠电影,太害人了。但是徒弟敬酒,没理由不喝的,看在他这么诚恳地份上,饮了此杯。
盛文有些不满地道,“小子,不要不识好歹,我可也是点拔了你半天!”
话音未落,孟荣就又端着杯子举到了他跟前,盛文见他诚意满满,便也喜孜孜地饮了,毕竟得一英才**之,比得一蠢才**,那可是让人心情愉悦多的。
想着,他又道,“对钳工这一门工种,你又懂得多少?”
“因为钳工对于其他工种来说都是相通的,手锉外圆,研磨内孔,刮研平面,手修曲面,这些是综合加工企业经常会用到的技术,同时床子坏了需要修理,这些也是基本技能。所以,能修好钳工,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孟荣当然不会被难倒,张口就来,刚才已经说过,但很简要,现在索性多说几句。
“好小子,你是能倒背啊。其实,这钳工,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技工职业。就像是练武一样,你知道第一步要干吗?”
“扎马步!”
“对喽,就是扎马步,下盘要稳,不动如山,出手要狠,势大力沉,嘿嘿!”盛文卖弄道,“钳工也是这个道理。这个钳工嘛,是最古老的金属加工工艺,几乎是伴随着铸锻诞生,铸锻之后的毛坯必须经过加工使用,原始的金属加工完全没有机床,只能人手工用锉刀、錾子、锯之类的工具进行加工,这就是钳工的雏形。随着工业的发展,钳工逐渐分为两支:冷作钳工和装配钳工。冷作钳工就是常见的在虎钳工作台上对毛坯进行塑形的过程,而装配钳工,就是把做好的零件装配成成品的过程。实际上装配钳工和冷作钳工在早期是无法分开的。手工制作的零件误差大,一致性差,就需要装配钳工挑选合适的零件进行精修,配对,才能装配。随着加工技术的进步,要求装配钳工对零件修型的要求越来越低,所以两个工种就分开了。”
孟荣频频点头,以前也听说过,但却感觉没有讲得这么通透。其实他不知道,不是盛文讲得通透,而是孟荣现在经历过许多事情后,对事物的理解能力更透彻了。
老刘不满,“少卖弄了,都是陈芝麻乱谷子的事。不过,有一点孟荣你得明白,我之后会重新安排,会有很多基础钳工要干的活给你做,让你多经历一些,多明白一些。可不是故意刁难你。”
“明白。”孟荣心里很清楚,这个老刘师傅,现在倒是话多起来了,居然还会提前解释,完全没了以前那种高冷范,只是安排你干活,为什么干,怎么干,都不交待一声。大概那些都是考验,你过了关,让他认可了,就会话多起来。
所谓高手,莫非都是这样?孟荣心道,等我将来牛了,我也要变着花样收拾新人,嘿嘿。
殊不知,他这一个恶趣味的念头,将来就因此害苦了许多年轻人。
于是第二天起,孟荣就开始了苦行僧般的修炼过程,被老刘师傅和盛文安排得满满当当地。
早早地,老刘把孟荣带到车间旁边的一个小工作间中,孟荣打量了一下,“师傅,这是?”
老刘十分郑重地道,“所谓法不传六耳就是这个道理,我来厂里这么多年,没带出几个徒弟来,你是我第一个看重的人,所以我打算,好好教导你。”
孟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一般工厂都会安排老师傅带徒弟,有的口头安排,有的出正式文件,甚至还有的要有拜师仪式。
但对老刘来什么,什么拜师仪式都是虚的,没有意义,眼下正式授艺,才是真的。
“从今天开始,孟荣,我要开始安排了钳工的基本功:锯,锉,钻,刮练习。
这些孟荣以前也知道,甚至也练习过,但是老刘有什么特别的?他不知道。
面对孟荣的迷惑,老刘说出了自己对钳工的基本认识,“一切都是学问,什么都有讲究,你在学校学的那些,从今天起,要忘记,那些只是告诉你一些基本的概念,现在我教你的都是我多年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
说着,老刘就娓娓道来,开讲经验。在他看来——
锯是有讲究的,不是简单的把弓子来回拉,首先选锯条就是学问,什么材料用什么规格的锯条,比如说钢,铝,一般用细齿锯条,铜,尼龙等等用粗齿锯条,这和锯的时候发热有关系,钢铝类的导热好,用细齿锯可以锯出很平滑的切口,而铜比较软,用粗齿效率高,尼龙更有讲究,细齿锯会很快塞满锯齿牙,锯条打滑,所以一定要用粗齿,排屑快,不容易卡死。另外锯的方法,锯条的锯齿朝前装,工件一般不会平着固定,大多数情况下是斜着30度夹在虎钳上,左手抓着弓子前面的圆弧,右手握锯弓把手,双手一起运动,是向前推的动作,同时微微向下压,用腰力带着整个上半身向前运动,同时双臂前伸,然后稍微抬起锯弓往回拉,绝对不要让锯齿反着在锯缝里走,很容易让锯齿退火,失掉硬度。整个锯的过程中最难的就是锯直线,双手配合不好很容易偏向,所以要连很久,形成双手配合肌肉记忆才能完美的锯出直线来。
锉,讲究更多,锉的种类,金工粗板锉,中板锉,细板锉,圆锉,半圆锉,三角锉,还有什锦锉,各种规格非常多,单就锉平面就很不容易。粗板锉用的少,一般从中粗或者中开始,修出平面大致形状,再用细板锉修到尺寸,这个过程和锯有类似,也是双手,左手在前用掌根抵住锉头,下压,右手握锉柄下压前推,推一下要抬起来复位,不能来回锉,锉的刃也是有方向的,反方向滑动和锯一样,会过热导致刃口退火。难点也是双手配合,两个手施力方向和方式是不一样的,但是要在垂直方向使一样大的力量,否则就会锉出弧面来,也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钻,钻头的选择,磨刃的方法,转速与直径还有进给的配合,很复杂,但是有对照表,最难的实际上就是磨钻头,单刃,双刃,W刃,定位钻,定心钻,深孔钻,扩孔钻,种类非常多,钻头磨的好事半功倍,磨的不好很容易打偏,钻出来的孔是弧线,直径越小,孔越深越难钻,钻头刃稍微磨偏一点,孔就废了。
刮,实际上一般是刮研,机械加工出来的平面,因为机床本身误差的问题,这个平面实际上是不完全平的,在对平面度要求高度位置,就需要上红丹粉,用标准000级研板去着色,研板研过蹭掉了红丹粉露出本色的,就是高点,需要用刮刀刮掉,一般刮研有要求,着色面积70%算合格,另外还有的比如导轨面之类的滑动面上,需要雕花刮油穴出来,用来存油保障润滑,这些就是本事了,怎么让油穴均匀的分布,还不能破坏着色面积,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没几年时间练不出来。
听着这些实践经验,孟荣像是打开了一扇宝库的大门。
别人拿学技术当作苦活,但对于此时的孟荣来说,却是甘之如怡。
他要学,要精,要把自己的底子给补起来。
从这天,老刘盛文二人变着法子,把全厂里需要干的一些基础工作,所有需要加工的零部件都会送到他这里来精修研磨,开始,孟荣能加工的部件还很普通,后面就开始有一些中级难度的,后面就是超高难度的,最简单的就是锉个锤子,在往上锉钥匙,作对称八面体,手锉钢环,手修螺纹,修螺旋线,开键槽,锉方孔,刮平板,刮球面这些练本事。
孟荣有老刘和盛文二人的倾心指点,每日精进不已,沉浸在其中,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