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机厂的生意始终不好不坏,收支堪堪平衡,能维持下去。
偶尔,孟荣也抬头听老刘师傅和盛文等人聊几句,谈到丰禾农机场,多少有些痛心疾首,但又无可奈何。
对这些经营上的事,孟荣有经验,但是作为一个车间技工学徒,他说什么都无补于事,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所以对这个话题,他一向是保持沉默的,很少搭腔,只是偶尔有些好奇问几句,但往往他问的问题技工们是答不上来的,每当这个时候,老刘就烦躁地挥挥手赶他去干活。
对于老刘等人来说,自己在丰禾农机厂干了一辈子,眼瞧着世道变了,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颇为憋屈。
而作为经营者们,却也没闲着。
这天午休回来上班,车间俞主任喊了一声,让所有车工集合一下,说是研究个事。
老刘回头看了看正在埋头苦干的孟荣,想了想,让他停下来,跟着他一块去听听怎么回来。
孟荣正干得起劲,不情不愿地放了手中的活。
老刘见他的样子,哑然失笑道,“你也算半个车工了,过来听听没坏处,可以长长见识嘛。”
孟荣一听,也对,立即放下手中活,跟着老刘过来了。
俞主任见众人差不多到齐了,也不多说,就拿出一张图纸给大家传着看,传到孟荣手里,仔细一看,好家伙,英制内螺纹转公制内螺纹套!
而且堪称极限尺寸,螺纹壁厚最薄的地方只有0.5mm,这可以说是车床加工的极限了,更何况还要走两个不同螺距!车螺纹本身不难,螺纹刀装好确定好如刀点,给好了进给量打自动就行了,普通车床都带自动正反转,但是两个规格的螺纹螺距是有差异的,一扣一般差十几丝,如果螺纹公称直径差不多的话很有可能就车透了。
他正要说什么,旁边的人都等不及,把图一把抢走了。
孟荣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低声对老刘说,“师傅,这个要求好极端啊,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要求。”
老刘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有人在背后捅了一下孟荣,他回头一看,竟然是罗小晖,显然他师傅也带他来长见识了,他小声地对孟荣道,“你看懂了没有。”
孟荣本想摇头,但一看罗小晖那贼眉鼠眼的表情,显然他什么都没看明白,他便装作一副成竹成胸的样子道,“自然是看懂了。”
“你真看懂了?”罗小晖大惊失色,声音略大了点,惊动了旁边人都看向他俩,但一见是两个学徒工在吹牛,也就懒得理会了。
孟荣瞪了一眼罗小晖,示意他小点声,他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刚才看过的人的表情都很奇怪,都看向俞主任,显然在等着他解释。
他低声对罗小晖道,“当然看懂了,你看我师傅也看懂了,我自然也懂了。”
罗小晖瞪大着眼睛低声回道,“你这怕不是吹牛,我看别人也都不懂的样子。”
“那是别人,能是我们吗?”孟荣其实此时只是跟罗小晖开玩笑,“你没看出来吗?这是一个3/4”转M18的螺纹套,壁厚差仅仅1.05mm,单侧厚度仅仅0.5mm多一点点。孟荣找出螺纹对照表一看,M18粗牙螺纹螺距2.5mm,3/4”粗牙螺纹螺距0.1英寸,也就是2.54mm,一扣差0.04mm,十扣差0.4mm,图纸上这个要求刚好10扣,也就是说到最后的位置,螺纹壁厚仅仅有0.1mm!”
罗小晖听他都把型号数据背了下来,听他念下来,有些晕头转向了,便怯怯地问道,“大仙,这代表什么意思?”
“代表加工难度极大而已。”孟荣嘿嘿一笑,“小意思啦!”
他们俩小声嘀咕着,图却好不容易传完一遍,再次回到了俞主任手里。
俞主任发话了,“大家都看完了吧?知道这是什么吗?”
听到这孟荣抬起头,专心听俞主任讲事情的原委,原来厂长通过关系从香港淘到一台英国原产的高精度镗床,虽然是1947年的设备,但是精度非常好,由于液压站坏了,找不到备件,所以当废铁卖了,厂长以极低的价钱收了回来,想回来换成国产液压站,谁成想设备回来一看,液压站和床身铸件是一体的,根本没法换。所以只能就这原来的情况尽量修,好不容易凑齐了所有零件,液压恢复,然而接口又出问题:设备的液压油管接口不是常见的英制管螺纹,而是普通英制螺纹,同时现成的国产液压阀和管路无论是公制螺纹还是英制管螺纹,都没法直接用。原本想搞个公英制转换接头,尺寸过于紧凑,根本装不下转换头,唯一的办法,就是做个转换套,直接套进去装(其实可以定制英制接头的液压站,通过软管接到原来进油回油口上,但是老板嫌贵,想自己内部消化解决)。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厂里的车工们了。
“有没有人能干这活?”俞主任连着问了好几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嘬牙花子摇头,不敢接这个活,太难了。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道,“咱们不是高价请了一个高级技工吗?他不是有本事吗?把他找来解决不就成了么?”
孟荣迅速想起来了,厂里确实有一台高级的数控机床,专干高精尖的活,是从广东请来的高级技工专项负责,三倍的高薪不说,这家伙来了,经常坐那里喝茶看报,干活特别轻松。
厂里老技工对他的不满早就由来已久了。
俞主任扫了一眼众人,表情充满了无奈,那是尊大神,厂长爱将,平素他也指使不动的,但是看到众人起哄,再加上这高难度的活,大家既然没办法,把那位高级技工请来,说不定真有能解决办法呢。
想到这里,他指使了一个人去那名高级技工过来,结果那人很快回来了,一脸不忿地道,“请不动,他说要看着他的数控床子走不开。”
意料之中,虽然众人极度不满,言辞有些激烈,但俞主任还是力排众议,让拿着图去给那位高人看看。
过了十来分钟,那人回来了,脸色不悦地道,“他看了,说,我们农机厂没人干得这活。死了这条心,花点钱去外面请人干吧!”
“这不是废话吗?能花钱找我们自己干?”
“哼,什么高级技工,不过如此。”
“我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加起来也没他拽啊!”
也有人承认差距,“算了,那台数控床子,我们也玩不转。别挤兑人家了,术业有专攻嘛。”
俞主任烦躁地挥了挥手,“这些都是没用的废话,大家伙还是麻溜想法子。人家玩数控的,干不了也正常,我们自己想办法,你们都是厂里的老车工,老技术了,就没有一个人干得了?传出去别的厂子要笑死,还花高价钱!”
“谁说我们就干不了!”突然一个声音传出来。
俞主任大喜,“张师傅,你能接吗?那太好了!”
老张师傅一脸尴尬,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接,是我们中有人肯定能干得了!”
“谁?”
“初中啊,还有谁?我徒弟刚才说了,他早就看懂了,胸有成竹。怕不就是等着厂里报个价呗。”
他说的报个价,其实就是奖金的意思,这种额外的高难度活,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孟荣心中咯噔一下,有没有搞错啊,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罗小晖,这个混蛋,转眼竟然出卖了他。
我就是吹个牛而已啊!这下好了,把师傅给坑了。这个老张师傅也不知道是跟老刘师傅有仇还是没脑子,这也信啊?
孟荣忐忑看向师傅,老刘却没说话,默默的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像,突然老刘抬起头说:“我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车间主任喜出望外,立即宣布,一旦做成,奖励老刘200块钱。老刘没有过多表示,站起身来,说现在就去磨刀领料。
说着,老刘回头看了一眼孟荣,眼神玩味。孟荣顿时明白过来,老刘就在自己前头,自己和罗小晖的吹牛他早就一五一十全听到了。
这算是坑师傅吗?
他老脸一红。
由于是特殊螺纹牙型,老刘去库房领了英制螺纹卡板和塞规环规,找了个废料头,磨刀去了。很快英制粗牙螺纹刀磨好了,上料头上挑了十来扣,用环规一试,没问题,所有的车工都围过来,想见识一下老刘怎么车这么难的活,但是老刘试完之后并没有正式开始车,而是让孟荣把车间所有车床后面的铁屑挡板都搬过来,围住自己的20床子,并且把所有人都轰走了,一个人在里面操作。其他车工大失所望,嘟嘟囔囔的慢慢散去,而里面的老刘还没开车,又过了一会,才开动主轴电机。孟荣想偷学个艺,知道有一块挡板上有个洞,于是眼睛凑上去想看看师傅怎么干的,然而他从小洞里看到的,是另一只眼睛。老刘闷声闷气的说:“你小子给我把风去,不许别人靠近,你也一样,以后我会单独教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师命不可违,孟荣只得乖乖在挡板外面转来转去,劝走隔三差五过来看热闹的人,让师傅专心干活。
但是孟荣也没闲着,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见,大致也能猜到师傅怎么个工艺流程:厚壁黄铜管料,先光端面,车外圆,车到英制螺纹大径尺寸,换螺纹刀,打自动一遍一遍挑扣,然后换内孔车刀,车到公制螺纹小径,换公制螺纹刀,找好下刀点再一遍一遍打自动挑内扣,总共下来至少要车十几刀,最难的当属后面挑内扣找进刀点这段,然而听到却和他想的不完全一致,后半段关键时间几乎全部是静默状态,里面的床子都没开动,然而老刘却突然拿着车好的铜套出来了!周围的车工仿佛土地爷一样突然都冒了出来,其实他们虽然被老刘赶走,但是都盯着这边的动静,大家都想知道老刘干成了没有,怎么干的。
然而,在不声不响中,老刘就干成了,当中用英制螺纹环规试了外螺纹,用公制螺纹塞规试了内螺纹,一次成功!
俞主任大喜,车间众人个个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佩服,这一次,老刘师徒露了大脸,老刘“赛数控”的名声一时大噪。
是的,你没看错,孟荣说看懂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了,大家纷纷觉得这是明师出高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