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除开偶尔和张啸虎、罗小晖这些人出去改善一下伙食,偶尔李诗瑶会来看看他聊上几句,其余时间就基本要么就在车间,要么就在工艺科里。每次罗小晖见到他蓬头垢面,却是一脸兴奋的样子,都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小子,没救了。
老刘露一手后的第二天,罗小晖就又伙同张啸虎,把孟荣拉去,美美吃喝一顿,千万不能放任这正常一小伙子,被人当成苦力榨干汁。
他们的口头禅是,“活是干不完的,你那么拼命干什么?”
孟荣争辩说自己是来学技术的,不在乎多干点,他们就哄笑说,“拉倒吧,看你成天干的都是些基础工作,越混越倒退,能学到什么?原先以为老刘师傅要传授一些绝活给你,现在看起来,什么都不是。”在他看来,老刘师傅并不打算孟荣传授真正的功夫,没看到,老刘师傅上次把孟荣也赶到一边了么?
孟荣无语,这些事情他们也都在做,难道不知道这是在磨砺自己吗?没办法,也只好修闭口禅了。
他转头倒是埋怨起罗小晖来了,“昨天还不是你,话太多,差点……,幸好刘师傅真会干!否则被你们师徒给坑惨!”
“这么说,你当时并不懂啊?你吹牛的啊?”罗小晖大惊小怪地道,“你也是个天才啊,看了一会图纸,什么数据都记得。”
孟荣没好气地道,“那都是基本功好吧?”
说得罗张二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家伙口气好大!
不过,很快两人就揭过这一层。罗小晖摇着头,“这老刘师傅,还真是有一手啊!孟荣你一定得和他好好搞关系,把他的老底都掏出来。”
孟荣翻了个白眼,“这话听得真龌龊,什么叫掏出来?”
罗小晖嘿嘿道,“我要是老刘师傅带啊,我就不介意天天掏他的货,将来去哪里也能混口饭吃。话说,我看刘师傅也没怎么真心带人,怎么会让你没事天天干些基础的活?”
倒是张啸虎有些过意不去地好心提醒孟荣,“我说孟荣,你平常有没有请你们的初中师傅吃饭喝酒啊?”
孟荣想了想“也有过。”
“那你有没有给师傅送给烟或酒啊?”
“这个……倒是没有。”孟荣老实坦白道。
张啸虎恍然大悟道,“我说你呀,还真是老实,怪不得老刘变着法子整你呢,你想想啊,我们哪个不要隔三岔五地给师傅买点烟酒孝敬一下的,这样啊,不仅能改善一下师徒关系,没准师傅哪天心情好,就会指点一些绝活给你呢。”
要知道,新人们评优长级,这些都是掌握在各自师傅手里的,为了多点挣钱,送礼求打高分也都是潜规则了。
一般情况下,一线青工学徒期一年,有些特殊工种需要两到三年,比如焊工,锻工和钳工,每年年中和年底的时候会进行两次青工考核,给学徒们打分,好确定谁能晋级或者出师,考核的内容各个厂子不一样,不过无外乎就是工作态度,师傅对徒弟的技能评价,学习能力评价,其他的诸如工厂纪律,考勤之类的不一而足,而最关键的就是工作态度和技能评价这两项,工作态度一般是要找青工谈话,技能评价就简单了,练活,考核组师傅出个题,让学员干,一般有准备时间,师傅比较喜欢的徒弟一般会多得到一点师傅的提点,而平时比较笨的或者不积极的,就自己想辙,甚至有些师傅就是评委,徒弟就会想方设法从师傅那里要考题,提前准备,为的就是早出师,学徒工资和出师以后的正式工资完全是两个概念,90年代的青工工资一般也就一二百块钱,出师之后至少翻倍。
所以说,跟师傅的关系搞对于学徒工们来说,非常之重要。
罗小晖在一旁频频点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孟荣道,“别说烟酒啦,我为了不挨老张骂,我都豁出去,花了一千多,给他买了块手表。”说着,还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孟荣吃了一惊,这个罗小晖也真是舍得,这得两月工资全交待了吧?他哪来钱吃喝啊?但看着他花钱不是很心疼的样子,可能有一些家底。
张啸虎却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显然他没少送东西给自己的师傅。
孟荣心中怪怪的,师徒关系搞成这样子,显然有些不太纯洁。作为一个社会人,他当然也知道人情世故的重要性,也知道送礼的重要性,但是每每看到老刘和盛文两人那热情的表情,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点人情关系,他们工资在厂里算高的,显然也不在乎也不想要孟荣那可怜巴巴的孝敬。
如果没必要,孟荣不想破这个例。但是……自己跟两人学习了那么久,能够感觉到两人并没有藏私。
于情于理,表达一点感谢也是有必要的,于是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记在心里了。
张罗二人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自己的意见,顿时大感孺子可教,又诉起苦来,觉得这工厂干技工没出息,真功夫学到多少不说,但要持久这么送礼下去,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正好这天,在休歇的间隙里,老刘和孟荣聊天,突然关心地询问他,“最近有没有回家看一下老娘?你父亲去年过世,她一个人在家里,你要经常慰问一下她。”说着,他还叹了一口气,孟荣的家庭情况他也简单了解过了,虽然一直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人之常情,他也觉得不能老让孟荣这么埋头干活。
孟荣正好提出请假两天,回家去看看,老刘当场应允了,让他去人事那里报备下。农机厂的制度,老刘也是孟荣的上级领导,有权批假,但是需要去人事那里报备。
他去找李诗瑶报备,李诗瑶一听他要回家看母亲,表达了极大的兴趣,说没有去过隔壁的春潮县,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孟荣笑道以后有机会带她去游玩一趟,还真有几个不错的风景点呢,风光秀丽,值得一看,听得李诗瑶眼睛忽闪忽闪的,向往不已。
平常有空孟荣还是会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的,两三个月不见,倒也不是大事,这次回去,和母亲一起安静吃了两顿饭,简单地提了一下自己在农机厂的情况,虽然心疼孟荣忙碌,但是见孟荣安之若素,整个人沉稳多了,李桂琴又略感欣慰。
回来时,孟荣在父亲当初珍藏的好酒中挑了两瓶,再买了两条当地产的上等好烟,捎回了厂里,找到老刘师傅,将烟酒送给他。
老刘大怒,“你当我跟其他师傅一样的,吃拿卡要吗?我是那种人吗?”
“当然不是,但师傅,这酒可是我爸当年珍藏了十五年的五粮液,你不要,我就全送盛师傅了。”
老刘听完,更加勃然大怒,“不孝徒弟,这种好酒敢送外人?今晚哪里都别去了,去我家里,让你师娘搞一桌烧菜,我们好好喝一盅。”
夏天苦短,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竟然又过了大半年,天气再次寒冷起来。
老刘师傅叼着烟一大早来到车间,看到孟荣正在认真擦着床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孟荣这个习惯居然保留了下来,而不是通过了考验就把它给遗忘丢一边了,这种态度远比天赋重要。
见到老刘,孟荣连忙站直身子,热情地打招呼。
老刘掐灭烟,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缓缓地道,“孟荣,你在钳工上面费的的时间也不少了,该学的你也差不多学会了,再干下去也就是个熟练度的问题,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全面教你使用车床了。”
“好咧!”孟荣兴奋挥了一下拳头,终于又要进阶了吗?
“你真正懂过车工吗?”老刘忽然问道。
“这个懂一点,车工就是圆柱面(外圆面和内孔面)和端面加工,工件转动而车刀作X向Y向移动,所以是工件通过三爪卡盘(俗称三爪)或者四爪卡盘把工件毛坯(一般是棒料,圆棒料或者方条钢)固定在车床主轴上,根据不同的工件材质,直径,刀具类型来选择主轴转速,手动调整进刀的吃刀量和进给速度配合进行切削的,是所有金属切削加工中最常用也是最基本的加工方式,早在17世纪就有了原始车床,人力脚踩提供转速的那种,堪称工业母机的母机。后来发展的车床,增加了活动尾座,尾座孔内可以安装顶尖,来为长工件加工提供另一端支撑,或者安装钻头,给工件打孔。”
老刘点了点头,“还是书本那一套,还是那句话,以后都得丢掉,那我再问你,镗工和铣工都懂不懂?”
“这个……”孟荣迟疑了一下,“我到底应该懂还是不懂?”
“说!”
“好,一开始对于孔的加工精度要求不高,但是随着机械精度越来越高,对于孔的尺寸公差要求也越来越高,对于手动车床来说,高精度内孔车削很难控制,因为进刀手轮的物理误差是无法消除的,再加上主轴公差和三爪公差的放大,一般手动车床的内孔车削公差可能控制在5丝以内就很不错了,所以需要新的加工方法,既然刀具进刀不可控,那干脆做出尺寸合适的成型刀具直接安装在旋转轴上,对固定的工件进行切削,这就是镗。”
“工件固定,少了一个误差,没有进刀机构,又少了一个误差,所以相对于车床,公差更加容易控制,镗孔的精度上去了,能控制在2丝以内,数控的甚至可以控制在5μ以内。”
“然后就是铣,实际上铣是和钻分不开的,最早的铣床是把钻床的钻头换成铣刀,手动调整工件的位置来完成横向加工的(钻头只能垂直方向运动和切削,铣刀头则可以作横向切削)。不同的是,铣最早是木工专门加工平面和深槽用的,后来加工金属零件,手的力量不够把持零件,所以才有了丝杠进给的X向Y向工作台,这是最初的立铣,在立铣的基础上,把刀具主轴从垂直方向改成水平方向,能够铣垂直平面,这就是卧铣。铣床可以加工平面和弧面,这是车床无法加工的,形成了互补。”
“背书背得不错。”老刘随口点评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开始全能全修,车铣镗全都要会。一个好的技工,不能只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