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咱们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了?”孟荣小心翼翼地对老刘问道。
“一点也不,我老刘的徒弟,这次一定要一鸣惊人!”老刘瞪了一眼孟荣,“这点志气都没有吗?”
“当然,我志比天高,但是这考试是不是也得循序渐进?师傅知道的,我这两年跟着你干活,不敢说学艺颇精,肯定也得了您几分真传不是?不过嘛,你晓得的,我们这些做技工的人,天生最怕最怵的就是考试,能考好试我当年肯定就上高中考大学了,怎么会来做技工呢?”孟荣说的这是大实话,他确实看到考试就怕。
“哼,我可是记得有人曾经吹过牛,说参中校际大赛还拿过奖的。”
“可那都是过去式了,我现在一心学艺,至于考证什么的,都是些虚名,不在乎。”
“蠢才!这些证书很重要的!”老刘气得直接给了孟荣一个爆粟,“我怎么会带你这样的蠢货!别小看了这些证书,往小了说它关乎你的工资,关乎到你个人的荣誉等级,往大了说,这就是我们技工在社会上立足的本钱,是国家给的机会,谁说技工就一定不如大学生了?等你哪天拿到高级技工证,拿到技师高级技师证,那什么硕士博士都可以平起平坐了。人,不可以不上进的!这关乎到我们的上进心,作为一名技工,拿什么跟社会展现我们的价值?不光是产品,还有这些证书!懂吗?”
孟荣被老刘一顿猛批搞得有些惶恐了,但仔细想一想,老刘说得句句在理,不能因为自己是技工就放弃了进步的权利对不对?不能因为自己是技工就觉得矮大学生一头,人生来平等,人海涛涛,条条大路,谁说人生只能有一种进步的台阶可以走?
但是他还有些不服气,提出了一个以后让人困扰也给他奋斗动力的问题,“那师傅,高级技师,就是我们技工们成长的尽头了吗?我们再怎么奋斗,也有一个天花板在那里呢。”
老刘张大了嘴,有点说不出话来,是啊,技工这条路,考证,就算是拿到高级技师,顶级荣誉,又怎么样呢?还不就是一个技工。以前有八级技工,现在改成五级,虽然适应了新形势,然而也无形中给技工这个群体设置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跨过去的风景是什么?不知道。
但是这个问题,他不愿意多想,只是瞪了一眼,“等你拿到再说,起码也得一二十年吧,谁知道那个时候社会变化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到顶呢?”
“那师傅您呢?您拿到什么证了?技师证拿到了么?”孟荣好奇地问。
回他的又是一个爆粟。孟荣痛得直咧嘴,今天的老刘师傅非常暴力,很罕见,平常只有他干错事才会有的恩赐,今天不就是戳中……哦不,问到了老刘师傅的心结么?
老刘叹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们师徒这次一定要做到,你必须得拿到中级。”
“咦?师傅,考到证厂里真的会涨工资吗?”孟荣有些意动。
“废话,涨工资你不开心啊?”老刘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桌底下,掏出了一捆书,比如《车工工艺与技能大全》、《车工实训2000》、《焊工入门》、《车工技能考试真题1999》、《钳工实操大典》之类的,丢到了孟荣的面前。
“喏,这些,全都看完,背熟!”老刘说完,潇洒地摘下自己的碎花袖笼,准备出去抽烟了。
孟荣连忙叫住他,“师傅,不对啊,你以前不总是教导我说要把这些课本上教我的东西都给忘掉么?”
老刘刚走出的脚步一个趔趄,这小子,亏得平常盛文总夸他机灵,简直就是冥顽不灵。他骂骂咧咧地自己走了,不想被孟荣气死。
孟荣待师傅走后,翻了一下书本,很奇怪,以前看着就烦的很多理论知识,他竟然此时再看,觉得很是亲切了,与他自己平常工作的情况相互印证一下,还挺有意思的。
不由自主地就翻看了好半天,直到老刘抽完烟回来让他去干活为止。
下班后,他立即把所有资料都搬回到宿舍,开始学习起来,一边学,还一边做笔记,写下自己的心得体会。
学习也是容易沉迷的,孟荣所有的业余时间很快就全部投入了学习之中。
像他这样的情况,在厂里很普通,已经刮起了一股学习风,全厂上下都在积极报考、备考,学习氛围前所未有的浓烈起来,毕竟这可关乎到工资待遇的问题,谁也不想落于人后。
连同一宿舍的肖家兄弟和张啸虎也都拿起了久违的课本,孟荣的好友罗小晖也不例外,以前他几乎是每天都要找孟荣来聊天唠嗑,但现在三五天也见不得人影了。
这天罗小晖兴冲冲地拿着一本书来找孟荣,炫耀地问,“你看,孟荣,我这次啊,初级技工证应该是拿定了。”
“怎么说?”孟荣从一堆书中抬起了头,他们宿舍地方不大,大家为了更好学习,各显神通,孟荣买了一个折叠桌子当然自己的书桌,平常学习时坐小板凳上,埋头苦学,用完就收起来,也不会占多余的地方。
罗小晖嘿嘿一笑,把书往孟荣桌上一放,“你看,去年的真题,我模拟做了一遍,感觉及格是没有问题的,你给打打分。”
孟荣笑了笑,也不介意帮一下罗小晖,随手就拿过来判分,这是一套车工初级考试试卷,分填空题、选择题、判断题、问答题四大块,总共一百分,题都不难,比如一道问车床的丝杠是什么来润滑的,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
他仅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判完卷子,计算了一下得分,69分。
罗小晖看到分数后,哈哈一笑,“果然及格了!太好了!”
孟荣叹气,这小晖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满足了,浅尝辄止,这么简单的试卷,考不到98分以上,其实可以撞墙死的。那扣掉的两分,还要算上可能出现的笔误,或是问答时考官的心情。
“这可不够,还得好好学学,你得考虑一下,这些简单的题,都是常识的为什么还错了,比如这道题问你为什么车螺纹时,会出现扎刀的现象?这说明啊,基础不牢……”
谁知道罗小晖根本不理会孟荣说什么,只是兴奋的一拍大腿,“嘿嘿,这次要光宗耀祖了!拿到证了,看老张师傅还怎么骂我是废物!”
孟荣看着笑得有些变形的罗小晖,皱起了眉头,如果今年的题变换一下,也许罗小晖就根本及格不了,看来,偶尔,还得给他开小灶,毕竟是自己的好友,如果过得太凄惨,孟荣也过不去。
他认真地道,“小晖,如果你真想考证,让你师傅刮目相看,你从今天起,每天抽半个小时时间,我来给你急补一下课程。”
罗小晖一呆,“没必要吧?”
“有必要!就这么说定了!”说着孟荣就不由分说按着罗小晖坐了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讲得口干舌燥给罗小晖恶补各咱常识。
最后听得同宿舍的几位都有些妒忌了,果然就明师出高徒,怎么自己工作中也好,跟师傅学习也好,就没搞明白这些基础常识呢,人比人,气死人。
到五月份,考试的时间和地点基本正式确定了,丰禾农机厂果然成了本次场内考试的考点之一。而笔试部分则是需要到淡水县一所初中学校,统一组织考试。共考一周,分别对应初中高级考试,而且都是上午笔试,下午实操。而时间为什么要一周?原因就是因为这种技工考试需要考虑到同时报考多门技能,这种情况还不在少数,毕竟对于技工而言,会数门技术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比如孟荣一口气报考了三门,分别是车工(含镗工相关内容,当时还没有将车工和镗工完全区分开,毕竟考试与实践多少有点脱节了)、钳工和焊工。
六月,天气炎热起来,丰禾农机备考气氛更加浓郁,但是厂里不干了,因为这影响生产了,厂长专门组织了一次会议,要求大家要优先保障工作。各位师傅表面上维维诺诺,但私底下却依然不敢放松。但也有些人,觉得进阶的希望渺茫,放弃了备考。
七月初,终于到了考试的时间。
这一天,初级考试第一天考的主要是车工,几乎所有的丰禾学徒工,无论是三年五年,还是半年一年的,都参加了考试,这些粗浅的理论知识内容,对于如今的孟荣来说,几乎是易于反掌,
下午,果然场内考试定在了丰禾农机场,为了这次备考,农机厂上下也是用足了功夫,专门腾出了两个车间和四十台床子作为考点,评委们都设有专门席位,也有人来回巡视,为了防止熟人作弊,这里的评委没有用一个丰禾农机厂的,全部是外市请过来的专家。
众位考生二十个人一组,轮流进场考。罗小晖和孟荣没有分在同一组,他看见孟荣,兴奋地打招呼,“孟荣,上午考得如何?”
“凑合吧。”孟荣微微一笑,“你呢?”
“哈哈,我感觉是没有问题了。“罗小晖有些张狂地笑道。
很快,实操考试开始了,许多人进进出出,不多时,有人兴奋地走了出来,有人则脸上挂着沮丧,慢慢地,罗小晖有些紧张起来。孟荣安慰他道,不要太紧张,正常发挥即可,随后两人进了不同考场。
进场后,孟荣拿到了试题卷,上面很简单,就是画了一张图,标注了实操内容和技术要求,需要车出一个车长杆,直径12,长度30,柱度不能超差5道以内。
孟荣微微一笑,小意思,半小时后,他交了作业,潇洒出场。速度之快,让评委们都略有些惊讶,私下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孟荣等了半天,才看到罗小晖脸色苍白地从另外一个考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