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庞雨东真的进入了丰禾农机厂。
庞雨东的到来,在丰禾农机厂还是颇有些小轰动的,因为招来一个年轻的技术熟手,比招来一个普通学徒难得多了。
庞雨东非常善于交际,接人待物很得体,能说会道,出手大方,什么烟酒都是不要钱般地大派送,来厂后很快跟直属领导、师傅打成一片,很快就受到了厂里的重用,负责了一摊活。
庞雨东与孟荣的低调不同,除上班之外,日常穿着也颇为讲究,衬衫西裤皮鞋一丝不苟,不像个蓝领,比起坐在办公室里那些行政人员更像一个白领,年轻的外表,俊朗的身形,很是吸引一些女性未婚青年的好感。
但是庞雨东来厂后不久,就开始有意地接近李诗瑶,不像孟荣的木讷(孟荣这几年刻意装扮出来的形象,他要彻底与过去告别),庞雨东就显得有趣得多,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没多久,李诗瑶就逐步沦陷在他编织的温柔乡里。
这一切,作为好朋友的孟荣都看在眼里,他并没有阻拦,**,都是自由,但是偶尔想起阿南那天私下里的一句警告,他隐隐又有些不安,那天喝多了,阿南偷偷地告诫他要小心庞雨东这个人,冷笑着说这人就是个笑面虎,妒忌心特别重。
孟荣自然不肯全信,继续与庞雨东保持着好友的关系,庞雨东来厂后,也融入了孟荣的朋友圈中,虽然已经不只是单纯混他的朋友圈,但还是让孟荣觉得能有一个旧日好友共同精进,是人间幸事,他特别珍惜。
不过,看到庞雨东刻意地接近李诗瑶,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直觉告诉他,李诗瑶是一个比较单纯的姑娘,容易付出真心,而庞雨东能付出多少真心,很难说。偶尔聊起来,他能感觉到庞雨东对她有一种很轻蔑的心思。
没多久,李诗瑶与庞雨东确定了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得知消息后,朋友们闲聊中,罗小晖大呼孟荣可惜了,到嘴的肥肉被人抢走了,听得孟荣直翻白眼。
倒是张啸虎一句话点得明白,“还不是看中李诗瑶和她姐夫那点关系么?”
孟荣听后苦笑,谁都知道李诗瑶的姐夫掌握着行政大权,在厂里很多事情上有隐形的便利,别的不说,就是涨工资,至少在他那里就会方便很多。果然,来厂里不到半年,庞雨东的工资就涨到了他这个级别能够拿到的极限,接近3000元钱了,孟荣来厂里做了三年,也才拿到这个级别的工资。
然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又过去半年,就在众人以为李诗瑶和庞雨东要订婚的不久,两人突然分手。
分手的原因是个谜。
但很快,谜底就揭晓了,原来,外面传说,庞雨东认识的新女朋友,竟然是丰禾农机厂总经理的女儿,两人正在热恋中。
这庞雨东怎么认识,又怎么能做到这一步的?没人知道,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但现实就是,庞雨东开始火箭般的蹿升,竟然升为了三车间的副主任。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他就还会再进一步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三车间孔主任,顶多还有两年就要退休。庞雨东只用了一年时间,崛起成了丰禾农机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一切,发生得特别迅速,当然成为了全厂热议的话题。
在众人眼里,庞雨东是丰禾农机厂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走到哪里都有人凑上去打招呼,不是众人势利,这个庞雨东眼看就可能成为总经理的乘龙快婿,将来说不定都会接班,这个时候搞好关系没坏处,至于他是不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有什么关系?
大家只看结果。
至于孟荣等人取得的那一点成就,已经被人遗忘。
2003年的春天,天气微暖,花蕾悄然间绽放。一片生机勃勃的模样,然而与这个充满希望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是,在丰禾农机厂外大门外不远处的车站前,一个姑娘落寞地拧着手提箱,背着一个背包,等待着公交车。
她的眼神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没有了一点亮光,行动有些僵硬,远远地,看着公交车就要到了,她挪动了一下脚步,等待车门打开,正要吃力地拧着箱子上去。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唤,“等等!”
她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蓝色厂服,脸上还带着几丝油污的人急急赶了过来,定睛一看,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们怎么赶来了?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非常焦急地道,“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也不给我们这些老朋友打个招呼!”
这张面孔普通无奇,但此时却显得异常慌张,只见他劈手就夺过手提箱,拉着就走。她连忙抢回来,“你干什么?车就要走了!”
“别这么急啊!”
公交司机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大声问他们到底要不要上车。
“不上了!下趟!”
几个年轻男子拉着姑娘的箱子,从她肩膀下取下背包就走。姑娘气得直跳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斥道,“罗小晖,你们这都跟强盗似的!干什么?”
罗小晖死死拉着手提箱,生怕她抢走上车了,随后见公交已开远,才恢复嬉皮笑脸地道,“李诗瑶,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说走就走,也不打个招呼。”
这个落寞的姑娘正是李诗瑶,她摇了摇头,不吭声,她为什么走,所有人都知道,她还能说什么?
旁边两人正是孟荣和张啸虎,看着他们诚恳而关心的眼神,李诗瑶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三人低声安慰着她,哄着她。三年了,他们已经把经常和他们一起玩闹的李诗瑶看成了自己的朋友,如今朋友离开,无论如何也要饯行。
只是他们在车间里干活,与行政那里的消息比较隔绝,直到李诗瑶辞职离开就要上公交车,他们才猛然听到她离开的消息,这才相约丢下手中的工作,急急忙忙和师傅们打了个招呼,就赶了出来。
“吃个午饭,再说吧!”孟荣道,“反正马上也要下班了,咱们先去吃个午饭,好歹朋友一场,给个面子了。”
看到孟荣,李诗瑶立即想到庞雨东那个负心男人,她心里一阵阵发酸,那个男人颠覆了她的世界观,也毁了她的人生。
她只想逃离,所以才在庞雨东升职没几天,她就辞职离开,哪怕姐姐和姐夫挽留也没有用,她不想再看见那个人的脸了。辞职批准后,她立即就收拾了行李离开这个伤心地。准备回家休息几天,离开这里去南方打工。
但好在人间总还有一些温暖,这几个在厂里交的朋友还挺讲义气。
看着他们不停地讲着笑话哄她,恍如隔世,换作以前,她会很单纯地附和大笑,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被强行拉去一个餐馆,菜还没端上桌,罗小晖就突然拍案大骂起庞雨东来,他从第一次见到庞雨东就没有一点好感,如今更是义愤填膺。
孟荣摇了摇头,对自己老朋友这么处理这段关系,心中颇为不齿,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好言安慰李诗瑶了。看到李诗瑶脸色难堪,孟荣只得阻止罗小晖,“这个事情都过去了,人总得向前看,不要被过去所绊倒。对吧,诗瑶,我们看开点。”
“那你们,会不会将来也会这么对待女孩子?”李诗瑶哽咽着质疑,“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坏!孟荣,你是不是曾经也做过什么对不起女朋友的事?”
孟荣尴尬地摇头,还不待他回答,旁边罗小晖抢着答道,“不,换了我绝不!我一定会真心对你好的!”
众人愣了,一致看向罗小晖,连李诗瑶都停止了哽咽。
罗小晕缩了一下脖子,“咳,咳,我是说,我绝对不会那么对女孩子的……”
孟荣和张啸虎对视了一眼,鄙视地看着罗小晖,胆小如鼠。
李诗瑶眼睛一暗,看着她落寞的样子,罗小晖嚅嚅地说不出话来。此后吃饭的氛围有些怪异,孟荣和张啸虎不停地交换着眼神,以前完全没看出来啊,罗小晖什么时候藏了这个心思?好不容易捱到吃饭吃完,孟荣故意大声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将来等你去了广东,记得给我们写信或是打电话啊,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算了,还是把我们都忘了罢,这里是伤心地。”
张啸虎会意地接话,“唉,算了,不要强求了,走了,就会把我们全忘掉的,什么孟荣罗小晖将来都只是个回忆!往事不可追!忘了也好!”
李诗瑶喃喃地接话,“是啊,忘了也好!”说着,起身就要走,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换个地方重来。
罗小晖憋不住了,“不能忘!”
“凭什么不能忘了你?”张啸虎质疑,“给个理由!”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罗小晖口出惊人,直面李诗瑶,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他豁出去了。
“哦呵!!!”孟荣和张啸虎起哄起来,而李诗瑶惊愕地注视着罗小晖。
留下罗小晖去送李诗瑶离开,孟荣和张啸虎提前返回厂里了。
张啸虎一路上还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罗小晖这个家伙深藏不露,但孟荣此时思绪飘飞,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诚如老刘所期待的那样,这三年来,孟荣一直在蜇伏学习。
而老刘师傅,尽了一个师傅应尽的责任,他对孟荣的培养极为全面,车、钳、铣、刨、磨五大工种,样样精通,其它方面,包括像金属加工还有拉,插,搓,镗,还有钣金的剪,折,冲,热加工还有锻,铸,焊,都有所涉足。考完中级技工后,这一年,他又有了长足进步。
孟荣现在已经从那个青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青年技工,在整个丰禾农机厂,初中和孟荣这一对师徒名声极大,正所谓明师出高徒,连厂领导们都开始对孟荣刮目相看。只是随着庞雨东的到来,孟荣的风头完全被盖住了。
但从孟荣的视角来看,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不过,当他猛然从学技中抬头看身边,却看到了一连串戏剧性的事件发生,而这些事件的主角都是他的朋友。
他不免思考起了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那年准备重新振奋精神时,在报纸摊边看到的那个清丽脱俗的倩影,她应该早都大学毕业了吧?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自己与她的人生差距,或许越拉越远了。
张啸虎在旁边感慨,“你那个朋友庞雨东,人家都升了副主任,看看咱们是什么?这人跟人啊,没法比。”
是啊,人生各自走上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