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厂里的小路上,张啸虎突然一句话把孟荣从飘飞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你现在有多久没有和庞副主任一块吃饭聊天了?”
孟荣怔了一下,庞副主任?谁?庞雨东,猛地还真不适应,有大半年没有一起吃过饭了吧。
“你这个朋友太不地道。”张啸虎嘿嘿笑起来,“我以为我算是搞技术里的人里面,对搞关系有一些研究的,但你这个朋友的水平,我拍马也不及。他居然拿李诗瑶做垫脚石,傻姑娘,据说总经理的闺女还是她自己介绍认识的。这个庞雨东真有手段!你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不是说他在上一个厂里还混不下去了吗?”
孟荣答不出来,做过老板的人,哪怕几个月而已,对庞雨东那一套,心里还是如明镜似的,嘴里不承认,但他很清楚,庞雨东没少做局,否则不至于做了这样的风云人物。
这是他的本事,孟荣不想评价,但是在对待李诗瑶方面,过于残忍。
想到李诗瑶那副落寞灰暗的表情,他不免怒火中烧。
听说,跟看到是两回事。
回到厂后,他就到到三车间去找庞雨东。
只见庞雨东,身边围着几个技工师傅,在那里聊天,显得神采风扬。
“庞雨东,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点事情!”孟荣沉着脸,朝他招了招手。
庞雨东皱了一下眉头,和周边人说了声回聊,就跟着孟荣走出了车间,来到外面一棵大树下。
“恭喜你高升啊!”孟荣面无表情地道。
“咳,都是靠着关系上位的,不值一提。”庞雨东自嘲道。
孟荣听后不免一怔,他还真没有想到庞雨东竟然如此直白承认,这倒是让他准备好的一些话没法说下去了。他点了点头,“我是为李诗瑶而来的,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庞雨东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是你什么人?”
“朋友。”
“除此外呢?”
“什么也没有。”
“那跟你有何相干,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管得宽了吧?”
“我只希望你,做人对得起良心,李诗瑶是一个好姑娘,你这么伤害她,说得过去吗?现在,都害得她辞职了!你可要记得,你也是她招进来。”
“那又如何?她招进来,我就得负责她终身?听说你也是,你负责了吗?”
孟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皱起眉头来盯着庞雨东看,这张脸上平静,毫无愧疚,显然这事对他来说毫无心理负担。
“孟荣,我们还是好朋友,但是,这种事情我劝你还是不要管了,我和她之间,有很多事,我们合不来的。我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你有些不平,但是我只是要向上挣个前程,这没什么吧?”
“我觉得有些卑鄙。”
庞雨东冷笑,你说卑鄙我就卑鄙了,当年是谁天天上班摸鱼,谁害厂里损失20万元来着?当年就不卑鄙了?
但是此刻的庞雨东并不想和孟荣撕破脸皮,沉默了一会,“都是选择而已,你知道我在鑫颖,受人排挤打压,生存不下去,那个姓谢的王八蛋,欺人太甚,我过得很苦的,所以来这里后,我要生存下去,好好发展。可能有些地方你觉得功利了一些,但是我不得不做,机会到了我要把握住。你如果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我进行指责,我无话可说。李诗瑶辞职离开,从来不是我的目标。我没有想过要害她,如果有机会当面说话,我会跟她说声对不起。”
庞雨东言辞恳切,一番话说下来,竟把孟荣说得哑口无言,他完全不同意庞雨东所谓把握机会的言论,但是却再没了从道德高地指斥他的底气。
孟荣沉默了一会,“希望你能把握得住自己的良心吧。”
庞雨东微微一笑,“我没觉得自己对不住良心,我只不过是恋爱和分手,谈不上对不起良心吧?”
孟荣再次被他说得无言。
庞雨东拍了拍孟荣的肩膀,“我说孟荣啊,兄弟我现在走了狗屎运,升了个官,我也会帮你的,看怎么把你也弄上去,将来这丰禾农机厂,咱们哥俩说了算,一展抱负,那该多好!”
“我没有想过,怎么升上去。”
“不,你要想法升上去。”庞雨东表情严肃,“我来了一年了,我也看出来了,咱们这个丰禾农机厂,看上去颇为风光,实际上内部已经一团糟了,经营状况很不理想,已经快到寅吃卯粮的地步了,整人厂里人浮于事,很多吃闲饭的很多部门都是在空耗,很多人吃里扒外,偷鸡摸狗的,损公肥私,还有业务部门,不思进取,技术部门,不思创新,这样下去,没有前途的。”
“只有咱们哥俩,有技术,有管理经验,有眼光,有抱负,你这三年来,难道等的不就是机会吗?现在我升上去了,我就想着,把握机会,好好干一番事业,把农机厂当作基地,大展拳脚,不好吗?”
“我相信,给我们机会,我一定会做好的,我来厂里一年,其实没什么根基,师傅们巴结着我,不过是看着我有机会而已,不一定尊重我,我希望有你加入,帮着我,当然,也是我帮着你,我们互相依靠,合作共赢,争取上位,把农机厂做起来。到时候全厂都受益,不好吗?”
庞雨东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
但孟荣看不出来这是他在心里藏了许久的话,还是突然临时起意。
看着孟荣默不作声,庞雨东叹气道,“我知道,我现在的手段在你眼里是卑劣了一点,你看不上,算了,不难为你了。人啊,做点事,太难了!”
说着,庞雨东泄气地往地上一蹲,显得颇为沮丧。
“好吧!”孟荣有些服气了,庞雨东反像是受了颇大委屈。
这三年来,他埋头学艺,虽然对厂里的情况也心知肚明,但不知不觉,很多曾经的英雄气也都消磨了,如今被庞雨东这么一说,倒是心中勾起了一团火。
是啊,谁说农机厂不可以好好干一番事来呢?
他学得一身好技艺,总得有识货人对不?
庞雨东大喜,搂着孟荣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到底不甘平凡,农机厂,就是我们的打下江山天下的开始。”
哥俩在这里畅想瓜分农机厂的江山,却也不知道在农机厂里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一段对农机厂影响至大的对话。
“什么?你说咱们南方那边的订单今年全都拿不下来?”
“咱们技术和产量都跟不上人家的需求啊,我听说广东那边开了不少厂,还有外资厂,生产的各种农机产品,比咱们便宜又好用,那些客户都抢走了。”
“这个市场差不多关乎咱们20%的销量啊!这下可怎么交待?”
“交待?跟谁交待,我们现在都市场化,跟谁交待也没有用了。今年的日子难熬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你吩咐一下,给业务部点压力,今年完不成任务的,统统扣除奖金,要是丢掉市场的,直接开掉!”
“啊?……好吧。”
“还有,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从今天开始要控制成本,杜绝浪费,给车间里发通知,制订一个严格的指标,废品率高了,就从加工工人的工资里扣除罚款。”
“好……吧!”
“还要再引进新技术,咱们去考察一下市场,开发点新产品,引进一些新机器,提高生产效率,再这样下去,我们明年就只能把厂里的地皮再卖或租一块,维持下去了!唉,别人看我这个老总风光,其实我是操透了心!”
“那是,全厂就您最累了!”
“唉,说出去谁信,你注意一下提拔些有冲劲的干部,咱们厂里的人都太老油条了,这样不成事。”
“没问题,我看像庞雨东、曾延强、孟荣、宋光、张啸虎这些年轻人都挺不错的苗子,尤其是这个庞雨东,我看将来还可以转型业务口。”
“咳,年轻人,是应该多提携,这个庞雨东,还需要好好打磨,年轻人,不能让他太飘了。”
“我晓得……严总,您刚才说我们出去考察一下,我听说现在广东那些厂家基本都开始普遍用数控机床了,要不我们第一步去考察一下?再淘一批床子回来,你看我们厂里现有的那几台效率还是不错的。”
严总迟疑了一下,喉咙涌动了一下,他清楚,如果数控机床大批引进,很多老师傅就没有用武之地了,他们怎么安置?这可是比业务滑坡更严重的事情。
但这个趋势,是他想挡就能挡的吗?
孟荣和庞雨东分开后,开始思索着庞雨东的话。
不得不说,很有道理,学好技术,接下来做什么?三年多了,他对农机厂也有了很深的感情,这里有一位对他很好的师傅指引,这里有铁哥们,有很多人,这已经对他产生了情感的羁绊。
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农机厂滑入深渊而毫无作为。
正如庞雨东所言,如果有机会能够抓住,拯救这个没落的厂子,他也是不会放过的。
相比较于集体的利益而言,个人的情感得失就不值一提了。
即算心中仍然有些膈应,此时他心中的天平却逐渐倾向了庞雨东。
至少努力过,没有错。
回到车间,却见老刘师傅正在等着他。
“师傅,您等我?”
“你跑哪儿去了……算了,这不是重点,不用解释,你都来三年了,没必要事事管束着你了,我相信你不会偷懒的。”
“谢谢师傅!”
“不说废话了,这几年,我感觉你都快把我的老底掏空了,刚才老盛和我争了半天,他说将来的天下必然是数控机床为主,这些手工床子迟早会被淘汰的。”
“呃……又吵!”
“什么叫又吵,是天天吵好不?那老家伙,我是说服不了他。”老刘愤愤不平,“不过,我思来想去,就算是我有信心做得数控好,但是批量加工肯定就不行了,还有,知已知彼,百战不殆,我想了,我这个年龄,再去学那些什么编程之类的,肯定不灵光,还得靠年轻人才行,你还年轻,学习进步的空间很大,不能跟着我这个老家伙一样顽固,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求你要开始学习数控,,这个我教不了你,你有空可以去请教那几个玩这方面的师傅,还有买课程教材去自学。”
老刘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我不能埋没了你。”
“师傅,您别这么说,我这每日精进,怎么叫埋没?”孟荣回答。
“不说这个了,反正就是从此后你要开始自学成才,听到没?”
“听到了,不过,师傅您不常说,不要照本宣科,死背书吗?怎么现在动不动鼓励我要自学看书了?”
“笨蛋,上次让你看书为了啥?”
“考试啊!”
“以后不还得考试?提前学,懂不?”
“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