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件事,想汇报给师傅。”孟荣忽然道。
“什么事?”
孟荣犹豫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道,“师傅,如果有一天我升级当干部了,您会不会生气?”
“你升级?想飞天啊?外面有个大铁台子,你升上去试试看。”老刘毫不在意地道,忽然,他瞪大了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啊,你不会是想向你那个朋友看齐吧,他能来一年就升副主任,我看你啊,睡不到人家老总的女儿,就老实认命吧。”
“呃……”孟荣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知道,”老刘眼神皱眉,“你大概也是坐不住,嫌咱们这个庙太小了是吧?”
“不是,不是。”孟荣解释道,“我是觉得农机厂现在遇到了很多麻烦,我们需要努力一把。”
“幼稚,这是我们努力就行的吗?”老刘呵斥,“不要以为你升级了就能做什么……将来,你会懂的,你什么也做不了,很无力。”
老刘冷笑着道,“我劝你,少跟你那个朋友走近,那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走着瞧吧,也许将来,压倒农机厂最后一根稻草的就是他,你信不信?”
“啊?”孟荣大感意外,完全不理解老刘为什么这么看。
“人,要看命,还要看相。你那个朋友心术不正,做事不择手段,躲远点好,否则,将来总会倒霉的。”老刘摆了摆手,“不说了,你现在还是老老实实,想着怎么提升自己吧,人啊,要立于不败之地,手中一定要有点绝活,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
“至于拯救地球和农机厂这类大事,你还是交给别人去干吧,你不是那个料。”老刘这一盆冷水,把一腔热血地孟荣浇了个透心凉。
孟荣心有不甘,但是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本来还想试探让师傅支持他,将来做大事有点底气,但还没开始,就被老刘把野心给摁灭了。
然而,还没有等到孟荣摩拳擦掌大干一场,忽然这天,孟荣就挨了一闷棍。
看着上月工资条的数字,孟荣皱着眉头,半天没有做声,与上上月相比,他发现莫名其妙被扣了五百多块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三年多来,孟荣靠着自己的工资养活了一家人,母亲在家需要用钱,妹妹上学各种学杂、生活费都得他来掏,再存点,他留给自己每个月的生活费、学习费用也不过是五六百块钱而已。
关键是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被扣工资。
去找新来的人事理论,结果被告知,最近厂里组织各个岗位的废品率进行评估,根据统计结果,他上个月废品较高,所以扣除工资。这是里厂里新出的规定,即日执行,有厂里的红头文件作证。
不止他一人,还有很多人都扣了工资,大家都炸开了锅。
但紧接着,另外一个事实被大家揭露,原来这次组织对各个岗位进行评估的小组领衔负责人居然是庞雨东,这个新升上来的车间副主任。
罗小晖也扣了三百多块钱,他咬牙切齿地对孟荣说,“这个庞雨东,根本就是公报私仇。他怎么不扣自己的?”
公报私仇?孟荣摇了摇头。
还有几个人也愤愤不平地来找孟荣诉苦,控诉他的好朋友庞雨东,把全厂很多人都坑惨了,多的扣了上百,少的扣好几十。
听了半天,再从财务口中,孟荣猛然发现一个事实,在所有人中,他的工资是扣得最多的。
带着疑问,孟荣再次找到了庞雨东,当面质疑他是怎么搞的,虽然说上个月自己是有些废品,但是他做的工作也多啊,当然废品会多一点,谁没个失手的时候?
如果这么扣下去,那还了得?
而且,为什么自己扣得最多?
谁知道,庞雨东听他问完,低声道,“孟荣,你得理解我啊,副厂长找到我,上来就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去评估废品率,说白了,就是让我背锅得罪人,厂里现在为了省成本,丧心病狂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厂里青黄不接了,告诉你,整个南方市场,我们已经丢掉了,现在厂里上层已经坐不住了,必须要压缩一些成本。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美其名曰是考验年轻人,实际上,就是故意让我去得罪全厂人,欺负我呗,你以为我真的好受,借口说是新上来的干部有冲劲!我冲他个……”
庞雨东愤愤不平,一句脏话差点而出,好不容易压住了。
孟荣皱眉,“这么严重了吗?”
“可能比我们知道的还要严重,厂子再这么下去,迟早得垮了,唉,到时候,全厂上下连职工带家属近千人,能去哪去啊?”
庞雨东连声哀叹,“话又说回来,这一步也不得不走了,厂里浪费也是太严重,不能不整。你知道我想干点事,躲不开,那就硬着头皮上呗。”
孟荣不解,“那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你扣得最多吗?我是故意的。”庞雨东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连你都不放过,秉公处理,其他人自然就算是有意见,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的。”庞雨东露出愧疚的神情,“对不住了老孟啊,你扣的钱,我自己补贴给你吧,对不住你,为了让你牺牲一回,树个典型榜样,算是唱个双簧,我下了狠手,我承认,自己不是个东西。对不起了……”
看着庞雨东一连串道歉,还要掏钱赔偿孟荣,孟荣一腔怒火也不由地泄了下去,自然不可能要庞雨东私人赔偿,这是厂里的事,没理由要庞雨东承担。
虽然能理解庞雨东的难处,但是第一个开刀到自己头上,孟荣心里还是极度不爽。
实际上,这招的确管用,在庞雨东和身边一些有心人刻意的散播下,所有人都知道扣钱最严重最多的就是庞雨东最好的朋友孟荣,现在谁不知道,这俩是前同事,还是孟荣引他进厂的,两人关系非凡一般。
想到他当了这个最大倒霉蛋,很多人心里的气就顺了一下。
自己倒霉不要紧,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就好了,不得不说,有时候人性就是这样好笑。
有孟荣顶在前面,树立了庞雨东铁面无私的形象,全厂这次改革即算是炸开了锅,最终也没有酿成多大的风波,而是相对顺利地推行了下去。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最好提前通知我。”孟荣冷冷地道。
“唉,我心中有愧啊……下次,我保证会提前告诉你。”庞雨东脸上赔着笑,频频点头认错,发誓保证下不为例。
终究,孟荣也只能原谅庞雨东这一次。
含着一口怒气,孟荣就懒得再理会庞雨东的什么宏伟大计了,而是一头扎进学习的海洋中,自从刘师傅上次提点后,他就去买了一堆与数控机床相关的书籍来看。
《数控机床新手入门2000版》、《编程与操作实务》、《计算机入门》等,都成为了他的案头之物。
所谓数控机床,即为数字控制机床(Computer numerical control machine tools)的简称,它是一种装有程序控制系统的自动化机床。
用术语来说,该控制系统能够逻辑地处理具有控制编码或其他符号指令规定的程序,并将其译码,用代码化的数字表示,通过信息载体输入数控装置。经运算处理由数控装置发出各种控制信号,控制机床的动作,按图纸要求的形状和尺寸,自动地将零件加工出来。
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让把人工的活,设定好一定程序,让机器自已干活,效率那是又快又好。
人是不可控的,总有失手的时候,再强的技工,那也是个人的力量,手工作坊之后,进入大机器化生产,人力还是重要的一环,尤其精密制造领域,一个高手技工难以替代,但进入数字化时代,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数控机床可以较好地解决技术工人素质参差不齐的问题,它相当于批量地高手,可以更好完成标准化精密生产问题。
特别是有些了复杂、多品种的零件加工问题,得到了解决。柔性、高效能、自动化,这就是对它的高度评价,这是现代机床控制技术的发展趋势。在这种机电一体化产品推出后,大批的手工机床生产者被淘汰,手工机床进入了黄昏。
人力有极限,但机器的潜能无限,尤其是叠加了数字化后,精密程度再进一个档次。
上个世纪50年代末,我国其实就出现了第一台数控机床,至今已经有近50年的历史了。但是我国数控机床的发展很不顺利,在中间受到国内外形势的影响,对技术标准把握不准,生产配套不完善,质量不如人意,发展屡遭挫败,直到80年代开始走上引进之路,从美日欧等引进相关技术,才开始了飞速发展,生产和消费量与年俱增。
但中国内陆发展有着巨大的缓冲地带,一波波次地冲击,直到此时,像丰禾农机厂这样的厂家终于开始感受到了新技术的冲击,不得不被迫作出巨大的改变。
作为技术前沿,厂里很多人已经敏锐地感觉到数控机床的冲击了。
老师傅们或碍于面子,或抱残守缺固执已见,或是年龄大缺乏改变的勇气,又或者像老刘这样在文化课方面欠缺较多,对数控机床的出现是抵触的,也是发怵的。
但是他们不排斥让孟荣这样的年轻人去追赶潮流。
孟荣对庞雨东那一套振振有辞的说法失去兴趣后,于是又扎实地开始学习起来,如饥似渴。他本来有这方面的天份,学习起来刚开始还有些发懵,但偶尔请教几次那位高工后,颇受启发,钻研起来,只是一直缺少实践的机会,这让他颇为苦恼,厂里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去求助庞雨东,庞雨东满口应诺,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没两天,厂里突然下发了一个专门通知,说数控机床非常贵重,为避免出现故障,或遭到人为破坏,即日起不允许非特定人员靠近操作。
这个通知让孟荣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直到此时,他终于相信了张啸虎的判断,庞雨东一直在变着法子排挤和打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