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个人相处容易,看清一个人却很难。
孟荣已经懒得再去找庞雨东理论了,每次去找他,庞雨东总有一套似是而非的理论,天花乱坠,慷慨激昂,好像他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孟荣承认,他无法靠言语说服庞雨东,他甚至有点看不懂自己这个朋友了。曾经在鑫颖厂的时候,孟荣自己风光得意,庞雨东像个跟班,如今关系掉过个来了。
孟荣自己并不介意这点,他早已经把自己摁在了尘埃里,污泥油垢糊面,想与过去彻底作别。
如今庞雨东在说话的时候,开始有些拿腔作调了,这让孟荣不适应,他只能选择尽量少接触。
他懒得去琢磨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表演了,那与他没有关系。
默默地做好自己就好了,农机厂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庞雨东虽然仗着女友家里的关系呼风唤雨,但在丰禾农机厂还没有做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他根本不畏惧庞雨东掌握的那一点所谓权势。
不想管外部变化,他便埋头苦学,工作之余,除了偶尔还和罗小晖、张啸虎等人外出吃吃饭,几乎全部都把心思用在看书学习上。
但苦恼在于始终没有实践的机会。
如今唯一的机会也断绝了,他只能等待。
这一等,就又是一年。
这个机会的确让他等到了,是一个很意外的机会。
这天上午,孟荣正在磨一个轴承,他正试验老刘师傅新教的几个操作技巧,磨完后,他拿起来,习惯地吹了吹,心中颇为满意,忽地听到盛文扯着嗓子喊他,“孟荣,来一下!”
车间很吵,但是盛文那有些独特的嗓音他还是立即捕捉到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赶往盛文那边,随着他来到工艺科。
只见盛文神情有些疲惫地道,“孟荣,你把手里的活放一下,帮我去处理一个事情吧?”
“什么事情?”孟荣疑惑,有什么事情还是盛文自己处理不了的?
盛文显得颇为烦躁,心神不定的样子,挥了挥手,“乱弹琴,搞什么嘛,要让我去,我这里一摊事呢,还有好几个图没画完!”
“画图啊?我拿手的,让我来画好了,您老一边休息去。”孟荣很感兴趣地扫了几眼桌面上的图纸,那上面是最近厂里新开发的一款秸杆打捆机,很有市场前景,厂里正准备投入设计生产,盛文作为工艺科负责人之一,自然重任在肩。
“咦,也对呵,这些活让你们年轻人多干一点也好……咳咳,找你来不是为了画图的,别的事,需要派你出个公差。”
“公差?”孟荣狐疑地四处看了看,这里不是还有别人么,再说了自己归老刘管,派公差也轮不着盛文啊。
“不用看了,你师傅一大早就出去忙活了,不然我就派他去了,他走前说过,有什么事找你一样的。”
“有这话,我没听师傅说啊?”
“我有听就好了!再说了,你好多东西不也是我教的?怎么的,生分了?”
“盛师傅,这话可不敢当,你尽管说,跟我师傅打招呼就好了!”孟荣赔笑。
“我自然会跟他通报的。”盛文板着脸,随即脸又垮了起来,“那几个家伙,这么搞真是病急乱投医!这活不是培养对手么?”
“什么?”孟荣不解。
“你听过我们和端江中专合作的事情吗?”
“听过一点,不就是端江中专和咱们丰禾结队互助么?”
“对,就是这么个破事,现在听说端江中专校企准备进军农机生产领域,要和我们合作生产研发,开发市场,说白了,就是他们想占个便宜,准备从我们这里挖点墙角。你说,我们能答应吗?”
“我们绝不答应!”
“我们答应了!”
“啊?!”孟荣不解。
“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答应了,上面那几个家伙也不知道怎么考虑的,都这个时光了,还考虑着将来怎么跟人家合作招收新人,依我说啊,这些什么中专教出来的都没有一个能用的,还得靠咱们一个螺丝一个板手的教你们。我们容易吗?”
“太不容易了!全靠盛师傅你们一把屎一把尿拉大!”
“得了,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上面给了我个任务,说那边遇到了一个什么困难,让我们派个技工过去帮忙解决一下。”
“哦!”
“哦什么?就你了!”
“我?”
“不然我喊你做什么?”
“把我往火坑里推?”
“少来了,这是美差。”
“可是您自己怎么不去呢?”
“忙着呢,走不开。”盛文不耐烦地一挥手,递过一张纸,“去市里,按这个地址找过去,找联系人陈老师或是闫老师。”
看到这个特别的姓氏,孟荣不由地眼皮跳了一下。
“啥时候去?”
“现在就动身,那里还挺急的。”
“必须得我去?”
“想溜,没门,思来想去就你了。你技术这几年跟老刘学的差不多了,我能教你的也都教了,你要是解决不了的,也有很大可能我们也解决不了。去看看再说。”
孟荣只得委屈巴巴地接了这个任务。
“别这副鬼样子,不耽误你事,天天做,能多做几个东西啊?去放松一下,看看世界吧,听说端江中专现在办得还不错,有一些新气象,你去看看,说不定有所启发。”
孟荣想了一想,很对,于是欣然起来。
刚要走,又被盛文喊住了,老头盯着孟荣看了好大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一番,“收拾一下门面再去,别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的,我派你去,是想告诉那边,我们丰禾,随便派出个人就能收拾掉你们解决不掉的难题,让他们打消要跟我们抢生意的信心,这个人,要年轻,要技术好,就你了,再形象好点,咱们丰禾农机的面子就挣到了。”
想不到老头子竟然这么好胜?孟荣顿时有些压力了。
但是他又不免跃跃欲试,终于轮到自己抛头露面了么?不当老板已经四年了,低调干活四年,终于又有机会出去活动活动了。
有点像武侠小说里,那些隐姓埋名在深山里练武艺的少年,终于要出去闯**江湖了。
他摸了摸自己数天没刮的胡须碴,是得好好倒饬一下了。
盛文说得对,他的形象就代表丰禾的形象,不能输。
下午,收拾利索的他坐上公交赶往市里,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他的心情已经颇为平静,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十分舒爽。
成天在车间里吃灰,与金属粉尘打交道,就算有各种小窍门保护,但难免还是有些沉闷,此时,看着一路疾驶而过的山水风光、沿途各种风格的民房建筑,自然感受颇为惬意,正如盛文所言,这是一趟美差,就是来回两趟坐车,那也值了。
市区他好久没来了,这两年他基本就在厂里待着,有假期也是回家里看母亲和妹妹,没有去过市里办事。
从老板到学徒,一夜的事,但从学徒做到一名合格的技工,他用了四年。
生命如白驹过隙,很多年前,父亲那时年轻如斯,是不是也像自己曾经那么骄傲,经历了人生的起落,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反思改过,懂得了什么是踏实。
胡思乱想了很久之后,他才想起自己此行所去的端江中专,其实端江中专他以前就听说过,但当时中专和技校走的是两条路线,中专也教授职业技能,不过,相较没有技校那么更具针对性和实操性,技校基本走到头了,而中专则是仍然有升学的可能,所以,孟荣也没有认真关注过,偶尔也接触过里面的学生,不过点头之交而已。
此时去端江中专,他也是有点好奇的,没想到这么多年,竟然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挺有意思。
城里这数年颇有一些发展,有一些新建筑,但大体模样还没有变,也算是熟门熟路,换坐两趟市内的公交车,又步行了两百米,他终于赶到了端江中专。
端江中专在市区东北边,靠近市里最大的水系风景区,忘归湖,这是一个温地公园,颇有历史,据说是当年一位历史上的宋代大文豪曾经被贬至这里当官,有一次,他和朋友游览湖光山色,看风景入迷,就地野餐,结果喝多了,席地睡了一晚才回去,回家后家人责问,他答道,山水醉人,不觉忘归。
于是这个传说就流传了下来,湖畔有一块巨石,上面就刻着这句名言,湖名便改作了忘归湖。
端江中专选址湖畔不远处,显然当初建校者颇为用心,寄予厚望。
因此端江中专的校门颇有一些古韵,有一些飞檐斗拱的造型,两旁还放置了两只半大石狮。
可惜,他没有机会进去看看,因为端江中专开办的校企在学校的旁边,他们收置了一些民宅改造了一片不大的厂房,名字也简单,就叫“端江中专校办机械制造厂”,挂了一个简单黑白牌子。
孟荣纳闷地发现这个校办企业居然连个门卫岗都没有设计,大铁门,轻轻一推,就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暗,适应了好大一会儿,才发现这里有几个民房改造的车间。他左顾右盼看了一下,竟然一个人都没看到,而且厂区还很安静。
“有人吗?”他高声问道。
无人应答,他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句,还是无人应答,正要再喊。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只手搭得如此突然,把他吓得一个哆嗦,毛骨悚然。
然后,身后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你找哪位?”
孟荣连忙回身一看,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模样,双眼凹陷,脸型瘦削,显得有些腊黄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哦,我是丰禾农机厂的,派过来维修帮忙的,找,嗯,这里的陈老师,或是闫老师,陈老师、闫老师是哪位?”
“咦?”中年男子,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孟荣,“你怎么这么年轻?丰禾厂没有老师傅了吗?你们严总简直就是儿戏嘛。”
“老师傅都在忙活,生产旺季嘛,我比较闲,所以派我来了。”孟文回答,“您是闫老师?”说着,自我介绍了一番。
“我不是,我是卢副校长。”
校,校长?孟荣顿时紧张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