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像鬼魅一样出现的男人,竟然是端江中专的副校长,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校企里?校企再重要,还值得他一个副校长在这里守着。
卢副校长显然也没有要给他疑疑解惑的意思,只是显得颇不高兴,左右四顾,“这个老严,也太不够意思了,说鼎力支持我们办校企,到头来……”
说着,又看了眼孟荣,毫不客气地道,“派一个毛头小伙子来能管什么用?”
如果换一个人当面这么说,孟荣肯定要驳斥,但对方是校长,他即使心里不痛快,但也只是耐着性子解释,“卢副校长您好,既然厂里派我来,肯定是有自己考虑的,不如你把机器故障还是什么问题,告诉我,让我先看看如何?”
“这个……”卢副校长沉吟了一下。随口道,“那你随我来吧……”
说着,他便转身向一个车间走向,孟荣紧随着他走过去,有些忍不住问道,“卢副校长,怎么厂里没看见人呢?”
卢副校长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怎么的,我不是人啊?”
孟荣知道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我是问怎么除了您,没看见其他人?”
“我们厂里大部人都是老师或者家属,这会儿还在上课呢,哪有空来这里看?只有我这个副校长最闲,跟你一样,所以被派过来看厂喽。”卢副校长自嘲地说道。
原来我们同病相怜,孟荣同情地看了一眼卢副校长,跟着他的脚步走入了一个车间,只见车间放着数台机床。
“看吧!”卢副校长,“随便看,再看也就这样了,校企校企,跟你们丰禾这样的老牌大厂的确没法比。”
孟荣有些奇怪地问,“按理说,既然办企业,你就从外面招人也行,干嘛非得让老师们来做活呢?”
卢副校长腊黄的脸色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们大厂有生意收入,当然不愁养活自己,我们这些学校都是清水衙门,不做点副业,怎么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呢?”
孟荣没有吭声,这些事,他管不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个校企的创办,其实目的很多,不光是为了找些副业养活自己,还有为了培养学生、提升教学质量等诸多考虑。一些年轻的老师,精力充沛,与其放任他们在外面找一些副业,还不如由学校统一组织,既能赚钱又能提升水平,两全其美。
“这些机器有什么问题吗?”
卢副校长随后就指出其中两台北二MGK1320高精度外圆磨,“工作台爬行严重,进给十分不正常,发沉,磨活彻底丢了精度……呃,你能听懂吗?”
孟荣有些不解,“这些问题并不复杂,如果贵校教学生相关的技术,不应该连这些问题都处理不了吧?”
卢副校长有些诧异地盯着孟荣的脸看了一会儿,“你说这些都是小问题?”
“是呀,没多大的事,只不过动起手有点费劲,找几个知情的问下,搭下手,我保证能尽快全部处理完。”
“你说大话吧,不怕闪了舌头?”卢副校长皱眉,“你今年多大了?”
“马上就24岁了。”
卢副校长腊黄的脸显出苦色,到底还是小年轻,吹牛不打草稿。
孟荣笑了笑,没有做声。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在这几年,他除了擦机床,还拆卸过机床,跟着老刘师傅,好好地了解过机床的结构,对于老刘来说,他要求孟荣不仅要学会用机床,还要懂机床,修机床。所以对于孟荣来说,这都只不过是基础必修课,他完全有把握修好。
他心中一阵阵轻松,来前他还担心碰到什么严峻棘手的问题,原来不过如此。此时,他逐渐明白过来,这卢副校长手下的一群老师,可能大多数都是一些强于书本教授,却缺乏实操经验的文化人。
碰到一些超越书本上的知识,就不会做了那不是很正常么?
想起当年在技校时,那里的老师,也很少超纲教学,估计情况类似。
卢副校长看了看手表,道,“这样子,一会儿下课,我叫几个男老师过来,帮你一块连夜处理。”
说完,他顿了一下,“你不嫌辛苦吧?”
“不嫌!加夜班,我早习惯了。”说着孟荣麻利地放下手提工具箱,放在地方检查起工具来。
只一眼,卢副校长便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个行家,心里对严总的怨念减少了一些。
当夜,来了三位男老师,分别是王老师、李老师、陈老师,他们配合着孟荣,处理两台机床。
经过询问,孟荣才知道,原来学校的两台北二MGK1320高精度外圆磨用了两年了,由于是高精度的,所以一直用的很小心,按照维护手册不打折扣的保养。
说明书上要求每两年换一次油,这对于老师们来说可是从来没干过的活,毕竟高精度外圆磨是全液压的,结构和车床铣床完全不一样。打开液压油箱维护口,放废油,用干净的抹布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换了新的油滤滤芯,从学校库房里拉来两桶机床用油灌进去,开车。
结果可好,工作台爬行严重,进给十分不正常,发沉,磨活彻底丢了精度,老师们慌了,又拆开油箱重新清理,再换油,问题依旧,这下老师们彻底慌了,围着床子站一圈一遍嘬牙花子一遍复盘,到底哪做错了。
好端端的床子,换个油就不行了,这到底什么问题?
实在没有招了,停工了好几天,只能求助于丰禾农机厂,本来想着让丰禾派一个老师傅过来解决问题,但是没有想到来了一个这么年轻的技工,三位老师看着孟荣,也是信心不足。
他们根本不相信,他们所有人都搞不定的问题,这位年轻人能搞定。孟荣看着老师们一脸愁容,也有些不信任的表情,淡定地一笑。
导轨爬行?自己以前就处理过导轨爬行问题。他摘掉护罩,伸手一摸导轨上的油,立刻心里有数了。
心中一动,转过头去看了看旁边到油桶标签:齿轮油。
顿时就笑出了声。
三位老师看着他发乐的样子,有些不解,又有些不满。到底行不行啊?
孟荣问三位,“你们换的什么油?”
老师们回答就是机床通用的润滑油啊,
孟荣说:“咱们学校车床铣床都是齿轮传动的,磨床的工作台传动控制是液压传动的,咱们就没准备点液压油?齿轮油的粘度那么大你们就没发现不一样?”
话音刚落,屋里其他四人都傻了眼。
那位陈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赶紧又翻出放在旁边的手册,最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本机床液压系统使用32号抗磨液压油。
原来床子什么毛病没有,只是加错了大粘度的齿轮油,和低粘度液压系统不匹配,造成的传动问题而已。
几位老师,羞愧不已,随后又从库房里搬来专用的液压油,清洗油路换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卢副校长全程站在旁边观看,看了半天,终于知道的确是自己小瞧了这位年轻的技工,三位老师与孟荣年龄相仿,甚至两位还要略长一两岁,但是在处理问题上,却完全没有孟荣这样动作麻利迅捷。
在旁边看着,他不免生出了一股爱才之心,但又颇为惋惜,孟荣这般年龄有这样好的手艺,那说明这孩子可能很早就出社会历练了,说不定十五六岁就跟着长辈闯江湖了吧。
可惜了啊!这是个人才!
这样的年轻人他曾经见过好几个,但普遍的特点都是拙于言辞,长于动手,所以空有一手好技艺,却始终难以得到伸展。往往一辈子只能窝在一个工厂里干到老。如果能说会道,倒是可以请他到时候给学生做一做实践培训,那肯定对学生们大有好处。
孟荣自然没有注意到卢副校长变幻不定的表情,即算注意到了,他从卢副校长那腊黄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说起来容易,但等两台机床,全部搞完,已经很晚了,三位男老师呵欠连天。卢副校长也扛不住,早就跑了,只留下一句话,“早点休息,明天见。陈老师,一会儿安排下孟师傅的住宿问题。”
孟荣本来打算开机试试精度的,但是三位老师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
陈老师率先说话了,“孟师傅,就这样了吧,明天我们再干!”
孟荣停下手工的活,“几点了?”
“10点半了!马上11点了,明天我们还有课,不能再干下去了,我们得回去睡觉。”陈老师说道,其实他哪里是干活,就是帮帮手,基本大部分时间都在歇着,陪着而已。
王老师和李老师也是连连附和。
孟荣笑了笑,“也好,太晚了,影响明天工作,那就先停下来,明天一早再试吧!”
“对了,你晚上睡哪里?”陈老师问了一句,刚才卢副校长让他按排住宿。
孟荣这才猛地想了起来,要糟,自己根本就没安排宾馆,晚饭都是在外面找了个店随便对付一口的,卢副校长真吝啬,也不请他吃个饭。
此时,他面露尴尬,太晚了,他附近又不熟,还真没地去。他倒是可以再去母校边上找到熟悉的宾馆住上一晚,但这大晚上的,怎么过去都是个问题。
陈老师也很为难,这么大晚上了,安排住宾馆,要走老远的路,安排住学校宿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铺位了。
他推了一下厚厚的眼镜,“要不,就去隔壁那间会客室里有个沙发,洗漱嘛,去洗手间简单洗洗,还有被子,偶尔加班我们也凑合睡一宿的,要不委屈你一下?明天一早,我再安排你去住宾馆更好?”
陈老师也是老实人,太实在了,孟荣听后笑了笑,这端江中专还真是特别,对待客人挺应付了事的,要是换作厂里来个老师傅,说不得当场就要发作了,回头回厂里告一状,说学校怠慢客人,说不定都会影响双方合作。
但是他是年轻人,早就习惯了吃苦,也习惯了随遇而安,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翻脸。
“好!”孟荣无所谓地点点头,只要有地方睡就行,随后就随着陈老师摸着黑来到会客室,果然有一张沙发,送走三人,关上大门,他回来便和衣躺下,不多时鼾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