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在一片暗流涌动中,厂里下发了通知,让各车间自行组织,让职工们踊跃报名参加这次的职业技能大赛。
通知里说,过一周,厂里举办初步选拔,经厂里领导和评委们考核后,推荐一支三人团队和五名个人,在通过县里组织的考核评定后,参加比赛。
出乎大家的意料,比事先传出的名额还要少,这样一来,竞争更加激烈了。
但通知没写明白的是,具体到时候怎么选拔,怎么考核,怎么评判。但就冲着参加赛事获奖,厂里会有奖励和待遇提升这一点来说,大家都不免有所心动。
通知发出后,又有好几个人向孟荣伸过来了橄榄枝,想与他组成团队,参加团队赛。个人赛的风险太大,失败概率很大,但是如果能够由几个高手组成小团队去参赛,互相弥补,强强组合,就能发挥出很大效应,能够有更高的机会淘汰掉实力最弱的团队。
但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孟荣已经组成了团队,孟荣只能一一婉拒,其实这几个人中不乏实力强劲的青年技工,组成团队的话孟荣也有信心获胜。
只能是非常可惜了。
谁让盛文给他挑的伙伴是陶启重,他到底有几分实力,孟荣心里没有数的,他只知道陶启重,好几年前从车间调去工艺科,做一些工艺设计、绘图、样品打造之类的工作,但干得怎么样,外面是不知道的。
至于罗小晖有多少斤两,他则是一清二楚,带着罗小晖,一是朋友之谊,二是因为已经承诺了,没有办法。
很快,在盛文的安排下,他们三人都报了名,孟陶二人都报了个人项,罗小晖有自知之明,虽然也报了个人项,但主要是着眼的还是团体项。
得知报名情况后,一些人疑惑不解,像张啸虎晚上等孟荣回宿舍后,就直截了当地提醒他带着罗小晖是个累赘,不要因为友谊而破坏了大好的上进机会。
孟荣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你怎么不问一下为什么要和陶启重组队呢?你很了解他?”
张啸虎摇头否认,这个陶启重太低调了,他也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是他认为,盛文把陶启重调到工艺处加以重用,这人要是没两把刷子,那是不可能的。
道理如此,但孟荣依然有点无法完全释怀。
在生产任务完成之外,盛文和老刘、老张三人开始对三人组开始了强化特训。
他们三人满怀期待地参加了所谓的强化特训,结果一上来,他们就大失所望,盛文居然搬出了一堆零碎,包括各种轮辐、轮毂、轮片铸造粗胚,要他们按照标准精度进行加工、膛孔,此外,还要做什么火花塞筒套、六方轴套隔之类的。
零零总总,都是农机上用得着的各种零件。
这些东西,都是些很考验耐心,但又很初级的工作。难是不难,就是费力费时间。如果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什么学徒工,那没什么好说的,干就好了,以他们现在三人的资历和技工级别,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情。
罗小晖嘟哝道,“不长进啊,做这些有啥用?”
老张师傅一听就火冒三丈,这三个人,居然就技术最差劲的罗小晖,也就是他带的徒弟第一个唧唧歪歪,太让人生气了,“罗小晖,你读过书没?”
“读过啊?初中毕业。”
“那你肯定学过那个大画家画蛋的故事了?”
“您说的是达芬奇画蛋?当然学过,小学就学过。”
张师傅声音更大了,“居然还敢顶嘴?”
罗小晖,“啊?”说达芬奇也算顶嘴?他心中不服气,但见老张大发脾气,只得不做声了。
“你师傅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达芬奇画蛋,从小要画各种各样的蛋,每个蛋的形状都是不一样,如果连最基本的蛋都画不好,他怎么能做大画家?这道理是一样的,你懂吗?”
罗小晖哭丧着脸,“懂了!”
孟荣和陶启重两人对视一眼,两人比罗小晖沉稳得多了,虽然不大赞成,但师傅们非要让他们俩画蛋,觉得锻炼基本功有用,那就好好干就是了。
“你们俩也别不服气。”老刘冒了一句,并不多加解释,“好好干,反正厂里也用得着,今天活干完去休息,干不完加班。”
说着,老刘就和老张、老盛三人勾勾搭搭,眉开眼笑地找地方抽烟去了。
“太不公平了!”罗小晖看他们走了,这才愤愤不平地道,“还以为有什么特训呢,这都啥啊,太基础了,没劲!”
孟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就当是培养熟练程度吧,这么多呢,我们得加紧干了,我还想早点回去看书学习。”
说着看了一眼陶启重,陶启重看上去也有些纳闷,从他的神色也能看得出对这种安排合理性也有些怀疑,见孟荣看他,他也看了过来,两人眼神一对,微微点头,两人心思一致,无论合理与否,先把活干完是正道。
随后就开动床子,在一片尖锐刺耳的声音中,开始干起了这些基础工作。
罗小晖见他们俩动手了,不情不愿地也开始动手干了起来。
随后,三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对话,埋头干起来,这几年来,别的习惯不一定都养好了,但是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的基本素养是有了,那就是一旦开始认真干活,那就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包括罗小晖,虽然平常说话大大咧咧,性格有些浪,做事喜欢摸鱼,但此时认真起来,论劲头也不遑多让。
一转眼,就过去了数个小时。孟荣终于抬起头来,满意地整理了一下所有加工的零部件,摆放整齐,正准备擦拭一下床子,忽然一怔,他发现在他旁边的陶启重同样也停止了动作,与他几乎前后一致完成了工作。
他忍不住朝陶启重赞赏地道,“启重,你这动作相当不赖啊!”
“没有,这些都是基本工作,不算什么。”陶启重并不以为然,显得相当淡定,在他眼里,孟荣与他同步,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孟荣又看向还在那里忙忙碌碌的罗小晖,只见他负责的部分还有一小半动都没动。
两人对视一眼,孟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三位师傅是让我们都干完了才能去休息,还是说谁干完了谁去休息?”
陶启重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地道,“没说清楚,我也不知道。”
孟荣叹了口气,默默地走到罗小晖旁边,抬起他那筐未动的部分,回到自己的工作台。罗小晖抬眼看了看他,显得十分意外。
而陶启重则直接又从孟荣的筐里分了一半走。
既然是一个团队,那就共同分担吧。
于是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半个小时后,全部的工作都完成了,罗小晖感激地向他们俩道谢。
陶启重憨厚地笑道,“没事,一块干,快点。”随后,他还客气地指出了罗小晖几处地方做得不到位,动作不标准,因此拖延了时间。
罗小晖连连点头。
陶启重又道,“我们一块学习,后面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孟荣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陶启重,罗小晖是自己交好的朋友,他心里都对罗小晖略有一丝不耐烦了,但是陶启重竟然丝毫没有不悦,实属难得,这人可交啊。
第二天,又是如法炮制。
第三天,仍然如此……
直到第四天,制作的难度开始增加,增加了一些技巧,三人的速度才慢慢减缓了下来。
孟荣发现,无论三位师傅安排多少活,陶启重无论是完成的质量、时间,与他几乎不相上下。
好奇心下,第五天,孟荣决定全力投入,今天师傅给他们安排的活是批量制作一种特殊规格的机齿轮轴,这活不太好干,但是对于三人来说,也没有技术难度。
孟荣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超越陶启重,并不是什么该死的胜负心,就是一次简单的测试,看看陶启重到底是不是的确能跟自己的水平相媲美。
这次他发挥了全力,将整个人的状态调整到最佳状态,心无旁骛,全力赶工,他相信,以他此时的工作效率,整个丰禾,连老刘师傅都未必能在同样年龄胜过他。
但是数小时后,孟荣被狠狠地打脸了。
当他停工后,他发现陶启重已经完工,正在那里整理数量。
简直不可思议,陶启重在他火力全开,最高效运作的情况下,居然还胜他一筹?
他有些不服气,便提出要和陶启重比一下加工数量,结果数了一下,两人加工的数量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一根差异。显然三位师傅在安排时是很细心的,很公平。
但是他还是不信邪,便提出让三位师傅检查一下加工的质量,然而,三位师傅检查完后,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那就是孟荣比陶启重要略逊一丝,不多,但就是差上那么一点点,大多数加工两人都是标准数值,但有那么几根,陶启重加工的误差范围比孟荣要小一点点。
就是这么一点点差异,三位师傅用千分尺量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就是陶启重要强那么一点点。
孟荣终于明白了,那天盛文说,陶启重的火候比他要强一点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这字面上的意思。
陶启重基本功之扎实,简直是令人发指啊!
孟荣心悦诚服了,对着陶启重竖起大姆指,“陶兄,兄弟我对你要写一个服字。”
哪料到憨厚的陶启重摇了摇头,“没有,特别惭愧,我刚才看你那么投入,觉得很受影响,所以也非常投入了,以我比多磨砺几年的资历,跟你依然是前后脚完成任务,心中惭愧得很。我对你,也是服得很。”
两人相视一笑,生起一股惺惺相惜,英雄相见恨晚之感。
这时候,旁边那位猪队友停下了动作,妒忌地大喊道,“能不能不玩了,这两个是变态,跟他们在一起,我太受打击了,我要退出行不行!”
老张气得爆怒,“没出息的东西,再敢说一句退出,我就要逐你出师门!”
“不要啊!”罗小晖发出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