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满脸愤怒、不甘，但眼神中也有一丝的茫然。
“怎么了？”孟荣问。
唐哲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也不知道，刚才那些家伙，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们正喝得好好的，一个转身不小心就撞到他们身上，然后那家伙就要我赔钱，我当然不肯，然后…在…然后就打起来了，我也有些莫名其妙……”
孟荣听得大皱眉头，转头看向陶罗二人，却见他们脸上也都茫然，便不再追问，找老板算了账，砸坏了几个碗碟，还得赔点钱才算完事，几个人凑了份子交钱，老板唉声叹气，自认倒霉，因为这一闹，几天内他的生意都会受到一些影响。
孟荣过意不去，向他道歉，老板苦笑着道，“你们可能也是活该倒霉吧，这几个家伙，一向虽然闹腾，但是打架很少的，被你们碰上了……”
四人乘兴而来，扫兴而归，一路沉闷，回宿舍睡觉无话。
在孟荣看来，这次小摩擦只是件小事，根本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第二天早上晚起，他起床洗漱完，啃几口面包就匆匆准备去上班时，张啸虎跑回了宿舍，很严肃地拉着他问道，“是不是昨晚上跟人打架了？”
“没有……啊，是有个小摩擦，很快就解决了。”因为睡得有点晚，孟荣神情还有萎靡，要不是张啸虎询问，昨晚的事，对他来说就算是过去式了。
“真没打架？”张啸虎表示怀疑。
“真没有。”孟荣把昨晚的事简单描述了一下。
张啸虎说，“你还不知道吗，这事已经闹大了，现在厂里都在传说昨晚上，你带头跟着人在外面夜宵摊位上闹事打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你有些飘了，现在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仗着拿了个名次就开始跟人打架了。这对你可极为不利。”
孟荣怔了怔，“不至于吧，昨晚现场有不少我们厂里的人，他们还站出来帮我们说话，最后架才没打起来的。很多人现场看到了啊！”
“那我就不知道他们怎么传的了，反正现在都在说是你带头打架，你赶紧澄清一下吧。”
“咋澄清，我一个个找他们说，我没打架？”孟荣并不是太在意，清者自清，还能堵住别人的嘴啊，他就不信，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
张啸虎好心提醒，“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你要知道，咱们这丰禾吧，看上去还不错，但人际关系其实复杂着呢，像你，就算不管这些人事，但迟早还会找上门来，麻烦！”
“麻烦也没办法。”
孟荣嘴上这么说着，但真没有想到，当他迈进车间时，只见老刘、老盛还有老张表情严肃地正站在那里等着他，旁边陶罗等三人居然比他还早到，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他们准备练习用的机床都静静地摆在那里，清洁绵纱随手丢弃在台子上，显然清洁卫生都还没来及搞完。他连道自己来晚了，向各位师傅道歉。
但是老刘拦住了他的话，直接问道，“昨晚你们出去喝酒了？”
“呃，这个，对……”孟荣顿时声音小了下来。
“这让我怎么说你啊！”老刘恨铁不成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孟荣辩解道，“我们昨天太累了，出去喝酒解解乏，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老刘爆怒，“你还敢顶嘴？不知道自己的练习任务还很重吗？出去喝酒，喝酒就算了，还打架？你长了几个脑袋啊？以为比赛拿了点名次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还差着远呢！”
盛老头也插话了，“你说说你们啊，刚出了点风头，现在就惹祸，这不是让厂里为难吗？一大早地，俞主任就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们要好好管管你们，强调一下纪律，这可不是小事，你们搞不好得挨个处分！”
“处分？！”四人都震惊地抬起了头，就这点小事还要挨个处分，凭什么呀，他们又不是真的打架了。
“当然要处分！”老张大嗓门瞪着罗小晖道，“打架就算了，你们还打群架！群架这点处分算什么，按理得让派出所把你们都抓进去关几天的，处分算小的了。”
孟荣听得不对劲，“师傅，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真的只是一点小摩擦，并没有真的打起来，更不要说打群架了！这都哪儿胡说八道的？”
他极力解释事情的前后经过，与厂里嚼舌根说的情况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是还没有等他们把事情搞明白，却只见着俞主任带着厂里几个副总和人事主管等人走了过来，俞主任的脸铁青着，显得极不情愿的样子。
人事主管赵奕志面色如常，很是平静地表示说厂里对他们四人昨晚打架斗殴的事，已经找目击者询问过情况了，并不算太严重。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哪料到赵主管却话锋一转，“但是按照厂里的规定，你们这么晚出去喝酒，还和人发生冲突，有损厂里的形象，所以还是需要作出处罚。”
啊？！孟荣等四人傻眼，这个处分吧，在现如今这个社会，其实并不算什么，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只是让他们极度不舒服，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挨处分。想不通，本来想辩解，但是赵奕志并不给他们机会，手一按，制止了他们说话。
“各自记小过一次。”赵主管接着说道，说完手臂还在半空挥舞了一下，他对车间里弥漫的铁屑味和油腻味似乎有些不大舒服，赶紧说完话就站到一旁，“侯总，我宣布完了，您请讲吧。”
众人把目光转向旁边的侯总，他是厂里的三位副总之一，算是高层，平常并不爱出风头，很低调的一个人，今天却这么早来到车间要跟他们讲话。
侯总清了清嗓子，显得很是和颜悦色地道，“我跟着老赵一块过来呢，主要是想和大家说几句话。”
说着，他忽然将目光投向孟荣，“孟荣？”
“是，是我！”孟荣回答，他不大明白为什么侯总为什么第一个要点名找他。
侯总微微一笑，“孟荣，你干得不错，当年郑渚说给我推荐一个人才进厂，我当时就是为了还个人情，就答应介绍你进厂了，但是你干得怎么样，这个我也没关注，没想到，四年多了，你成长得很不错，没辜负他一番心意。”
孟荣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当年在农机站里碰到的那个县农机站副站长郑渚找的朋友就是侯总啊，他一直不明所以，这么多年有空想找人去感谢一下都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没有想到此时竟然解开了这个谜团，他感激地看向侯总，“多谢侯总给机会！”
“哈哈，机会是人给的，但是成就是自己得的，做的不错，老郑当年是惜才，不过他早就调走了，以后有机会还得跟他说道说道，他当年推荐的那个小伙子成才了！”
“都是厂里给的机会！感谢侯总，感谢各位师傅照顾。”孟荣谦虚道。
“嗯，是应该好好感谢，老刘这么多年来也带过人，但是看样子他最满意地就是带你了。哈哈！”侯总显然对老刘也很了解，老刘师傅在旁边没有吭声，一副默认的样子。
“不过呢，年轻人嘛，容易有些冲动，这个可以理解。他们说要给处分，我说这点小事算什么嘛，我就不赞成！”侯总斜着眼睛看了赵主管一眼，赵主管眼观鼻，鼻观口，完全不反驳，脸上也没有什么尴尬之色。
“不过呢，厂里既然决定了，咱们只好遵守了，这次跟着过来呢，主要是跟你们说说厂里的另外一个决定。”侯总收起笑容，“这个决定呢，我是赞同的，厂里一大早就把我们找过来开会，讨论了一下，通过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你们四人参赛队伍呢，一来显得还是有些单薄，二来你们这段时间搞特训，确实机会很难得，厂里从长远考虑，这些资源应该对更多的厂里的优秀青年技工敞开，让他们跟着一块学习成长，所以呢，我们决定，要给你们的特训小组里面加几名替补队员进来。”
这话一说完，老刘等人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几个老师傅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一些莫名的东西闪过。
孟荣等四人也感觉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刚刚侯总对孟荣表达了一些关怀之意，此时让他们表达意见，那是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尤其是孟荣，此时心中还充满着对侯总的感谢，对他所说的一切并无反感，还觉得颇有道理。
说着侯总侧过身子，对着身后几个人道，“都过来吧！”
跟在他们身上的四个人陆续走了出来，他们一亮相，顿时就让孟荣等人大吃一惊，因为队伍中竟然站着庞雨东，他此时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服，毫不显眼，却又如此显眼。
“都认识吧，都是同事，还有的人还是好朋友，大家彼此在一起，互相多照顾一下！”侯总非常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见面打招呼。
庞雨东很大方地伸出手，第一个就握向孟荣，“我是个新人，请多多照顾！”
孟荣只能被迫和庞雨东微笑握手，对于眼前这位老友，他现在下意识地有些防备，看不清这个人。
老刘等人脸色难看，他率先提出质疑，“这个，合适吗？庞雨东可是三车间的副主任！”虽然这个三车间在厂里承担的任务并不太重要，但好歹也是一个领导干部。
侯总在旁边帮腔，“合适啊，怎么不合适？他虽然是个干部吧，但也还是新人，有这样的机会，严总的意思是让他来锻炼提高一下，我们也都非常赞成。”
庞雨东说，“各位师傅，请不要把我看成什么领导干部，在这里，我就是一个新人，各位师傅让我干啥我干啥！”
他说完，旁边另外三人也都附和着，争先恐后表态自己会全力以赴，抢着和各位师傅握手，几位师傅只能勉强应付着，脸上都是极度不快。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新增加的四人，全都是像庞雨东这样多多少少有点人脉的关系户，其中一位宋世襄，据说还跟县里工会某位领导沾亲带故。
盛老头在老刘耳旁轻声说道，“来者不善啊！”
老刘点点头，此情此景，勾起了他一些不愉快地过往，曾经他有一个很好的上升机会，结果就是被关系户给顶替了，一怒之下，他就断了上升的念头，一辈子甘做一个技工。此时看这四个年轻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虚伪笑容。
火气直冒，竟然掉头就走了。
撇下侯总等一堆领导尴尬地呆立原地，脸上很是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