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人不多,也就是卢副校长带着上次的陈老师和李老师,然后就是孟荣和闫果,五人坐在餐桌上,本来多一位女性共同就餐,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但是众人都有些如坐针毡。
毕竟闫老师的名声在外,很容易一句话惹翻毛就炸刺的,卢陈两位是结婚了,可是李老师还未婚呢,孟荣也未婚,李老师很怀疑万一自己开错玩笑,这位闫老师会不会直接浇自己一身鱼汤。
所以就他就懒得多说话,只是跟着吃饭好了。
菜上齐后,卢副校长站起来讲话,简单几句,表示欢迎孟老师,然后象征性地带大家碰下了只装着水的杯子,然后就开动吃饭,这家餐厅的饭菜味道还是相当棒,大家吃得频频点头以示满意。
虽然闫果在这里,让大家有点拘谨,不过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很快陈老师就发问了,“那个,闫老师,听说,孟荣和你是同学呢?”
“陈年往事了,我也不想要他这样的同学,可是没法子,好歹同桌半年,我怕我不来,大家会说我太记仇,所以就过来了!”
好罢,这话说得陈老师一愣,有点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小心翼翼地问,“听这意思,你们还有陈年旧怨没有算完呢?”
“太多了!”闫果吃了一口鱼,忙不迭吐鱼刺,边含糊地道,“不然你以为呢?我就想着像他这样的孩子,自暴自弃太可惜了,所以我才选择教中专啊,要不然那些学习不好的孩子出路在哪里?”
“那倒也是!”陈老师是老实人,对闫果的话居然信以为真,甚至不由得生起一股钦佩感来,“这些孩子吧,就是文化课成绩差了点,不代表就是笨,也不能就让他们在社会上自我放弃,还是要他们一些出路,我们这些中专技校的老师,要是能把他们教好,也是功德无量!这一杯我应该敬你!”
闫果有些诧异,陈老师你真行,咋我说啥你信啥呢?怎么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她只好举起杯子,和陈老师碰了一下,干了一大杯的清水,直喊服务员加水。
孟荣在旁边听着,微微一笑,对于闫果依然如故的冷嘲热讽就纯当没听见,还能跟她一般见识啊。
只是陈老师很快回过味来,“咱们孟老师当年初中时成绩很差吗?”
“很差!差到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见着他了。”闫果翻了个白眼,又想起孟荣当初给她找的各种小麻烦了。
“可是,我看现孟老师现在混得也不差嘛,又好学,又上进,怎么可能差成那样了,闫老师你虽然是名牌学校的研究生,但人家孟老师并没有落后太多嘛……”陈老师替孟荣辩解。
孟荣连道,“陈老师过誉了,我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技工而已,跟闫老师的成就相比,没法比。”对于老同学的学业优秀,他是服气的,本来就是有天大的差距,得承认。
闫果哼一声,“算你有自知之明!”
卢副校长吃着菜,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批评道,“闫老师!你这位老同学是谦虚,你呢,不能太骄傲了,这不好!”
“我有骄傲吗?并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这还不算骄傲?”卢副校长摇了摇头,叹气,“你这个小性子真得好好改一改,不然的话,总是无故得罪人,浑身上下跟长满了刺似的,见人就刺,你以为你是大黄蜂啊?”
闫果怒了,“卢校长!”
“不服气?那让你外公评评理?”
“外公他……”闫果立即气焰就消了,外公在这件事情上可不会放纵她的,她很清楚的,卢副校长认识自己的外公,怪不得能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所以说,孟老师初来乍到,你这位老同学,更应该帮帮他,帮他很好地适应环境,适应教学需要,而不是用过往的一些事情来奚落他!”
“卢校长,你过虑了,对而我来说,没关系的。”孟荣微微一笑,对于闫果的态度,他还真是不在乎,“您还是跟我说说,到底要我来了之后做什么吧?而且,我最想不通的是,我以为你们开玩笑,真的就把我从厂里调来了?这到底咋想的?”
“咋想的?”卢副校长叹了口气,“其实就是填充一下我们教学队伍,老师们虽然擅长教书,但在实务操作上,都还不如一个熟练工人,我总想着吧,这些孩子,花钱来读书,真的不容易,他们本来文化课就学不大好,来这里,如果连一些实际的技能都教不会他们,你说他们毕业到底能去哪里呢?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啊,左思右想,始终没有解题的答案,这不是几个老师想出不同的教学方案,或者像闫老师这样,严肃课堂纪律,其实都是作用不太大的,关键还是要让学生们学进去,学到位,学有所成,这样将来他们出去就业就会更加便利,在学校能学到真东西比什么都强啊!”
“所以说……”孟荣若有所思。
“所以说,那次看到你技术这么精通,我突然想到,如果能请一个像样的实操高手,帮助我们教学,给学生们讲解一些真正能够实用的东西,会不会有助于提升教学水平和质量呢?我想做个实验。”
“拉我来做您这个实验?”
“对啊,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实验对象吗?”
“那,您也可以请别人啊?这世界上的技术高手也不止我一人!”孟荣不解。
“得了吧,这下子你自己承认也是技术高手了?技术高手我是认识一些啦,但是谁让事情那么凑巧,你跟我们有缘份呢?碰上你了,那就是你了!”
孟荣一阵阵无语,卢副校长的逻辑是真强大,他也无话可说,都说是为了孩子们的前途着想,这么重大的事,这么大的善事,他还能推辞不成?
看着卢副校长悠然自得的样子,旁边的闫果很是不屑,就凭这家伙那天修好了几台机器,瞎猫抓死耗子又解决她的难题,就是技术高手?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聊着闲话,孟荣偶尔看到闫果生闷气的样子,心中暗笑。
只是又有些无奈,原来自己来就是当小白鼠来的,学校可能是真需要人才了,也罢,自己就安心在这里工作一阵吧,听卢副校长的意思,自己待上一个多月也就可以回去了。
很快孟荣就适应了在学校的生活,卢副校长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宿舍,还不停地给他道歉表示学校条件有限,有些简陋,但是对孟荣来说这已经很意外惊喜了,要知道,在厂里,他可是四个人一间宿舍……
住着一屋子的单身狗,日子简直没法说了。
要不是这些年他变得沉稳,兴趣点全部集中到技术上来了,以他的性格脾气,也早就无法忍受这么多人挤一个屋子里了。
没想到就是客串一下老师这个角色,就有这样的优待,这让他很是满意。
至于厂里诸多的事情,此时全部被他抛之脑后,都说干一行爱一行,既来之则安之嘛,来到这里了,自然就以这里的事情为主。
无非就是重复一下自己无数次重复的工作而已,工作难度不值一提,而且……他觉得,倒也挺愉快的。
见到了闫果,这让他既意外又惊喜,这位当年的丑小鸭已经变得不同凡响了,还记得那年在车站里的惊鸿一瞥。
那时,他落魄得连头发都懒得理,蓬头垢面的样子连自己都有些嫌弃,却看到了青春刚炽热,时光正美好的闫果在车站里坐车。
强烈的反差,让他难以面对事实,最终,在这种刺激下,他终于想明白过来,过一天是过,过一生是过,为什么就不好好努力一下呢?
那对他来说,是黑暗里微弱的一盏灯火,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
这希望如此渺茫,他心里很清楚,那几乎是完全无法实现的梦想。
他的努力、奋斗,低调、沉稳、踏实、勤勉,全都来源于那一刻的相逢。他知道,闫果未必记得,但自己却记得死死的。
如果正青春,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她说明,但是现在,他总觉得青春好像离自己很遥远,沉稳地学了几年技术,在去掉那些稚嫩的同时,也感觉自己好像是老了,活泼不起来,欢乐不起来,快活不起来。
所以,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是最好的。
留在心中多美好!
所以,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能够重逢这位老同桌,上天对自己已经很不薄了,多少人,从毕业的那一天起,就从此再也见不着了。自己能够偶遇,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不要奢求太多,他暗暗告诫自己。
也许只是在为差距,也许是因为经历,也许是因为时光吧。
就让它一切随风,即使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甘。
他此时完全懒得去想厂里的那些事了,开始安心地当起学校的教学示范工具来,不仅涉及到机加,还有维修,方方面面,大家都喜欢来找孟荣一块去实践课,有他在,学生们的兴趣较高,孟荣总能教大家在操作方面的一些小窍门,一些小技巧,而这些多少都能帮助到学生们的未来。但是孟荣比较无奈的是,学生们练习的时间太少,基础还是太不牢固,他最清楚,基础不牢,将来一定要还回去的,只要从事技术工作,迟早你得过那一关,所谓技巧,很多时候就是四个字:熟能生巧!
决窍灵不灵,也要看基础功扎实不扎实才行。
当然,也许数控成为主流后,也许不需要这么扎实的基础吧?但是此时此刻,孟荣只能竭尽所能,帮助学校进行实践教学,而校外的那个校企,渐渐成为他实践教学的主场了。
在这期间,他还帮助校企解决了一些技术难题,这让学校更觉得他人才难得。
观察着实验效果,卢副校长开始暗暗琢磨着怎么把这个实验做得更制度化一些,甚至隐约有一种把孟荣长期留下来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