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出差来此的墨北诧异地看着这个与他的记忆完全不符合的许嘉薇,这个形销骨立、身上没有几两肉的许嘉薇,这个脸色苍白、嘴唇都没有血色的许嘉薇。
那个小胖子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我用尽各种极端的手段从那具臃肿的躯壳里逃了出来,重获新生。
我们坐下来共享一壶水果茶,时光慢慢流淌,他终于打破沉默,我曾经爱慕过的少年在岁月的磨砺中有了刀削斧砍的轮廓和淡然自若的眼神。
他问我,嘉薇,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简单的一个问题,背后却是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与痛苦。
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前世是否是一个暴君,以施虐为快乐,以摧残为乐趣,这种近乎变态的爱好一直持续到今生,所以我伤害亦晴,也伤害我自己。
VC与海鲜结合,使无毒的砷酸酐变为有毒的亚砷酸酐,也就是俗称的,砒霜。
我的父母都是医生,平时他们很注意饮食的搭配,我在青春期因为摄取过多的营养而成为大家眼中的小胖子,至于那些既可救人又可害人的知识,我是在家中堆积如山的医学书上看来的。
我并不是想要亦晴的命,我虽然很坏很坏,但不至于那么大胆。
亦晴出院之后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那种眼神,让我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虽然自始至终她没有问我什么,我也没有主动承认和解释过什么,但女孩子天生的敏锐让她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我是故意的。
我并非丧心病狂的恶人,万籁俱寂的夜晚我也会从噩梦里惊醒过来,冷汗涔涔。
最终还是向父母坦白一切,双亲震惊而绝望的表情像烙印一样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到底是为什么,我会从一个天真的孩子变成一个如此罪恶的魔鬼?
学业就此荒废了,苦苦支撑了半个学期之后,我跪在双亲面前请求他们让我退学。
我将自己像一支标杆一样投掷来了陌生的城市,这里除了年迈的外婆,没有人认识我,我在下车的那一刻呼吸到车站浑浊的空气,不洁净但足以叫我掉下眼泪来。
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我还活着,我还享受着。
那些因我而受到伤害的人,在我离开之后,伤口应该会慢慢结痂、痊愈、剥落,恢复平坦。
年迈的外婆从不管我,她年纪大了,知道自己也管不了我。
她是一个稍嫌孤僻的老人,不像别人家的长辈那样和蔼慈爱,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不需要再被温柔和善地对待,我需要的是一个自由而漠然的环境,让我赎清我的罪孽。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减肥。
我厌恶自己一身的肥肉就如同我厌恶我灵魂里的那些恶毒,我要洗净我的肉身,这是漂白灵魂的第一步。
为了瘦,我无所不用其极,我像一个暴君施虐于他的子民,我的身体就是我的子民。
我戒掉甜食,从此跟饼干、巧克力、冰激凌永别,我不沾荤腥,每天做大量的运动,喝白开水……我甚至把外婆家所有的镜子都收起来,我不想看见自己。
我用了多长的时间?不记得了,当以上那些事情取代我曾经的喜好成为生活中的习惯时,距离我离开家乡已经三年多。
这三年多来,外婆去世了,父母赶来办丧事,他们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脱胎换骨。
多年后我对眼前的陈墨北微微笑,我说,是的,你看到我的时候的表情,跟我爸妈一模一样。
他默默不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缓缓叙述着: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我想回去看看你们,亲口跟你和亦晴说一句对不起。
我是不懂得如何付出感情的人,在所有表达自己的方式中,我选择了最最笨拙的那一种。
刚来这里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哭,身体像一个蓄满了水的巨大的容器,除了哭我没有别的办法。
后来我想算了,没必要的,向你们道歉最好的方式就是再也不要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是命运弄人吗?墨北,如果要问我后悔吗,我不后悔。
如果命运可以像一张写错了字的白纸被修正液涂抹掉,如果命运像一面被随意涂鸦的墙壁可以用油漆覆盖掉,那它就丧失了它的神秘与意义。
这是我的人生,我必须为此偿还。
陈墨北凝神看着我,如果我没看错,他眼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叫作眼泪。
我们分别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几乎是哽咽着对我说,嘉薇,其实当初最错的不是你,是我,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一直很后悔在你生日的那天送你镜子……
我拍拍他的肩膀,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