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实,吴振庆哪儿也没去,根本没有什么香港经贸伙伴。三天里,他实际上在一家水库钓鱼。行踪秘密,只有小高知道。
王小嵩忙里偷闲去看望分别已十余载的老母亲和弟弟、妹妹。
这天,王小嵩起了一个大早,梳洗完毕,仍坐兴北公司的林肯车,悄然来到他已经夜访过的居民区。
王小嵩从车上下来,仰望他家窗口——窗子关着。屋内窗台上摆着几盆很常见的花。他望见母亲的身影摸索着走到窗前,给花浇水……
老司机也下了车,客气地说:“宫本先生……”
王小嵩深情地仰望着母亲的身影,仿佛没听见。
老司机又说了一遍:“宫本先生,需要我在这儿等吗?”
王小嵩头也不转地说:“啊,不,不。你们公司用车的事务挺多,还是将车开回去吧……”
老司机问:“那,我什么时候来接您?”
王小嵩依旧仰望着窗口:“不必再接我了。老师傅,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尤其当我们中国人和中国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叫我中国名字好了,我叫王小嵩……”
老司机释然:“用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叫咱们中国人,我自己心里也觉得怪别扭的。可是咱们有些中国人,尤其在国内,偏喜欢被自己的同胞当成外国人。我呢,也只好顺着人家这个潮流……那我以后就称呼您王先生……”
王小嵩笑笑,表示认可,然后急急走向楼院。老司机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还行,还没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王小嵩站在阔别多年而又陌生的家门口,伫立良久,稳一稳神儿,轻轻敲门……
母亲始终与小儿子——小嵩的弟弟生活在一起。因为眼睛瞎了,便不大出门。
母亲虽失明了,但心里却比从前更爱花了。她天天摸索着给花浇水,摸着花骨朵心里就高兴。弟弟、弟妹给老太太那些无精打采、半枯不枯的花草上缠了些假花和假花蕾。平时谁也不说破,遇到老太太摸着假花骨朵问:“这花是不是很红呀?”全家就频频点头说:是,是很红……
王小嵩看着那些假花心里发酸。环视四周,家具都很旧,样子也很过时。他掀开沙发上的布巾一看——沙发也是旧的,有的地方,沙发面儿还破了,用线连着。只有既吃饭,又用来写字的方桌圆桌上,都贴了光滑的塑料板贴面儿。弟弟、弟妹搬家时还骗王母说新买了一套家具,是名牌。老太太整天摸索着,东擦擦,西擦擦,总也擦不够。真的以为是名牌家具。
但是不管怎样,这里是自己的家。这里有从小就熟悉的家的气息。王小嵩放松地打了个哈欠,心疼儿子的母亲推着他去睡觉。王小嵩说:“妈,我不累。再聊会儿吧。”
知子莫若母,王老太太硬逼着王小嵩躺下:“先眯一会儿啊?”
王小嵩脱衣脱鞋上了床,舒舒服服地躺下,昨夜失眠,这会儿,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王小嵩香香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有些奇怪。
他一边穿鞋一边喊:“妈,妈……”
他起身走到另一间屋,也不见母亲。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响——他急忙推开门迈出去,见母亲蹲在下一层楼梯的拐角处,正双手探扶着爬起,摸索着捡掉在地上的包子——而端包子的小盆儿已滚到了一层……
王小嵩赶快扶起母亲:“妈,摔着了没有?”
母亲说:“妈倒没摔着,盆儿呢……”
王小嵩奔下楼捡起了盆儿,接着捡起地上的包子,一手端盆儿,一手扶母亲回到屋里。
王小嵩埋怨母亲:“妈,你眼看不见,怎么还出去买东西呢!被车撞了怎么办?摔坏了怎么办啊!”
母亲叹口气:“唉,平时我哪敢出门啊!我是怕你醒来饿,院儿里小孩子牵着我手带我去买的……没承想快到家门口了,还是一不小心摔了盆儿……”
王小嵩端看盆儿发现了问题:“妈,那……您每天中午,怎么吃饭啊?”
王母拍拍身上的灰:“街头儿一家小饭馆儿的人,跟妈熟了,也认识咱家门儿了,往常他们打发孩子给送来……”
王小嵩一边用毛巾掸去母亲裤腿儿上的土,一边说:“妈,我带您出去吃饭吧!”
母亲说:“我可不到什么大饭店去吃饭。再高级的地方,对妈来说也是一抹黑。一个人花的钱,够全家吃几天的了!那都不是咱们老百姓去的地方……”
王小嵩笑了:“妈,咱们不到什么大饭店去,咱们就到街口那些摊床去吃。咱们吃点儿馄饨儿,豆腐脑儿,千层饼,不好吗……”
母亲问:“你真想去吃那些?”
王小嵩答:“妈,我真想去吃。您忘了,小时候看到别人家里做千层饼吃,我馋得回到家里还咽口水……”
母亲笑了:“那好吧,咱娘俩就去……”
王小嵩带母亲去了食品街,做各种小吃的摊床一处挨一处。男女摊主,都是那么热情,那么善于拉客,招徕之声不绝于耳。
王小嵩搀扶母亲在一处卖豆腐脑儿的摊床旁坐下。
摊主热情地走了过来:“这位客人,来两碗?”
王小嵩说:“不,来一碗……”
摊主一愣:“一碗?一碗两个人你们怎么吃啊?”
王小嵩说:“麻烦您分成两碗……”
摊主困惑不解地将一碗豆腐脑儿分成两碗,放在母子二人面前:“这是您老太太?”
王小嵩道:“对,是我老母亲……”
摊主问:“放辣子不?”
王小嵩将小勺交在母亲手里,又拿起母亲的另一只手使她摸到了碗,问:“妈,我记得小时候您能吃辣的,现在还能吃吗?”
老太太说:“能,怎么不能!”
王小嵩往母亲和自己的碗里各放了一点儿辣子。
摊主看着这一幕,纳闷地说:“娘俩儿吃一碗,你们的胃口也太小了点啊!”
王小嵩笑笑:“我的胃口可不小,我老母亲的胃口也还可以。我们不过是省着肚子,一路往前走,一路再吃点儿馄饨,千层饼……”
摊主说:“老太太眼不好,我看你们就坐这儿吃吧!我替你们吆喝一声,就给送过来了,岂不更好……”
王小嵩说:“那太感谢你了……”
摊主说:“不用谢,我看出了你是个孝敬老人的人。为孝顺儿子服务,我情愿!”言罢,对附近的摊床吆喝:“来两碗馄饨,两张千层饼!馄饨要三鲜的,千层饼要多放油……”
从食品街回来,王小嵩把母亲搀扶到家里坐好,然后下楼,叫住一辆卖花人的三轮平板车,说好了价钱;然后叫上邻居家的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再加上自己和卖花老人,没一会儿就把平车上的十几盆花儿全部搬回家了。
阳台上摆满了花,窗台上也摆满了花。王小嵩手里仍捧着一盆花,左看右看,不知该摆在哪里,最后摆在了母亲的床头柜上。
卖花老人得意地欣赏着满屋子的龟背竹、大叶青、马蹄莲、君子兰、昙花、月季、金橘……老王卖瓜似的说:“瞧,我这十来盆花,给你们这屋子增色多少!老人有这些花为伴,养眼,不长寿才怪!”
王小嵩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听着老人的话,不无遗憾地说:“再美的花,对我这瞎老太太来说,也只能赏心,不能悦目啊!”
卖花老人宽慰她:“老人家,眼属心之苗,能赏心,能整日闻着花香,想着花开的美劲儿也不错啊!这是你儿子的一片孝心嘛!”
老太太道:“那倒是,老百姓,儿女孝顺,健康长寿,就是大福了……”
王小嵩拿出二十五美金付给老人,又从皮包里取出一盒彩色笔和一个扁扁的袖珍半导体,分别给了女孩儿和男孩儿:“谢谢你们刚才帮叔叔搬花了。这两样小礼物,是叔叔从日本带回来的。虽然叔叔今天才认识你们,可叔叔在回国的时候,心里就想到了,邻居家一定有些好男孩儿和好女孩儿……”
他说得很真诚。
孩子们接受了小礼物,齐声说:“谢谢叔叔。”
他们一转身跑出去了……
屋里一时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王小嵩将母亲搀到床头柜前,将母亲的手放在那盆花上:“妈,您摸摸,这是一盆金橘……”
母亲枯老的手抚摸着一颗颗橘子……
王小嵩又搀扶着母亲走到阳台上:“妈,您闻闻这几盆花,很香是不是?”
母亲俯身闻着:“是啊,很香……这是盆茶花吧?”
王小嵩说:“妈,是茶花……”
母亲说:“那几盆呢,都是些什么花儿?”
王小嵩慢慢给母亲介绍着:“有君子兰,有龟背竹,还有一盆扶桑牡丹,正开着,是红色的……”
王小嵩又将母亲扶进了屋:“这一盆是什么花,我也叫不出名儿,开的也是一簇一簇的小红花……”
母亲摸索着坐在床沿儿,问:“你能住几天?”
王小嵩道:“最多一个星期吧……”
他拿起水瓶,给花浇水……
他听到母亲的抽泣声,转过身,望着母亲,放下了水瓶:“妈,您怎么了……您……为什么……”
母亲擦擦眼泪说:“唉,妈是因为妈这双眼睛啊!辛辛苦苦,熬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着你们都长大成人了,妈却……妈多想看见这些花啊,多想看见你啊,你哪一年要是带着你媳妇和我那大孙子回来了,妈都看不见他们啥模样儿……妈有时候,心里边也真憋屈得慌啊……”
王小嵩不禁跪在母亲面前,攥着母亲的一只手说:“妈,您别伤感……等我下次回来,一定带您儿媳妇和您大孙子回来,一定住很久很久,让您老人家高兴……”
母亲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王小嵩的头,抚摸着他的脸,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儿啊,你是不是比以前瘦了?”
王小嵩说:“妈,我没瘦……”
母亲的眼泪滴下来,滴在王小嵩手上……
王小嵩掏出手绢替母亲擦脸上的泪,然后站起来,轻声说:“妈,我得走了……”
母亲诧异地说:“怎么,不等你弟弟你妹妹下班了?你那侄子可想你了。成天念叨:‘我大伯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呀?’你今天不见他们一面,他们会不高兴的……”
王小嵩说:“妈,我有公务在身啊。下午还有些重要的事待办……”
母亲说:“那你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你弟弟两口子,也好带上孩子去看你……”
王小嵩说:“妈,这也不必了。我想我这几天一定会挺忙,他们去了,兴许扑空。就是见着了我,兴许我也正谈公务,顾不上和他们说话,反而使他们挑理,还是我抽空儿多往家来几次吧!”
母亲说:“那,我就照你说的,替你向他们两口子解释吧。”
王小嵩拿起提包:“妈,我走了……您坐着别动,我会把门带好的……”
他依依不舍地走到门口,站住,转身回望母亲……终于带上门,急急走下楼去。
王小嵩不得不跟母亲告别,不管心里有多么舍不得。他决定利用这两三天的时间“微服私行”,悄悄对吴振庆的兴北公司的经济实力做一番考察。
王小嵩走后,王母依旧坐在床沿,抚摸着那盆金橘。干枯了的手充满感情,好像在抚摸一个孩子,儿子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她心里很失落……
这就是中国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的平凡的、普通的、默默无闻的母亲们!除了她们的儿女,她们几乎终生一无所有。她们曾在贫困之中为新中国含辛茹苦地抚养大了一代同龄人。她们最出色的品格,可能乃是对贫困生活的坚忍。除了她们的坚忍,她们无可依靠。这些已然苍老了的老母亲们,是中国的阿信。对于她们的儿女,她们绝不愧是一些既平凡平庸而又高贵的母亲们,倘若一个个写下来,都是些充满了苦涩的温馨和执着的信念的故事吧?
2
宫本达夫在小高的陪同下到哈尔滨的名胜景区游玩。
他们先到了松花江畔,小高为站在防洪纪念塔下的宫本拍照留念。
两人走到一起时,小高问:“宫本先生,第一次到哈尔滨,对我们这座城市有什么印象?”
宫本道:“这座城市,与从前相比,变化太大了!”
小高感到非常惊奇:“噢?您既然是第一次到哈尔滨,何以知道它和从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呢?”
宫本说:“我的父亲,四九年以前,在中国待过……”
小高嘲讽地打断他:“关东军,还是日本宪兵的干活?”
宫本连忙表白:“不是不是,都不是……他那时很年轻,在中国行医……”
小高仍然用嘲讽的语调问道:“行医?救死扶伤?”
宫本很窘地说:“高小姐,您可千万别往什么731部队方面去联想。家父绝没有犯下拿中国人活活解剖做实验的罪行……他从小对中国的中医很着迷,当年拜在一位老中医门下学习。后来因为爱上了那老中医的女儿,对方又不爱他,就闹失恋回国了。他还写过一本关于哈尔滨的书,在当时颇有影响。我就是从他的书中,对从前的哈尔滨有了一些印象……”
二人一边说,一边上了一条游船……
宫本为小高拍照,说:“请您别那么严肃,笑一笑……”小高微笑。小高的笑很迷人。
宫本拍完后说:“你笑起来很美……”
小高略带歉意地说:“谢谢。我刚才冒昧所问的话,没惹您生气吧?”
宫本摇头:“我不会生您的气的。生一位漂亮小姐的气,对男士们来说是不明智的……”
小高又笑了……
宫本连连为她拍照……
小高和宫本边走边聊,边聊边拍,不觉来到太阳岛上。
他们走到一家冷饮部,坐在罩阴伞下的小桌旁……
宫本问:“高小姐,依您看来,如果我们双方谈判不顺利的话,可能是由于哪些因素造成的?”
小高说:“虽然我不是我们公司的决策层人物,可这也正是我想问宫本先生的……”
宫本一时语塞,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二人随声望去——见一做侍者的俄国姑娘,正受到几个当地小痞子的调戏,俄国姑娘忍而不发,小痞子们更加放肆——其中一个,一手拽住俄国姑娘的围裙带儿不放,一手拿着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引诱:“你的,脸蛋儿——‘喝了少’!”又举起一听“水蜜桃”在姑娘面前晃:“水蜜桃的一样!我,亲你一下,五十,你拿去!人民币,在苏联,美金一样,硬通货……”
他的一个痞伴儿说:“苏联早没了!现时该说是在她们俄国了!”
俄国姑娘挣身,挣不开,眼中噙泪……
另一个痞伴儿,离开餐桌,在俄国姑娘身边流里流气地又唱又扭:“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两只眼睛大又圆……”
周围几名歇息的饮客视之,敢怒而不敢言……
宫本看着这一切,自语道:“这太丑恶了!”
小高有些紧张地说:“那……我们离开这儿吧……”
一个穿花格衬衫正在打台球的男人,停止了击球,持杆望着……
宫本对小高说:“你应当去规劝你的同胞,停止这种给你们中国人丢脸的下流胡闹……”
小高没想到他会这么要求自己,一怔,为难地说:“我……”
这时,那停止打台球的男子已持杆向那几个小痞子走去,算是给小高解了围。
只见那男子将台球杆捅在揪住俄国姑娘裙带儿不放的痞子的肩窝,喝道:“放开她。”
痞子依旧一副流氓样儿:“哥儿们,你说什么话?我没听懂!”
那个连唱带扭的痞子说:“大哥,除了你的话,我们没听见第二个人说话呀!”他乜斜着那男子,围着他绕圈子……
众痞子一个个轻蔑地瞪着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宫本望着,从脖子上摘下照相机,交给了小高……
小高说:“宫本先生,我们还是离开这这儿吧……”
宫本笑笑:“为什么离开呢?兴许一会儿就有戏可看了……”
小高误解了他的话,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将脸转向别处……
那穿花格衬衫的男子又说:“我再说一遍,放开她……”
痞子头儿仗着人多,连问:“怎么?你花钱把这老毛子小姐包养啦?什么价儿?人民币老子有的是,美元也拿得出一些。兴你‘包’上她了,就不兴我也‘色’(sǎi)上她了吗?”
穿花格衬衫的男子不动声色地开导他们:“你爸你妈年轻的时候,日本人也是像你今天这样调戏咱们中国女孩子的,咱们不能乘人之危,让人家将来提起咱们中国人就憎恨……”
痞子头儿高叫:“嚯,嚯,对老子进行传统教育?你算什么玩意儿?告诉你,没有比老子更反传统的人啦!”他从对方手中抽下台球杆,折断了,扔在地上,喝吼一声:“滚!”
那男子耸耸肩,转过身去;宫本望着男子径自摇头……
但那男子猛又转过身来,一拳将痞子头儿连人带凳子一块儿打翻,众痞子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大打出手……
小高瞪着宫本:“这你就开心啦?”
宫本说:“难道你不开心吗?”他问完此话,突然大喊一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来了!”
他冲过去,豹子一般,助那男子与众痞子格斗。
宫本看来受过专门训练,中国功夫加日本脚拳,打得众痞子哎哎哟哟,喊成一片。
那男子有了拔刀相助的,也越战越勇……
一时间伞倒、桌翻、凳子劈断腿、酒瓶子横飞……
小高和那几个歇息的饮者四散避开……
痞子们被打得纷纷逃散,冷饮部一片狼藉。
那男子拍拍宫本的肩膀:“老弟,多谢了!没有你,我今天八成要吃大亏了!”
宫本说:“你见义勇为,我也不能袖手旁观啊!都是男人嘛!”
这时小高走到他们跟前:“你……是徐克大哥吧……”
那男子一愣:“你……是谁……”
小高笑道:“不认识我了?我是兴北公司的。你到我们公司去过,我们老板还吩咐我给你倒过茶呢!”
徐克恍然大悟:“噢,你是振庆的人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姓高对不对?替我那穿开裆裤一块儿长大的好哥们儿做秘书的!”
小高点头,向徐克介绍:“这位是我们老板的日本客人宫本先生……”
徐克与宫本握手:“幸会幸会!你打得挺在行,跟哪个门派学的?”
宫本说:“我哪里拜过什么门派,在日本警校受过两年训而已。你也不弱嘛!”
徐克说:“我不行。十年前是个光受别人欺负不敢还手儿的角色。后来到处闯**,也变得服软不服硬,能争凶斗狠了。生活他妈的才是最不好惹最厉害的,它逼人变成什么样儿,人不敢不变……”
徐克看看被扯掉了的半截袖子,问小高:“有小剪刀什么的吗?”
“好像带了……”小高从手提包里翻出了小剪刀。
徐克说:“帮帮忙,把我这一只袖子也剪成短袖的吧!……”
在小高替徐克剪袖子的当儿,冷饮店的老板出现在亭子门口。
徐克见宫本手臂上出血了,说:“废物利用,我先替你包扎一下……”他用剪下的袖子替宫本包扎。
冷饮店老板踱过来说:“你们三位哪位向我点票子啊!”三人不解地望着他……
徐克问:“什么意思……”
老板说:“这还用问嘛!损坏了两只凳子,一张桌子。还有那么多盘子,不包赔损失就一走了之啊?当我这是开的演武场啊?”
徐克火了:“包赔?包赔你个屁!刚才那俄国姑娘被调戏的时候,你他妈的在哪儿?”
老板也是一副痞子嘴脸:“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生意人,谁往我这儿一坐,谁就是我的上帝。我不能得罪了我的上帝。那姑娘既然挣我一份儿钱,自己就应该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就应该习惯那些事儿……”
徐克又挥起了拳头:“我他妈连你也揍一顿!如果是你姐姐妹妹被老子调戏,你也这么说吗?”
宫本拦住了他,转对老板:“你既然雇用了她,就得担负起保护她不受欺侮的责任,对不对?”
老板哼了一声说:“我没这责任感。我也从没听说过哪儿制定过这么一条法律!”
宫本气愤地说:“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高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从名片夹中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兴北公司的。这是我的名片,过几天你可以拿着我的名片到公司去,我们公司会赔你损失……”
老板接过名片瞧了一眼:“嘿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嘛!我也是兴北的人啊!”
宫本和徐克不禁望向小高……
小高很尴尬地问:“你也是兴北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老板颇自豪地说:“我是咱们兴北下边饮食业公司的。为咱们‘兴北’在太阳岛占领一方水土,准备将来打天下的……”
小高劈手夺下了名片,愤愤地说:“那,你可要倒霉了!”转对宫本和徐克说,“走!”
徐克临走,又一脚踢翻了一只凳子……
老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倒霉?你们爱管闲事,关我什么……”
他回身见那俄国姑娘仍在含羞忍恨地抹眼泪,指骂道:“都是你他妈惹的事!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摸不得碰不得呀!他妈都散摊子了,你还扎的什么臭架子?他们亲你一下能怎么你?你的脸蛋就那么高贵?何况他们还给你钱!……”
那俄国姑娘解下裙子往柜台上一摔,从柜台内拽出一个旅行包,往肩上一挎就走……
老板喊着:“走就走!你半个月工资归老子了!哪天让人强奸了你我才解恨!”
小高、徐克、宫本三人来到摆渡口坐上了船。
划船的抱歉地说:“三位再等来一个人,咱们就开船!”
小高通达地说:“没关系。我们不急……”转对宫本说:“宫本先生,今天……使您玩得很扫兴吧?”
宫本微微一笑:“不,我一点也不扫兴。恰恰相反,我感到收获很大。我对贵公司,有了新的认识……”
小高感到很不自在……
徐克也很不满意,说:“你们老板好没道理,王小嵩可不是属于你们公司的什么财产,而是我和他共同的莫逆之交,亲如手足的朋友,怎么王小嵩回来了也不告诉我徐克一声?我今天晚上非找他当面问罪不可!”
小高说:“他不在,到香港去了,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呢!”
宫本拍拍徐克的肩:“如果你是兴北公司老板的话,大概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愉快多了吧?”刚才的并肩作战,使他俩的关系已经熟稔了似的……
徐克说:“那当然!冲着小嵩,我也得礼让三分利益给你们!”
宫本望着小高:“听听,这才是哥们儿哪!你们中国人怎么讲,够交情,或者够意思,对不对?”
小高反唇相讥地说:“听宫本先生的话,仿佛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使您感到不那么愉快了似的。”
宫本赶紧解释:“高小姐,您多心了。我不过强调了一下交情的意义而已。你们中国人,不是一向很看重交情的吗?”
小高唇枪舌剑地说:“所以我们中国人在对外经济关系中才常常吃亏。因为现在世界各国的经济原则是——利益第一,友谊第二。你们日本在海湾战争中,向以美国为首的盟军提供三亿美元的战争经费,大概并非是出于美国当年往广岛扔原子弹的友谊回报吧?”
宫本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将目光转向别处,不吭声了……
徐克有点过意不去:“小高,你怎么对你们公司的朋友,说话这么带刺儿啊!还不向宫本先生道歉?”
小高正色道:“应该道歉的是你……”
徐克一脸茫然:“我!这可怪了!我向谁道歉?”
小高说:“你是一个太多嘴多舌的人,如果哥们儿的关系高于利益原则,全世界的经济还能发展到今天吗?”
徐克说:“连点儿哥们儿关系都不讲了,那不是连黑社会都不如了?”
小高说:“正因为黑社会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虚伪的哥们儿义气之上的利益关系,一忽儿亲如兄弟,一忽儿反目成仇,才永远也没资格纳入世界经济关系的主流……”
徐克生气道:“得得得,你有水平,你有理论,我不跟你争了!你们这些有大学文凭的小姐,怎么都这么爱和人抬杠啊?”
宫本说:“算了算了,男士们惹小姐不高兴,是很不明智的……”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那俄国姑娘心事重重地朝渡船走来……
划船的喊:“快走几步!”
那俄国姑娘见船上坐的是徐克他们,在岸边犹豫起来。
小高朝她招手后,她才上船,坐在船中间。她搂着自己的旅行包,低垂着目光,望着江水……
划船的将船撑开,船在水上**漾。
划船的长叹一口气说:“唉,我一看到这些老毛子姑娘,就想到了咱们出国去的那些中国姑娘,混得好的还行,混得不好还不是和她一样,被人欺负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徐克问:“刚才她被人欺负,你看见了?”
划船的说:“可不嘛,我在一旁喝汽水啊。我有心抱打不平,可哪儿敢啊!得罪了那些小子,我今后这摆渡的活还干不干了?”
徐克望着那俄国姑娘:“你、会、中国话吗?”
俄国姑娘点头:“一点点……”
徐克问:“你、叫什么、名字?”
俄国姑娘答:“娜达莎。”
徐克眯起眼睛,回忆道:“娜达莎……娜达莎……我认识你!”
娜达莎诧异地望着他,摇摇头,宫本和小高也诧异地望着他。
徐克自己也摇起头来:“不,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徐克苦笑了一下:“我不过是回想起了我们当年一段经历——我,吴老板,王小嵩,还有另外一名男知青,两名女知青,就是因为一个叫娜达莎的苏联少女被分开的……”
船在江中平静地行驶着。
徐克用口哨吹起了苏联歌曲《茫茫大草原》。
娜达莎渐渐抬头望他,眼中盈泪,突然,她站起来投身江中……
宫本大叫:“快停船!”
徐克见娜达莎在水中沉浮,也随即跃入江中……
3
王小嵩像受雇用的私家侦探一样,去遍了兴北房地产公司兴建的所有的楼区,并一一详细记在小本儿上。
王小嵩了解到,兴北公司的经营转向,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目标,只不过是一种意识上的反应。
兴北公司目前最迫切的需要就是引入外资,引入新技术、新设备、新项目,推进他们完成转向的步子,使他们获得新的活力。
王小嵩对吴振庆打心眼儿里佩服,甚至有些嫉妒。不管怎样,吴振庆抓住了时代赐予的机会,基本上是自己的主人。与他相比,王小嵩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所谓白领的华人打工仔。他不能不仰人鼻息地活着,也不能不看人脸色行事,随时忧虑着丢掉了饭碗,他还是不是他自己。
他万万想不到,老宫本会让他当这个棘手的全权代表。而更想不到的是,他路过新华书店,一瞥,见一块告示牌上,介绍着郝梅的经历和创作情况,而郝梅就在书店的柜台那儿,从容而认真地给排队购书的读者签名。
生活就是这样,往往比戏剧还富有戏剧性。
王小嵩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个字条上,托两个购书的小姑娘带去,买一本书并且请郝梅签名。
回到旅馆,王小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郝梅的书看。
城市,像围棋棋盘,而人像棋子,城市将人分布在各个格子里。不同在于,仅仅在于,它的横线和竖线,交织得更长,更细密,组成的格子也更多更多。每一个人都既可能是有利于别人达到目的弹跳板,也可能是障碍别人成功的绊脚石。看似混乱的一片棋局,其实每一个棋子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无秩序中包含着规律性。灵犀不同,玄化各异。城市是最崇尚也是最检验个人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的所在了。一切亲情、友情、爱情,囿于其中,生动得近于亢奋,嬗变得近于刺激。摆布棋局的,却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它是时代,它是社会,它是城市生活本身,它改变人的命运轨迹,如同儿童改变图画拼板一样任性……
王小嵩心里暗想:“郝梅,你的话很对,对得令人沮丧……”
一代人的群体意识,正在沙化。请不必为此而悲哀。如果我们是诚实的,则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沙化正是首先从我们自己内心里开始的,过去的追求已然死灭,新的追求已然开始。天空中掠过的最后一排雁阵,也必定是听凭季节的呼唤的……
读到这儿,王小嵩不禁默默地问:郝梅,你幸福吗?
书好像听到他心里的问话,接着这样写道:
幸福不过是人心的感觉。我们渴极了的时候仿佛能喝干大海,而实际需要的不过是一瓢清水。我正在享饮这样的一瓢清水……
王小嵩心潮起伏:“难道,我曾为你而感到心碎的那些事,都只不过是梦境一场吗?”
阳光底下,再不幸、再悲伤、再委屈的事情,都能够以人的胸襟和对生命的热爱而把它包容。在整个动**的大时代里,命运乖张,生离死别,显得那么平庸寻常不可选择,像河水滔滔而流。有的人年龄增长了而心胸瘪缩了。我庆幸我自己最终并不属于这一类人……
王小嵩捧书凝思,并不时拿笔在几行字下划线——他是在和郝梅“对话”。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宫本打来的,问他可不可以过去,说有事情想告诉他,王小嵩放下书和笔,说:“你过来吧。”
王小嵩刚把书压在被子底下,宫本推门而入——他赤着双脚,头发没了形,衣服裤子半湿不干的,手臂上还扎着白布条……
王小嵩大惊:“你,怎么搞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宫本面露得意之色:“在你们中国当了一回无名英雄,从松花江里救起了一名苏联……”他自我否定地摇摇头,“现在应该说前苏联了,更准确地说,是一名格鲁吉亚姑娘。她父亲是犹太人,她母亲是格鲁吉亚人,更准确地说,她是一名犹太人和格鲁吉亚人的混血儿……”宫本说着,从兜里掏出烟盒,可已经泡湿,一捏滴了一地水。他将烟盒扔进了纸篓,接过王小嵩扔去的烟盒。
他坐在沙发上,按着打火机,刚要吸,打了一个大喷嚏——打火机被喷灭了。王小嵩将自己的打火机按着,递了过去。
宫本吸了一口烟后说:“想继续听关于那位格鲁吉亚姑娘的事吗?”
王小嵩点头:“当然,很想听……”
宫本接着说:“她母亲在格鲁吉亚战火中死了,她父亲失业了,带着她的一个小弟弟一个小妹妹,生活无着落。她当时已在莫斯科大学艺术系二年级读书……后来她就到中国打工来了,希望挣一大笔钱,回去寻找她的父亲和弟弟妹妹。太阳岛上一家小餐馆的老板,以低微的工资雇用了她,而且,多次奸污了她。威胁她,如果她声张,或者敢离开,那么就要向许多同行发出通告,使她在哪儿都找不到活干……”
王小嵩骂道:“妈的,畜生!”他也气得只好吸烟使自己平静……
宫本狡黠地说:“想知道那家小餐馆的老板是何许人吗?”
踱来踱去的王小嵩站住,回头望着他……
“是兴北公司下属——兴北饮食股份有限公司的一个人。更明白地说,是吴老板手下的一个人。我和高小姐在那儿休息。正巧碰到几个流氓公开调戏那可怜的姑娘,而那小老板躲在餐馆里,置若罔闻地听着音乐,根本不打算出面替那姑娘解围……”
王小嵩插了一句:“所以,你那套花拳绣腿,就英雄大有用武之地了?”
宫本说:“花拳绣腿?我打得小流氓们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哦,对了,还认识了你当年的另一位知青哥们儿。”
王小嵩问:“谁?”
宫本答:“徐克。是他先路见不平,大打出手的。”
王小嵩大诧:“他?……他也能打架了?”
宫本说:“依我看,不但能打,而且也够狠的。”
王小嵩感叹道:“变了……都变了……都和从前不一样了……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宫本点点头:“如果不是我和徐克救了那姑娘,如果那姑娘真死了,事情被新闻界张扬开来,一定会舆论纷纷,吴老板和他的兴北公司的声誉,必定大受损害……”
王小嵩说:“如此说来,你为咱们的朋友,做了一件维护形象的事……”
宫本说:“实际上也等于为我们自己做了一件这样的事。我们很希望能和一个形象良好的经济伙伴合作嘛!”
王小嵩说:“是啊……”他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小本子,把他白天探查的一切告诉宫本,宫本大受鼓舞……
4
吴振庆专注地盯着钓竿,他的一名随员匆匆跑来:“老板,电话。”吴振庆说:“噢!怎么会打到这儿来?只有小高一个人知道我在这儿呀!”随员回答:“正是高秘书打来的……”
小高向他汇报在太阳岛冷饮部发生的事。吴振庆一听火冒三丈:“有这样的事!这个王八蛋!这条色狼!如此败坏公司的声誉,我一定不轻饶他!命令他今天必须来见我!”他震怒地放下电话,拿起水杯要喝,没喝,狠狠摔在地上。
傍晚,钓竿架着,吴振庆却不守着竿,吸着烟走来走去,眼望别处。
随员与太阳岛上冷饮部老板走来——吴振庆将烟扔掉,碾进土里。
小老板卑躬地说:“老板,找我有什么急事?”
吴振庆冷冷地说:“想你了……”
小老板逢迎起来:“这儿风景不错,你真会选地方……”
吴振庆依旧冷冷地说:“是不错,只是太闷了……”
小老板说:“那干吗不找几个女孩子陪陪啊?你得学会享受。要不,大老板不是白当了?”
吴振庆眉毛一扬:“你教我?”
小老板道:“这用得着我教嘛!忙里偷闲的,什么风流事儿也不耽误。”他指着自己的头,“主要是这儿,得有那种意识要求。”
吴振庆说:“我有,七情六欲,样样都有。”
小老板还想说什么,吴振庆用手势制止了他,问:“我对你怎么样?”
小老板站直一些说:“你对我不错。我没工作那时候,你拉扯过我,又放心地给了我独当一面的权力。一句话,你对我,够咱们兵团战友那点意思……可我对你也……”
吴振庆打断他:“别说你对我怎么样,只说你对公司怎么样吧。”
他们沿着水岸,边走边说,那小随员在后面跟着。
小老板说:“我对公司,那也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啊!”
吴振庆嘲讽地说:“这么说,我应该再重用你,再提拔你,给你更大的权力了?”
小老板仍没听出吴振庆心有怒火,说:“那就看你的了。在适当的时机,你心里要是真有哥们儿的话……”
“住口!”吴振庆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突然狠狠扇了对方一记耳光,“王八蛋!色狼,屡教不改的东西!”他又扇了对方另一边脸一记耳光。
小老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你!”
吴振庆说:“从现在起,我开除你!”
小老板狗急跳墙地叫了起来:“好哇!不就为了那个老毛子小妞那点事嘛!你不仁,我也不义!你跟我翻脸无情,老子也就对你不客气了!老子不怕你!”他拉开了准备大打一场的架势。小随员挡在吴振庆身前,吴振庆一下子将小随员推开:“一边去!给我老老实实去守着钓竿。”
小随员只好退向钓竿那儿看着。
“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这个兵团战友不可!”吴振庆说着,他们互相扑向对方,扭打起来。
他们在地上翻滚,一忽儿这个在上,一忽儿那个在上,势均力敌。
他们从水边翻滚到了水里,吴振庆终于明显占了上风。
吴振庆骑在小老板身上,问:“你他妈服不服?”
小老板说:“服了服了,别打了。”
吴振庆终于罢休,走上岸来。
小老板也狼狈地走上岸。
他们都一身水淋淋,一身泥糊糊的。
小老板蹲在一边洗脸上的泥,吴振庆蹲在另一边洗。
小老板洗罢脸,又不服起来:“姓吴的,你听着!咱俩当年一铺炕上睡过的那点知青感情今天算完了!今天咱俩的仇算是结下了!从此老子跟你誓不两立!”
吴振庆骂道:“滚!”小老板气咻咻地溜走了,吴振庆又对小随员吼:“不许用公司接他来的车送他!让这王八蛋自己回城去!”
5
灯光下,王小嵩送走宫本,正坐在沙发上看郝梅的书,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随着王小嵩一声“请进”,门被缓缓地推开一道缝,一颗头探了进来——被吴振庆打了一顿那个“小老板”。
门迟迟不肯全开,王小嵩感到纳闷:“是达夫吧?要进你就进来,搞什么名堂?”
小老板判断室内别无他人,才放心大胆地将身体也闪入进来。
他卑躬地弯了弯腰,说:“您,就是王小嵩王先生吧?”他西装革履,头发油光锃亮,领带上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领带夹,俨然什么人物似的。
王小嵩打量着他,搜索记忆,实在想不起来认识这么一个人:“您是……”
小老板说:“您肯定不认识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您,可我早闻您的大名了。今日有幸一见,果然风度翩翩,仪表非凡啊!”
王小嵩不冷不热地说:“您开玩笑了。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也谈不上有什么风度和非凡的仪表,您找我有什么事?”
小老板说:“咱们可是兵团战友啊!能允许我坐下吗?”
王小嵩只好请他坐下,客气地问:“吸烟?还是喝茶?”
小老板连忙说:“我吸烟我吸烟。”王小嵩将烟敬给他,他已掏出了自己的烟,二人推来让去一番,王小嵩终于接了他反敬的一支烟。
小老板按着打火机,非请王小嵩先吸着了,自己才吸。他将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跟王小嵩套着近乎:“当年是,知青见知青,两眼泪汪汪;如今呢,是知青见知青,满脸喜洋洋。知心的话,不知从何讲。列宁说过嘛,只要唱一句国际歌,全世界的无产者,就都是一家人,就都是兄弟姐妹了。而对于我们这一茬人呢,只要一提起当年的知青身份,那就好比是八路军见到了共产党,对不对?”
王小嵩应酬地笑笑。他心里并不太待见这位能说会道的不速之客,只不过碍于“兵团战友”这一种关系,竭力保持着应有的客气和礼貌。
小老板还在絮絮叨叨,不谈正题:“据我所知,您是一师一团的,没错吧?我是二团的,咱们一个师,那就比一般的战友关系更亲密一层了啊?”王小嵩只能默默赔笑。“对了,我给您带点儿见面礼,您千万得给我个面子,高高兴兴地收下。”
小老板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了两瓶捆扎在一起的酒:“这是三鞭酒,货真价实,绝不是假冒伪劣,这是好东西,男人要是都喝这东西,那就不疲软了。”
王小嵩打断他说:“对不起,我需要补哪儿?”
小老板说:“哎,如今,给结了婚的男人送这种酒,当妻子的没反对的。”他也不管王小嵩愿意不愿意接受,起身将酒放进了小冰箱里。
王小嵩心里非常不悦:“我到现在还并不知道,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小老板郑重起来,说:“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王小嵩越发纳闷:“和我做交易?我又不是老板。”
小老板慢条斯理地说:“以你的身份,我猜你一定不打算拒绝了解关于兴北公司的一切经济情况。或者也可以说是对你最有价值的情报。”
王小嵩研究地瞧着对方的脸。
对方眼眶有些发青,王小嵩若有所思。
小老板的目的露出来了:“怎么样?你给个什么价?”
王小嵩说:“那就要先看看你提供的究竟是什么了。”
至此,双方都不再彼此“您”“您”的了,而“你”“你”相称了,并且进入了**裸的交易阶段。
小老板说:“好,那我就先筛给你一点儿边角货——吴振庆并没去香港。”
王小嵩出乎意料,但脸上不动声色。
小老板接着说:“他正在水库疗养院那儿养尊处优哪!”
王小嵩忽然一笑,随机应变地说:“这算什么情报!我不过是代表日方来谈判的,并不因此而拥有特权,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嘛!”
小老板急了:“可……可他这不明明等于是在‘涮’你嘛!”
王小嵩说:“我也不会这么认为的。因为推迟谈判日期,是我方主动提出的。”
小老板沉不住气了:“那,你看看这个!这对于你代表的日本人,总不至于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吧?”
他从皮包夹层抽出一份文件双手呈递给王小嵩。
文件封面打印着——“兴北公司经济实况(内部绝密材料)”。
王小嵩要接,小老板立刻将双手缩回,炫耀地拍着材料:“兴北有两亿资产不假,何止两亿,四亿也不止。可大部分是固定资产。也就是公司盖的那些楼。活动资金呢,一部分又缠在三角债里,剪不断,理还乱。目前公司能够支配现用的,至多不超过几千万,美元不超过几十万。姓吴那小子现在像只没头的苍蝇,一心想干事儿,却不知干什么好。和各方面外商谈了几次,不是人家感兴趣的在这座城市里又没条件,便是他巴不得一锤定音拍板的,人家外商不感兴趣。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为什么盯住你们日本这家公司不放?因为如果这一次再谈不成,他就得破釜沉舟,独资上马一个什么项目了,那可就没有享受免税政策这一说了!而他又一时没这个魄力,没这个信心。”他又拍了拍材料,“你,要是手中掌握了这个,那就等于号准了他的脉,谈判的时候,想怎么要挟他,便怎么要挟他,不怕他最后不乖乖地按你方的意愿,迫不得已地登上合作的船。”
王小嵩沉吟道:“这……有点儿意思。”
小老板好像受到了蔑视一样不高兴:“有点儿意思?意思大着哪!”
王小嵩一抬头:“你开口吧。”
小老板伸出五指:“五千!……不,七千!”
王小嵩说:“你出价还算便宜,可我只有美元。”
小老板紧接着说:“我也不冲你要人民币,我指的是七千美元!”
“这……”七千美元就不是小数了。王小嵩站了起来,走动着。
“我这个人,可不习惯讨价还价。”小老板继续说,“要是在国外,这么重要的经济情报,谁肯像我这么便宜就卖给你?”
王小嵩说:“别忘了,这不是国外,这是中国。再说,你所谓的经济情报,也就是在我方和‘兴北’的谈判之中,能提供点儿参考意义,实际上并没有你自己估计的那么大的价值。”
小老板说:“你已经是外国人了,别像中国人那么小抠儿。”
王小嵩说:“外国人也不是个个都慷慨大方,倒是我们中国人常常死要面子,出手阔绰。我出不起你要的那个数……”
小老板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看在我们当年都是兵团知青的份儿上,我降五百,六千五怎么样?”
王小嵩痛快地说:“我接受了!”他打开保险皮箱,翻出钱,点数,瞧着小老板商量地说:“我自己还要留点儿用,只能先给你三千五,其余三千,容我过一天再给你。”
小老板也痛快地说:“那,也行啊!谁叫咱们是战友哪!过一天我来取……”
王小嵩将钱递给他。小老板迫不及待地一把夺过,揣入西服内兜。
王小嵩说:“你……不当面点点吗?”
小老板说:“谁跟谁呀,战友还能‘切’战友?”
王小嵩说:“那可不一定……你不要到这里来找我了,你约定个见面的地点吧!”
“在天鹅饭店二楼餐厅,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小老板站起身来,将文件交给王小嵩:“还是跟咱们北大荒哥们儿办事痛快!‘北大荒啊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一唱起这歌儿,你说见了北大荒哥们儿,咋就那么……那么从内心里往外溢着一种亲昵?你也是的吧?”
王小嵩冷淡应付:“彼此彼此。”
小老板欲握手告别,王小嵩不跟他握手,掩饰地转身去压上保险箱盖儿,然后复转身,倒背着双手说:“讲明白了,你所了解的,关于‘兴北’的经济情况,如果出卖给另外哪一家打算与‘兴北’合作的外商,你可就要对后果负责任。我们既然出了钱,就等于一次性买断了。我们要独家占有这份材料。这点儿规矩,你是懂得的吧?”
小老板说:“我懂我懂!”他大获丰收似的走了。
王小嵩将门插拧死,坐在沙发上,翻看起材料来。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振庆,振庆,‘兴北’有令人可忧之处啊!早在两年前,它的房地产开发红红火火的时候,你这位当老板的,就应该为它想到两年后的今天,它该朝什么方面发展,它该再开拓什么实业……”
6
小老板从王小嵩房间出来,正碰上小高陪着宫本踏上台阶,他朝小高报复地一笑。小高和宫本望着他踏下台阶扬长而去,感到不解。
小高心生警惕,自语道:“他……到这里来找谁?”
小高和宫本径直来到王小嵩的房间。
他们敲门进去,发现王小嵩正坐在沙发上读小说。宫本一进屋,就用鼻子东嗅西嗅,像警犬似的。
王小嵩说:“你做什么怪样子?”
宫本说:“晚上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大概有什么女客来访吧?我闻闻空气里是不是留下了香水儿味……”说着,打开小冰箱,取出两听饮料,自己饮一听,一听递给了小高。
宫本一边喝,一边望着王小嵩问:“真没来过客人?”
王小嵩说:“真的。我始终一个人在看书。”
宫本狡黠地一笑:“那,冰箱里那两瓶酒,是自己变出来的吗?”
王小嵩怔了怔,笑道:“你这家伙,好像在审问我似的。那是我买了准备送人的。一楼就有卖的……”
宫本喝着饮料:“哪里是审问你,我是馋酒喝了。等吴老板从香港回来,一定要让他陪我们醉一场。”说着再次打开冰箱,拿出那两瓶酒细看,“三鞭酒,这名字好怪!可以当礼品的酒,自然是好酒了……”王小嵩赶紧从他手中夺下酒又放入冰箱,嗔道:“你呀,一见了酒就像猫见了鱼!高小姐会笑话你的。”
宫本得意地说:“不会的。我们已经无话不谈了。”
王小嵩不禁望望小高:“晤?真的吗?这倒是件使我高兴的事。那,有利于促进我们双方的合作啊!”
小高郑重声明:“您应对宫本先生的话做这样的理解——可以坦率相谈的,无话不谈了;对于一切使双方敏感的话题,其实仍处在彼此顾左右而言他的阶段。”
小高一边说,一边想着刚才小老板那挑战似的目光。小老板和这三鞭酒有没有关系呢?满腹狐疑,却不流露,找着适当的时机,她便站起身来,说:“您二位先生早些休息吧,我该告辞了。”小高矜持地点头告别,飘然而去。
小高从电梯里出来,走入了宾馆的商品店,在烟酒柜台俯身观看。这时,一个服务员小姐走了过来。
小高问:“有没有‘三鞭酒’?”
年轻的女售货员以异样的眼神儿看她:“没有。”
小高又问:“从来没进过货?”
女售货员说:“那我可不清楚了。”
小高心里的怀疑越发大了。她决定尽快给吴振庆通个电话,把这一情况报告给他。
在王小嵩的房间里,宫本仍兴趣盎然地谈着小高;王小嵩心不在焉地听着。宫本将一些照片摊在**,请王小嵩欣赏。
其中一张照片上,宫本的手搭在小高肩上。王小嵩拿起了那一张照片。
宫本说:“要渐渐获得一个女孩子的好感,其实并非什么难事。”
“对你而言,我完全相信这一点。”王小嵩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达夫,我,有一件为难的事,想求你……”
宫本笑着站起来:“求我,你还这么客气?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王小嵩缓缓地说:“我离开日本时,并没带多少钱。如果你带的钱充足,我……想向你借三千美元……”
宫本说:“人民币不是更方便吗?我也带了些人民币……”
王小嵩说:“我需要的是美元,当然日元也行。你知道我十年没和家人团聚了,想为他们添置些家用电器,比如彩电录像机什么的,我在日本的存折上有一笔钱,回到日本我就还你。怎么样?”
宫本爽快地说:“没问题。不过,只能借给你一半美元,一半日元。”
宫本收拾起照片,也收拾起刚才嘻嘻哈哈的轻松的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跟家父通了一次长途,家父一再叮嘱我,也可以说是命令我,要我尊重你、服从你,并按你的想法协助你、配合你,完成我们此项使命。家父交代了,必要之时,应不惜重金对吴振庆个人施展好处手段。一切拜托了!你知道,此项合作的成败,对我们的公司也是举足轻重的啊!”
王小嵩默默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从小冰箱取出一听饮料,啪一下启开,一饮而尽,然后,将饮料罐捏扁,投进纸篓里,心理压力很大地落座于沙发。
宫本始终望着他,又说:“我也理解,你的角色实在不好扮演。”
王小嵩摇摇头:“不是好不好扮演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成功。试想,我们的公司,企图不出任何资金,只许诺给‘兴北’一个合资的虚名,而又要从它将来的利益之中,每年提取百分之三十,除非吴振庆想通了一点……”
宫本问:“哪一点?”
“拿他公司的利益和我们做他个人的交易。”
宫本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中国目前像‘兴北’这样的公司多如牛毛。这类公司有一个特点,就是产权不明确。既非国家,亦非个人,名曰集体,实际上是众多人象征意义上的拥有。当老板的,哪一天被查出什么问题,则必自身难保,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如果个人能得到巨大的好处,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王小嵩充满疑虑地问道:“达夫,你认为,与‘兴北’签订了合作意向之后,公司在日本的股票,肯定会升值吗?”
宫本也毫无把握:“这很难说,但愿如此吧!”
王小嵩继续问:“如果股票升值,公司可不可以对‘兴北’做出这样的许诺——将股票的升值部分,投入到‘条形码’收款机的合作项目中呢?”
宫本摇头:“我看不会的。”
王小嵩长长呼出一口气,往后一仰,说:“那,就让我们希望,吴振庆是你所想象的那一种人吧。”电话响了,王小嵩刚欲伸手去抓电话,又作罢了,对宫本示意:“你来接。如果不是我家里的人,便说我不在。”
宫本抓起了电话:“喂,对,可是他不在啊。好,我一定转告他。”
宫本放下电话,对王小嵩说:“是一个叫韩德宝的男人打来的,他说他想来看你。”
王小嵩失声叫道:“糟糕,这是我应该亲自接的电话……”
宫本不解地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