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徐克兴冲冲地跑到韩德宝家,告诉他王小嵩回来了。韩德宝高兴地打去电话,结果落了个失望。
正在韩德宝家就着猪头肉、花生米下酒的徐克,抄起电话就要再拨,被韩德宝按住了手:“大概他正为什么事儿心烦,没情绪接电话,咱们何必再打扰人家呢!”
“我来气!”——徐克固执地推开韩德宝的手,把号拨了过去,对方问:“谁?”“你谁?”“你徐克吧?我小嵩……”王小嵩的声音有些激动。“你根本不值得哥儿几个想念你!王八蛋!”徐克不待王小嵩辩解,一说完便放了电话。
正在索然无味嚼着花生米的韩德宝说:“你过了!”
“过了?一点儿不过!”徐克捏起酒盅一饮而尽,“年年想他回来,年年盼他相聚,不找借口骂他一句,觉得亏!”这时韩德宝的妻子从另一间屋走出来。
韩德宝问:“韩磊睡了?”
韩德宝的妻子说:“睡了。如今的孩子真没治!都上小学三年级了,还得妈守着才能睡着。要不要我再给你们炒几样菜?”
徐克说:“不用了,怪麻烦的。”
韩德宝不客气地说:“我说,你屁股怎么这么沉啊?你也该走了吧?”
徐克看看表:“你撵我干吗?还不到十点呢!”
韩妻不再理,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图像很不稳,不但有“雪花”,还转眼就跑台,使她不得不一会儿拨弄天线,一会儿调频……
她已不如当年那么年轻,更不如当年那么利落了,似乎脾气也变得好些了——从她身上,可以感到,岁月不饶人,生活将各种各样的女人变成庸庸碌碌的家庭妇女,是那么容易,那么天经地义……
韩德宝打电话遭到冷遇,心里不痛快。现在又喝了两口酒,微有醉意:“想当初,相互之间跟兄弟一样,形影不离的。有句比喻怎么说来着?”
徐克说:“合穿一条裤子还嫌肥……”
韩德宝摇头:“不是这句,这句有勾搭连环、狼狈为奸的贬义……”
徐克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韩德宝点着头:“对,像是这句。几天要是不聚在一块儿呢,就都觉得生活不对劲儿了似的,如今,吴振庆瞅个冷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大的老板。见他和见市长差不多了,得先通过秘书预约。王小嵩呢,十年一消失,十年一出现。等下回再见到他,说不定都该奔六十了。就说张萌吧,也当上大公司老板的助理。有次我到大饭店去抓小偷,见着了一回。对我倒也怪亲热的,问有没有什么事儿需要她帮忙儿。这话听着就别扭,仿佛我成了一个需要人人拉扯一把的家伙。郝梅是最能理解人的了。可又是个哑巴,到她家去只能和她丈夫聊。她呢,心里有话,都对稿纸说了。何况,也不便常去,怕打扰她写作。就你来的次数多,也不管我烦不烦你,自己想来就来了,倒是不必预约……”
徐克说:“我念旧……”
韩德宝嘴一咧:“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像没家的狗,满城乱钻。到我这儿来的时候,那纯粹是闷得慌了,实在没处可去了。来了就讨酒,就东西南北侃大山。哎,你这位优哉游哉的息爷,倒是要挨到什么时候讨老婆成家啊?”
徐克乜斜着眼:“怎么?你替我着急了?”
韩德宝“哼”了一声,说:“不是替你着急了,是盼着你早点儿娶了老婆,别再总往我这儿跑。我和你不一样,你不管熬到多晚,第二天可以一觉睡到中午,我成吗?照样得早早儿地赶去上班……”
徐克站了起来:“你这么说,我真走了……”
韩妻扯了他一把将他扯坐下去:“别听他的,喝几盅二锅头,真真假假的,什么话儿都从肚子里往外抖落。也不管别人听了心里会怎么想。”
徐克看着韩妻:“他这是酒后吐真言哪!”
韩妻并不看他:“你还真往心里装啊?”
徐克转过头说:“看你面子,那就再坐会儿。”
他又坐了下去,又饮酒,并去夹盘子里的一片肝,最后的一片肝——韩德宝用筷子和他争抢。他争抢了来塞入口中,报复地瞧着韩德宝,嚼得津津有味。
电视图像又花了,韩妻又起身去摆弄天线,一边自言自语:“当年我顶烦他恋着你们。如今我倒是习惯了,愿来的就来,愿走的就走。他自己呢,倒感情淡薄了,还动不动就念刚才那套经……”
韩德宝半醉不醉地说:“都比我韩德宝混得强啊!”
徐克说:“你混得也不赖呀!当上了派出所所长还不满足?还想怎么着?”
韩德宝说:“我这样的,想怎么着,又能怎么着呢?也死了往上挣巴那颗心了。连二等文凭都没有,挣巴不上去了。有时候反过来一想,全市往多了算,不过一百多派出所所长,我韩德宝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先进的一个,也就心理平衡了……”
韩妻一边看电视,一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就插上了一句:“听听,就他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机会再多,能轮到他头上吗,还能有大出息吗?”
韩德宝大睁着醉眼:“谁说我自暴自弃了?派出所所长那也是副科级!徐克,你说咱们可是什么命?等咱们死乞白赖地入了党,党票又不吃香了,钞票最吃香了。人家都说,派出所所长,想肥也能肥得跟肥鸭似的。可咱又没那个胆儿,怕事儿,不敢执法犯法。几次别人塞到兜里的钱,怕字当头,又当面儿拍给人家了。咱也没铆着股劲儿想当先进模范啊!可这顶高帽往咱头上一扣,咱就肥不起来了……”
徐克开导他:“那就狠斗怕字一闪念呗!”
韩德宝说:“你以为斗这个怕字就比斗私容易多少啊?我也想开了,我这号人,憋死牛儿似的明摆着是被憋死了——只留下一条道儿——做个好民警,好所长。为老百姓办点儿小小不言的好事儿。死了的那一天,给老百姓心里,留点儿念想儿……我……不陪你了……我得……去睡了……”
他喝多了,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徐克扶住他,他站稳后,摇摇晃晃地踱到另一房间去了。
徐克不放心地看了韩妻一眼,那意思是你不过去关照他一下?
韩妻习以为常地说:“他没事儿。”关了电视,又说,“徐克,嫂子倒想求你件事儿……”
徐克说:“什么事儿?”
韩妻说:“给兑换点美元,你看这破电视,总盼着什么时候降下价来再换,可不但没降下来,反而涨上去了。还想添一台录像机,嫂子如今也没别的喜好了,就爱晚上坐在家里看看港台的什么带子。”
徐克问:“多少?”
韩妻说:“一千多足够了。用美元买,不是能便宜不少吗?”
徐克又问:“兑个什么价呢?”
韩妻说:“那,嫂子求你,当然是按公价!”
徐克沉吟地说:“这……要是少嘛,我有些,你们拿去花就是了。一千多嘛,看来得找振庆。”
隔壁传来韩德宝一吼:“不许!”
韩妻悄悄地说:“别听他的。如今当年的几个哥们儿都成气候了,他反倒处处疏远人家。”
徐克也悄悄地说:“那,我就替你求王小嵩。振庆那儿有,也毕竟是公家的,咱用不着沾他公司那点儿小便宜。王小嵩肯定带了外汇回来……”
隔壁又传来韩德宝一吼:“更不许求什么王小嵩!”
徐克从韩德宝家出来,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踟蹰而行。看得出他并不想回家,可这么晚了,又不知该到哪儿去,去干什么。
他忽然停住,猛转过身,发出一声古怪的喊叫,打了一套似是而非的拳脚。他模仿醉拳,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
刚下过雨的马路湿漉漉的,树叶和路面,在路灯下反着光。
徐克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徐克摇摇晃晃地走上自家那幢楼的楼梯,站在家门前发现门缝夹着封信。
他取下信,开了门,进了屋里。
屋里摆设寥寥无几,已不如当年那么宽绰,但也绝不寒酸。只不过不太像家的样子,介乎办公室和套房之间……
他推开了他父母当初那个房间——墙上,父母的遗像并排挂着;双人**,两个枕头并摆着;床下,两双拖鞋也并摆着……
床头柜上,还摆有烟和烟灰缸。一支永远也不会有人动的烟卡在烟灰缸上,旁边立着一个看上去蛮高级的打火机……
徐克望着父母的遗像——“他们”似乎也在默默地望着他……
徐克轻轻地说:“爸,妈,我回来得……又晚了点儿……爸,妈,你们放心睡吧……”
他又轻轻将门带上。
他在大房间里看信——只一页信纸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大哥,我又回到这座城市里来了。听别人说你没搬走,我今天来看你,你不在。很遗憾(这两个字写成了‘异汗’)。我现在,是个体演员了,正在拍一部电视剧。过几天,有空儿再来看你!”
落款是“小婉”。
徐克自语着:“小婉?……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小婉呢?”
他回忆不起来,将信扔在沙发上,然后,插上电子游戏机线,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玩起电子游戏来。
他玩得那么投入……
郝梅还住在原来的那所房子里。不过,墙壁粉刷过了,门窗框油漆过了,地上铺了塑料地块儿。另外多了一排书架、一个写字台、一套沙发。
除了书架而外,这是一个并不处处显示出什么“文化”的女作家的家,舒适而简朴。
郝梅坐在写字台前创作,橘黄色的台灯照着稿纸。
郝梅停笔,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自己写的书。那书的扉面上写着——郝梅送给郝梅留念。她从书中翻出一张纸,就是王小嵩写有自己名字让她签名的那半面纸。她正反两面看看,若有所思。
这时,身后一阵响动,她随着声音转过身来,见她的丈夫老潘,端着放有一杯牛奶和几片饼干的小托盘,从内间里走出来。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俯身看了看她写的半面字,走到她跟前,说:“写不下去,就放几天再写。睡吧。啊?”
郝梅微笑着点点头。
老潘又说:“先把那杯牛奶喝了。”他端起奶杯递给她。
她喝奶的时候,他又俯身看她写的半页纸,她却将稿纸翻过,不许他看。
丈夫笑了:“好,没写完不许我看,我就不看,等你发表了再拜读。”郝梅点点头。
丈夫起身,走向厨房,顷刻端了刷牙杯进来:“喝完奶,要漱漱口才行。”郝梅像个听话的小女孩儿,也像新婚宴尔的幸福的妻子似的深情地望着丈夫接过了刷牙杯……
8
次日上午,徐克搂着条塑料鳄鱼,似睡非睡,一阵门铃声将他搅醒,他从床头柜上抓起手表看了看,嘟哝着:“妈的,才九点就有人上门……”
门铃声又响。
徐克没好气地问:“谁呀?”
门外一个女人不耐烦得近乎严厉的声音:“查户口!”
徐克自语道:“查户口?”又表示不满地说,“前几天不是刚查过吗?”
女人的声音:“还查!”
徐克嘟嘟哝哝地说:“查就查,还盯上老子了,谁怕查啊。”
他蹬上裤子,光着上身,趿着拖鞋,极不情愿地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看不出究竟是姑娘还是少妇。她身旁站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怀里还抱着一只狮子狗。
她扯着孩子就进了屋,像回自己家一样。
徐克没拦住她,直叫:“哎哎哎……”
那女人毫不客气地说:“哎什么哎?”
徐克说:“你不是说你是查户口的吗?”
“不那么说,光按门铃你不起来开门嘛!”她一边打量屋里,一边自语,“变了……不过这样也好……”
徐克越发莫名其妙:“干什么呀?你哪儿的呀?私闯民宅怎么着?”
狮子狗冲徐克汪地叫了一声,龇牙咧嘴,一副凶狠的样子。
“还不让闯啊?”那女人大大方方地在沙发上坐下,将狗放在地上,“跑吧,认认新家。”
徐克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瞠目打量她,打量孩子,打量狗。
她起身去打开冰箱,取出两罐饮料,启开后自己一罐,递给孩子一罐:“喝吧。不喝白不喝。”
狮子狗竟在客厅当地撒了泡尿。
她笑了:“真懂事儿,不撒我身上。”
徐克气急败坏地翻找什么:“哪儿去了哪儿去了。”他一时间什么也没找到,转对她说:“我告诉你,一房无二主!这房子我是按政府手续十年前合理合法买下的!我是有房契为证的。”
她又笑了:“没人想要强占你房子。大哥,真不认识我了?”
徐克又注视她,使劲回忆,仍旧摇了摇头。
她也遗憾地摇头:“你们男人啊,都这德行!个顶个在情意方面是靠不住的。”
她发现了沙发上那封信,拿起朝他晃了晃:“看过了,还想不起来?是真想不起来,还是装傻呢?”
孩子和小狗这屋那屋追着玩起来……
“小俊?……”徐克终于想起来了,“是你呀!你变多了。”
小俊坦然地说:“一晃又十年了嘛,变漂亮了,还是变丑了?”
徐克连忙说:“当然是变漂亮了,漂亮得……让我都自卑了!”
小俊哧地一笑:“你又不是我老公,你自卑什么?”
“说得倒也是,我自卑个什么劲儿呢……你先坐着,我去洗把脸!”徐克说着,进了洗漱间。
徐克急急忙忙地刷牙、洗脸,还对着镜子仔细拢头发。
坐在客厅里的小俊,替他规整好刚才找房契翻乱的东西。她又坐在沙发上喝饮料时,听到了电动刮胡刀刮脸的声音,便叫:“得了,别刮脸了,我又不是跟你来谈对象的!”
徐克一听这话,表情有些索然,大声问:“小俊,你……结婚没有哇?”
小俊的声音:“你没见儿子都那么大了吗?”
徐克从洗漱间出来,又闪入了卧室。
徐克从卧室回到客厅时,已是衣冠楚楚,还系上了领带——他的目光和小俊相碰,反而显得比刚才更局促,比刚才更不自然。小俊的目光,偏偏要往他脸上盯,并意味深长地笑着。
徐克吸着烟后,找到了感觉——他不往沙发上坐,却将沙发垫垫在屁股底下,坐在小俊对面地上,一手托着烟灰缸,俨然以一种兄长的口吻说:“讲讲吧,一别十年,你怎么混的?”
小俊说:“这么说话,太不平等了,显得我高高在上似的!”
她也离开沙发,拿了沙发垫垫着,坐在徐克对面——也点着一支烟。徐克将烟灰缸放在两人之间。
小俊姿势优雅地吸着烟:“先是回老家待了两年。当然是种地了。你想象我这样的人儿,整天面朝土垄背朝天的,那不是自己浪费了自己吗?”
徐克表示同意地点头。
小俊接着说:“两年后就又出来闯了。当了几年保姆,攒了点儿钱。接着去南边儿,在家乡一个姐妹开的小发廊干了几年,又攒了点钱,还学了技术。”
徐克问:“技术?什么技术?”
小俊说:“按摩呗!光理发,一天能挣多少钱?你别那样瞧着我!如今是开放的时代,女人就不兴开发开发自身的资源啦?”
徐克内疚地说:“想想,我觉自己怪对不起你的。当年,我要不是在买卖上栽了那么大的跟头,你也不至于会沦落到那么一种地步。”
小俊却不以为然:“大哥,你甭内疚。甭觉对不起我。还幸亏当年你栽了,我才有了换种活法儿的机会。要不,混到如今能有啥出息?还不是你当你的老板,我听你吩咐?现在,十万八万的,我也拿得出手了!”
徐克问:“靠开发自己挣的?”
小俊说:“也不全是。不过从开发自己受点儿启发,后来就开发小狗儿了。”
徐克不明白地将目光投向那只小狗。
小俊说:“这只出身一般,也不过就值两三千块钱。好的,五六千,甚至上万……一窝能生四五只,养到断奶就可以出手。现在我洗手不干了,挣到够花就行了呗。再说我也心软,每次卖狗,心理上像是拐卖儿童似的。”
这时,那孩子引着小狗要往徐克父母的房间去。
小俊严厉地喝道:“别去那屋!”又问徐克,“大爷哪一年去世的?”
徐克说:“当年我出走后,他一气之下回了老家,第二年就在老家去世。你怎么知道的?”
小俊说:“这你就别管了。如今,知道你这位息爷大名的人也不少哇!我……我给两位老人去请个安吧?”
徐克默许。
小俊起身,轻轻推开那一间房的门,敬畏地走进去,虔诚地对两面遗像深深鞠躬。徐克在门外无言地看着。
小俊诚恳地说:“大爷,我又上您家门了,您可千万别生气。我大哥当年对我好,我心里一直感念他,既然又回到这座城市了,不能不来看看他……小俊不是个坏女人。”
徐克感慨地说:“当年,你是女孩儿。又纯洁又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自己也说自己是女人了。其实,我父亲当年对你也没什么大成见,只不过,觉得你当年太小,没他希望的那种稳重样儿……和我不大般配。”
小俊离开那间房,抱怨地说:“也别什么都往老爷子身上推。当年你也是那么认为我的,生怕我黏上你似的……”说着,往徐克卧室看了一眼,“如今不搂枕头睡,搂那么一个丑东西睡了?那比搂着女人好?”
徐克讪讪苦笑。
二人重新回到客厅,对面盘腿坐下。
徐克看着那孩子,问道:“孩子,怎么没一点像你的地方啊?”
小俊狡黠地一笑:“谁知道!小东,过来!”
孩子抱着狗乖乖地过来。
小俊说:“叫妈。”
孩子叫:“妈!”
小俊又说:“叫伯伯!”
孩子叫了一声。
徐克夸道:“真乖,你爸……是干什么的?”
小俊对孩子说:“告诉伯伯你爸是干什么的?”
孩子说:“我爸是当电影导演的!”
小俊又问:“妈呢?”
孩子一边和狗玩一边回答:“妈是演员!”
徐克刮目相看地说:“你……是演员了?”
小俊不无自豪地说:“嗯哼。不过是个体的。”
徐克说:“现在哪行都兴个体的,尤其演员。越是个体的越容易红……好,好,两口子,一位是导演,一位是演员,大哥真为你感到幸福啊!”
小俊说:“真的?”
徐克酸溜溜地说:“真的。”
小俊转了个话题:“大哥,你,还没目标吧?”
徐克摇头,自嘲地说:“我有资格挑选的那一拨,过去了。隔着代去选呢,年轻的,只要容貌稍微出众点儿的,哪儿能轮到咱。同龄人的阵营里呢,女的差不多都到了大婶儿的年龄了。我这人,又不现实,还偏想找个有模有样的。”
小俊问:“大哥,我这样行不?”
徐克一愣:“别逗了。在你面前,我只有后悔的份儿,你还拿我开心啊?”
小俊郑重地说:“大哥,我是说……眼下有个姐们儿,各方面都跟我差不多,反正我保证,一点儿也不比我逊色就是了。我想介绍给你。”
徐克有点动心:“真的?”
小俊说:“不开玩笑。我今晚上就到外地去拍戏,半个月后回来。你可要耐心等我回来,别自己瞎搭葛,结果明明能摊上个八九分的,倒抓挠了一个刚及格的。”
徐克高兴地说:“好!一言为定!我等你!这期间,就是七仙女下凡,央求于我,我也不动心思!”
小俊笑了。
徐克也笑了。
他们彼此亲昵地瞧着。
门铃声又起。
小俊抢先一步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韩德宝。韩德宝一愣。小俊见他一身警服,同样一愣。
韩德宝问:“这……是徐克家吧?”
小俊点点头:“对。”
韩德宝进了屋,摘下警帽拿在手里:“我还以为少上了一层楼呢。”
这时徐克已走出客厅:“我当是谁呢。”
韩德宝又望望小俊,似乎在期待徐克介绍。徐克却不作介绍。
孩子从徐克卧室出来,敬畏地瞧着韩德宝。
小俊对徐克说:“那……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半个月以后见。小东,抱上狗狗,跟妈走吧!”
孩子抱起狗,跟在小俊后面走向门口。小俊在门口转过身,对徐克一扬手说:“拜拜。”
孩子也说:“拜拜。”
门关上后,韩德宝问:“谁?”
徐克说:“一位演员。”
韩德宝重新打量着徐克:“行啊,和演艺圈拉上啦!还‘拜拜’!”
徐克说:“你别往歪处乱想啊!”
韩德宝也说:“你也别多心嘛!我看那女的,可能还算个正经女的!”
徐克不满地说:“你这是什么话啊!好像到我这儿来的女的,都是不正经似的!”
韩德宝说:“反正到你这儿来的,据我掌握的情况,不是侃姐儿,就是浪妞儿,今天给我碰见的是个例外……她守寡几年了?”
徐克说:“你到底有完没完?人家丈夫还活着,是位导演!”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发现摆在地上的烟比自己的烟好,将自己的烟又揣起来了,去抓徐克的烟。徐克抢先抓住,不给他吸,自己倒吸着了一支。
韩德宝说:“生气啦?我是干什么的?我这双眼睛里能藏得住沙子吗?她丈夫如果还活着,还是位导演,她看着你那么一往情深的干吗?还都有沙发不坐,面对面坐在地上说话!”
徐克有些恼火地说:“胡说!”
韩德宝说:“还嘴硬?那烟灰缸还往地上摆干什么?”
徐克说:“光我一个坐在地上来着!”
韩德宝说:“说你嘴硬你还真够嘴硬的!如果你俩不是面对面地坐着,那烟灰缸里的烟头怎么会对称?”
徐克不耐烦再斗嘴了,问:“得啦得啦,你究竟来干什么啊?”
韩德宝有点火了:“你可以任什么时候,想去我那儿,就去我那儿,我偶尔来一次,你就烦了?”
徐克说:“我不是烦,我是说——你以后到我这儿来,别穿着你这身老虎皮好不好?”
韩德宝说:“怪我把她吓跑了?我看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不至于敬畏警察。”
徐克说:“昨天在你家里,你不给我好脸色,还往外撵我!今天一早,又闯到我家来惹我生气!我说德宝,你是不是最近心里窝了股什么火儿,没处撒,只有往我身上撒呀?”
韩德宝扑哧笑了。
徐克说:“你笑什么?被我说着了是不是?”
韩德宝说:“你呀!恰恰相反,我老韩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要是心里窝了股什么火,宁可找个不显眼的地,把自己闷出烟来,浑身闷着了,烧成灰,也绝不往别人身上撒!更不往自己的老婆孩子和朋友身上撒!我是因为昨天晚上自己在你面前表现不好,前来向你道歉的。”
徐克也笑了:“你真会表扬自己!”
韩德宝说:“昨天离开我家后,心里没想着再也不理韩德宝了吧?”
徐克说:“我能吗?”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克。
“什么?”
韩德宝说:“钱。你嫂子不是求你给兑换点美元吗?”
徐克问:“想通了?”
韩德宝说:“想通了。居家过日子,谁也不能房顶开门屋地打井。需要求人的时候,该舍下脸,就得舍下脸。求别人,欠人情债。求哥们儿,仗义些。有哥们儿交情,却永远不动用,那是死要面子!对不对?”
徐克接过钱:“这就对!”
韩德宝说:“至于你再去求振庆,还是小嵩,那我可就不管了!”
徐克摆摆手:“得,你什么都别管了,给我点自由吧!”
韩德宝说:“那我不多坐了,走了!”说着起身,戴上警帽,往外便走。徐克跟着往外走。
韩德宝说:“别假惺惺了,留步吧!”
徐克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是送你呀?太自作多情了吧?我是下楼去买点吃的。”
二人下楼时,韩德宝又说:“刚才那位,我瞧着还真不错。看得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除了漂亮点儿,没什么毛病。”
徐克不满地说:“我就不兴找个漂亮的了?”
韩德宝说:“行是行。不过如今的女人,漂亮了,消费要求也就高了。别看你存了点钱,但别忘了你靠利息生活,有出没进的,只怕你养几年,把你的钱折腾光了,人家又扇扇翅膀飞了,哎哎,你不是说她有丈夫吗?”
徐克叹了口气:“是啊,说这些,也是白说。”
二人说着,已经走出了楼,走到了放自行车的地方。
韩德宝扶着车把,仍然有些不放心似的回过头,叮嘱道:“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人家要是还没离婚,你就不要扮演第三者。都四十多了,那太费心,犯不着。何况你这样的,连第三者也充当不出多高的水平儿。”
徐克又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了吧,她是当年的小俊!”
“哪个小俊?”
“当年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我当年雇过的小俊。”
韩德宝一边往车棚外推自己的自行车,一边说:“是她?变了,半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徐克接着说:“她还念着我过去对她的好,来看望我。”
韩德宝感慨道:“如今这样的女人可不多喽。”
徐克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人家如今是丈夫孩子三位一体,生活又幸福又美满的,我能当什么第三者吗?就算我想插,插得进去吗?”
韩德宝说:“心里酸溜溜的,是不是?”
徐克说:“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心里酸得像喝了一瓶子醋……不过,她说半个月后,要把她的一个姐们儿介绍给我,这又使我多少感到了点儿安慰。”
韩德宝站住:“噢?”仰起脸思忖片刻,拍拍徐克的肩,细瞧着徐克的脸,高深莫测地说:“都说吉人自有天相。你这三分苦相的脸,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婚姻福气啊!”
徐克苦笑:“四十多岁了仍是光棍一条,我还谈得上哪种福气啊?”
韩德宝明察秋毫地说:“老弟,我预先恭喜你——最终遂了你现在的心愿!到时候我给你做司仪!”
徐克有些不明白地瞪着他,见他车后夹着钢丝网罩,车把上还吊着工具袋儿,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去?”
韩德宝说:“我能干什么去!一个院里几户人家,因为下水道的问题总闹矛盾,我得去调解。”他蹬上自行车走了,扭回头喊,“我看是柳暗花明啊!”
徐克望着他远去后,摇头自语:“柳暗花明?还峰回路转哪!”徐克气狠狠地咬一口才买的油条,上楼去了。
9
韩德宝骑车来到一片平房居民区,在一个大院门前下了车,推车走入院子,将车停在一旁。他从挂在车把上的大帆布工具袋里先取出一副套袖戴上,然后摘下工具袋,大步向一处下水道口走去。
他蹲在下水道口,取出一应用具,便往外掏起脏物来,仿佛是一名下水道工,来此就是专为疏通下水道的。他趴在地上,将软钢丝疏通器一点一点往下水道里送,刚送了一小截,便送不进去了。他索性摘下警帽挂在车把上,脱了上衣搭在车梁上,将衬衣袖子往上一捋,又趴在地上,整条胳膊伸进淤水泥里,用手往外抓取脏物……
一户人家的窗子开了——有人出现在窗口望他。
又一户人家的门开了——又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望他。
他干得那么专心致志,一点儿也没发现有人在望着他。
一双脚来到他身边。“韩所长。”韩德宝没听见。“小韩……”趴在地上的韩德宝侧着脸朝上一望,是一位大娘。“小韩,缺不缺什么工具啊?”
韩德宝边干边说:“您好啊大娘,什么都不缺。我带得全着呢!哦,对了,您动员各户捐献几块用不着的木板吧,一会儿还要做个下水道口的盖。”
大娘不过意地说:“小韩,这活儿,怎么也轮不到你干。”
韩德宝继续干着:“大娘,这么说,咱们警民之间就见外了。不是正赶上我今天有空儿嘛!”
大娘转过身去吆喝:“全院都听着啦,韩所长给咱们通下水道来了。还要给咱们做盖下水道的盖儿!哪家有用不着的木板,舍得一次,往外捐献捐献吧!”
一个孩子抱着一块木板走了过来。
韩德宝起身夸奖:“好孩子,放一边吧!”
他开始摇动疏通器。独自操作,显得有劲儿使不上。一位中年妇女离开家门,过来帮忙。
韩德宝说:“大嫂,您别靠前,看甩您一身脏水。”
中年妇女过意不去地说:“那我也不能站在旁边看啊,脏了再洗呗!”
两人操作,顺利多了。
韩德宝问:“嫂子,今天没上班啊?”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倒休了两天。”
在疏通器的噪音声中,韩德宝继续问道:“厂里效益怎么样啊?”
中年妇女说:“不怎么样。没钱发奖金,光靠那点儿死工资,怎么生活啊?”
在他们共同努力下,淤水流光了。
韩德宝直起腰说:“看,好了。这就不用你帮忙了,我自己再往净了掏掏。”
说着他又趴在地上,用小铁勺掏脏物,一边继续和中年妇女说话:“孩子他爷爷退休之后,不是说总在家闲不住,想摆个菜摊子吗?”
中年妇女说:“可不是嘛!听说那套手续可麻烦了,家里也没人去跑哇!”
韩德宝说:“要办成,当然就得不怕麻烦啦!”他用手掏出了一只破皮鞋,扔在一边,“瞧瞧,什么都弄进去了,这还有不堵的?”
他站了起来。
中年妇女说:“上个月孩子他爷爷是去跑过的。这支那儿,那支这儿的,把老爷子支得晕头转向。”
韩德宝笑了:“这么着吧,让孩子他爷爷回来写个申请,你们自己办顺利的方面,自己去办。办起来不那么顺利的方面,我替你们办。”
中年妇女感激地说:“那太好了!办成了,我们老爷子准天天把好菜给您留着!韩所长,您办是不是也得搭点儿人情啊?”
韩德宝说:“如今不搭人情还办得成事儿?您给我预备烟吧!”
中年妇女急忙说:“家里就有,我给您拿去!”
韩德宝说:“哎,别这么急嘛。”她已一阵风似的回到家中。
大娘端了杯茶水来——她听到了韩德宝和那中年妇女的对话,轻蔑地说:“这女人,用谁都心安理得!用完转眼就忘了人家对她的帮助。”
韩德宝说:“嗨,咱们当民警的,大事儿办不成,小事儿再不帮着老百姓办,国家不是白发给咱一身警服啦?大娘您说呢?”
大娘说:“都像你这么想,敢情是好啦!渴了吧,来,大娘给你端,喝口茶吧……”韩德宝俯身就在大娘手里喝茶。
下水道“工程”终于完成——重砌了台口儿,还有了盖儿,盖儿上还刷了绿油漆。
韩德宝又操起扫帚打扫锯末、刨花、碎砖之类,顺便连大半个院子也扫了。女人、老人和孩子在一旁默默看着。
那个求韩德宝办执照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夺下他的扫把:“哎呀,韩所长,这让我们众人看着多难为情啊,还是我来吧!”
韩德宝说:“别难为情啊,怎么着还不是得一个扫,大家看着。”他把垃圾堆成一小堆儿,将扫把还给大娘,拍打拍打裤子,望着众人说,“是不是,还都等我讲两句啊?”
大娘说:“小韩啊,你活儿是干得没挑剔的,可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我看你得给大家开个居民团结的会。”她说完瞥了那女人一眼。
老头儿老太太们也一迭声地说:“就是,就是,韩所长得给开个会。”
韩德宝一笑:“哎哎哎,长辈们,别说开会,搞得怪正经的。我就有话直说吧!这下水道从老刘家房屋底下过,下水道口又离老刘家门窗最近。这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全世界哪儿都存在着些历史遗留下的问题。国家和国家处理不好,就会发兵打仗,大动干戈。今天你朝我发射一颗‘飞毛腿’,明天我朝你发射一颗‘大力神’,就会死人。邻居和邻居之间呢,处理不好,也会抄家伙动刀子,也会死人的。不管怎么说,我总认为,闹到出人命的地步那就惨了。打听打听,没有不后悔的。我给大家交个底儿,我去市里有关单位了解过。最多后年,咱们这一片儿穷街破房子,就要推平它,建楼群小区了。到那时,咱们这点儿历史遗留下来的小问题,不就扔还给历史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哎呀,那可太好啦!”“就盼着那一天呢!”“韩所长,你了解的情况可靠吗?”
韩德宝说:“当然可靠!我说的话,是负责任的!不过,这下水道毕竟还要从老刘家房屋底下过两年,一旦堵了,老刘家人,出来进去的,就闻到臭味儿了吧!再赶上个下雨天,管道多年失修,人家屋地就会反潮。设身处地想一想,人家有意见,对往下水道乱倒脏物的人家心里生暗气,甚至当面甩脸子,背地里指桑骂槐,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那中年妇女说:“韩所长,还是你公道!”
韩德宝又冲她说:“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对谁家有意见,可以当面婉转地提嘛!背地里指桑骂槐,传到人家耳朵里,人家当然也会生气啊!总之,这些摩擦,是由于下水道引起的。现在,咱们把它属于现实性的那一部分问题解决了。大家彼此之间,就该有个宽厚谅解的态度了,对不对?老刘家的,你对这下水道这么改进一下,觉得还满意吧?”
那个中年妇女,连连点头:“满意。”
韩德宝说:“这叫我听了就非常高兴,证明一上午我没白忙活。今后再有个不痛快,你就替全院儿多担待些吧。不需要你们家再忍到二○○○年,只需要再忍两年。”
中年妇女低下了头:“你放心,行啊。”
韩德宝进一步规劝大家:“大家呢,也要自觉些,虽然安了滤脏物的网子,还是不要什么都随着水往里倒,人和人之间啊,我主张宽容些为好。首先是,不要去冒犯别人。其次,别人冒犯了自己呢?不值得计较的,就不计较;不值得认真的,就不必认真。前几天,一男一女,互相揪着扯着,闹到派出所去了。正巧我在那里,一问,原来是因为——两人在商场挨在柜台前买东西,女的一回头,男的冲她‘的’了一下……”韩德宝用舌尖弹上颌膛,弹出了一声响。他接着说:“那女的可就不干了,说那男的耍流氓。那男的说你血口喷人。女的说,那你冲我‘的’,男的说,我高兴‘的’就‘的’,我从小就有种爱‘的’的习惯!这你干涉得着嘛!女的说,反正你冲我‘的’,就是心术不良调戏我!男的说,瞅你那德行,值得我调戏吗?我有时还冲着垃圾桶‘的’呢!……两人唇来舌往,互不示弱。结果,那女的抓破了那男的脸,那男的扯下了那女的一绺头发……就为一声‘的’。大家说这种事儿能断出多公道的理啊!我对那男的说,你这位同志,虽然从小养下了爱‘的’的习惯,但毕竟不是什么好习惯。尤其在公共场合‘的’,不管你有心无心,起码容易引起他人误会,还是今后加以改正的好。我又对那女的说,你这位女同志,也大可不必小题大做,不过就是别人对你‘的’了一下嘛,有什么呢?心里讨厌,躲开就是了嘛!……这一男一女呢,还认为我和稀泥,又互相揪着扯着,闹到公安局去了!”
几个孩子,同时用舌头弹出一声响。
韩德宝低头瞅瞅他们,笑了:“你们说,他们值得学习吗?”
孩子们异口同声,拖长音调地说:“值得!……‘的’!”
韩德宝一愣:“什么?值得?”
众人大笑,韩德宝也笑了,一边笑一边说:“那我走了。”
他蹬上自行车走了。
大娘望着他的背影,感慨地说:“咱们这一片居民,摊上小韩这么一位派出所所长,是大家共同的福气啊!”
那中年妇女也说:“大晌午的,连顿饭也不留下吃,还把扫起来的垃圾替咱们用塑料袋带走了。”
10
徐克送走韩德宝,吃完早饭,整整仪容,就到宾馆找王小嵩去了。
徐克敲敲王小嵩那个房间的门,室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请进!”徐克走进去,见王小嵩在打电话。
王小嵩捂住话筒,小声地说:“日本长途。”接着指指沙发,示意徐克坐下。
王小嵩继续打电话:“是,是,明白……我一定尽力从中斡旋……现在还很难说,因为还没有正式接触洽谈议题,吴先生到香港去了,明天就回来……是,是,一定抓紧……”
他接着嗯嗯啊啊了一阵,终于放下电话。
他坐在**,以亲切的目光望着徐克微笑。
徐克仰起脸不理他。
王小嵩笑着说:“人没太变,脾气倒见长了!你干吗不问明个因由,就在电话里骂我啊?而且声音那么大,让宫本先生都听见了。”
徐克故意没好气地说:“怎么?起了个日本名字,就觉得了不起了?骂不得了?”
王小嵩说:“骂我,又来看我,好没志气。”
徐克打断他:“看你?我只认得一个王小嵩,不认得一个叫什么宫本一雄的家伙!我是来看另一位宫本先生的。”
王小嵩说:“原来如此,另外一位宫本先生出去了,晚上才能回来哪!”
徐克说:“我坐这儿等!”
王小嵩说:“那,我也要出去了,你就自己坐这儿等吧!”他说着,起身佯装往外走。
徐克喝道:“你小子给我站住!”
王小嵩转过身,徐克已从沙发上起身了。
他们仿佛要打架似的互相瞪视着。
王小嵩轻轻吹起了口哨——吹的是当年在广大知青中非常流行的《南京之歌》。
徐克也吹了起来。
良久,他们彼此望着,笑了,扑到了一起——不料徐克并未拥抱王小嵩,而是一弯腰将他扛了起来,摔在**。
王小嵩叫道:“好小子,跟我来这套!”
他也一跃扑向徐克,两人在房间里较量起来。
徐克又将王小嵩压在**,王小嵩的头咚地撞在墙上。
王小嵩大叫:“哎哟!”
徐克说:“当年不服我,现在得服了吧?”
王小嵩抱着头,歪在**呻吟不止。
徐克吓慌了,凑过去,轻轻推着他,不安地问:“小嵩,小嵩,别唬我……”
王小嵩呻吟着:“我……眼前一片黑,天旋地转的……”
徐克急坏了:“这……要我扶你去医务室吗?”
王小嵩说:“我……怕是站不住了。”
徐克信以为真:“怨我怨我!我背你……”
他当真转过身要背王小嵩,王小嵩重重朝他背上一压,将他压倒在地。王小嵩占了便宜似的笑了。
徐克说:“你呀!你怎么现在变得一点儿亏都不吃?撞了下头,也值当耍阴谋诡计报复一下?”
二人相互援手而起。
王小嵩突然情不自禁地用一条手臂搂住徐克的脖子,和他头抵着头,低声说:“我想你们啊!”
徐克一动不动地说:“这我相信。当年我躲债闯深圳的时候,也很想你们。身边没有知心朋友,没有哥们儿,甚至,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都遇不到一个热心肠的人,遇不到一个值得充分信赖的人,那种背井离乡的境况,那种孤独感,简直都能把心理脆弱的人压迫死。何况你又是在国外呢。”
他们彼此注视着。
王小嵩说:“很多同代人羡慕我,可我清楚,美国不是天堂,日本也不是……”
王小嵩将手臂从徐克肩上放下,坐到沙发上。
徐克说:“地上根本就没有天堂,有的只不过是人间。到处的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他也坐到了沙发上。
王小嵩说:“天堂和地狱,都是人类的幻想,只有人间是真实的,介于两种幻想之间。长大了才明白,在真实之间真实地活着,却原来是最难的。”
徐克问:“你是王小嵩,又是宫本一雄,哪一种自我感觉好?”
王小嵩吸烟,苦笑:“我是王小嵩的时候,我觉得我多少还算是自己,我是宫本一雄的时候,我觉得我差不多已经不是我自己了。可我是前者的时候,我在别人眼里是平庸的,我自己也常自卑。我是后者的时候,我在别人眼里是有出息的,我自己也常沾沾自喜……宫本一雄,以前我从来也没料到,有一天我竟会需要一个日本名字,来向别人也向自己证明什么。”
徐克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背:“回来吧,咱不做宫本一雄,咱还做王小嵩。”
王小嵩摇摇头:“我已经回……回不来了。”
徐克说:“我不明白……”
王小嵩说:“我们这座城市,并不少一个王小嵩,正像东京并不多一个宫本一雄。”
徐克说:“我还是不明白。”
王小嵩继续解释:“回来将一无所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而在日本,我是高级雇员。”
徐克说:“如果你愿意,起码可以在振庆的公司里,也谋到一个相当于高级雇员的职位!”
王小嵩摇摇头:“比较而言,我倒宁愿我的老板不是我童年到青年时代的朋友。”
徐克说:“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的看法恰恰相反。”
王小嵩问:“那你怎么不到他的公司去?”
徐克说:“也不是没产生这种念头,当息爷总不是长久之计。可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当了老板也没往好了改多少。如果某一天他也对我粗声粗气的,那我能受得了吗?”
王小嵩说:“就是他整天对我相敬如宾,我也受不了。朋友有时候体现为一种很矫情的关系啊!”
徐克咳了一声,说:“我们怎么背后议论起振庆来了?不说这些累人的话题了。快中午了,咱俩能不能共进午餐啊?”
他以带点请求意味的目光望着王小嵩。王小嵩略一犹豫,接着爽快地答应:“好哇!”
徐克说:“知道你忙,但是这点儿荣幸应该给我……”他看了下表,又问,“有水吗?我想先洗个澡,三天没洗了,浑身发紧。”
王小嵩说:“有,我给你放水去。”
王小嵩放罢水从洗澡间出来,见徐克已脱得只穿裤衩了——他发现徐克胸前、肩头有两处刀疤。
王小嵩问:“这又是什么人的手笔?”
徐克满不在乎地说:“当年在深圳,遇到一个喜欢用刀子在别人身上练狂草的哥们儿,后来我俩反成了莫逆之交。我返城后的经历,基本上可以用这么几句话概括——去了一个手指头,多了两处刀疤,存上了几十万元钱,加入了本市的息爷行列。息爷是寄生虫,息爷又是安定的因素。息爷全心全意地拥护改革,怎么改都行,只要别降低银行储蓄利率。息爷坚决反对社会动乱,息爷支持进一步修改宪法。”
王小嵩笑了:“得了,别向我发表你的息爷宣言啦!”他将徐克推入了洗澡间。
徐克在洗澡间大叫:“这就是你给阶级兄弟放的水啦?这么烫!”
王小嵩坐在沙发上,瞅着**徐克的衣服发呆。
过去有钱常穿新的,现在有钱要穿磨旧的;过去打补丁是朴素,现在打补丁是高级;过去穿件哔叽的,人人羡慕得眼也斜了,如今一千多元买件纯棉布的,才算时髦……时代变得那么天经地义……这些衣服,不就是人的包装?而时代,又将人变成它本身的包装。五百年后的人们,不知道讲究穿什么,怎样穿?五百年后的蜜蜂,必定构造同样的六边形,人和蜜蜂,谁更显得对自身更具有清醒的认识也更自信呢?
徐克洗完澡,穿衣服,看见王小嵩在沉思,说道:“瞅着我衣服发什么呆?我那件上衣可不土,名牌儿。一千多元哪!”他朝王小嵩看了一眼,又说:“脱下来,我穿你那件找找感觉。”
王小嵩默默将衣服脱下递给他。
徐克穿上,问:“怎么样?”
王小嵩说:“风度十足。”
徐克说:“承蒙夸奖,我穿你的。”
王小嵩说:“我也只好说,承蒙赏脸了。”
他穿上了徐克的高级夹克衫。两人相互瞧着一笑。
徐克和王小嵩两人换了衣服,一块下楼去餐厅吃饭,结果服务员小姐差点把他们认错了。
两人步入餐厅就座。徐克问:“谁埋单?”
王小嵩不懂:“什么埋单?埋什么单?”
徐克教训王小嵩:“怎么?没洋到哪儿去,反倒土了?埋单是时下中国新群体的语言——谁结账?”
王小嵩说:“当然是你啦!撮中国新兴资产阶级一顿,不撮白不撮。”
徐克不经意地说:“那你就是外国资产阶级的忠实帮办啦!”
王小嵩不禁面露愠色。
徐克自知失言,赶紧一笑:“开句玩笑,别当真。既然我埋单,你可要从现在起跟着我的感觉哟!”他轻轻哼唱起来,“跟着感觉走,紧拉住埋单的手……”
徐克点了一桌子菜。
王小嵩瞪着眼,问:“怎么点了这么多?”
徐克举起了啤酒杯:“多乎哉?不多也!慢慢吃,边吃边聊嘛!”又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铁,喝吐血,忠不忠,看行动!”
他一饮而尽。
王小嵩也一饮而尽。
徐克一杯酒下肚,又开始滔滔不绝地侃起来:“我们过去受的教育,是要我们牢记为富不仁。可是现在,我思想上开始背叛了——贫穷才是万恶之源,才是诸种丑陋现象中最丑陋的。人一旦有了钱,不自信也自信了,不漂亮也漂亮了,唱歌不好听也好听了。钱可以维护自尊,钱他妈的还可以赎回罪恶。有一部美国电影叫作《容易的交易》,看过没有?”
王小嵩摇摇头。
“讲的是兄弟俩,一对儿喜欢恶作剧的老头儿,拥有亿万资财。有一天突发奇想,打了一个美元的赌,要将一个一无所有、痞里痞气的黑人青年,造就成一位绅士;同时要使一位受过良好教育、事业上前程似锦、爱情上花好月圆的青年,变成一个丧失了起码羞耻感的家伙。结果,他们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办法很简单,将一个推入一连串的挫折和失败之中。而运用金钱的力量,将幸运一次次抛给那个黑人青年……你觉得很没意思吧?”徐克发现王小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王小嵩赶紧说:“不不不,我觉得有意思。”
其实,徐克不知道,王小嵩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在家里等王小嵩回去吃团圆饭呢。也正在这时,给宫本开车的年轻司机出现,在餐厅门口正用目光寻找王小嵩。
王小嵩看见,对徐克说了声“有人找我”就起身匆匆迎上去。司机对王小嵩说了些什么,王小嵩又匆匆走回来,万分歉意地说:“这顿饭,陪你吃不成了,我有点儿事,得立刻走。”
徐克一脸索然:“非去不可?”
王小嵩说:“非去不可!真的!”王小嵩随司机匆匆走出餐厅,坐进汽车,风驰电掣般开到公园门口。
司机带着王小嵩来到游乐场,发现宫本正骑在木马上向他们招手,王小嵩转问司机:“你不是说他被治安人员扣押了吗?”
司机说:“是他叫我这么说的——他说否则没法儿把你骗来。”
旋转木马停住。宫本跃下,得意地走到王小嵩跟前说:“果然不出我所料!除了回家探望老母亲,就是捧着一位不知名的女作家的书看,连一张合影都没跟我拍过。”
王小嵩忽然怒不可遏,狠狠扇了宫本一个耳光:“你浑蛋!”他转对司机怒吼:“马上送我回去!”
回到宾馆餐厅,徐克已经不在。他们刚才坐过的那张桌子已换上了新桌布。王小嵩望着空空的桌子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