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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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篇开头很美的小说,并不见得结尾也是那样;正如一篇开头很蹩脚的小说,结尾也许相当精彩。海明威说过,他的优秀作品,仿佛是浮在冰海上的一座冰山,三分之二隐没在水面以下。某些人是否也是这样?他们的三分之二的生活欲念,是长久地沉没在现实的水面以下的,当三分之二由于某种似乎不可抗的外力而浮出的时候,其形态竟是那么令我们困惑和震惊。

十年前曾经教郝梅服装设计的赵老师,曾是那么富于同情心,诲人不倦。谁也想象不到,像他这样一个大好人,会在退休之后的迟暮之年,犯下足以够得上枪毙的贪污大罪。

这个消息,是张萌特意来告诉郝梅的。当年,郝梅找张萌,求她把教她服装设计的那位恩师介绍到张萌的公司。冲郝梅的面子,张萌做主,让赵老师在她的那个部门当上了广告部顾问。赵老师能力很强,慢慢地也受到总经理的器重。大家都想不到,这么一个老实人、大好人,在默默工作的同时,也在默默地贪污。最近事发,一查,竟贪污了近百万元之巨,而且全部挥霍一空。

郝梅听到这个消息,想都没想就找出存折,想替赵老师补上,可听到贪污的具体数目才知道她那两万元存款救不了赵老师的命,彻底绝望了。一个人躲进里屋抹起了眼泪儿。

就在这时候,韩德宝进来了。

韩德宝从那小平房院儿出来,来到一排垃圾桶跟前,把装在塑料袋里刚从下水道掏出的污物丢了进去,可巧就碰上了郝梅和老潘的儿子芸芸。

是芸芸硬把韩德宝拽到家里的。韩德宝已好长时间没去郝梅家,也就跟着来了,没料到遇到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

韩德宝愣愣地仰起脸,片刻,长长地喟叹了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膝盖:“人啊,人啊,清白了一辈子,正直了一辈子,善良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好人,眼看一辈子快熬到头了,却栽这么个大跟头,却要挨一颗枪子儿……都疯了是怎么的?”

张萌说:“他当然没疯。从他的交代材料看,他是充分做好了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心理准备的。”

韩德宝说:“这怎么可能!上百万啊,怎么就能挥霍一光呢?”

老潘说:“这年头儿,供人吃喝玩乐的地方多了。不是从前的时代,有钱也没处挥霍。”

韩德宝说:“是啊,我岳父常对我讲他接手的第一桩案子是怎么破的。那也是一桩贪污案,邻居揭发,说那家人几乎天天吃炸馒头片儿。就是从这么一个线索突破案情的……”

张萌说:“近百万,他不到一年就挥霍光了。问他后悔不?他说不后悔。问他怕死不?他说不怕。他说活到六十岁,才活明白过来。说人唯一命,宁富贵十日,不寒酸百年。还说但求速死,无悔憾。当然,他那种不抽烟不喝酒不会享乐的人,自己怎么也不能在一年之内挥霍掉近百万。大部分钱花在女人身上了。”

韩德宝说:“不用说,那些女人很漂亮?”

张萌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他也不肯供出那些女人。到了这一步,他还决心保她们的名誉不受牵连。”

韩德宝感慨着:“他是这么个人。”

老潘说:“德宝,郝梅伤心半天了。我和张萌也不知该如何劝她。她听你的,你劝劝她吧。”

韩德宝说:“那……我就试试吧。”

他起身进了里屋,对芸芸说:“芸芸,出去一会儿,让我跟你妈说几句话。”芸芸出去了。

韩德宝坐在小**,望着坐在大**的郝梅。

郝梅将泪盈盈的脸转向一旁。

韩德宝安慰她说:“郝梅,赵老师当年对你的恩,你也算报答了。赵老师自己也无悔无憾,我们也不必太替他难过了。人就怕他自己自以为明白了,自以为看透了。赵老师不是那种一时犯糊涂的人。我想……他一定是想以这么一种并不可取的方式,弥补他一生的缺陷……我们就只当他是做了一件他自己感到满意的事吧。你是写人的,这一点,你比我应该更善于分析。”

郝梅缓缓转过脸,面向韩德宝,看着他点了点头。

韩德宝试探性地说:“到外屋坐会儿吧。”郝梅起身来到了外屋。

老潘忙起身,想把座位让给她,郝梅轻轻将他按坐下去。

张萌说:“郝梅,真对不起你,让你难过了。”

老潘连忙说:“别这么说,赵老师是我们介绍给你的,实际上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件事,不至于影响你在公司的威信吧?”

张萌说:“也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好在我是和我们总经理一起创业的人,并没有影响老板对我的信任。”

老潘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郝梅站在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萌看。

纸上写的是:对你,我感到很内疚。

张萌向她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郝梅又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张萌看了一眼,递给老潘,老潘看后,递给韩德宝。

纸上写的是:我想见赵老师一面。

三人面面相觑……

韩德宝问张萌:“难不难?”

张萌说:“如果非想见,还能见一面。下午公安局就来押人了。”

韩德宝瞧着老潘说:“那,趁张萌还容易帮上忙,就成全了她这个心愿吧。”

老潘同意地点了点头。

郝梅坐张萌的汽车,很快来到张萌所在的公司。

在一间办公室内,当年的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一切东西并未收去,仿佛他仍是它们的主人,仍是公司的一位部门顾问似的。

他比当年老了。门开了,他一见进来的是郝梅,大出意外,一下子站了起来。郝梅注视着他,缓缓走到桌前,坐下仍注视着他。

他恢复了常态,缓缓坐下,微笑着问:“小郝儿,怎么有空儿来看我?听说你又出了一本集子?还没送我哪,什么时候送我一本啊?”

郝梅默默地从拎兜里取出一本自己的书,双手奉上。

书的扉页上写着:“赵老师留念——永远感激您的郝梅。”

他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压抑着激动,尽可能冷静地说:“每次你赠我书,我都像自己当了作家出了新书一样高兴……当年,我也做过作家梦啊!”

他把书放进抽屉,掩饰地掏出烟吸,可是由于手抖,几次也按不着打火机。

郝梅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犹豫一下,将打火机放在了郝梅手里。

郝梅替他按着打火机,伸向他。

他赶紧凑着吸着了烟。

郝梅从桌上的笔筒之中取出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纸上写道:我知道了。

写出的是红字。

她将纸推给他看。

他夹烟的手更加颤抖起来。

他说:“谢谢,谢谢你还来看我……”接着,他一口接一口猛烈地吸烟。

郝梅也摸过烟盒,抽出一支,吸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吸烟。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享乐过……也没花过心……那些女人,真是一个个年轻又漂亮。我拿自己没办法……和她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年轻三十岁……也许男人都是越老了越巴不得抓紧岁数享乐享乐,看着些个年轻人活得自在、玩得开心、爱得随便、享乐得潇洒,我这心里常嫉妒得像有只耗子又啃又咬的!”赵老师那张脸,此时似乎变得很老很丑。眼泪从他眼中不停地流出,顺着脸往下淌,淌到嘴角,弄湿了烟。

然而那并不是或仅仅是一种悔过的眼泪,亦包含着对享乐的绝望。

吸着烟,注视着他的郝梅也在默默流泪不止。

郝梅被烟所呛,咳嗽起来。

赵老师欠身从她指间取下烟,按灭,诲人不倦地说:“不会吸,就别开始学了。我也是这几天才开始吸的……吸烟总归是种毛病,害多益少……”

他忽然望着门口愣住了,不说了。

他站了起来,拉开抽屉,取出书,拿着郝梅赠他的书伸出双手。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一副手铐,在郝梅面前,咔嚓铐在赵老师的手上。

赵老师说:“小郝,我去了。”

郝梅未动,也没抬头看他。

他被公安人员轻轻推向门口。

他在门口站住,扭回头——看得出,他是那么希望郝梅最后回望他一眼,或者反过来说,希望自己能最后望一眼郝梅的脸。

郝梅仍未动,也没向他回过头去。

他被推出了门——门无声地关上,将他向后扭着的脸关在了门外。

烟灰缸里,赵老师留下的半截烟,还在燃着,冒着烟……

郝梅缓缓拿起茶杯,倒了点水,烟头刺的一声,灭了……

2

王小嵩本来决定陪徐克聊会儿,就赶紧回家,和母亲、弟弟妹妹们吃团圆饭,没想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宫本达夫为了拍照,把他骗到公园。这么一个荒唐的玩笑,在宫本看来,仅仅是个玩笑而已;而在王小嵩看来,使他在友情、亲情上似乎亏欠更多。

王小嵩返回宾馆餐厅,徐克已经走了。懊恼之余,匆匆忙忙往家赶。

王小嵩的心里渴望这次团圆。当他匆匆忙忙地奔回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而全家人一直在等着他,连孩子们都陪着饿到下午。

王小嵩一进屋,立刻被众人簇拥至母亲身旁坐下。

王小嵩内疚地说:“都在生我的气吧?”

母亲和颜悦色地说:“他们知道你有公务在身,都没怪你。这顿团圆饭,本该安排在晚上的,为了迁就你的时间,才安排在中午。”弟媳领了两个孩子,从另一房间走了过来:“快,都叫大爷!”

男孩女孩同声叫道:“大爷!”

弟媳教他们:“光叫大爷就行了?得问大爷好!”

男孩女孩齐声说:“大爷好!”

王小嵩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好,好。”

妹夫笑道:“哥,听孩子们叫你大爷,冷不丁一下还不习惯吧?”

王小嵩也笑了:“可不是嘛。”他瞧着两个孩子又说:“大爷回来得仓促,也没顾上从日本给你们带点儿什么礼物。”

语音未落,弟弟的男孩抢着说:“你带了,给邻居家的毛毛和秀秀了!”

王小嵩说:“那是因为他们帮忙往家里搬花来着。这样吧,大爷一人给你们十元钱好不好!”

他说着掏出钱包,给了他们每人十美元。

妹妹的女孩奇怪地问:“这是什么钱啊?”

妹妹说:“小傻帽儿,这是美元,十美元顶人民币七十八元呢。别弄丢了,先给妈,妈替你放着。”她将十美元从孩子手中一把夺去,揣进了兜里。

弟媳也冲着男孩说:“瞧姑姑替你小妹保管着了,妈妈也替你保管着吧。”也一把夺去,揣进了自己的兜。

两个孩子对视着,不悦地努起了嘴。

全家围桌而坐,举起了酒杯。团圆饭总算吃成了。

弟弟和妹夫轮番给大家照相。

妹妹和弟媳不停地往王小嵩碗里夹菜。

吃了一会儿,妹夫开了口:“哥,你这次回去以后,能不能把我也办出去啊?”

王小嵩抬起头:“你……出国能干什么?”

妹夫说:“别的干不了,卖卖块儿,打工还不行啊?”

王小嵩说:“你别有这念头。”

妹妹插上来说:“其实是我的念头,他厂里效益不好,每个月只开百分之七十的工资了……”

妹夫说:“下个月恐怕百分之七十也开不出来了。”

母亲说:“小嵩,你要是不为难的话,让他出去闯闯也好。男人,总得挣钱养家糊口啊。”

王小嵩看着母亲说:“妈,咱们中国人,在日本,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工作的。没有一技之长,在国内摆摊卖菜,也比出去受歧视好。”

妹夫说:“我不怕歧视。将来,在中国,人穷就不受歧视了?”

王小嵩诚恳地说:“即使刷盘子,对外语不过关的中国人,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的盘子,也不是那么好刷的。除非去阿根廷、墨西哥一类的国家才能混……”

妹妹有些不高兴:“哥,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家这口子啊?你怎么不说让他到非洲去?”

妹夫说:“阿根廷、墨西哥我也去!非洲我也去!”

王小嵩赶紧说:“我不过开句玩笑。好,等哥在日本站稳了脚跟,把你们都办出去!”

弟媳也插上了来:“哥你都当上了商务代表,还不算站稳了脚跟呀?”

王小嵩说:“什么代表不代表,不过是这一次老板一厢情愿地认为我回来谈合适罢了。”

弟弟说:“哥,我也有件小事儿求你帮忙——你这次能不能跟振庆哥说说,让我到他们兴北公司去?每个月能多挣一二百块钱,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看看咱这些破家具!”

母亲诧异道:“不是搬过来时新买的吗?才不到十年的工夫,你们就觉得破了?”

弟媳捅了弟弟一下说:“妈,你别听他乱说,家具都新着呢!”

弟弟忙改口:“是啊是啊,我乱说,我烧包。”

母亲说:“我不是跟你们讲了,你们各自的打算,先不要告诉你们哥哥。他回到家里,就是听你们说这些的吗?”

王小嵩说:“妈,别责怪他们,他们说了,我心里明白了,也知道自己应该帮助他们些什么。”

母亲严厉地说:“再不许聊刚才那些话题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弟媳一迭声地说:“对,对,听妈的,不聊刚才那些话题了,来,都吃菜呀!”

弟弟也凑上来:“再举一次杯,再举一次杯。”

一家人纷纷举杯,然而气氛已不如最初那么喜悦。

王小嵩强作欢颜地应付着。

3

天黑了。这个时间,徐克如果不是在外面瞎转悠,或赖在哪个朋友家不走,就是在家玩游戏机。

他又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玩赛车。他操纵的那辆车,连连被撞翻。这时,有人敲门。

他定住画面,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是一层的老太太,带着当年从他家拿走的油画——《伟大的女奴》。

徐克不解地问:“大娘,要送给我还是要卖给我啊?”

老太太说:“都不是,当年从你家拿走,大娘说要替你保存的嘛!几次想送上来,可你都不在家。今儿个还给你,物归原主啦!”老太太说着带画进了屋——那画已然旧了,灰蒙蒙的。

徐克说:“我的?是我的吗?”——他是真忘了,不是装的。

老太太说:“你忘了?十年前的那一天,来了好多人,气势汹汹,抄家似的。”

徐克终于想了起来:“噢,对对,是我的。”

老太太说:“要不是大娘当时灵机一动,连这幅画也不知属于谁了。”

徐克说:“大娘,你们留着呗!我如今已经不挂这些了,过时了——瞧我墙上现在挂的,都是抽象的、现代的了。”

老太太说:“哎,该还的,就得还嘛!”说着将画靠墙放稳。并不走,却坐在沙发上,搭讪地说:“小徐子,告诉大娘个实话儿,现在有了没有?”

徐克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啊?大娘。”

老太太启发他:“想想你还缺什么,大娘还能问什么?”

徐克恍然大悟地说:“老婆啊?这叫我怎么跟你说呢?想有,明天就能领着一个去登记。不登记也有乐意的。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呢,又不那么容易了。”

老太太说:“既然你还没有,那大娘就跟你挑明了吧。大娘也是借个因由,来给你保媒的。”

徐克笑了:“大娘,您太热心了,说我听听。”

老太太说:“我们家二姑娘,你见过不止一次了。不能算漂亮,可也不能算丑是不是?又打算离了。当然了,凑合着也能过下去。可如今人们,凡事都不愿凑合了是不是?当年大娘就替她相中了你。你父亲当然也很愿意的。可偏赶上你当年栽了那次大跟头,结果一点儿缘就断了。她也是兵团回来的,比你大一岁。你要是觉得你二姐还称你心呢,大娘就支持她立马离了!你二姐早就是工程师了,而且评上了副高职称。你们结了婚,你一并连儿子都有了。你父亲当年可就盼着有个孙子,可喜欢你二姐的孩子了!你和别的女人结婚呢,未见得就准能有儿子。你有存款,你二姐有职称,你们结了婚,不等于是——科学技术与经济基础挂钩、联合,图个共同发展吗?现如今不是这么提倡吗?楼上楼下住着,大娘替你们照顾孩子,多好呢?你不习惯上班了,就别上班,在家只管做做饭。你考虑考虑,大娘是不是也为你好?”

徐克沉吟。

老太太说:“过了这一村,可没有这一店了。你二姐工资也不低,月月三百多呢!而且还得过好几次科研奖。”

徐克支吾:“这,她……不知我二姐对我……”

老太太忙不迭地说:“她对你是心里早就有意啦!要不她能一次次往我这儿跑吗?”

这时又有人敲门。

徐克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油头滑脑的年轻人——便是当年带徐克买过画的那个青年。

老太太不得不起身:“那我先走了。你寻思寻思,过几天给大娘回个话儿。”

徐克将老太太送出门,回到屋里,望着那姓李的年轻人,并不欢迎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小李瞧着那幅画:“我当年带你买的画嘛。”

徐克说:“又要带我去买画?”

小李说:“不不不,你别误会……”机密地说,“大哥,有个能发一笔财的机会,我来给你报个信息。”

徐克说:“这样的机会,你心里还想着我?”

小李说:“那当然!机会首先给予大小财神爷们嘛!有户人家,要卖房子,很便宜,才要几万,那地方不久准动迁。你趁现在买下了,将来动迁,一套新房子就到手了。一转卖,坐享其成就能赚个五万六万的。”

徐克问:“你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小李做出一副可怜样儿:“我能得什么啊!我这纯粹是学雷锋,做好事,从你们双方收点儿介绍费而已。”

徐克说:“我没这方面的兴趣。”

小李说:“哟嗬,听这口气,对赚钱都嫌烦啦?”

徐克说:“赚了钱又怎么样?”

小李启发地回答:“赚了钱,消费和享受水平更上一层楼啊!”

徐克说:“我知足了。”

小李摇头:“你那几十万,才哪到哪啊?你没听人家说吗?十万刚脱贫,二三十万刚起步。你刚在起步的初级阶段啊!几年以后,人民币一贬值,你又变得和穷光蛋差不多啦!”

徐克说:“你是不是因为自己银行没有存款,才盼着人民币贬值啊?”

小李受了委屈似的说:“哪儿的话!我纯粹是替你忧患着啊!”

徐克说:“我用不着你忧患。我觉得当个小小的息爷,自我感觉也挺好。你还是替你自己忧患吧!”

小李说:“这一点不用大哥教导,我可不整天都替自己忧患嘛!大哥不瞒你说,有时候我走在马路上,看着十几层的宾馆,心里边就不由得不想——它要是我的多好!它咋就不能是我姓李的呢?看见一个漂亮妞儿,也想,那座大宾馆要是我的,这漂亮妞也是我的了。大哥你说她不是我的还有跑吗?经过市银行,也想什么时候它成了我的呢?我就不信我不是当银行家那块料!我要当了银行家,职员都要女的,年轻的,漂亮的。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超过二十五的一概不要!得教她们懂礼仪,见了我得鞠躬,说:‘总经理先生您好!’我这人,你知道,是博爱主义者。我会‘博爱’她们的。她们呢,对我得有接受我‘博爱’的义务。这一点雇用合同上就得写清楚,要作为我对她们的管理宗旨……”

没听他说完,徐克早已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继续玩电子游戏。

小李心驰神往地继续做着美梦:“大哥你知道一亿元是多少钱吗?人家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有一个外国阔佬,找了个情妇,嫌他太太整天监视着他,盯他的梢,行动不自由,就给了他太太一百万,叫太太每天花一千,去旅游。他太太照办了。三年后才花光了钱回到他身边。他心里那个烦啊,又给了太太一亿元,叫太太继续去旅游,还是限定每天花一千。结果,他太太三十多年后才回到他身边。大哥你说钱这东西多好哇!多人性啊!”

徐克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小李看了看手表:“哎哟,时候不早了!大哥,别小孩子似的玩起来上瘾了!走吧走吧!看房子去吧!”

他说着替徐克关了电视,拖起徐克就走。

徐克想发作,可见对方嬉皮笑脸的样儿,忍了,冷冷地说:“我希望我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小李并不计较地说:“好好好,最后一次,像电影里说的,这次以后,我自觉从你面前消失。”他将徐克拖出了门。

深夜,一条黑暗的街——一面是一个单位带电网的高墙,一面是拆迁后的残垣断壁、废墟……

只有前面的街头,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

徐克和小李远远走来……

小李迈着小碎步跟在徐克后边,忙不迭地问:“大哥,你觉得房主那人怎么样?”

徐克说:“不怎么样,虚头巴脑,老奸巨猾。”

小李说:“你怎么会对他有这种印象?其实他那人挺够哥儿们的!”

徐克说:“一路人总说一路人都是好人。”

小李说:“得,那就别管他人好不好了,房价还算公道吧?”

徐克说:“一问到房契,他就支支吾吾的了。”

小李说:“大哥,这他不敢骗你,中间不是还有我担保的吗?”

徐克站住,拍了一下小李的肩膀:“小老弟,别再和别人合伙坑我了。我的钱是十年间辛辛苦苦挣的。你和人合伙坑我也不止一次了,这次就彻底死了心吧。”

小李说:“不,我不死心。我对你有信心。”

徐克听到废墟间有响动,疑心地望过去,并喝问了句:“什么人?”

寂静的废墟。

徐克问小李:“你刚才听到了吗?”

小李耸耸肩。

废墟间传来一个女人口被堵住发出的呜呜声。

徐克说:“听……”

小李也听到了:“大哥,快离开这儿,别管闲事儿。”他扯着徐克就走。

“救……”只一个字,接着又是女人口被堵住发出的呜呜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徐克说:“走,跟我去看看……”

小李说:“大哥,咱装没听见不行吗?”

徐克一把攥住小李的手:“跟我过去!”

“你要管闲事儿,你自己管吧,我可不奉陪了。”小李说着,扯脱手,跑了。

徐克骂道:“你妈的!”他再次向废墟望去,呜呜声继续传来……

徐克自我说服:“也许老子幻听吧?”

他一边朝废墟望,步子一边离开,他也想趁早离开这不祥之地。

“救命!”

他站住了。

他奔到了废墟前。

他搜寻着,诈唬着:“谁,滚出来!”

突然,从一堵断壁后扑出一个人影——刀光一闪,向他刺来。

他躲过那一刀,和那人扭打起来。

他们在地上翻滚。

徐克的头重重磕在砖堆上。

对方起身,捂着腹部,摇摇晃晃地逃了。

徐克从砖堆上爬起,揉着头。

呜呜之声响在附近。

徐克寻找着——在半扇屋角那儿,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被反捆着,口中塞了东西,裙子被撩在身上……

徐克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迫不及待地吸烟。

他发现自己双手有血,自己衣领上也有血迹。他吃惊起来,后怕起来,赶忙脱得只剩裤衩,上下检查自己身上有无受伤之处。

他又用两面小镜子反照自己身体。

当他确信自己没有受伤之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冲入洗漱间打肥皂洗手。

他从地上拎起西服,将西服泡入浴缸,水顿时变红。

他叼着烟,拿着烟灰缸进了卧室,仰面往**一倒。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今天没有做无名英雄的人了?老子不就是嘛……”

4

王小嵩匆匆走过大厅,踏下台阶,坐入一辆出租车,如期赴约去了。

车刚开走,宫本出现在宾馆门口——他也匆匆踏下台阶,招来一辆出租车。

宫本坐入车内,吩咐司机:“看见前面那辆红车了吗?跟着就是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车流。

出租车司机瞥了宫本一眼,宫本一脸严肃。他从反照镜发现了司机疑惑的一瞥,干咳了一声,不自然地笑起来:“别误会,不是盯梢……”

司机说:“是不是盯梢不关我的事,您下车拍下钱就行!”

王小嵩的车在他和那小老板约好见面的饭店门前停住。

王小嵩下了车,看一眼手表,走入饭店,用目光寻找,不见那小老板的身影。王小嵩在一张最容易被发现的桌子旁坐下,服务员小姐走过来说:“先生,请点菜。”

王小嵩说:“先来一杯饮料吧,我还在这儿等人。”宫本从窗外望着——王小嵩在缓缓地喝着饮料,这时那个小老板出现了。

小老板一进门就发现了王小嵩,大老远伸着手,热情地走过来:“亲爱的战友,你很准时啊!”

“我一向如此。”王小嵩并未伸出手去,而是从西服内衣兜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他,“钱我如数带来了。我不会少给你一张的,希望你别在这儿点了……”

小老板说:“这怕什么?许多买卖都是这儿成交的。炒地皮的,炒房子的,炒股票的,炒外汇的,拉皮条的,做掮客的,买空卖空的,这儿是咱们社会主义的‘搞活俱乐部’。”

他说着,将钱从信封抽出半截,两根指头抹了点唾沫当着王小嵩的面点起来。

王小嵩皱着眉将脸转向一旁。

小老板点完钱,揣入自己的西服内,举起了王小嵩喝剩下的半杯饮料:“借花献佛了,为咱们战友之间初次合作的成功,我意思意思……”他一仰脖子,饮尽。他掏出手绢,很绅士地拭拭嘴,又说,“口是心不非,一次饮半杯。”

王小嵩说:“看在我们都曾是兵团战友的分上,我郑重地请求你,不要四处传播振庆那点儿隐私了!都是感情中人,谁还没有点儿隐私呢?”

小老板说:“对,很对。但是人和人可就不一样了。我的隐私不值钱,他的隐私值大钱。谁叫他是大老板呢?我卖给你的,只不过是那份材料、那几封信和那些照片,没连舌头也一块儿卖给你。”

王小嵩压着愤怒说:“你……你太卑鄙了。”

小老板无耻地一笑:“这年头,还有不卑鄙的人吗?你就不卑鄙吗?你不卑鄙,买那些东西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我卑鄙,可我却公开承认我卑鄙,而且从来就没打算变得高尚过。与那种内心其实同样卑鄙,却非要装出一副不卑鄙的样子的人相比,我其实倒显得不太卑鄙了。”

王小嵩极其厌恶地盯视着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小老板说:“你厌恶我?鄙视我?心里瞧不起我,是不是?实话告诉你,我是中国特色的‘坑友族’,不仅坑那些不坑白不坑的人,还坑战友,坑朋友,坑一切误认我不可能坑他们的男人和女人。一句话,统统坑啦坑啦地!但相对而言,后一些人容易坑。我笨,只好偏重于坑容易坑的。马无夜草不肥——这年头,人不坑人能富吗?你要是手头阔绰,我可以连你刚才郑重请求我的,属于我舌头的那一点儿小小的自由,也一并再销售给你,出个更合理的价格吧。”

王小嵩似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然而呆呆地盯着对方,显得憎恶而无奈。“你对我真诚,我对你也得真诚,战友之间,应以诚相待是不是?所以我真诚地告诉你——我来会你之前发现,那些照片的底片还保留在我那儿,还有那几封信的复印件。你买下的是正品。副品,我打算削价处理,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

他站起来,对王小嵩莞尔一笑,扬长而去。

王小嵩瞪着他的背影,突然抓起杯子,欲往地上摔,一个服务员小姐拦住他:“哎,先生……”

王小嵩控制住自己说:“请再来一杯……”

宫本始终在窗外注视着……

小老板得意扬扬地一出饭店的门,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挟持住了。

小老板大叫:“哎哎哎,干什么?这么灯火辉煌的地方,敢绑票哇?”

一个便衣说:“我们是公安局的。”

小老板说:“我……我犯什么法了?”

另一便衣用警棍捣了他一下:“别嚷嚷,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们将他挟持着上了一辆停在暗处的警车。

这一幕也被宫本看在眼里。

王小嵩还在喝酒,一抬头,发现宫本已不知何时坐在对面。

宫本说:“小姐,来一杯啤酒……”

王小嵩掩饰地说:“真巧……”

宫本说:“用你们中国话说,无巧不成书嘛!我借给你的美元,现在又不想借给你了,还给我吧。”他向王小嵩伸出了一只手。

王小嵩有点不知所措地说:“你…我……我已经用了。”

“拿不出来了?”

“是的。”

“给刚才那头猪了?”

“这……没有……”

“我在窗外亲眼看到的……”宫本见服务员送酒来,没再说下去。服务员走后,宫本接着说,“家父很有眼力,你确有商人头脑——借美元炒外汇,无本生意……”

王小嵩说:“你在侮辱我!……”

宫本喝了一口酒后说:“一比几?一比九,还是一比十?”

王小嵩说:“好吧,我不想解释,就算你说的那样……”

宫本说:“虽然,你改姓了一个受尊敬的日本家族的姓氏,但你,骨子里还是一个丑陋的中国人!我们宫本家族的座右铭是——利之所有,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我们也投机股票,但那是在股票交易所正大光明进行的!你给我记住——我们宫本家族的人,从不曾向流氓猥琐之徒私下里倒过外汇!”

他将杯中酒朝王小嵩脸上泼去,拂袖而去。

周围的人都望着王小嵩。

王小嵩满头满脸湿漉漉地狼狈地呆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