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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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很快便过去了。吴振庆从所谓的“香港”回到了兴北公司,推迟了三天的谈判再度举行,所不同的是,兴北公司会谈室悬挂起一个横幅,上面写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王小嵩、宫本与吴振庆和陪吴振庆上次出席会晤的那位顾问角色的人分阵而坐,长条谈判桌的空间里摆着几盆盛开的花——君子兰、马蹄莲和万年红。

小高居中,坐于横幅之下,她负责记录。

吴振庆七分矜持三分亲热地寒暄:“两位朋友,这三天来,玩得还高兴吗?”

宫本喧宾夺主地说:“有善解人意的高小姐陪同,三天过得太愉快了。”

小高微微一笑。

吴振庆说:“谢谢对本公司雇员的夸奖。”接着,他瞧了王小嵩一眼,似乎打趣地说:“全权代表先生的表情未免太严肃些了吧?”

王小嵩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是吗?”他指指横幅,说,“如果我没记错,三天前我们双方第一次坐在这儿的时候,我似乎并没有欣赏到它。”

吴振庆说:“这是我刚从香港带回来的,俗白了点儿,但字还算漂亮,起码我觉得是那样。据说,这是《史记》中的一句话。”

王小嵩不露声色地问:“吴先生香港之行,收获必定很大吧?”

吴振庆说:“这牵涉到本公司商务活动的动向,恕本人无可奉告。”

宫本也望着条幅:“我不但欣赏其书法,更欣赏上面的四句话,吴老板数次到日本去乃为利往,我们此行乃为利来啊!看来,中国的古人要比中国的现代人实在得多呢!”

他自以为说得机智又不失俏皮,自负地笑着。

顾问开口道:“就实在这一点而言,我们当代中国人,自然仍需继承我们老祖宗的民族传统;而日本的朋友们,似乎更有必要向我们实在的中国人学习。”

吴振庆点头赞许:“我的同事,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他瞧瞧王小嵩又说:“我看,气氛已经营造得够坦诚的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切入正题了?”

王小嵩刚要开口,宫本抢先说:“完全同意!”

吴振庆不禁望了望小嵩,那意思是:你们怎么了?究竟谁是代表了?

宫本说:“我方的条件,预先已用电话传达了过来,想必贵公司已予以考虑了,我们对意向只有一条小小的修正。”

吴振庆说:“请讲。”

宫本说:“将我方所分利率,由百分之四十降低为百分之三十。”

吴振庆很意外地说:“咦?这可是令我们既受鼓舞又非常感动的修正啊!”

宫本接着说:“相应地,将我方投资八万美元一款,修正为:三年以后,按市场效益,另作投资决定……”

顾问插上来问:“宫本先生,您刚才说,只有一条小小的修正,这不是已经修正了两条了吗?”

宫本回答:“不,是修正了一条,因为以上修正内容,归纳为一条了,也就是意向书上的第三款。”

吴振庆看了看他的谈判顾问:“宫本先生的思维方式很有意思是不是?”

顾问板着脸问:“我不认为很有意思,我认为……非常之无理。”

仿佛并没有什么发言权,吸着烟,撩起目光似乎正研究吊灯的王小嵩,此时将目光投向了顾问的脸。

宫本也很不悦,咄咄逼人地说:“你!我可是一直在使用温和的谈判词语!”

吴振庆一笑,向宫本做了一个“请勿恼火”的手势:“请原谅我的谈判顾问出言太实在了。”他将目光转向了王小嵩,“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那么贵方的全权代表,是否仍和三天之前一样,还是您王小嵩先生呢?或者应该称您宫本一雄先生才对?”

王小嵩说:“我并没有得到崎丸公司总裁宫本健太郎先生免去我全权代表资格的正式通知,在我被认为代表崎丸公司的场合之下,我当然觉得称呼我宫本一雄先生更加符合我的身份。”

吴振庆步步紧逼地说:“那么宫本一雄先生,我再请问,您的伙伴刚才修正合作意向条款的发言,是否算正式发言?是否代表崎丸公司或您本人?”

王小嵩点点头:“正是那样。”

顾问逼问一句:“正是哪样?”

王小嵩说:“正是……吴先生所理解的那样……”看得出来,他极不情愿正面回答“是”或“否”,而希望吴振庆自己意会。

顾问又问:“宫本一雄先生,还是请您明确回答‘是’或‘否’,请不要用外交辞令。”

吴振庆说:“对对,在您没有明确回答之前,我是难以正确理解的。”

王小嵩违心而且不悦地说:“那么好,我就像小学生一样回答贵方的疑问。宫本达夫先生刚才就敝公司修正第三条款的发言,代表我本人,也当然代表崎丸公司。”

吴振庆说:“如果我的领悟力不很迟钝的话,我可否得出这样的结论——由我方立项,我方总投资,我方负责开拓市场,我方承担宣传义务和具体销售,而贵公司作为合作伙伴,实际上并不承担任何风险,但却要从中分得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如果将来确有利润的话……”

宫本接口说道:“如果吴先生对我们合作生产条形码收款机将来在中国能否打开市场,能否获得利润尚且心中无数的话,作为一名实业家,为什么还要立项?当初又为什么要到日本去游说我方合作呢?”

吴振庆端起茶杯正要喝,听了宫本达夫的话,脸色一沉,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茶水溅了出来。

他的顾问暗中扯了扯他的衣服。

“我这只手最近患了神经麻痹症,连只小小的杯子都端不稳了。”吴振庆瞧着自己的手,煞有介事地做五指伸展的运动。

王小嵩说:“我想,吴先生对于条形码收款机将来能否在中国打开市场,是否获得利润,肯定并非像我的伙伴所认为的那样心中无数,恰恰相反,而是胸中有数、充满信心的。”

吴振庆沉下的脸色渐渐缓和,向王小嵩投去心照不宣的一瞥。

王小嵩继续说着:“在贵方的意向书中,对条形码收款机做了较为详细的市场调查、市场分析、市场预测。这一切还是做得令我本人十分满意的。我本人同时认为,八千万台数,对于中国这个广大的应用市场而言,绝非是一个夸张的数字。如果我们双方不去开发这一项目,那么不久的将来,别人便会去开发,或者也可以这样说,吴先生便会去寻找另外的合作伙伴的。吴先生,是不是这样?”

吴振庆的脸色不但缓和,而且对王小嵩的话表示满意。他点了点头。

宫本却分明对王小嵩的话心生反感,他开口要说什么,王小嵩连忙阻止住他:“达夫,请表现出一点儿应有的耐性,让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强调以上是我本人的看法,乃是因为,就崎丸公司而言,对八千万台这个数字,和我本人的看法确实存在着差异。崎丸公司,是一个在商务投资活动中以风格稳健著称于世的公司。它一向主张在预测时保守些,在开发时努力些。但是这一点差异,无论体现在我和我所代表的崎丸公司之间,还是体现在崎丸公司和兴北公司之间,并不真正构成我们双方谈判的障碍。八千万台是一个巨大的数字,以一年生产二十万台算,四百年才能满足市场需求量。朋友们,四百年之后,谁知道条形码收款机会不会陈列在什么古旧科技博物馆里……”

吴振庆哈哈大笑:“那时候我可就根本不希望和朋友们谈论什么条形码收款机了!天堂里不再需要金钱了是不是?”

僵局一打破,气氛变得轻松愉快了些。

王小嵩也笑了笑,说:“所以,条形码收款机的市场需求,绝非我们双方所能垄断,也非别人独家或者几家所能垄断。可以说是一个相对无限的市场。如果我们真能达成合作,那也只不过先行一步,争取在将来的市场竞争中闯出信誉来,站稳阵脚,割据一块市场而已。我认为,我们双方谈判的难点,恰恰在于由我方提出的,属于第三款的修正上,据我所知,谈判一词,在英语中包含有‘妥协技巧’这一层意思。我主张我们双方都做出些使对方能够欣然接受的让步。”

顾问真诚地望着王小嵩:“我很欣赏宫本一雄先生以上的一番话。尤其欣赏您对‘谈判’一词的独特的理解。”

宫本达夫更加不悦,闷闷地吸烟。

吴振庆爽朗地说:“这三盆花,是我今天早晨特意吩咐一定要摆在我们之间的——君子兰,是我们中国人和日本人共同喜爱的花,它象征着以诚相待的风度。马蹄莲,只开白花,据我们所知,大和民族是个喜爱白色的民族。我们将这盆马蹄莲放在三盆花之间,表示我们十分看重和朋友们的合作关系,也表示,崎丸公司的利益,在我们心目中是有其应有的位置的。而这一盆万年红呢,象征共同的事业红红火火。”

宫本达夫打断了吴振庆:“吴先生,我们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满足赏花的雅兴吧?”

吴振庆一怔,他的顾问又扯了他的衣服一下,他隐忍地用烟堵住了嘴。

王小嵩也暗中扯了宫本的衣服一下。

宫本生硬地将王小嵩的手打开,不管不顾地说:“吴先生,您刚才说,我们崎丸公司并不承担任何风险,但却要从中分得百分之三十的利润,我认为您这种说法,是对我们崎丸公司形象的损伤。”

吴振庆问:“噢?有那么严重吗?”

王小嵩又暗中扯宫本的衣服。

宫本又生硬地将他的手打开:“我们崎丸公司并非不承担任何风险。我们将‘崎丸’与‘兴北’两个字联在一起,这本身便等于冒着一种风险。”

“噢?”吴振庆不禁和他的顾问对视一眼,顾问不以为然地甚至是宽宏地一笑。

宫本接着说:“声誉关系着我们崎丸公司的生死存亡,也关系着我们整个宫本家族的兴衰荣辱。”

吴振庆说:“那么,你们是像我们国内某些电影厂家一样,只不过是将厂标卖给我们一用喽?”

宫本肯定地点点头:“同时还将你们中国目前对中外合资企业的税收优惠政策带给你们。”

顾问又问:“这,我们就不知道您的话是从何谈起了。难道,我们中国对中外合资的优惠政策,不是我们中国政府给予我们的,倒是你们崎丸公司给予的了吗?”

宫本说:“不管怎么说,享受到这项优惠政策,实际上便是获得了一大笔可观的经济效益,这其实也等于我们崎丸公司的变相投资。”

王小嵩不得不制止他:“达夫,你已经离题万里了!”

宫本不加理会:“别打断我!你们兴北公司是以房地产生意起家的,可你们现在这一条腿,已经偏瘫了,如果你们的另外一条腿不踏向别的市场,你们将是既有远虑也有近忧的。”

吴振庆、顾问及小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小嵩。

吴振庆的目光是那么恼怒。

王小嵩为缓和骤然又紧张起来的空气,建议道:“我建议,现在是不是休息几分钟?”

宫本坚决地说:“不,在谈判的关键时刻,休息是一种常见的策略,不休息而一鼓作气,也是一种策略!我认为后一种策略对我们双方都同样适合。”

顾问说:“就算如您所说,我们的一条腿已偏瘫了,那么在我们将另一条腿主动迈向你们的时候,你们只愿做出今天这样子的合作姿态吗?”

宫本说:“我们的条件是苛刻了些,但对于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你们,接受我们的条件,也许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吴振庆嘲讽地说:“让我们和你们,联手以假乱真,损害我们中国的利益,而后再分一部分利益给你们?你们‘崎丸’两个字的售价也太高了吧?”

“听我说两句……”王小嵩话刚出口,吴振庆竖掌制止了他,缓缓站起,指着宫本说,“你做白日梦吧!”

宫本也一下站了起来:“我希望你考虑这个梦可能变成现实对你们的利益关系!”

吴振庆终于爆发了:“小日本儿!你他妈的给我滚!滚!”

王小嵩也霍地站了起来厉声说:“吴先生,我要求你向我的伙伴道歉!”

吴振庆猛地将脸转向王小嵩:“如果我不呢?”

王小嵩也毫不退让:“那,我将非常遗憾地告诉你,从现在起,我们的身份不再是你们兴北公司的客人了!”

吴振庆哼了一声道:“请便!”说罢他悻悻而去。

“宫本达夫先生,我愿代替我们老板,向您郑重道歉!”顾问站起朝宫本鞠了一躬,“请包涵。”

他也走了。

宫本哼一声,愤愤然坐下。

王小嵩抓起一支烟,可是没吸,将烟狠狠夹断,扔在桌上,对宫本发火道:“如果你真比我了不起,你父亲就不会派我做全权代表!事实证明,你相当愚蠢!而且,好大喜功!连对你父亲委派的全权代表,都缺乏起码的信任!”

宫本强词夺理:“可你一直在说些暧昧的话!”

王小嵩说:“别忘了我比你年长近二十岁,我是中国人!我比你了解吴先生那样的中国人,在这一点上,你的日本脑袋,并不见得就比一个中国人的脑袋大脑沟会多几圈儿!”

他也愤愤地走了。

谈判室里一时只剩下宫本和小高。

小高遗憾而略带同情地望着宫本,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他是对的。”

宫本抬起头:“我……今天显得很可笑,是不是?”

小高说:“你此时想的,居然还是你的形象和面子;而他,是准备牺牲他的形象和面子,竭尽全力来促成这项并不很容易促成的合作,可惜你今天有意无意地剥夺了他的几次发言权。”

她起身离开原地,坐到了宫本身旁。

宫本灰心丧气地说:“你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小高说:“我很难判断,我们老板的个性是很强的。这曾使他成功,但有时也使他受挫。我们老板的心情,此时肯定和你是一样的。”

宫本默默拿起了杯子。小高起身替他往杯里加了些水,坐下后又说:“依我看来,成败并不主要在于双方的谈判风度和个性,而在于双方的现实利益,是否真的具备一加上一等于二的前提。在一进位制算术中一加一等于二;在二进位制中等于十,在逻辑代数中等于一,而在正负相加时,等于零,也许,我们和你们,太局限于我们各自不同的现实困境,使谈判愿望都抽象化了。”

宫本敏感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也面临着实际投不出资的现实困境了?”

小高淡淡一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房地产开发那一条长足,实际上已经麻痹了呢?”

宫本说:“或许,我们真的互相选错了合作伙伴?”

小高又淡淡一笑:“别想那么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世界很大,我们双方的机会,不仅仅在这个谈判室里……走,我陪你去逛逛,一块儿吃饭吧。”

说着,两人站起来,一起走了出来。

6

走在路上,宫本说:“我现在感到很孤独。”

小高说:“内心里真正感到孤独的,其实不应该是你。”

宫本站住,疑惑地望着小高。

小高说:“是贵方那位全权代表先生,你能理解他今天中午一个人进餐的心情吗?”

宫本说:“那,我们回宾馆去,陪他一起吃饭吧!”

小高摇摇头:“恐怕,他会觉得孤独比与人周旋地交谈还要好些。”

吴振庆一怒之下,回到总经理办公室。他一边背手踱步一边骂:“他妈的,和我们‘兴北’一样,也面临困境的一个公司,一来到我们中国,居然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而且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句句傲气凌人,以势压人。”

顾问跟在他身边:“那,我们也应该保持冷静,保持应有的谈判风度。”

吴振庆站住说:“可那小日本儿也欺人太甚了!”

顾问说:“但王小嵩的态度毕竟是中肯的。”

吴振庆吼道:“他?别提他!提他我更来气!他哪儿像一位全权代表?整个一个看人家脸色的催奔样儿,傀儡!”

顾问说:“我们连王小嵩对谈判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就崩了,而且你最后对他的态度也很不友好。”

吴振庆说:“谁叫他煞有介事地要我当面儿向那小日本儿道歉!”

顾问说:“如果我是他,我当时也只有那样做。”

吴振庆说:“可他是中国人!”

顾问紧接着说:“可他是一家日本公司的代表啊!你离开后,我已经替你向宫本一雄郑重其事地道歉了。我看,你也应该姿态高一点儿,给王小嵩挂个电话,在电话里先说几句主动的话,毕竟你们从前那么好过。”

吴振庆不置可否地说:“我心里烦,先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那也好,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把人家邀请来的,咱们起码要做到买卖不成仁义在。”顾问说着走出去。

吴振庆在他办公桌后的大转椅上坐了下去。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瓶镇定之类的药吞服了两粒,将水杯放在桌上时,目光落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纸上,纸上写着:

贺老大哥振庆荣任总经理,相聚书言以警策:

必得之事,不足赖也;必诺之言,不足信也……

郝梅

何妨得意,不可忘形……

韩德宝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撤,甭硬撑着……

徐克

吴振庆心想:小嵩,小嵩,就是缺你当时给我的赠言。他将手放在了电话上,可是并未拿起,又缩了回来。

他又抓起了电话,拨号。

仰躺在**的王小嵩抓起了电话:“喂,说话啊……”

王小嵩的声音:“喂,喂?”

吴振庆缓缓将电话放下了。

宫本回到宾馆。

他在自己房门前站住,并未立刻开门进去,犹豫了一下,去敲王小嵩房间的门。

里面无人应声。

宫本感到奇怪,就去问楼层服务员小姐:“小姐,请问,知不知道我隔壁那位先生到哪里去了?”

小姐问:“那位用日本名字登记的中国人吗?”

宫本点点头。

小姐说:“他问我录像室在几层,也许看录像去了吧?”

宫本问:“是这样……什么片子?”

小姐说:“李小龙的片子。”

宫本又问:“痛打日本浪人的?”

小姐说:“今天放的,好像是跟美国人较量的。”

宫本找到录像室,人不多,屏幕上,李小龙已大打出手——不过,并非是和美国人较量的,还是痛打日本人……

宫本用目光寻找王小嵩,发现他后,走过坐在他身旁,王小嵩盯着屏幕,没注意到他。

他握了一下王小嵩的手,王小嵩才扭头看到他。

宫本低声说:“也许,我对你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所以,才……”

王小嵩也低声回答:“不必解释,我早已被人误解惯了。”

宫本也盯着屏幕:“你觉得,三十万怎么样?我说的是人民币,是不是太少了点儿?”

王小嵩问:“什么意思?”

宫本说:“家父不是强调过嘛,谈判桌上达不到的目的,谈判桌下要继续进行。”

“收买?”王小嵩转过头看着宫本。

宫本说:“也不能说是收买。是为了达到目的所采用的不公开的特殊方式。目的是主要的,方式不过是技术性问题。”

王小嵩转过头去:“那么,谁去进行呢?”

宫本说:“当然应该是你,你不是曾说,你比我更了解吴先生那样的中国人吗?以你们的相互关系而言,有些话更好当面讲透彻。”

王小嵩说:“正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他,所以我不合适。他今天只不过是对我们有些恼火,而当他鄙视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身份就不会是兴北公司的客人了。”

宫本说:“如果他会因此而鄙视你,也必定会鄙视我。”

王小嵩说:“那不一样,一个中国人对另一个中国人的鄙视,是会强烈于对任何一个外国人的鄙视的,这是中国人的普遍共性。”

宫本无奈地说:“那……只好是我去了。”

他站起来时,王小嵩盯着屏幕又说:“记住我的话,他喜欢开门见山,直来直去,而讨厌拐弯抹角,试试探探,技术性问题尤其要对‘品牌’有起码的了解。”

晚上,吴振庆家住的街道,有三五行人往来而过。

一男一女在楼下停住——是宫本和小高。

小高指着一扇窗户说:“住三层。三○一,他的行踪我最有数,现在肯定在家。”又看了一眼手表,“平时七点钟是很难在他家里找到他的,今天是个例外。”

宫本有些担心:“他不会拒不见我吧?”

小高说:“我想,还不至于。你是主动来和他化解矛盾的嘛!别优柔寡断了。”

宫本说:“谢谢你亲自带我来,否则我,真是没足够的勇气……”

小高微微一笑,柔情地望着他。宫本忽然忘情地拥抱住她,欲吻她,一个男孩儿从楼内冲出,撞在宫本身上,使两人吃了一惊……

男孩儿不满地说:“亲嘴儿也不找个不挡道的地方!”

宫本只好放开小高,难为情地摸摸自己脑袋。

小高朝楼洞里轻轻推他:“快去吧!记住,千万别说是我带你来的。”

吴振庆家。

吴振庆又在喂鱼。葛红乜斜着他:“哎,你想往鱼缸里撒多少鱼食啊?要把这几条鱼也撑死啊?”吴振庆朝鱼缸里一瞧,水面上已漂起了一层鱼食。

葛红说:“你改改这毛病!以后心里有事的时候,别喂鱼,刷碗擦灰什么的行不行?”说着,将他从鱼缸旁推开,拿起小网往外捞鱼食。

这时响起敲门声。

吴振庆去开了门——他看见门外是宫本,意外地一愣。

宫本彬彬有礼地说:“吴先生,我未经邀请而登门打扰,希望不至于引起你的反感……”

吴振庆朗声而笑:“哪里哪里,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快请进!”

他拉着宫本的手,将宫本引入客厅,向妻子介绍:“这是前来我们公司洽谈的日本朋友宫本达夫先生,这是我夫人。”

葛红和宫本点头致礼。

吴振庆叫道:“小朋!来认识认识这位日本叔叔!”

葛红说:“他出去了。”

吴振庆说:“这孩子!天黑了还往外跑!”

宾主落座后,葛红说:“你们聊,我去写作了。”

宫本望着她离开后,问:“夫人……是位作家?”

吴振庆哈哈一笑:“就算……是吧。”

宫本又问:“一定发表过不少作品了?”

吴振庆说:“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发表了多少作品。我每天很忙,几乎没时间读她写的东西。”

宫本说:“吴先生,我想,开门见山地和您谈谈……”

吴振庆痛快地说:“那好哇,我喜欢开门见山。”

宫本试探地问:“吴先生,您作为一个大公司的总经理,月薪一定很可观吧?”

吴振庆说:“还行。足够花,从我这个家,您也看得出来——我属于先富起来那一部分中国人。”

宫本接着问:“如果有一天,您这总经理当不成了呢?”

吴振庆挠挠腮帮子:“这种可能性,不是太大,您知道,我这个总经理,不是国家任命的。只要我不把公司搞垮,或者自己不愿当了,大约我会一直是总经理。”谈话到此,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庄重起来。

宫本进一步问:“但是兴北公司,是属于中国那类产权不十分明确的公司,对不对?”

吴振庆回答:“对,很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点,一定是您向贵公司的全权代表咨询后才明白的吧?”

宫本不置可否地一笑,又说:“吴先生,有没有这样的时候呢——公司的资产越积累越巨大,却不能直接变成您私人存折上的数字。您一方面是大老板,是资产的聚敛者;另一方面,实际上又不是资产的独一无二的拥有者,难免心理不平衡,甚至影响您创业的积极性……”

吴振庆心生警惕,但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静:“对,很对,确有这样的可能!”他请宫本吸烟,自己也吸,又说,“我这个人,不怕别人剖析我,但要剖析得准。剖析得准,我就服对方……哎,不对,从您今天在谈判桌上那表现,您也没这水平啊!又是贵公司那位全权代表帮你剖析的吧?他怎么不和您一道儿来?生我气了?”

宫本不以为然,平心静气地说:“他没生您气,他身体有些不爽……”

吴振庆怀疑地望着宫本,心里愤愤地想:宫本一雄先生,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小嵩,小嵩,宫本健太郎那条老狐狸,想利用你达到他们崎丸公司的目的,我吴振庆就不会利用你了吗?如果我们双方的利用目的都达到了,你倒是为我们双方立了一大功呢!

宫本继续说:“吴先生,如果,不但您的月薪是可观的,您私人存折上的数字,也是更加可观的,那么,您这位先富起来的中国人,就会高枕无忧了是不是?”

吴振庆连连点头:“是啊!”

宫本见谈得入港,说得越发起劲儿了:“您统率公司的热忱也就会更加高涨,是不是?”

吴振庆说:“是啊!”

宫本说:“在这一点上,敝公司极愿意成全您……”

吴振庆接口道:“前提是,我答应你们的谈判条件?”

宫本说:“那当然!五十万可以使您在合同书上签字吗?”

吴振庆一脸正经地望着宫本。

宫本说:“少了?”猜测着他的表情,“八十万呢?”

吴振庆挠腮帮子。

宫本干脆地说:“要多少,您请明说吧!我们可以以日元的等值,代您存在全世界任何一家银行。日元目前坚挺,这您想必也是知道的!如果您更信赖美元或马克什么的,我们将按您的吩咐照办。”

吴振庆说:“这,不等于是在收买我吗?”

宫本点点头:“您说得很正确。即使换一种说法,还是等于在收买您。我知道这有违商界的正派原则,但家祖父曾教导我——要成为一位成功的商人,仅仅是现实主义者是不够的,还必须是一个目的主义者!我相信事在人为……”

吴振庆默默站起来,走了几步,向宫本转过身,一脸严肃地说:“宫本先生,您请站起来。”

宫本不知所以地站了起来,惊愕地望着吴振庆。

吴振庆低低地说:“请走过来。”

宫本犹豫起来,不知道吴振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振庆说:“这是在我的家里,我绝不会对你无礼的。”

宫本走到了他跟前,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

吴振庆问:“您来收买我之前,一定经历了很矛盾的思想斗争吧?”

宫本说:“是的。”

“可您,还是来了……”吴振庆将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现在,我倒开始喜欢起您来了,我喜欢您的坦率,喜欢您那豁出去的精神。真的,收买别人,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宫本喜出望外地笑了。

吴振庆将手从他肩上放下,又说:“但是,我不得不遗憾地使您明白,您所得到的,只能是失望。”

宫本脸上的笑渐渐敛去。

吴振庆有些激动地说:“钱是好东西。我在侥幸加入了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的行列之后,更加认识到钱的作用。钱是唯一能满足人享乐的东西。某些有了钱的中国人,好比被时代倒提着双脚一下扔在了享乐的海绵堆上,那会使人感到很舒服。但享乐的海绵堆也是能吞没人的,所以,我尽量自觉地远离享乐。我的家搞成这样,那实在是需要显示出一点儿中国老板之家的样子,因为常在家里招待国外的商界伙伴儿。而我在本质上并不太欣赏奢侈。我是在穷困的家庭里长大的,是由一个指甲黑乎乎的苦力变成一个老板的,我的野心不是五十万八十万乃至几百万人民币所能满足的。它大得很,它和我们兴北公司的将来焊在一起了。您希望我拿我们公司的利益和您做交易,实际上,等于希望我卖自己的血,或者等于希望我卸下自己的一只胳膊、一条腿,向您预购健康一样,而且……”

宫本肃然地听着。

“我们中国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公司里不乏有头脑的人,我和您做了这一笔交易,他们即使抓不到证据,但心里一想,也就明白其中奥秘了。而一旦被他们抓到了什么证明,那时,我也就不要再当什么总经理了。如您所说,这个公司的产权是不明确的。所以,我没有权力,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和您做您希望做成的交易……请宫本先生谅解,也请您将我的话,转告令尊……”

宫本羞愧地一低头:“完全理解了。”

送走宫本,吴振庆又站在鱼缸前沉思。

葛红走到他身旁担心地说:“你们刚才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千万可别乱来啊!我们娘儿俩的一生,可仰仗着你哪!你要是哪天忽然被指控是一条大蛀虫……”

吴振庆心烦地说:“去去,用不着你三娘教子似的!”

葛红怏怏离开。

“王小嵩,王小嵩,想不到你……会给别人出这样的主意来对付我!”

吴振庆正想得出神,儿子从外面回到了家里,大声说:“爸,我看到你们公司的小高阿姨了,在咱们家楼下。不过她没认出我。”

吴振庆很感意外:“你没认错人?”

儿子说:“绝对是她。后来楼里出来一个男人,他们一起走的。”

吴振庆突然发作起来:“滚开!以后天黑了,再不许出去玩儿!”吼着,他抓起烟灰缸,砸在一幅画上。

玻璃碎了。他抓起了电话。

他要立刻和王小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