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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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松花江水滔滔地流着,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兴北公司那辆高级轿车顺着江畔开来,在江堤阶口猛然刹住。

吴振庆首先下了车,独自迈下江堤。

王小嵩接着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台阶的底层站住,吴振庆倏地转向王小嵩:“你那位宫本达夫先生到我家用金钱收买我,这件事你知道吧?”

王小嵩从容地回答:“知道。”

吴振庆又问:“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对不对?”

王小嵩摇摇头:“不。这是宫本健太郎先生为了达到其目的,交代给我的使命的一部分……”

吴振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么你这只吃日本食的狗,为什么不亲自到我家去进行收买?啊?!那不是更能证明你的忠心吗?!”

王小嵩不说话。

吴振庆松开手,背过身去,双手叉腰,望着江面,愤慨地说:“你居然好意思!我问你,是不是你对我们兴北公司的房地产经营状况进行过调查……”

王小嵩仍然非常从容:“不错,是我……”

江风很大,吹起他们的头发,将吴振庆的西服吹得飘了起来。

吴振庆继续声讨:“也是你,把我像一只蛤蟆一样剖析给宫本达夫看,为了使他收买成功,对不对?”

“我们已经分开十年了,我并不了解你如今变成了怎样的人。我只不过告诉他,你喜欢开门见山、直来直去……”

吴振庆喝道:“狡辩!这些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这样……”

王小嵩说:“我对崎丸公司有这种义务,我欠宫本家族一份情感……”

吴振庆猛地朝王小嵩转过身,一挥手臂,打断他:“那么你对我呢?我们当年的友情、当年的义气,换来的就该是今天这些背地里的勾当吗?!”

王小嵩真诚地看着他:“那么你也要求吧,要求我怎样报答你?我会牢牢记住,会考虑你的要求的。”

“你!……你真是我当年的好兄弟!”

吴振庆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地说了,并狠狠扇了王小嵩一记耳光。王小嵩瞪着他愣了许久……许久……

王小嵩将一只手插入西服内,抽出一个大信封,抛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上江堤。

吴振庆捡起信封——抽出其中的东西一看,是兴北公司那份内部保密材料、情书和照片……

吴振庆猛地一愣,脑子里联想起小高的汇报,忽然恍然大悟,拿着信封,追上江堤。

吴振庆终于追上他,倒退着走在他前边:“你娇气什么你,你成了半个日本人就了不得啦?一耳光的委屈就承受不了啦!你给老子站住!有些事不谈个一清二楚你休想走!”

王小嵩不得不站住了。

吴振庆说:“我知道那些东西你是从什么人那儿得到的。你得到了究竟想干什么?必要的时候要挟我?那为什么又还给我?用不上了?”

王小嵩说:“要谈个一清二楚,咱们之间也得先扯平了再谈,否则这世界上没公理。”

吴振庆问:“怎么扯平?”

王小嵩也狠狠扇了吴振庆一耳光:“现在就算扯平了,还谈不谈?”

吴振庆点点头:“谈!”

王小嵩说:“要谈你自己对着松花江谈吧!我已经觉得,谈什么都没意思了!如果说我从前真的欠你什么,在这个信封里,我塞进了对你的报答……”

他转身独自离开。

吴振庆大声说道:“你要是走,我以后就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王小嵩站住了。

他回头看时,吴振庆已朝相反方向走去。

王小嵩望着吴振庆的背影,追去。

吴振庆走得很自信——仿佛脑后长着一双眼睛,看见王小嵩在跟着他。

吴振庆走到大堤台阶口那儿坐下了。

望着江水的吴振庆,感觉到王小嵩在他身旁坐下了,却瞧也不瞧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乖乖地坐在这儿的……”

王小嵩掏出一支烟,却没摸到打火机,说:“火……”

吴振庆按着打火机,仍不看他,只将手伸向王小嵩。

王小嵩吸着烟后,也望着江水说:“我不回来又怎么样?”

吴振庆仍旧望着江水:“你走就走,那也没什么……时间很厉害……”

王小嵩问:“什么意思?”

吴振庆感伤地说:“时间能抹平许多东西,能使曾海誓山盟过的情人再见时关系平淡,能使亲兄弟般的友爱变得似有似无,能使我们自己的心变得麻麻疤疤的,使我们自己常对自己感到惘然、沮丧……”

王小嵩沉默不语。

吴振庆问:“如果我真被收买了,你会对我有何感想?”

王小嵩回答:“我会替日本人庆幸,也会有一种轻松感。”

吴振庆又问:“因为你自己不辱使命?”

王小嵩回答:“是的。”

吴振庆终于扭过头来,看着王小嵩。

王小嵩仍望着江面。

吴振庆难过地说:“想不到,你变得对什么事都如此漠然……刚见面我就多少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我还是想说……今晚你回答我的一切话都使我……使我心寒……”

王小嵩说:“你被不被收买,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对我的行为,总要有个交代;你对你的行为,也总要有个责任。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都该自己对自己的行为有主见了。我想,宫本达夫,绝不是第一个想用金钱收买你的人,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收买者一般是在火坑边上进行收买的,而不是在火坑里。掉进火坑的人常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既不曾多么希望你被收买,也不曾为你千万别被收买而祈祷。我只不过冷静地期待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十年后的今天,生活再还给我一个怎样的吴振庆……”

“你现在究竟认为我是怎样的?”

王小嵩看他一眼:“我比以前更钦佩你了……老宫本先生本企图在谈判桌下达到目的的特殊方式,不是许多人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这只老狐狸!”

王小嵩觉得这样说有欠公道,就说:“中国的狐狸现在也不少,这样达到目的的方式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了。老宫本先生精明,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如果因此而说他是狐狸,那么他有时又是一只非常富有人情味儿的狐狸,就像童话故事里那只叫列那的狐狸。尤其对他所器重和诚心诚意栽培的人,有时候好得几乎像一位有责任感的父亲,将他的一切狡猾、精明、谋事手段、成败经验和教训,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你……”

两人就这样心情复杂地坐在江边,在风中抽着烟,开始了王小嵩回国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心碰心的谈话。

吴振庆问:“你尊敬他?”

王小嵩说:“我感激他的知遇之恩。”

吴振庆说:“你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

王小嵩纠正说:“应该说他想使我学到很多。”

吴振庆说:“这有什么区别?”

王小嵩把烟丢到江中:“一切事情,只有人觉得有区别的时候,才有区别——该我问你些什么了——当大老板的自我感觉好吗?”

吴振庆说:“我时常觉得,一根联系自己和某种旧东西的韧性很强的脐带是断了。我原是很习惯从那旧东西吸收什么的。尽管它使我贫血,使我营养不良。而它如今什么也不再输给我了。它本身稀释了,淡化了,像冰接近了火,融成一汪水一样,脐带一断,婴儿落在接生婆血淋淋的双手中,我却感到,自己那一根脐带,不是被剪断的,是被扭扯断的,是被拽断的,是打了个死结之后被磨断的。而我已不是婴儿,是一个男人,一个长成了男人的当代婴儿,一个自由落体。可我还不善于吸收和消化现实提供给我们的种种新品牌的‘代乳品’。我的牙齿习惯于咬碎一切坚硬的东西,而新的‘代乳品’是软的,稠糊糊的,胶似的,粘牙。有时候还令我恶心,使我反胃……可我却必须习惯。因为我必须再重新成长一次……不错,在别人眼里,我是大老板,但我常觉得,我是站在一只手掌上而已。我显得高,是因为那只手掌托着。我们都曾见过,大人们那样子把婴儿举在手掌上,托着他们的小脚……”

王小嵩说:“对时代而言,我们永远都没成熟……我坐得身上有点儿凉了,起来走走吧。”

于是他们站起,逆流而行。

吴振庆说:“如果你待的日子多些,你就会了解到,有那么多人怨我、恨我、诅咒我。我们公司的牌子几次被摘了,不知去向,我们公司的车,几次被砸过。那么多人盼着,有一天,以什么正当的理由,发动一场类似‘文革’的运动,将我打翻在地,再踏上他们的脚,使我永世不得翻身……”

王小嵩说:“想不到你得罪了这么多人……”

吴振庆苦笑着说:“我得罪得最多的,是当年的哥们儿。我东山再起的时候,一呼百应,那么多的人,响应在我吴振庆麾下。如今,我将他们一批一批开了。想跟我享荣华富贵的,没享受上,恨我。想当副经理、部门头头的,没当上,恨我。可我这儿是公司,不是巴黎圣母院,不是济贫院。和大学生研究生们比起来,你说我究竟要谁?开谁?如今的小字辈儿,后生可畏。一比,我们这一代的劣势就比出来了。经验可以在两三年内掌握,但知识结构能吗?有时我扪心自问,我吴振庆是不是太冷酷无情了?为了使自己良心安稳一点儿,我从公司拨出一笔款,每年救济我们那一代中的困难户。没有人知道是谁救济了他们,他们感谢那个救济他们的人,但由此更加怨我、恨我、骂我、诅咒我。我想这也好——感激和诅咒,统统在我自己这儿抵消了吧!何必将秘密泄露给社会,使自己在公众心目中变成一个二花脸——一半红脸,一半白脸,那不更令人评说了嘛……”

“别这么悲观,”王小嵩安慰道,“也别这么伤感。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没有一种人生不是残缺不全的。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符合自己愿望的完整的人生句号。我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弧或小弧,那是句号的残骸。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更像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

吴振庆感慨地点点头:“是啊,生活有时候就像一个大的振**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震**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摩擦,在互相摩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的时候随着停止。只有停止下来才真正感到疲惫,甚至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丧。而它又震**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

王小嵩说:“我还是那句话,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他们一路说着,向汽车走去。

两人坐进车里,继续着他们的谈话。隔膜已经消除,他们都觉得有好多话想告诉对方。

吴振庆说:“有时,我倒真羡慕徐克,也许,做一个息爷并不赖。责任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而我现在背负起了对一个大公司的责任。它压得我常常想躺倒、趴下……”

王小嵩说:“你不会那样的。你希望世人对你跷大拇指,公众说你的时候,承认你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吴振庆不禁抓起了他的一只手,握着,热切地说:“小嵩,你回来吧!我需要你!需要你帮助……”

王小嵩说:“这不是我现在所能决定的——而且……”

吴振庆说:“而且什么?”

王小嵩说:“你刚才比喻过,我们这两颗沙砾,最好别在一个振**器上互相碰撞。我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但没有你造成的。你也是,但没有我造成的。我们都明智地保持这种难得的关系吧!”

吴振庆缓缓地放开了王小嵩的手。他内疚地说:“你身上……有我造成的……一想到你和……”

王小嵩赶紧打断他:“别提她。当年我们都是孩子,你是出于善良。”

吴振庆说:“不,我想说这件事!我真傻,后来你结婚了,可我还没结婚。既然我和张萌成不了,既然我总得和一个女人结婚,郝梅也总得和一个男人结婚,我干吗非要充当她的什么老大哥,而不变成她的丈夫啊!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了,急匆匆兴冲冲地就去找她说……她低下头半天没抬起,后来就找出一样东西给我看……”

“什么?”注意听着的王小嵩问。

吴振庆苦笑:“结婚证书,她和别人,也就是现在的丈夫的结婚证书……我充老大哥,别人则打了个穿插,短平快……”

王小嵩也不禁笑了:“你说,我这次是否应该和她见上一面?”

吴振庆说:“这,也得看看她的意思……”

王小嵩说:“你试探试探吧……我买了一本她的小说集,我发现她的小说大多数是以删节号结束的。不能为过去打上一个句号,她就不会发现,今天有许多更值得一写的现实生活。我想,我们的见面,无论对我还是对她,都是互相希望的。这一种希望一旦实现,彼此今后的生活,都将心安理得。”

吴振庆答应下来:“好,我安排,可你什么时候走?”

王小嵩说:“我和宫本达夫已经订了后天的机票……”

吴振庆说:“我们双方不再谈一次了?”

王小嵩摇摇头:“没有必要了。对兴北和崎丸,这都是一次注定了不可能成功的谈判。全世界每天都在进行各方面的谈判,学者统计,成功率不到四分之一。谈判这一词的英文含意,还包含面对现实的注脚……”

吴振庆说:“那,也应该争取多住些日子……你回来一次不容易。”

王小嵩说:“我何尝不愿意呢,但我得尽早给老宫本一个交代……”

“那,我明天就张罗一次聚会,为你饯行……”

吴振庆发动汽车,开走了。

2

第二天的晚上,在吴振庆家里举行了一次晚宴。

一个小房间里——吴振庆的儿子、韩德宝的女儿、郝梅的儿子,三个孩子围着一张小圆桌聚餐……

吴振庆的儿子,俨然老大哥似的提议:“来,为了我们之间的友情,干!”他们把盛着冷饮的杯子碰在一起。

与此同时,还有九只啤酒杯也碰在一起。

吴氏夫妇、韩氏夫妇、郝氏夫妇,加上徐克、张萌、王小嵩共九人,围坐于一张大圆桌周围。

他们都各自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

郝梅喝得慢了点儿——在她喝到半杯的时候,坐在她身旁的老潘爱护地小声说:“一口气儿喝不完别强喝,对你,吴大哥允许例外……”说着替她喝光剩下的半杯。

韩德宝妻子对韩德宝发出赞扬的啧啧声,并说:“你瞧人家这当丈夫的,多心疼老婆啊!你说你什么时候对我这样过啊?”

徐克对老潘说:“哎哎哎,老潘,别来这个啊!郝梅有没有酒量,我们比你心中有数!”

老潘有些窘。

张萌对吴振庆说:“我也是女的,干吗你在女同胞中还实行不平等政策?”

韩德宝蔫蔫地又往郝梅杯里加了半杯酒。

吴振庆说:“看,看,小嵩说大家都变了。可我觉得都没变——往一块儿凑,都原形毕露啦!”

王小嵩说:“我保持中立——因为我都忘了,郝梅究竟有多大酒量了……”

郝梅笑笑,主动拿起酒瓶,将自己杯中的酒加得满满的,先朝张萌举举,后朝王小嵩举举,一饮而尽。

吴振庆竖起了大拇指:“我们郝梅就是争气,多喝了半杯!”

葛红问他:“没醉吧?”

吴振庆说:“没有啊!”

葛红说:“那人家老潘坐在这儿,郝梅怎么成了你们的了?你们是谁啊?”

“嫂子问得好!”张萌立刻响应。

吴振庆说:“夫人,别醋心嘛!”

葛红说:“我倒不醋。可你得考虑人家老潘醋不醋哇!老潘,你醋不醋啊?”

老潘厚厚道道地说:“不醋。”

徐克接问一句:“真不醋假不醋?”

老潘相当认真地说:“真不醋。”

“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徐克趁郝梅不备,在郝梅脸上很响地亲了一下,“还醋不醋?还不醋的话,德宝、小嵩、振庆,都学我,接着来!”

老潘急得大叫:“醋!醋!我醋行了吧!”

众人齐声大笑。

郝梅看了老潘一眼,也笑了。

王小嵩替他们夫妇感到幸福,矜持地望着他们微笑。

徐克起身给众人倒酒,郝梅趁机挪开了他的椅子——他往下一坐,摔了个仰八叉……

众人又大笑起来。

王小嵩也忍俊不禁。

徐克起身后,看着王小嵩说:“你说得对,都变了。连郝梅这么老实的人,都变坏了……”

王小嵩说:“别从我这儿找根据,谁让你先向人家挑衅的?”

徐克口无遮拦地说:“嚯,嚯,二十多年了,关键时刻,还偏向啊!”

一句话说得王小嵩颇不自在。郝梅正望着王小嵩的目光垂下了。

徐克自知失言,弥补地说:“来来来,都吃菜呀!走的时候总得给嫂子留下评语嘛!”

吴振庆朝老潘暗暗使了个眼色。

老潘领会地举杯站起:“小嵩,他们几个,我都很熟了。只有你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以前常听他们提到你,也常听郝梅提到你——我敬你一杯。祝你万事如意!”

郝梅轻轻扯了他一下,他低下头——郝梅在手掌上写字给他看。

老潘点点头,又补充道:“郝梅还让我代表她,祝大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潘说完,一饮而尽。

王小嵩举杯站起,很受感动地说:“郝梅,老潘,我……也代表我老母亲,谢谢你们的真诚祝愿……我……我想起了在大学的时候,男同学之间互相传抄的一首诗:比金子更可贵的/是珠宝/比珠宝更可贵的/是钻石/比钻石更可贵的/是一位好妻子!比一位好妻子更可贵的/在这个世界上,还从不曾有过……”

葛红带头鼓掌,众人随之鼓掌。

葛红说:“知道我为什么带头鼓掌不?因为今天我才恍然大悟,男人结婚之前,为什么对我们女人那么好……”

众人都望向她,静听下文……

葛红继续阐释她的发现:“结婚之前,男人看电影为女人买票,乘车为女人占座,进屋为女人开门,在饭店吃饭为女人埋单,写情书供女人解闷儿,表演‘海誓山盟’的连续剧为女人提供观赏,一句话,关注与女人相关的一切事,胜过我们女人自己,因为他们想得到最可贵的……”

徐克怪腔怪调地说:“不见得吧?据我所知,振庆当年对您就不是这样啊……”

“你这家伙!”葛红拧了徐克耳朵一个,嗔怒似的说,“给我好好听着!”

张萌接上来:“嫂子,我替你说吧!可结了婚以后呢——男人都想使我们成为烹饪名家——‘那一天在外边吃的一道菜色香味儿俱全,你也得学着做做!’还锻炼我们的生活能力——‘怎么连电视机插头也不会修?怎么连保险丝也不会接?怎么连路也不记得?怎么……’还善于培养我们的各种美德,控制我们花钱教我们‘节俭’;用‘结了婚的女人还臭美什么’,教我们‘朴素’;用纠缠别的女人教我们习惯‘容忍’;用‘别臭美了’这句话教我们学会‘谦虚’,结果我们女人什么都学会了,成了臭男人的优秀女仆……”

“好!说得比我还一针见血!”葛红喝彩道。

韩德宝说:“怎么?声讨男人啊?我抗议!我的实际遭遇刚好相反……”

韩妻急了:“什么什么?再说一遍……”

吴振庆诲人不倦地说:“德宝,你永远不要跟女人较真儿!骆驼有时候气冲斗牛,突然发狂,阿拉伯主人就脱下自己的上衣扔给它们,让它们去咬去践踏,等它把气出完,它便跟主人和好如初,又温温顺顺的了。这个经验值得咱们学习……”

葛红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吴,你竟敢把我们女人比作骆驼!姐妹们,是可忍,孰不可忍!该不该罚他们每个男人三大杯?”

王小嵩说:“嫂子,我可始终保持着中立啊!”

葛红说:“那可不管!你骨子里还是站在男人一边的!郝梅,给你那口子也倒上酒!立场问题是大是大非问题,嫂子对你进行考验的时候到了!”

郝梅笑着给丈夫杯里倒满酒。

韩妻给韩德宝杯里倒满酒趁乱对他悄声耳语:“是水,拿出点儿男子汉的样儿……”

张萌给吴振庆倒酒。

葛红给王小嵩倒酒:“放开点儿量,图的是热闹嘛,回不去就住在这儿……”

男人们纷纷举杯,起身齐唱:“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杀口;喝了咱的酒,见了皇帝不磕头。一四七,三六九,九九归一跟我走!”

男人们唱完,在女人们的掌声中落座……

葛红站起:“诸位兵团战友以及战友的男女家属同志们!”

徐克一指老潘:“你是郝梅的家属啊!明白不?”

老潘说:“我也是兵团的嘛,不过是内蒙古兵团的而已……”

“别他娘的打岔!”葛红指吴振庆,“我们这口子,认识的人有一个团。可论到知心哥们儿姐们儿,也就是你们几位了。我知道他总是对你们念念不忘,总说找机会请大伙儿来聚一聚,可他忙。你们也忙。今天小嵩给咱们创造了这个机会,嫂子高兴,趁着酒劲儿,撒一把欢儿,给诸位表演个节目助兴……”

众人鼓掌……

吴振庆说:“你别出洋相了!”

“你管呢?”葛红说着离开座位,又说,“是本人当年在连队宣传队表演过的保留节目……嗯,嗯——”清了清嗓音,唱起了河南梆子:

那边厢,急匆匆,走来了,人一个。

(白)——谁呀?

却是那,姓弗拉,基米尔,的列宁同志。

瓦西里,眼望见,迎将上去……

(白)——列宁同志,有什么吩咐

那列宁,站住了,他就言道,这一包香烟我不要……

徐克问:“什么烟?”

葛红说:“三五的。列宁才不抽帝国主义的烟呢!”

徐克说:“给我,我抽!”

“给你?美的你!”

葛红接着唱:“契卡的工作很辛劳,请马上送给,捷尔任斯基……”

她亦庄亦谐,又唱又舞,再加上徐克的插科打诨,将众人逗得前仰后合……

韩德宝的女儿抱着小狗走过来:“阿姨,您看,他俩把贝贝给染了!”

那只白色的小狗变得七彩斑斓的……

葛红说:“哎呀,我的妈呀,这不成花大姐了嘛!……”

众人又笑成一团。

饭后是合影留念。照完相,王小嵩跟老潘握过手后,对众人说:“你们继续玩儿吧,我和徐克还有件事要办,先走一步。”

王小嵩和徐克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舞厅。

台上——那个被徐克和宫本救过的格鲁吉亚姑娘正在演唱苏联流行歌曲……茶座听客中,有一人是太阳岛冷饮部的小老板,他****的目光望着台上。忽然,两只手同时按在他左右肩上。他左边朝上仰头一看,是王小嵩,右边朝上仰头一看,是徐克……

他想站起,被两只手牢牢抓住,动不得。

他忐忑不安地说:“那笔钱在公安局,我一张都没来得及花……”

王小嵩说:“不光是为钱来的,我还要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那张臭嘴里,不许再说出‘吴振庆’三个字……”

他讷讷地说:“行、行……”

“如果你记性不好,你会后悔的……”

徐克说:“我也要你记住一点,那姑娘是我介绍到这儿来的,以后不许你他妈的出现在这儿!”

由于没有灯光,再加上歌声、乐声响,王小嵩和徐克又是压着声音说的,所以他们并未引起别人的注意。

徐克说完,将塑料袋儿里的东西,往小老板头上一倒,还用塑料袋垫着手,揉了揉。

王小嵩说:“五分钟内,不许离开。不然,在门口打断你的腿!”

王小嵩说完,和徐克从容离去。

台上的格鲁吉亚姑娘仍在唱歌。

台下,听客中出现一阵微小的**:“什么味儿呀?”

“怎么像臭豆腐味儿?”

坐在小老板附近的听客起身离开他。

小老板呆坐不动——臭豆腐汤儿从他头上往下流……

3

翌日,在兴北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吴振庆正失落地看几张图样——“条形码收款机产品”说明书、销售宣传计划、预购单……他将它们一张张撕碎,扔进纸篓里。

小高轻轻推开门,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期期艾艾的,似乎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而又没有足够的勇气。

吴振庆抬起头:“有话就说,装出这副样子干什么?”

小高小声说:“不是装的,是有点怕你……”

吴振庆说:“怕我?你什么时候真怕过我?我是专制魔王?”

小高说:“那倒不是……老板,我……我想……”

吴振庆有点着急:“说呀!我就讨厌吞吞吐吐的!”

小高说:“我想辞职。”

“跳槽?谁他妈的挖墙脚,居然挖到我兴北公司门槛里来了?”

小高期期艾艾地解释道:“不是别人想挖走我……是我自己……想换个活法……”

吴振庆火了:“换到哪儿去?!给你的工资高到多少?你说出来,我也给你加到那个数!别人用得起你,我也留得起你!”

小高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要到日本去……我决心已定,任何情况也不会使我改变了……”

吴振庆愣愣地盯着他,许久才说:“我明白了……难怪你会把宫本达夫送到我家门口去……”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看似平静,然而他的目光告诉小高,他内心其实受到了很大挫伤……

小高生怕他误会,急急地辩解:“老板,在这次谈判中,我一直要求自己细心完成您交给我的工作,绝没有做一件哪怕是很小的对不起公司或您的事情……”

吴振庆说:“不要解释,我同意。从现在起,你可以随便到任何你想跟别人去的地方!”

小高说:“老板,我知道你不愿放我走……”

吴振庆拍了下桌子打断了她:“胡说!”又克制地说,“对不起,你已经不是本公司的雇员了,我没资格对你发火,请原谅,请离开吧,我要办公了……”

他不再理她,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放下这个,拿起那个,似乎真要办公,其实心烦透顶,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机械的动作而已。

他不再看小高一眼。

小高低着头,摆弄着手指,不走。

他突然喊道:“走!走哇!难道还等着我笑脸相送吗?”

小高默默转身,缓缓朝外走去……

吴振庆吼道:“你给我站住!”

小高站住。

吴振庆说:“过来……”

小高转过身——她已满眼是泪,默默地缓缓地又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吴振庆在一张便笺上唰唰写了几行字,仍梗着脖子扭着头,并不看她:“拿去,到会计室开结到年底的工资!”

小高说:“不,我不需要……”

吴振庆叫道:“叫你拿去你就拿去!怎么,人还没到日本,就瞧不起人民币啦?你老爸老妈还在中国,还需要花人民币!”

小高拿起了那张便笺:“老板,我知道,你格外器重我……”

吴振庆又是一声断喝:“胡说!别自作多情,以为我舍不得放你走!中国就是不缺中国人!”

小高忽然隔着桌子,伸出双臂揽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抹着眼泪跑出了办公室……

吴振庆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头朝后一仰,用两根食指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抓起了电话:“小张,我是老板,近期筹备个欢送会,欢送小高去日本……别打听这么多,由她自己去!还有,提醒她……下午她也应该到机场去送送我们的朋友,就说我希望她去……”

在机场验票口,吴振庆、小高等为王小嵩和宫本达夫送行。

吴振庆和宫本握手……

他和王小嵩握手之后互相拥抱了一下,王小嵩趁机将一封信塞在他兜里,悄声说:“回去再看……”

王小嵩和宫本进入了验票口。

王小嵩的弟弟妹妹一左一右扶着母亲,和小高向王小嵩和宫本挥手……

在他们身后,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张萌和郝梅也在挥手,他们显然是与王小嵩告别。

回家的路上,吴振庆坐在车里,掏出王小嵩临行前塞给他的信,飞快地读了一遍:“停!”

车靠路边停住……

吴振庆命令道:“掉头,往回开!”

车停在机场附近的一条路。

吴振庆下了车,朝机场跑去。

飞机从他头顶上飞过。

吴振庆仰望着……

王小嵩的声音犹如在他耳畔:

“振庆,这两天里,我已电话同美SP公司联系过,他们对与兴北公司合作开发条形码收款机项目极感兴趣,地址我抄得很清楚,望你亲自去美国一趟,他们表示欢迎并急切盼望你去……至于我,在国外经历了许多,心里完全明白,即使我拥有全世界各个国家的国籍,起了一打外国名字,死在国外、埋在国外,外国人还是会指着我的坟墓说——这里葬着一个中国人,这叫人的物质不灭。我是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当我能为我们中国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的时候……”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继续仰望着。

飞机消失在蓝天……

吴振庆的脸——墨镜后面,淌下了一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