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徐克盘腿坐在自家的地毯上,正一张张往相册内插照片——全是他和朋友们昨天在吴振庆家照的。
他一边插一边吹口哨。
门铃响了起来。
架子上的鹦鹉叫道:“来客了,开门去!来客了,开门去!”
徐克问:“谁?”
门外无人应声。
徐克说声:“讨厌!”继续插照片。
鹦鹉也说声:“讨厌!”
门铃声又响。
鹦鹉叫:“来客了,开门去!来客了,开门去!”
徐克不得不起身去开门,见门外是小李,二话不说,将他从门前推开,欲关上门,小李却像只黄鼠狼似的,死皮赖脸地挤进了门。
徐克板着脸,冷言冷语地说:“你他妈怎么说话不算话啊?不是保证过要自觉从我眼前消失吗?”
小李说:“大哥,现在不是我在你眼前消失不消失的问题了,而是你在我眼前消失不消失的问题!”小李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地进了客厅。
徐克说:“你小子别不要脸地在这儿犯贫,趁早给老子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李大模大样地往沙发上一坐:“大哥,说话别那么难听,你满脸晦气,天庭如有乌云笼罩,分明是大祸即将临头,自己尚且全然不知,我好心好意前来为您排忧解难,你却往外撵我,是何道理?”
徐克说:“刚跟公园里冒牌的相士学了几句,就跑这儿来练舌头是不是?三个数以内就给老子滚!一、二……”
小李换上一副正经的样子:“大哥,我不跟你开玩笑,你杀了人啦!”
徐克火了:“你到底滚不滚?”
小李说:“大哥,那小子死啦!”
徐克见他很认真,很郑重,愣了一愣,不禁问:“哪个小子?和我有什么相干?”
小李说:“就是我陪你去买房子那天晚上……现在事情已经传遍全市,街谈巷议啊!我也是刚刚听说,立刻就来给你报个信儿……”
“他……他怎么死的?”
小李一笑:“大哥,别装糊涂了。不是死在你手里,难道还会是死在别人手里吗?”
徐克自语道:“难怪,我那天回到家里,衣服上全是血……”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小李从茶几上抄起他的烟,优哉游哉地吸了起来,一边对他察言观色。
徐克还在喃喃自语:“我……我真的杀了人?”
小李说:“那还有假吗?不过,大哥你也别紧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说出去,除了咱俩,鬼都不知道!”
徐克忐忑不安地看他……
小李说:“大哥,我可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小人。只要大哥你肯用钱堵住我的嘴……”
“……”
小李说:“大哥,我不敲你。五万,怎么样?知情不举,我担着风险呢,五万不能算多吧?”
徐克说:“你……你让我想想……”
小李说:“你想,你想,慢慢想,好好想,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大哥,现如今有点儿经济基础的人,都不吸洋烟了,洋烟掉价了,人家都改吸正宗云烟了……”
徐克像尊佛似的,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目滞神呆……
小李说:“打‘奔驰’的,泡外国‘蜜’,吸红塔山,喝威士忌,穿名牌装,得艾滋病,大哥,进入了这种档次,才算是真正脱贫了吧……”
徐克缓缓起身,收起相册和照片,穿上西服。
小李问:“大哥,想好了?”
徐克说:“嗯……”
小李又问:“给现金?还是赐一个存折?”
徐克一声不吭,打开柜门,拿出整整一条烟,夹在腋下。
小李说:“我等在这儿,还是和你一块儿去银行?”
徐克说:“我去公安局自首……”
小李一下子蹦起来:“自首?哎哎哎,大哥,你这又是何苦呢?”
徐克一把攥住他腕子:“我是见义勇为、合理自卫!你得跟我去做证!”
小李一反往日的卑躬:“做证?哎哟!做证也得给钱!”
徐克狠狠地说:“我给你一大耳刮子!”
小李说:“不给?不给你完蛋去?孙子才做证!”
鹦鹉也学着叫起来:“完蛋去,完蛋去。孙子才做证。”
门铃声又响起来。
徐克放开了小李,两人对视。
鹦鹉叫:“来客了,开门去,来客了,开门去。”
徐克指着小李:“你小子要是昧着良心血口喷人,我饶不了你!”
他心中有“鬼”地去开门。
小李骂道:“哼,他妈的守财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徐克开了门——门外站的是下层楼那老太太。
徐克说:“大娘,我正要出门,有事儿以后再说行不行?”
老太太固执地说:“大娘只耽误你几分钟。”
徐克无奈,只好让她进来。
“哟,有客啊?”她见小李在客厅时,又从客厅退了出来,在门厅低声问徐克,“大娘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事儿,你究竟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克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事啊大娘?”
老太太不满地说:“你怎么忘了呢!你二姐和你的事儿呗!她那头儿等着你的回话儿呢!”
徐克说:“噢,噢,这个嘛……我还没考虑好呢。”
“这还需要考虑多长时间啊?你二姐还让我转给你一封信呢!我看,以后也别我老从中替你们传话儿了,你们之间各有什么考虑,各有什么条件,你们自己约个会。在我那儿、在你这儿都行,当面儿一谈就近乎了嘛。”
小李从客厅里踱了出来,故作严肃地说:“老太太,快走吧!拉线儿说媒也不选个吉利日子,我们还有正事儿要谈呢!”
老太太不解:“今儿怎么了?今儿有什么不吉利的?我们这儿谈的就不是正事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信,要塞给徐克。
徐克拒绝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娘,大娘别这样儿,我没考虑好,这信我不能收下。”
小李将老太太往旁边一扯:“你啰唆什么你!实话告诉你!他杀了人!监狱的大门正等着为他打开呢!地包区那起人命案听说没有?那人就是他杀的!”
老太太瞅瞅小李,瞅瞅徐克:“真的?”
徐克狠狠地瞪了小李一眼:“真的大娘……我……我抱歉得很……”
老太太瞧着他愣了半天寻思过味儿来:“那,算我没说,算我没说,你干脆将这事儿忘了吧!徐克,徐克,你小子可差一点坑人不浅啊!”
老太太一转身走了。
小李得意地说:“怎么样?吓跑了吧?关键时刻,还不是得我帮你解围吗?我想了想,自首也好。你坦白,我做证,我也不必担着份儿知情不举的风险了。做证只是义气,你就象征性地付我点儿义气费吧,三万怎么样?”
徐克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打开门,拖死狗似的,将他拖了出去,又一脚,几乎将他踢得滚下楼梯……
小李爬起,恼羞成怒:“姓徐的,我不给你做证,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徐克砰地关上了门——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狠劲儿吸烟。
门外小李在叫嚷:“左邻右舍听着啦!姓徐的小子杀人啦!地包区那起人命案,他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徐克捂住了耳朵……
徐克拎着鹦鹉离开家,一级级走下楼梯——他在三层老太太家门口驻足,犹豫着,最终还是敲了门。
老太太开了门,愣了愣,低声说:“我再说一遍,你和你二姐那事儿,就当我没提过。听大娘的,法网恢恢,逃可不是回事儿,赶快去自首吧,啊?”
徐克说:“我没想逃,我是要去自首的。大娘,这鹦鹉,拜托您,给收养了吧!”
老太怕粘什么包似的:“这……这我可没养过,养不好哇。再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万一我哪天忘了喂它,给饿死了……”
鹦鹉在一边儿学徐克说话:“收养了吧,收养了吧……”
老太太又说:“你这只鹦鹉嘴太贫了,没教养的东西,你还是拜托别人吧。”
徐克失望地转身离开了。
老太太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谁知你真是去自首,还是打算畏罪潜逃哇?”
徐克拎着鹦鹉走在街上,来到韩德宝家门前,敲门。
韩妻开了门:“你呀?怎么还把鹦鹉拎来啊?”她将徐克让进了屋,韩德宝正在往一旅行袋里放衣物。
徐克问:“要出差?”
韩德宝一边放东西一边答:“嗯,不是快‘十一’了吗,我那片有几个服劳改的,代表他们家属去看看他们。”
徐克一见地上还有两个大旅行袋,都塞得鼓鼓的,又问:“都是他们家属托你给他们带的吧?”
韩德宝点点头:“嗯。”
徐克问:“拿得了吗?”
韩德宝说:“没问题,忘了咱们下乡的时候探家啦,哪一次不是大包小包的?”
徐克感叹着:“还是有个家好哇。”
鹦鹉立刻跟上“有家好,有家好”。韩妻笑。
韩德宝这才看见那鹦鹉,十分好奇:“咦,我还没发现你把它拎来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出门啊?”
徐克说:“是啊,可能还是出趟远门儿。”
韩妻走进来,在围裙上擦着湿手说:“你呀,我看你并不需要家,更不需要老婆,你就跟这只贫嘴呱舌的鹦鹉结婚得啦!”
韩德宝的女儿也拿着铅笔从另一小屋出来,用铅笔逗弄鹦鹉,喜欢地看着徐克:“它真漂亮!徐叔叔,让我养几天吧?”
“叔叔拎来,就是要让你替叔叔养着的,可千万别亏待了它啊?”徐克自言自语,“再也没有比人不公平的了。一只鹦鹉,要是不会说话嘛,那一定被认为是一只蠢鹦鹉。像我养这一只,太会说了,又是贫嘴呱舌。”
韩妻笑道:“别那么护着它,我们小心替你养着就是了!”
韩德宝装好旅行袋,坐下,问:“去哪儿?”
徐克漫不经心地说:“还没想好去哪儿,反正是烦闷了,打算到个风景好的地方去散散心。”
韩妻说:“看人家,活得多潇洒!像你,操心受累的命!”
徐克装作无意地问:“哎,听说地包区那儿,出了桩人命案?”
韩德宝点点头:“嗯。究竟是情杀,是仇杀,还没什么线索,反正是他杀无疑了。”
韩妻说:“你们聊,我洗衣机里还转着衣服哪。”说着,她转身离开了。
韩德宝女儿也将鹦鹉拎到小屋去了。
徐克问:“你说,他要是个歹徒,正在作案,比如拦路抢劫什么的,别人见义勇为,失手将他杀了,会怎么样?”
韩德宝说:“那,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我在局里的时候,参与处理过这么一桩案子——两人打架,一个挥着棒子去打另一个,有个见义勇为的,从旁一铁锨,将那个挥着棒子的打死了,结果自己也被判了三年徒刑。如今的法律是越来越细了,好人由于正义冲动被判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你问这个干吗?”
徐克笑:“好奇呗,增加点儿法律常识。”
韩德宝说:“小嵩临走,把美元给我了,我叫你把我那些人民币给小嵩的母亲,你给了没有?”
徐克说:“给了。”
韩德宝感叹地说:“算下来,一比五还不到,我占了他一千元的便宜。”
“唉,他一走,我一时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人家忙,咱们挑理!人家一时犯难,咱们怄气,到走,他也不解释……这一走,不知哪一天还能见着……”徐克说着,有些伤感。
韩德宝点点头:“是啊……我看他为人处世,一点儿没变,还是从前那样,能容忍……”
徐克看看表,起身道:“我得走了,再不走,你又该嫌我屁股沉了。小嵩如果有信来,你回信时,替我带好儿。”
韩德宝问:“你就不能自己给他写信啊?”
“我那笔字儿,他总笑话。再说,我不是要出门了嘛。你别送,明天还得上路,早点儿休息吧,这条烟你路上带着吧。”
徐克从西服内掏出那条烟放下,立刻走了。
徐克缓缓地走在街上。
他在一个小商亭又买了两条烟,用塑料袋儿拎着离开。
他徘徊在人行道,望着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公安局,红灯在夜里很醒目。
终于他跨过马路,朝公安局走去。
他在公安局的高台阶下驻足,趔趄不前,坐在最低一层台阶吸烟……
良久,他将烟扔掉,踏上台阶。
他上到最上一层台阶时转过身,望着繁华的夜景和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又猛一转身进入了公安局。
5
当时代从压抑的岁月里挣扎出来,它挣扎的痕迹便留在了一代人身上。就大多数人而言,我们这一代已是太定型的一代人,我们从本质上改变自己的可能性已经很小。而时代维护住自己从前形象的可能性也已经很小。时代的烙印像种在我们身上的牛痘,我们像时代种在它自己身上的牛痘。时代剜不掉我们,我们甩不开时代。本质上难变的我们,与各方面迅速转变着的时代之间,将弥漫开怎样的云翳呢?时代之所以延续痕迹,乃由于只能在一代人的内心里结束。而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过程比葡萄晒成干儿的过程要长得多……在这个宁寂的夜晚,我仿佛看到——时代和时代的转折之间,夹扁了那么多活的标本,是我的同龄人们的身躯。他们不是吴振庆那样的大老板,不是王小嵩那样的外国人的白领雇员,不是徐克那样的活得优哉游哉的息爷,不是张萌那样的潇洒的女独身主义者,甚至也不像韩德宝那样的希望以自我完整的好人形象来默默地中和这个社会的冲突的人。他们好比鱼儿,被时代的潮汐冲置在沙滩上,开翕着腮口,喘息着,折腾着落下一沙滩鳞片……“被耽误了的一代人”这句老生常谈,今天细细想来,竟是那么令人怆然!他们将会像我曾非常熟悉的某些同龄人的父母辈一样,为了他们的儿女,重新背负起我们共和国的种种债务吗?……我要到生活中去,我要去寻找他们,我的笔,应该属于他们……
这是郝梅的《当代人赋》开头。
窗外,天色已亮。
老潘醒了,发现身旁被子是空的,十分奇怪。
他起床,穿好衣服,轻轻走到了外间——桌上,台灯还亮着,稿子已用回形针别好,寄出的信封也已写好。
郝梅蜷在沙发上,枕着手臂,一只手里还拿着笔,正睡着。
他体贴地望着她。
他从里间抱出被子和枕头,将枕头放在她头下,将被子给她盖上——她居然没醒。
他蹲下,端详着她的睡态,情不自禁地轻吻她的脸。
她仍未醒……
他进了里间,悄声唤醒儿子:“儿子,儿子该起床了……”
儿子醒后,他将手指压在自己唇上,发出“嘘”声:“别出声儿,妈妈昨天夜里又写了一夜,咱俩不心疼她,就没有人心疼她了……”
儿子漱口,洗脸——举动轻轻的。
老潘在做早饭——举动也轻轻的。
父子二人吃饭。
老潘说:“妈妈昨天嘱咐你的话,记住了吗?”
儿子点头。
老潘又说:“妈妈要去深入生活,又有点儿放心不下咱俩,怕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咱俩要以实际行动支持她,使她对咱俩放心,是不?”
儿子点头。
老潘说:“每天中午,我会抽空儿回家给你做午饭。”
儿子说:“爸,其实你会比我想妈妈的,是不?”
老潘默认地笑了。
吃过饭,送儿子上了学,老潘才轻轻叫醒郝梅。待郝梅也吃毕早饭,老潘拎上前一天就已收拾好的简单的行李,送郝梅到公共汽车站。
郝梅见车站只有他们二人,欲亲丈夫一下。
老潘连忙四下里看看:“别,大马路边儿上,老夫老妻的,让人看见多笑话……”
公共汽车开来,郝梅趁丈夫递给她手提包之际,还是搂住丈夫的脖子,亲了他一下,登上了汽车。
公共汽车开走。
老潘目送着公共汽车,心里想:其实幸福是那么简单,许多人想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寻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
6
电视机开着——在播中央台《经济半小时》节目。
张萌在给单位打电话:“替我向经理请个假,我最多休息两三天,胃病好点儿就上班……哪儿来什么男朋友,老了,明日黄花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自暴自弃……”笑,“得了,别开玩笑了……谢谢,上班见……”
她放下电话,服药,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按遥控器换了一个台——“下面是本市午间新闻节目——本市个体商业,近来迅猛发展,据不完全统计,截至本月……”
她走入洗漱间刷牙洗脸,电视机开始播社会新闻:“数日前发生在地包区的凶杀案,线索有了新的突破——一个自称徐克的男人,昨晚到公安局自首,声称死者系他所杀……”
张萌一怔,带着满脸香皂沫离开洗漱间,侧耳聆听。
播音仍在继续:“徐克无正当职业,是本市‘息爷’行列中的一员,他自称见义勇为、正当防卫误伤人命,却无证人可举,也说不清被他所救的女性,究竟是哪一单位哪一行业中人……”
张萌不禁走向沙发,坐下听。
电视上出现了徐克受审的情形——审讯者严肃地问他什么,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种又着急又解释不清的样子。
皂沫杀了张萌的眼睛,她捂着眼睛跑入了洗漱间……
等她急急地洗去脸上的皂沫,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出来,本市的《午间新闻》已经播完,变成了别的节目。
张萌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按,可再也看不到刚才的画面了。
她将电视关上了,可手中仍拿着遥控器发愣。“奇怪,难道是同名同姓?难道我看花眼了?”
她扔掉毛巾,翻出通讯本儿,查找徐克的电话,拨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
张萌决定亲自去徐克家一趟。
张萌飞快地蹬着自行车行驶在马路上。
张萌在徐克家楼前下车,锁了车,转身就往楼里跑。自行车倒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不上扶,消失在楼道里。
她气喘吁吁地在徐克家门前驻足,敲门,使劲拍门,喊:“徐克!徐克你在家吗?我是张萌啊!”
房间里无人应声。
她缓缓地走下楼来。
下一层楼的老太太从自家门内探出头:“找上边那屋姓徐的小子?”
张萌着急地问:“大娘,您知道他哪儿去了吗?”
老太太说:“姑娘,再别来找他了,他犯事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啦!在公安局哪,刚才午间新闻都广播了,还编什么见义勇为的瞎话儿!我可了解他,整日游手好闲的,让人看着就是早晚有一天会杀人的德行!姑娘,找对象儿可要当心点儿,别只盯着有钱的,我这可是金玉良言啊!”
张萌不待她说完,转身奔下楼去。
张萌从徐家出来,骑车直奔吴振庆的办公室。
坐在大办公桌后的吴振庆,很花哨地在一份打印材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放入文件夹,然后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研究地瞧着站在他办公桌前的张萌:“站着干什么?坐啊!”
张萌坐到沙发上,期待地瞧着他,也不无研究的意味。
吴振庆问:“你刚才说了些什么?”
张萌有些不高兴:“你什么都没往耳朵里进?我说徐克上电视了!我在午间新闻节目中看到他了!”
“学雷锋做好事,还是捐款赞助哪方面?”
听得出来,吴振庆分明在揶揄……
张萌说:“他杀人了!现在已在公安局!我清清楚楚从电视里看到他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蹬上自行车到他家去了一趟,从他邻居那儿证实了这一点!”
听得出来,张萌对吴振庆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满。
吴振庆仍是不以为然:“张萌,你活得寂寞了,找个男人陪你跳跳舞,谈谈恋爱吧。或者,向你老板请一段长假,到哪儿旅游一次。我当然是很乐意在你感到百无聊赖的时候陪陪你的。可是我如今没精力了,也没那种浪漫情调了,真的。再说,你嫂子那种富有想象力的女人,知道了会吃醋的,真的。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吃起醋来,你我都是担待不起的……”
张萌霍地从沙发上立起:“你他妈的够了!我告诉你徐克的事,你跟我扯你老婆干什么?”
吴振庆也嚷起来:“可你他妈的怎么能叫我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他前天还和咱们在一起,在我家里聚会来着!他昨天上午还和咱们一块儿去机场送王小嵩来着!”
张萌急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我……我骗你干什么?!我活得再寂寞,也不至于无聊到上你这儿寻开心的地步!编这个瞎话有什么开心的!”
吴振庆这才引起重视:“真的?”
张萌说:“我骗你我是……我是……你他妈的到底相不相信?!你不相信我这就走!不在你这儿浪费时间!”
“别走!我相信!”
吴振庆站了起来,一时发愣,忽然一指张萌:“你说他现在在公安局里,是不?”
张萌说:“对!”
吴振庆又一指张萌:“你说他杀了一个人?是不?”
张萌说:“对!”
吴振庆抓起电话,目光仍盯着张萌,拨号:“市局吧?请转姚副局长的办公室……姚副局长,我是兴北的老吴,我打听一下,是有个叫徐克的人,与地包区那桩人命案有牵涉,昨天晚上到市局去自首了吗?……供认不讳?嗯,嗯,没什么……是我公司里一名员工的表哥……请看我的面子,千万关照一声,他性格不太好,冲撞了哪位,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缓缓放下电话,呆立片刻,徐徐坐下。
张萌看着他:“真相信了?”
吴振庆怔瞪着她,无言……
张萌说:“新闻里说,他自述是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吴振庆说:“他自述……他自述不过是自述,他提供的一个旁证,人家说根本就没和他在一起!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人给公安局打电话,承认自己是被他救的!”
张萌盯着他问:“那么你肯定地认为,他是出于什么罪恶目的杀人了?”
吴振庆说:“我肯定不肯定有什么用?我早就劝他到我公司来,他在我眼皮底下,我也好经常****他。可他不来!我也劝过他开个什么小店,总算有个营生干,他不听!说当息爷的感觉最好!一年才聚会一两次,凑一块儿也是互相包涵着,碍着情面谁也不往深里说谁!如今究竟骨子里变成了个什么人,你我有几分把握可以肯定……”
张萌冲动地说:“可是我敢肯定他绝不会出于什么罪恶的目的杀人!我敢肯定他骨子里和从前的他没什么两样!一个敏感的女人的直觉是可靠的!”
吴振庆不屑地说:“别跟我扯什么女人的直觉,在法律面前女人的直觉算什么东西!”
张萌火了:“你!我急急忙忙来告诉你,你反倒……”
吴振庆不耐烦地说:“你来告诉我干什么?谁叫你来告诉我的?!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要去美国你知道不知道?”
张萌喊了起来:“我不知道!韩德宝出差了你知道不知道!郝梅去深入生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来告诉你去告诉谁?难道我从电视里听到了,看到了,却应该毫无反应,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吴振庆拍了一下桌子:“告诉我又有什么用?他是未满十八周岁的失足少年?!我是他家长?!谁交代给我的这种责任?!我要对他负责到什么时候?二○○○年?二○二○年?有个头儿没有?老子够了!老子烦了!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了!法律是我制定的吗?我所能做到的,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关照过了!还要我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张萌反而显得冷静了:“你推迟到美国去。我们得在他最需要我们关心他的时候,起码让他知道我们确实都在关心他,何况我们俩对他这件事的看法有区别……”
吴振庆又拍了一下桌子,猛地一站:“滚!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教导我!”
张萌站了起来,更加冷静地说:“我明白了,原来所谓友情也会成为一个人的负担,也会使人厌倦、使人嫌弃,谢谢你使我明白了这一点,打扰了……”
她一转身走了。
吴振庆呆愣了瞬间,喊:“小高!”
一个姓张的职员应声而现:“老板,小高已经不来上班了……”
吴振庆说:“那么是你!去把刚刚离开的那位女士请回来!”
小张问:“如果……她不愿意回来呢?”
吴振庆说:“把她拖回来!拽回来!抱回来!扛回来!总之要把她弄回来!快去!”
小张无信心地匆匆离去。
吴振庆用拳头连连擂桌子,咬牙切齿:“妈的!”
在兴北公司门外,小张拦住了张萌:“我们老板请你回去。”
张萌怒气冲冲地说:“请我回去?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小张说:“如果您不回去,我们老板让我把您拖回去,拽回去……”
张萌一瞪眼:“你敢!”她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
小张跟随着说:“您不回去,我不知道对他怎么说……”
张萌说:“那是你的事。他是你的老板,不是我的……”
吴振庆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见张萌抹了下眼泪,骑上车走了。
片刻,小张进来回话:“老板,她说……和你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吴振庆说:“活该!……把我那张去美国的机票退了吧!”
张萌在说服一位女记者,请求着,最后几乎是强行将对方从办公室扯走……
她们蹬着自行车出现在马路上……
在警员的监视下,记者陪着张萌坐在徐克对面……
为了解真相,张萌找到一位晚报女记者,请求对方,最后几乎是强迫对方跟张萌一起去调查这件可能构成的冤案。她们想办法见了徐克一面……
二人几经周折,查到了被救姑娘的住址以及电话。
调查完这一切,张萌又来到吴振庆的办公室,她有些饿,找到一盒方便面,坐在吴振庆的大转椅上,吃起来……
吴振庆从外面回来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什么。
吴振庆也从柜里找出一盒方便面,冲好,坐在沙发上吃起来……
张萌吃完,掏出手绢擦擦手,像吴振庆往常一样,双肘横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研究地瞧着吴振庆。
吴振庆吃完,将纸盒投入纸篓,看着张萌问:“坐在我的位置上,吃着我的方便面,仿佛你是这儿的主人,我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似的瞪着我,你也太压迫人了!那是高级方便面,一盒三元五!”
张萌从钱包里用两根指头夹出十元钱,朝桌角一拍。
接着,她打开吴振庆的抽屉,找出一盒烟,按着吴振庆桌上的工艺型打火机,深深地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并将椅子一转,背对吴振庆。
吴振庆摇头一笑:“方便面算我请你了,把打的的票据也拍在桌上吧!”
张萌回过头来:“我打得起的,就花得起钱,不劳你给我报销!”
吴振庆讨好似的说:“给我个将功补过的表现机会嘛。”
张萌缓缓将椅子转向了他。
吴振庆说:“我也去看过他了……你的判断是对的。公安局也初步接受了他的自述。那个姓李的小痞子,最后也不得不做了证。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形,所以证言只有参考价值。关键是要找到被他救的那个姑娘……”
张萌说:“是个三流歌星,经常出入咖啡厅卖唱。”
吴振庆很惊讶:“噢?你行啊!存心要抢办案人员的功啊?”
张萌说:“我想让徐克早出来一天是一天。尽管你们他妈的从小就一块儿欺负我!”
吴振庆笑笑:“别记仇。奇怪,那姑娘怎么不到公安局去做证啊?”
张萌说:“兴许没看电视……”
吴振庆说:“那,报纸也出来了,公安局的人说报上也登了,希望那姑娘尽快到公安局去做证……”
张萌又猜:“兴许人家根本不看报,或者,到外地‘走穴’去了。”
吴振庆问:“你还了解那姑娘些什么?”
张萌说:“家庭住址,电话号码,全在上边儿……”她递给他一张字条。
吴振庆接过看后,抓起了电话:“不管究竟是不是她,总之值得与公安局通个气儿。”
徐克走入审讯室,见他那晚救的姑娘坐在椅子上。
审讯员说:“好吧,你们当面对质一下吧。”
徐克说:“是她!我就是为了救她!”
姑娘冷冷地说:“你认错了人吧?”
徐克肯定地说:“我怎么会认错人呢!你当时身上就是这个挎包儿,我还怕你的钱包被抢去了,没钱打的,把我的鳄鱼皮钱包给了你。”
姑娘冷笑道:“越说越荒唐可笑!”
徐克很惊讶:“你……你不能这样啊!”
姑娘火了:“你说我应该怎样?承认自己被歹徒劫持?向全社会承认自己差点被强奸?甘心情愿给各种小报增添花边儿新闻?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能承认吗?岂有此理!”
她将目光转向了审讯员:“我郑重提出抗议!我是有私人律师的!这是有损我人格的!我的人格形象就是我艺术生命的保障!”
徐克目瞪口呆……
女审讯员看着这一切,耐心地说:“姑娘,做证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法律义务,你可得诚实啊!”
姑娘口气很硬:“我打小就诚实得很!”
审讯员说:“请把你的挎包交过来……”
姑娘很不满:“干什么?”
审讯员严厉地说:“交过来!”姑娘怯怯地将挎包交过去。
徐克忽然大笑,笑罢,噙着泪说:“你别费心了,是我认错人了。我没救过她……我……我他妈的只不过救了一个鬼魂……”
审讯员从挎包里翻出一个鳄鱼皮钱包,问徐克:“这是不是你的?”
姑娘抢先叫起来:“那怎么会是他的?!那是我男朋友从广州给我买的。真鳄鱼皮的,他买得起吗?”
徐克酸楚地笑着:“她说得对,那怎么会是我的?我哪买得起?那一定是她男朋友给她买的无疑了!”
审讯员对徐克的态度很不满意:“听着,这不仅是你对自己负不负责的问题,也是对法律、对司法人员的态度问题……”
姑娘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时,门外传入声音——“放开我!让我进去!我非进去不可!”
审讯员、徐克、那姑娘都朝室门望去。
公安人员进入,急走到审讯员身旁,附耳悄说了几句。审讯员说:“让她进来。”
那公安人员开了门,进来的是小俊。
小俊一见徐克就激动地大叫:“是我被他救了!是我被歹徒劫持了!是我被歹徒强奸了!是我!就是我!大哥你说是我啊!”
小俊哭了。
“怎么样?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还是他自己认错人了吧?……没我什么事儿,我不奉陪了!”那姑娘从审讯桌上扯去自己的挎包,并将那鳄鱼皮钱包也装了进去,打算心安理得地离开。
审讯员厉喝:“站住!”又对那个公安人员说,“她涉嫌本案,先给我收容起来!”
姑娘急了,叫道:“哎哎哎,你们讲理不讲理?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公安人员将她不客气地推了出去。
徐克对小俊摇了摇头:“你何苦呢?你这不是更搅得说不清扯不明了吗?”
审讯员瞪着小俊:“是啊,你这不是更搅得说不清道不明了吗?哭什么?说要枪毙他了吗?说要他把牢底坐穿了吗?回去买点儿好吃的好烟给他送来……”——望着徐克又说,“我们心里已经基本有数了。委屈你再多坐几天,免收你的床板费,公平吧!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到这种待遇的!”
小俊破涕为笑,但那笑转瞬即逝,跺了下脚,恨恨地又说:“大哥,我受骗了!他们原先让我演女一号,后来又让我演壁橱里的女尸……再后来,我才发现,那摄像机不过是个空壳子!有天早晨我一起来,他们连账都没结,全溜了!”
徐克急切地说:“只被骗了钱,没受其他——什么人身损失吧?”
小俊领会地说:“那倒没有,我处处防着哪!”
徐克放心地笑了。
审讯员说:“这社会,真精彩,真来劲儿!”
数日后,在公安局同志的努力之下,徐克见义勇为的事迹被证实,他被公安局释放。
三辆小车并排停在公安局门前。
一辆吴振庆的老板车,两辆出租车。
一位公安干部陪同徐克出现在台阶上——与徐克握手。
徐克走下台阶,三辆车的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的是吴振庆、张萌、小俊。他们都微笑望着徐克,徐克也微笑望着他们,一时犹豫着,不知该走向哪一辆车。他的犹豫使小俊有些生气,她示威似的转过了身。徐克的手搭在她肩上,她回眸自得地笑了。徐克像位检阅士兵的将军似的,举起手臂,朝左右两边的吴振庆和张萌示意一下,搂着小俊的肩钻入车内。
车开走……
吴振庆和张萌对望——张萌耸耸肩……
吴振庆说:“你看,这小子连句感激的话都没有,你说咱俩是何苦的呢?”
张萌说:“你是应该的,我才是何苦的呢!”说着她欲钻进车……
吴振庆叫:“哎!”张萌回头看他,吴振庆说,“我说他那些话,你可别告诉他!”
张萌一笑:“你请求得晚了点儿,我来看他那天就如实地告诉他了!”看得出,她成心气他。
张萌坐的出租车也开走了。
吴振庆低头看手——手里一沓出租车票据。
他嘟哝:“好人全她做了,我却要给她报销车票……”
小俊和徐克坐的出租汽车里。
小俊展开一张报纸:“死者已验明正身,是一越狱逃犯,徐克见义勇为的事迹,将受到有关方面嘉奖!奖金据悉一万元之巨。大哥,你要是一个月有这么一次机会,收入也行啊!”
徐克说:“一万元不算‘之巨’啊!喝果茶中奖还好几万哪!”
两个人各用一只手,抻着报纸,挡住了他们的脸。
抢纸上醒目的黑体字——歹徒行凶自食恶果,歌女获救善无善报——司机说:“给二位制造点儿气氛,来段曲子吧?”
小俊学四川口音的声音:“要得!”
于是车内响起了歌声——《爱,要怎么说》。
爱上了什么样的我
你应该知道
当你流泪的时候恨不恨我
爱上了什么样的我
你应该想过
当我离去的时候不要难过……
司机打趣他们:“一次普通的热吻大约消耗九个卡路里,亲三百八十五次嘴儿可以减肥半公斤,二位可都不算胖,悠着点儿,别下车的时候都变成迎风倒啦!”
出租车在歌声中驶上立交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