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徐克决定和小俊结婚。韩德宝做司仪,另外还请了张萌、老潘等。仪式虽然俭朴,但不失庄重。
徐克上下簇新,皮鞋锃亮,领带色彩鲜艳,西服没扣上扣子,内穿西服坎肩——他瞧了一眼手表,嘟哝:“小子,怎么还不来?”
门铃响了。
他离开客厅,欲去开门——厨房里已抢先闪出老潘。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攥着菜刀,替他开了门。
走入的是韩德宝。
老潘说:“就差你了,徐克都等着急了。”
徐克责问他:“你还来啊?这都几点了!”
韩德宝说:“答应了你的事,赴汤蹈火也得来啊。最多晚一小时呗!”
他一边换拖鞋,一边将鹦鹉笼子递向徐克:“物归原主,难怪人不愿代你养,嘴太贫了。三教九流的话,什么都说!再不还给你,我女儿都跟它学贫了!”
徐克接过后问:“小玲舍得啊?”
韩德宝说:“舍不得也得还!哪能由她,玩物丧志,耽误学习。我没上过大学,还指望女儿将来给我争气哪。”
他说着,进入客厅,剥了瓣橘子放进嘴里。
张萌推着小俊从卧室走入客厅:“看看吧,新娘子漂亮不漂亮?”
徐克说:“嗯,还行……”
张萌眼睛瞪起来:“什么叫‘还行’啊?我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又是给她化妆,又是给她改发型的,就落这么一句评语啊?”
小俊说:“别听他的!我自己觉得更漂亮了就成!”
徐克说:“你怎么听不明白呢?我说还行,那意思就是——强调的是你的基础条件好,施工的技术成就是次要的……”
小俊嗔道:“我打你!”
韩德宝招呼道:“小俊,还没叫我呢!忘了我是谁了吧?”
小俊含羞地一笑:“韩大哥呗!我哪敢忘啊,你今天还要给我们主持婚礼哪!”
韩德宝说:“没忘就好,我要吸烟。”
徐克赶紧抓起烟盒。
韩德宝挡住了他的胳膊:“轮不到你,不懂规矩!”
徐克只好将烟盒交给小俊,自己退后一步。
小俊毕恭毕敬地说:“韩大哥,您请吸烟……”接着按打火机,替他燃烟……
鹦鹉在旁说:“德行!”四人都笑了起来。
“别这么没礼貌。哪儿都插一嘴!”徐克将鹦鹉拎到阳台上去了。
张萌瞧着徐克说:“别动,一根白头发……”她替他拽下来,又有所发现,“还有一根……呀,不少哪,你头发染过吧?”
徐克看了小俊一眼,违心地承认:“就染一次,好久了……”
张萌说:“难怪黑白分明的!得,不是一根两根的,我也爱莫能助了……”
小俊笑道:“敢情我嫁了一个老头儿!”
韩德宝指着徐克说:“假冒伪劣,露馅了吧。”
老潘拿着一个切过了几刀的“心儿里美”萝卜走入,一瓣一瓣分给大家:“这萝卜脆极了!”
众人吃萝卜。
徐克说:“人多矫情啊!咱们小的时候,见着馒头,吃不到口就直淌哈喇子!现在呢,人们要花比细粮还贵的高价去买粗粮,蔬菜不凭票了,敞开卖了,又都喜欢吃野菜了。香蕉、苹果、橘子、梨,摆在眼前,不吃,萝卜倒都接着。”
小俊说:“是不是每一代人,都要对下一代人忆苦思甜啊?”
张萌说:“差不多吧,这是人类的遗传。”
老潘说:“不承认不行,下一代的生活,就是普遍比我们幸福嘛!”
韩德宝说:“是啊,就像我们的父辈对我们忆苦思甜一样,我们也开始整天对我们的下一代唠叨我们受过的那点儿时代的委屈了,好像唠叨唠叨,心里才能平衡一点儿似的。这证明了太多的什么,主要证明——我们确确实实都快老了。”
小俊说:“将来我俩有了孩子,我就不许他整天对我们的孩子唠叨这些。干吗?嫉妒咋的?”
韩德宝望望她,望望徐克,认真地问:“你俩,没代沟吧?”
“就是有那玩意儿,他也得主动填平,跨到我身边儿来!”小俊看着徐克,“是不孩子他爸?”
张萌拍了小俊的背一下,笑道:“你叫得也太超前了!”
小俊说:“步子要快一点嘛!没见他头发都白了?”
高压锅喷气声。老潘抽身而去。
韩德宝问:“哎,那个……那个……那小家伙呢?”
徐克说:“我拎到阳台上去了,省得它贫起来没完。”
韩德宝看着小俊说:“我说的不是鹦鹉……上次,我不还见你领着个……”
小俊含羞而笑:“那是剧组的孩子,我演他妈,他演我儿子,我叫他儿子,他叫我妈,叫得都顺口了,又不让我演他妈了,让我演壁橱里的一具女尸了……”
徐克说:“还有脸说呢,记着,以后也不许做什么明星梦!老婆当好了,也能出名!”
韩德宝也笑了:“那,关于你那位当什么导演的丈夫,也是剧情中的事儿吧?”
小俊不好意思起来。
老潘在厨房叫:“张萌,来帮把手儿……”
张萌站起来,走到厨房。
韩德宝瞅着徐克:“怎么样?我没判断错吧?”瞅着小俊又说,“在你离开那段日子,他还有另一手儿打算哪!这得感谢公安部门。要不是他很快就进去了,今天这新娘,八成就是别人啦!”
徐克笑了。
小俊说:“哼,我那也是考验考验他,丢给他个机会,没想到他还真有这份福气!”饭菜摆上了桌,小俊叫着,“诸位,都请就座吧!”
在徐克父母的房间,五个人围桌而坐。
徐克父母的遗像,从墙上望着他们。
韩德宝说:“给我找件别的衣服换上,穿着警服主持婚礼不大对劲儿,好像他们二位是被改造好似的。”
徐克刚欲起身,老潘按住了他。从椅背上取下自己的工作服递给韩德宝:“换上我的吧!”
韩德宝换衣服的时候,徐克对张萌说:“不贴喜字,不放鞭炮,不张张扬扬的,都是替楼下考虑,那老太太替她二女儿可后悔死了!咱做事,不能往人家眼里滴眼药是不?”
小俊说:“就你考虑得周到,显得偷偷摸摸的。好像几位地下工作者秘密聚会似的!”
张萌说:“他考虑得也对,楼上楼下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尽量别让人家心里醋得慌……”
小俊说:“那我说到饭店去办,他也不同意,办不起呀?”
徐克说:“你看你,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的名字一见报,那也是新闻人物啦!一些个记者正愁没什么正经事儿可写呢。捕风捉影的,又给你来一篇花边儿。咱们又不想扬名四海,只求平平静静地过小日子,不需要他们报道。”
一直在拌凉菜、倒啤酒的老潘表示同意:“对,对,还是这样好!德宝你说是不?”
韩德宝瞅着徐克,表扬似的说:“看不出,看不出,你还真变得懂事儿了。我为什么预先就嘱咐,把桌子摆在这小屋呢?因为在这儿等于和两位老人在一起。”他扭头望墙上的遗像,“是两位好老人啊!人好,命不好。对咱们的父母辈,咱们都欠得太多。有的还有机会尽点儿孝心,有的连尽孝心的机会也没有了。咱们不能在另一个屋里说说笑笑,把两位老人家冷清在这儿。现在,几位都请站起来。”
大家肃然站起。
“徐克、小俊,你俩站到老人像前来。”韩德宝严肃地说。
二人离开桌子,站到了像前。
韩德宝站在他们身旁,望着遗像:“大爷、大娘,今天,我替徐克兄弟和小俊主持婚礼。这是你们早就盼着的一天了。其实我了解,他对他个人的这件终身大事,也是暗暗着过急的。只不过他想找个他称心的,现在他找到了。你们二老,在九泉之下该替他高兴了。一会儿我们如果多喝了两盅,在你们二老面前放肆了,你们就念在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多多地原谅我们做晚辈的吧!徐克、小俊,给两位老人鞠躬吧。”
徐克说:“不,我得给我老爸老妈磕头。”
他跪下就磕起头来。
小俊犹豫了一下,也跪下磕起头来……
他们磕完头站起来后,小俊问:“大哥,我能对两位老人家说句心里话吗?”
韩德宝点点头。
小俊说:“妈,我虽然没见过你的面,可常听徐克说,您早早地就瘫痪了,他又早早地就下乡了,等他返城,您已经不在了。可他对您,是怀着一颗孝心的。我小俊正是冲他这一点,认准他是个好人……大爷,对您呢,我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了,我小俊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能是一个好妻子,能是一个好媳妇,能是一个好母亲,我们一定向您二老保证,抚养和教育咱们的第三代,让孩子考上大学,还当博士。”
徐克向小俊投去满意的一瞥。
韩德宝做了个手势,大家重新就座。
韩德宝说:“这么着,咱们吃着喝着,该说该笑,我心里就安生了。要不,我这个主持人,心里怪不安生。来,为新娘新郎一辈子过得和和美美,白头到老,干!”
于是大家碰杯。
老潘说:“这是我的手艺。这是张萌的拿手好菜——她自己说的啊,好不好,大家吃了才知道!”一边说,一边往客人碗里夹。
徐克连说:“好吃,好吃。”
小俊问:“张姐,这菜怎么叫哇?”
张萌说:“龙井三鲜,你要诚心学的话,我就诚心收你这个徒弟,哪天来教你!”
韩德宝说:“小俊,你郝梅姐到大庆体验生活去了。你振庆大哥呢,现在在美国,小嵩大哥在日本,我们几个,也代表他们,今天将徐克移交给你。你今天也算当面验收了,这叫货一出手,概不负责,今后他变成怎样个人,那就看你**得如何了。”
小俊斜视徐克:“听见没有?叫我要好好**你!”
张萌说:“我们可不实行三包啊!”
大家皆笑。
桌上菜已减少——添了水果拼盘。
徐克在唱:“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心……”他将一杯啤酒传给身旁的张萌。
张萌接过杯子:“心中的太阳,暖又暖……”杯又传给身旁的韩德宝。
韩德宝说:“暖……暖……不上来。”
众人叫:“喝!喝!”
张萌说:“其实我本想唱——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
韩德宝说:“那你为什么不唱?我不就可以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了吗?”
张萌说:“就是成心让你接不上来嘛!”
韩德宝把酒一饮而尽,倒满一杯,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将酒杯传给老潘。
老潘唱:“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又将杯传给小俊。
小俊唱:“岭……”也“岭”不上来了。
老潘说:“看在你是新娘的份儿上,我垫你一句——我瞭望南方……”
小俊绞尽脑汁地翻起眼睛:“方……”
老潘说:“也太难为你了。那就再垫你几句——山下是茫茫的草原,那是我可爱的家乡……”
小俊获救似的唱了起来:“乡亲们啊,乡亲们……”
徐克挠腮帮子……想不出“们”该接什么。
小俊赶紧接着唱:“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
徐克唱:“天大地大……”
众人大叫:“喝!喝!”
小俊瞪他一眼:“真笨!你倒是接爹亲娘亲啊!”
徐克说:“想是那么想的,可舌头一打弯儿……”
夜深了,韩德宝等陆续离去。
徐克夫妻二人躺在**,悄言悄语地谈心。
小俊说:“你不在乎我以前和别的男人……有过的事儿吧?”
徐克摇摇头。
小俊不大相信:“你真的……这么解放?”
徐克抚摸着她的肩膀:“不是解放不解放,我也闯**过,那好比人在江湖,有时候什么事儿都得认、都得忍,没法子,何况你又是女的。”
小俊说:“可我发誓。这次和那帮假冒摄制组的骗子,我绝对没有!……我想我起码也得为你……在乎一次啊!你不信?”
“我信……”
徐克说着流下了眼泪。
小俊有点着急:“你怎么了?你还是……在乎……和我结婚,还是怪委屈的,是不?”
徐克说:“不、不是……这十年当中,我也用钱买过男人那点儿需要……有一个,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对我开口说,我问她什么,不是摇头,就是点头,凭我怎么摆布她,就是一声不吭。小俊,我虽然有一颗孝心,可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我……我忘不了她当时那种眼神儿和她那种表情……强装笑颜的表情下,有一种对我这种有了点儿钱的男人……的憎恨……”
小俊将他的头搂抱在怀里,像宽慰一个忏悔的孩子似的说:“别太和自己较真儿了,也别太和自己过不去了,今后就好了,今后,你有我了……我要好好爱你,让你觉得,你的老婆是一流的。”
她捧起他的脸,深情地吻他……
8
韩德宝从徐克家出来,天已经傍晚。铅灰色的云密密地布满天空,好像要下雪,韩德宝身上热乎乎的,徐克如愿以偿,他这个做大哥的,似乎比徐克本人还高兴。
回到家中,打好一盆水,韩德宝把脚泡进去,非常舒适地拿起一张报纸看起来。
韩妻照例一边织毛衣,一边看什么港台言情录像带,电视屏幕上正放映到煽情情节,韩妻泪流满面,显然受到很深的感动。
她一边被感动着,一边骂:“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都一个德行,吃不着葡萄就说是酸的!”
韩德宝头也不抬地说:“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韩妻恨恨地说:“从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主角说起呗!”
韩德宝说:“那你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别打击面儿那么宽!”
“打击面儿宽?那不叫典型吗?不是从生活中来的吗?”韩妻掏出手绢儿,很响地擦鼻涕、擦眼泪,又说,“你也给我看看啊,好好受受教育!”
女儿从小房间走进来,拿着书,走到韩德宝跟前,问:“爸,九棵树,栽十行,每行三棵。怎么栽?”
韩德宝想了想,肯定地说:“没法儿栽。别动这些用不着的脑筋,先把作业完成了。”
女儿说:“作业完成了。这是一道思考题,做出来了加十分呢!”
“唔?你们小学生的书上就有这种题啦?”
韩德宝接过书看了看,还给女儿说:“那就先睡吧,明天不是还小考吗?爸爸笨,一时也答不上来。得想想,明天早晨告诉你行吗?”女儿听话地去了。
电视关了,韩妻也睡了。
韩德宝坐在桌前,在台灯下,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地摆着九颗围棋棋子。
张萌从徐克家一回到自己家,就坐在桌前,给郝梅写信……
“郝梅,你好。”她写道,“今天,在德宝的主持下,徐克和一个叫小俊的姑娘结婚了。我和老潘也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算证婚人的角色吧。总共才我们五人,徐克不愿大办,这在我真没想到。简直可以说是一次悄悄举行的婚礼,连喜字都没贴。那姑娘挺好,我喜欢她的性格。相信你以后和她接触,也会喜欢上她的……
“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在返城的最初几年,我有意疏远大家。尽量避免和大家来往、联络。而这几年,又变得主动了?怎么说呢,人,谁不需要友情啊!尤其像你我这样,已在世上没了血缘至亲的女人。尤其像我这样,至今还是独身的女人。这几年,我的社会接触面儿宽,认识的人多了,结交的人多了,可是,却越发感觉到友情的难寻和可贵了。潇洒的是外表的活法,孤独的是自己的内心。我每天都看到那么多互相利用的人际关系,在亲亲热热的背后,有时甚至不过只是**裸的金钱关系、物质关系。友情正在我们的中间逸去,像严重的水土流失一样。生活变得很精彩,生活也正变得很无奈,我像一头想要寻找到某种温馨的小群体的孤鹿,没有友情感觉,也常常会像赤贫一样威胁着人……
“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碍于我的自尊心,不便当面问我罢了。我首先向你透露这个秘密,我已经有了未婚夫,是我们老板的堂弟,一位副教授……你看,女人就是这么怪,个人秘密无人透露都会觉得失落……”
而老潘从徐克家回来,收到了郝梅深入工厂以后写来的第一封信。
老潘迫不及待地打开,郝梅那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一切都很好。工人们对我非常欢迎,愿意和我交朋友,有什么话都愿意对我说。尽管我只能用笔和纸与他们交谈……我有点儿挂心的是儿子,怕你放松了对他学习上的督促和管教。最近我常常反省,是不是我们由于先前那个芸芸的不幸夭折,对我们现在的芸芸有点儿太宠爱了呢?是不是由于我们自身经历的坎坷和时命乖张,滋生了一种想从我们下一代的身上补偿回什么的心理呢?我可不希望培养出一个从小无忧无虑,似乎什么满足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儿,而长大了却认为这世界什么都没为他们准备齐全,因而只会抱怨乃至憎恶人生的人……小姐少爷型的一代,是对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最大的报应。而对一个穷国、一个在觉醒的民族,简直无异于是报复……
读完信,老潘照例检查儿子的功课。一边检查,一边就发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老潘教训儿子:“你看看,这么好的纸,你每张上画一两笔,就作废了,这不等于是糟蹋吗?”
儿子嘟囔:“也不是花钱买的,是妈妈的朋友送的!”
“可妈妈的朋友为什么送给你呢?还不是因为你爱画画?如果那位阿姨知道了你这么不珍惜,才不会送给你呢!你知道这叫什么纸?这叫复印纸!很高级的,很贵的!一角多钱一张哪!而爸爸小的时候从来没见过一张这么好的纸。爸爸小时候读的课本,用的作业本,都是‘马粪纸’印的!当年咱们国家的孩子用的都是‘马粪纸’。一流大学里的教授的讲义,也是印在‘马粪纸’上的!”老潘说着,他打开儿子的铅笔盒,倒出许多支笔,“你看你,不管什么笔,到你手里,几天就坏一支!”
儿子辩解道:“都是妈妈开会发的。”
老潘说:“那也得爱惜!”儿子没说话,但心里显然并不服。
老潘又翻阅他的作业本:“好嘛,连三分都出现了!你妈妈不在家才一个来月,你学习就这么退步,她回来我怎么和她交代?”
儿子说:“我们全班都退步了!”
“你!……我问你,你们学校做校服退回来的十元钱,为什么不交我?”老潘继续质问。
儿子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
老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花剩一毛了?怎么花的?”
儿子委委屈屈地说:“都买雪糕了。”
老潘问:“一天吃一支雪糕?”
儿子反驳着:“我们同学还有一天吃好几支的呢!”
老潘隐忍地说:“你给我耐心听着,爸爸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总共吃了不到三四十支冰棍儿!是冰棍儿,不是雪糕。三分一支,明白吗?舍不得吃五分一支的,更不敢奢望一毛一支的!”
儿子反问:“现在哪有卖三分一支的冰棍!”
老潘教育儿子:“不是非叫你吃三分一支的冰棍。是叫你明白,一支雪糕九毛多,可吃可不吃的时候,就忍一忍馋不要吃!反正不能养成每天至少吃一支雪糕的臭毛病!爸爸是工人,妈妈虽然是作家,可并不是一个大作家!现在出一本书难得很!书出了还得自己去书店签名销售!一本书不过才几千元稿费!你妈妈两三年才能出一本书。你也看到了,她每天夜里写得多么辛苦!还得了神经衰弱、骨质增生、颈椎病。”
儿子毫不示弱:“那是你们混得不好!吴振庆叔叔怎么能当上大经理?徐叔叔怎么就不用每天上班、每天爬格子?人家吴振庆叔叔的儿子有电子游戏机,我有吗?人家吴振庆叔叔和徐叔叔的家是什么样儿的?咱们的家又是什么样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们就让我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里,你们还有理啦?你们对得起我吗?”
“你!”老潘举起了手,但是终于极力忍住了,没打下去,“你怎么不跟韩叔叔家的小玲比?人家已经连续三年是三好学生了!你给我那边反省去!”
儿子不满地站到了墙边。
老潘朝墙上的照片望去:“你姐姐要是活着,绝不会像你一样!”
儿子不服而且委屈地叫起来:“我早知道你们不爱我!你们就爱死去的小姐姐,还给我起她的名字!你们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生我!”
老潘的巴掌终于忍无可忍地落在了儿子的脸上。
9
静静的夜,雪静静地下着。韩德宝几乎绞尽脑汁,终于解决了女儿的疑难问题。
第二天早晨。
女儿已穿好衣服,趴在窗前大叫:“哇!好大的一场雪呀!”
韩妻说:“今年雪也下得太早了点儿,刚十一月嘛!”
韩德宝将早饭用托盘端入:“小玲,今天穿棉鞋吧,别冻了脚。”
女儿听话地说:“嗯……”坐到他跟前去吃饭,边问,“爸,昨天我们书上那道思考题,你想出来了吗?”
韩德宝说:“想出来了,你来看。”
桌上有九颗围棋棋子摆成的图形。
韩德宝将棋子都拿在手中一边重摆一边讲:“一个等腰三角形,是由三条边组成的,可每条边又都是由两点构成的线段,这两点可以看成是两棵树,要求是每行三棵,那么,我们再在每条边的中点上,加上一棵树,现在几行了?”
女儿回答:“三行了。”
韩德宝说:“如果我们再在它的高上加一棵树,现在几行了?”
女儿说:“四行了。”
“于是我们知道,一个等腰三角形,如果我们在它的三条边和高上各加一个点,它可以构成四条线段,每条线段都是由三个点组成。这样的一个三角形,我们用去了几颗棋子呢?”
“七颗……”
“我们还剩几颗棋子?”
“两颗……”
韩德宝说:“我们再用两颗棋子,另外组成一个三角形的话,显然是不能够的。所以,我们只有借助已经组成的这个三角形的条件,看看把我们剩下的两颗棋子,摆放在什么地方,能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也成为一个三角形……”女儿从他手中拿过两颗棋子,想了想,摆放在正确的地方。
韩德宝说:“数数,几行?”
女儿脆生生地答道:“还行!爸,你总说你笨,其实一点儿也不笨!”
韩妻说:“你爸昨晚摆了一夜,才摆出那么三行来!”
“爸爸是笨,从小学习也不太好。是为了辅导你,都四十多岁了,还要重新去翻小学五六年级的课本儿。等你上了初中,爸爸想辅导你,也辅导不了啦,好女儿……”韩德宝摸了摸女儿的头,“到那时,就全靠你自己了,你可要为自己、为爸爸争口气哟……”
女儿懂事地说:“爸,你放心吧。上了初中,我要更努力学习。”
韩德宝又吃了几口饭,放下碗筷,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对妻子说:“今天我得早点儿去,说不定交通部门要求组织街道居民义务扫雪……”
他一出门——见门口蜷缩着一个人。
他奇怪地弯腰拍那人的肩:“哎,同志,你是哪儿的?怎么蜷在这儿?”
那人缓缓抬起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韩德宝很纳闷:“姑娘,你是哪儿的?遇到了什么困难?”
姑娘缓缓站起,袖着双手,凄楚地说:“我是你女儿……”
韩德宝一愣:“姑娘,你搞错了吧?”
姑娘说:“我没搞错,我也是你们的女儿……”
“看你冻的,有什么话进屋来说清楚吧!”韩德宝开门,让那姑娘进门。
韩妻和女儿以困惑的目光打量那姑娘。
韩德宝问:“你昨晚,蜷在我们门外过了一夜?”
姑娘点点头,目光望向桌上的早饭。
韩德宝见状,将她按坐在椅子上:“那吃了饭再说……小玲,给这位小姐姐盛碗热粥……”
女儿默默去厨房给姑娘端来一碗热粥:“小姐姐,你喝吧!”
韩德宝对女儿说:“小玲,你还不上学去!”
女儿临出家门,又困惑地回头看了姑娘一眼。
韩妻将韩德宝扯到小房间内,并关上门,审问他:“德宝,你没什么个人经历……瞒了我这么多年吧?”
韩德宝说:“你看你这个人,遇到件小事儿,就沉不住气……”
姑娘已吃罢饭。
韩德宝问她:“吃饱了吗?”
姑娘点点头。
韩德宝坐下,拉开谈话的架势:“那么,现在咱俩谈谈吧,你从哪儿来?”
姑娘说:“我从郊区农村来。”
“可我,并没有你这么一个大女儿啊?”
“所以我又说,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嘛……”
“你这话,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我爸爸妈妈,当年也是去北大荒的本市知青……”
韩德宝问:“后来呢?”
姑娘说:“后来,他们图离城市近,搬到郊区农村,变成了插队知青……”
韩德宝接着问:“再后来呢?”
姑娘说:“他们把我寄养在一户老乡家,搬回城里来了。起初,他们还一块儿去看过我几次。后来,就只有我妈妈去看我了……再后来,连我妈妈也不去看我了。我就明白,他们是不要我了……”
韩德宝怜悯地望着她,认真地听着……
韩妻也坐在一旁听。分明地,不听明白就不能放心地去上班。
姑娘继续讲述着:“我来城里找我父母,我是知青的女儿,我本来也应该是这座城市的人。我知道你也是知青,所以我说我也是你们的女儿,没说错。”
韩德宝不禁笑了:“是啊,当然,也是可以这么说的。不过,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对不?要不听你解释,我还被你闹蒙了。”他瞅瞅妻子,“你也别再坐着听了,该去上班了!”
韩妻起身,使眼色暗示韩德宝跟出,在门口悄声叮嘱:“你别把家随便扔给这姑娘,这年头儿……”
“得了得了,这年头又怎么了?我心里知道该怎么处理……”韩德宝回到室内,坐下又问,“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来找我的?”
姑娘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这张报纸,这上面登的,你们成立了一个知青联谊会,这上面还登了你的名字,你是会长。你在报上说,凡是知青们的困难,联谊会都要伸出友爱之手,给予热情帮助。我当年就保留了这张报纸,心想我有一天,一定要上门找到你,现在我来了。”
韩德宝接过报纸看看:“这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现在大家早忘了我是什么会长了,连我自己也彻底忘了。其实,对哪一个返城知青的实际困难,我们都没帮助过。想帮也帮不了,只不过体现了一种愿望……”
姑娘说:“可我没忘。我靠这张报纸打听了不下一百个人,最后才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已经当上派出所所长了。你得帮我找到我父母……”
韩德宝说:“这个嘛……你对我的要求不过分……可你,有没有什么关于父母的线索啊?”
姑娘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夹子,实际上是塑料笔记本的外皮儿,从中取出一张照片,交给韩德宝:“就这……除了这……我也没别的线索。”
韩德宝接过一看,一时呆呆地发愣——他抬起头凝视着姑娘。
姑娘看着他的神态,问:“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妈妈?”
韩德宝连忙说:“不,不……全市几十万返城知青,我认识的,还不到一百人……为了让我帮你找到你爸爸妈妈,这张照片可以放我这儿吗?”
姑娘信赖地点点头。
韩德宝急着上班,只好把那姑娘托付给常年赋闲在家享清福的葛红。葛红痛快地答应了。她让姑娘洗了澡,又换了一身行头。现在,她正在给那姑娘吹头。那姑娘坐在圆凳上,穿一件色彩鲜丽的宽松的蝙蝠式毛衣。
“洗个澡,身上舒服多了吧?”
“连心里边儿……都觉得舒服了——”
“今天变天了,不给你吹干,会着凉的。”葛红说着收起了吹发器。
那姑娘起身,去到了一面大镜子前——只见她下穿牛仔裤、皮靴,长发披肩,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俨然一位大城市的摩登女郎。
她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
葛红也望着她,欣赏地说:“你很漂亮呢!”
姑娘缓缓转过身:“阿姨,你家……真豪华!”
葛红笑了:“哪儿谈得上豪华!不过——还可以吧!你叔叔当总经理,免不了经常在家里招待国外商客,太寒酸了影响事业。说句冠冕堂皇的话,就算工作需要吧!”
姑娘说:“阿姨,我就长期留在你家吧!”
“那怎么行!”葛红坐在沙发上,拿起了烟……
姑娘赶快拿起打火机,替她点烟。
姑娘说:“那有什么不行?我认你当干妈!”
葛红说:“你不找你亲生父母了?”
姑娘说:“其实我主要也不是为了找到他们。他们当年忍心不要我了,我对他们还能保留什么感情?我是想回到城里来,我本来就是城里人的女儿嘛!不重新做城里人我心里委屈。连我们那疙瘩的人,背地里都认为我这么俊个女孩子,窝在农村瞎了!”
葛红持烟站起来,走到这儿走到那儿地说:“孩子,你对我说的,倒也是实情话儿。不过呢,最好还是要找到亲生父母。兴许,他们也想找到你呢。”
姑娘哼了一声说:“想找个屁!我就在那个村子里长到这么大,十好几年了,他们想找我,不早回去把我弄到城市里来了?”
葛红不禁看了她一眼。
她手里托着烟灰缸,很会来事地说:“干妈,烟灰长了,点点吧,看落在地毯上……”
葛红点了点灰:“甭拿着,放下吧!”
姑娘放下烟灰缸后说:“干妈,你经常一个人在家里,不闷得慌啊?”
葛红说:“习惯了,但有时候也闷,闷了就练着写小说儿。”
“干妈,要是有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你就不会闷得慌了。我练练字,将来还可以帮你抄稿子呢!”
葛红笑了:“你这孩子,真会哄人!我要是有你这么个体体面面的大女儿,那敢情好了!还不把你当成掌上明珠哇。”
姑娘趁势撒娇地往她身上一偎:“干妈,那我从今天起就认定您了!以后您打我骂我我都不带后悔的!”
葛红被哄得晕头转向起来。
她掐灭烟,从指上摘下了戒指:“好,我就认下你这个干女儿!来,这给你,纯金的,算是干妈的见面礼吧!”
她将戒指戴在姑娘手指上。
姑娘受宠若惊地说:“谢谢干妈!”
葛红说:“都干妈干女儿的关系了,还谢什么!不过,你刚才说你生身父母那番话,干妈听着可有点儿不对味儿,他们当年肯定有他们的难处,后来肯定有他们后来的原因。父母哪有不爱自己骨肉的呢?心里再别那么去想了啊?”
姑娘低下了头……
葛红牵着她手走到衣柜前:“打开……”
姑娘打开了柜门——内中许多衣服和鞋,令姑娘艳羡不已。
葛红说:“这边的,是我喜欢的;这边的,是我穿着不合身了的,凡是这边儿的,你都可以穿。”
姑娘扑在她身上,双臂搂住了她脖子:“干妈,你真好!”
葛红爱抚地摸着她的头,说:“苦命的孩子!你说得不错,你也是我们的女儿嘛!你首先找到了你德宝叔叔,真是找对了人。他那人,心眼儿善良得没人能比,责任感又强,他一定会帮助你寻找到你生身父母的。”
10
韩德宝在组织街道居民们义务劳动,和人们一道儿铲雪、扫雪。
韩德宝一边扶着一位老人,一边领着一个孩子过马路……
韩德宝持着手提话筒在宣传:“骑自行车的公民们,请当心缓骑,免得摔倒,引发交通事故,造成个人和他人的不幸!过马路的老人和儿童,请你们左右看好车辆。雪后路滑,请一定走人行道,千万不要与机动车辆抢行!公民们,司机同志们,我们目前正在义务清除马路雪层,希望大家配合。如果给您的行走或行驶暂时带来了什么不便,请多多包涵。谢谢了!”
一队少先队员从马路对面走来——他们在人行道上列成了一队,向韩德宝敬礼:“警察叔叔,你辛苦了!”
韩德宝笑了,摸摸其中一个男孩子的脸蛋,脸蛋冻得冰冰凉:“冷不冷啊?”
孩子说:“不冷,我喜欢冬天!可以滑冰,打爬犁!”
韩德宝说:“可不许在马路上啊!”
孩子说:“我向您保证不在马路上!”
韩德宝说:“好孩子!”他目送少先队员们远去——拿起铁锨,又开始铲起雪来。
铲完雪,韩德宝惦着那姑娘,骑车去吴振庆家。刚走了一小段路,被一群人挡住了——是两个男人在吵架,路旁倒着两辆自行车。
韩德宝下了车,将倒着的两辆自行车扶起,每辆都查看了一番。两个男人还在不依不饶地吵着。
男人甲说:“可我愿意摔倒吗?”
男人乙说:“你不愿意摔倒,你也摔倒了!正由于你在前边摔倒了,才使我在后边也跟着摔倒了。”
男人甲说:“你怎么不讲道理啊?”
男人乙说:“你才不讲道理哪,你得赔偿我的损失!”
韩德宝分开众人,向两个男人分别敬礼。说:“两位公民,我已经查看了一下你们的自行车,其实都没摔坏……”
男人乙说:“我那是前几天才买的新车,磕掉了一块漆……”
韩德宝说:“对,对,我注意到了,不过才磕掉了小指甲大的一块漆……”又面对男人甲说,“他那是辆新车,虽然不过掉了小指甲大的一块漆,当然也不免心疼,您就向他道个歉吧!”
男人甲不听:“我向他道歉?谁向我道歉!”
韩德宝说:“是啊,谁向您道歉呢?应该是这条马路,可马路又不会开口说话。这么着吧,算我请求您,向他道个歉。毕竟,他因您而摔了一跤,受了一点儿小小的损失。您看,再吵也吵不出天上地下的理,聚了这么些人,妨碍交通,多不好。”
男人甲悻悻地说:“好,看在这位民警同志的面上,我向您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男人乙得理不让人地说:“那不行,光道歉不行,得赔我损失。”
男人甲又火了:“你这不成心讹人嘛!”
围观者中有人嘟哝:“这人,太矫情了!”
“一小块漆,值当的嘛。这不成心制造混乱嘛!”
男人乙恼羞成怒地说:“我就成心,又怎么了?”
韩德宝又向他们敬礼:“两位公民,不是看在我的什么面子上,而是看在生活的面子上,都别发火儿。大家活得都不轻松,再因为一点儿小事儿就窝一肚子火,不是等于咱们中国人自己虐待自己吗?重要的是,心里真发火了,就会带到别处去发,还能带到国外去?还不是又发在咱们自己同胞的身上吗?别人因为我们再窝一肚子火,肯定又要发在另外一些人身上,而那另外一些人,兴许就是我们亲爱的人、同事、朋友,大家说对不对?这位公民,您已经给过咱们的生活一点儿面子,向他道过歉了,那就请你彻底忘掉今天这件不愉快的事儿,走吧,剩下的问题我来处理。”
男人甲内疚地看了韩德宝一眼,走了。
“而这位公民,您提出赔偿损失,也自有您一定的道理——您若让我现在就把这辆自行车买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那一小块漆,究竟应该赔偿您多少我也拿不准,估计您也拿不准……”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钱包,打开:“这么着吧,这个月到我发薪还有十来天,你看着拿,给我留点儿过日子的钱就行……”
男人乙大惭:“您看您这位民警同志,我不过说的气话,您倒认真起来了!您这不是当众磕碜我嘛!”
韩德宝笑了:“那么,您也打算给生活一点儿面子了?”
男人乙说:“给!我给!您快把钱包收起来吧!任谁的面子都不买,还能不买生活的面子嘛!”
在人们的哂笑声中,男人乙也推上自行车走了。
韩德宝冲他的背影摇头一笑,又对众人郑重地说:“诸位公民,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大家也散了吧!见有人吵架,估摸自己能劝好,就劝劝;估摸自己不能劝好,也别围观。谁也不是大闲人,多耽误自己工夫?没人围观,吵架的人往往也会觉得没情绪,就不至于为一些小小不言的冲撞互相吵起来没完了。”
围观者也不无愧色,个个寻思着他的话,走了。
韩德宝刚要骑上自行车,被人叫住了:“同志,你等等……”
他回头一看,见是一个老者。
老者问:“你是……咱们市的模范民警韩德宝同志吧?”
韩德宝说:“模范谈不上,敬业而已。大爷,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老者说:“不不不,我没什么麻烦你的。我在报上见过你的照片,读过你的事迹……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韩德宝不禁乐了:“大爷,我又不是歌星影星,我看,免了吧。”
老者说:“我也不是歌迷影迷,就是他们主动要给我签名,我还懒得往外掏本儿呢。”说着,从兜里掏出了笔和小本儿。
韩德宝却之不恭地接过,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老者说:“谢谢。我懂一点儿相术,您可能不信,那就听个高兴吧!您这人,鼻端唇厚,慈眉善目,面呈三分佛相,一生虽与荣华富贵无缘,但命该高寿,无厄运有善终。”
韩德宝说:“大爷,谢您的吉言……”
老者说:“甭谢。忧烦的时候,想着我的话,心里不就愉快些了?”
韩德宝感激地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
韩德宝来到吴振庆家,按响门铃。
葛红正在伏案写作,听到门铃声,起身去开门。
葛红看着湿了半截裤腿的韩德宝,一愣:“怎么搞的,裤腿儿袖子都湿了?”
韩德宝说:“组织街道居民清雪来着。”进了门就换鞋。
葛红说:“别换了别换了,我准知道,你这个大忙人儿,坐不下一会儿又得走。”
韩德宝一边换一边说:“不但得换鞋,还得换袜子哪,全湿了。我这双腿可娇贵,一受凉,关节炎准犯。”换好鞋,韩德宝跟着葛红走进客厅。
葛红说:“要不你干脆泡个热水澡吧?”
韩德宝坐下:“这建议不错,我已经两个礼拜没洗了。”
葛红问:“喝茶?喝咖啡?”
韩德宝说:“来杯咖啡吧。”
葛红冲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你喝着,我给你放水去。”
韩德宝又犹豫起来:“算了吧,不在你这儿洗了。”
葛红不耐烦地说:“瞧你这人!我这儿怎么了?你还见外啊?”
韩德宝说:“不是见外。今天还有许多事儿呢,坐一会儿就得走。给我找双振庆的袜子来,要厚一点的。干脆再给我找双他的鞋来吧!要比较新的啊!我可不穿他的旧鞋,他脚臭!”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了湿袜子,并用湿袜子擦脚。
葛红起身去找来了鞋和袜子。
韩德宝欲将湿袜子揣入兜里,葛红一把夺了过去:“别往兜儿揣,说不定会当手绢儿掏出来!”
韩德宝说:“那么,麻烦你给我洗了吧!下次来我连鞋一块儿带走。”
葛红看了看手中的袜子:“别装一副穷相,至于的嘛!都露脚指头了,还洗个什么劲儿!一双袜子,都像雷锋当年似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让全中国袜厂的工人喝西北风去啊!”
韩德宝笑了——他已穿上了吴振庆的袜子和鞋,站起来试了试,满意地说:“脚上暖和多了!……哎,不跟你瞎胡扯了——我早晨领来那姑娘呢?”
“洗过了澡,睡了。还跟我认了干妈干女儿。”葛红低声说,也站起身,引韩德宝走至一间小卧室,轻轻推开了门……
**,姑娘面朝他们,睡得正香。
葛红关上门——二人归回沙发那儿,重新坐下。
韩德宝说:“我还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哪……”
葛红说:“小玥——月亮的月,加一个斜王,宝石的意思。”
韩德宝说:“小玥——这名字好听。”
葛红有些感慨:“不管是谁的女儿,反正,看着咱们这一代知青出身的人,已经有这么十八九的女儿了,而且出落得这么标标致致的,我这心里就觉着添了一种喜兴……”
韩德宝说:“是啊!我们这一代人中,有这么大儿女的不多。‘文革’‘下乡’,好像是昨天的事儿,可下一代都长到了和我们当年一样的岁数……徐克刚结婚,安排到他那儿去住不太妥。我和郝梅家呢,住得又不宽敞,想来想去,只好把她先送到你这儿住下。住一段时间,没什么为难的吧?”
葛红说:“放心!你帮她找到她生身父母之前,就住在我这儿好啦!何况我已经认了她这个干女儿。”
韩德宝问:“她已经跟你聊了一些什么吧?”
葛红说:“这孩子,也真挺让人同情的。三岁那一年,父母双双调到了近郊农村。五岁那一年,父母双双返城,将她寄养在老乡家里。起初,父母还经常一块儿去看她,后来就只有她母亲一个人去看她了,再后来连她母亲也不去看她了。怎么能不想爸爸妈妈呢?哭、闹,渐渐地也就死了心了,绝望了。老乡家无儿无女,对她还算好。但是后来养父被村里的一头疯牛顶死了,养母带着她改嫁了。养母改嫁的男人,自己有两个儿子,视她为外人,这倒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那个男人屡屡对她动手动脚,居心不良。那男人的两个儿子,年龄跟她差不多,是一对儿坏小子,对待她,也像两只狼崽子觊觎一只小羊羔似的,一次次挑逗她、调戏她。而她的养母又天性懦弱,一点儿也庇护不了她。现在她养母也患癌症死了,临死前才告诉她,父母早已都不要她了。当年她母亲给了养父母三千元钱,希望养父母能视她为骨肉。养母临终前叮嘱她,一定要想办法寻找到生身父母,早一天跳出火坑,要不,就喂了大小三只公狼啦。”
韩德宝默默地吸烟。
葛红讲完,问韩德宝:“你觉得,她父母好不好找哇?”
韩德宝说:“也好找……也……不那么好找。”
葛红说:“她给了你一张她父母的照片是不是?”
韩德宝说:“对,给了一张……我总得多少掌握点线索啊,要不怎么找?”
葛红说:“我看你也别投入太大精力了,在报上登个寻人启事,配上照片,找到找不到,算是尽了心了,听天由命吧!”
韩德宝摇头:“不能那么做……”
“要不,把那张照片复印几百张,见着当年的知青就发一张,百传千,千传万,只要仍在本市,还愁找不到?”
韩德宝说:“也不能那么做……”
葛红急了:“这么做也不行,那么做也不行,你究竟打算怎么找啊?”
韩德宝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朝小卧室指了指,低声说:“不能只对小玥一个人负责,还要对她的父母亲负责任啊!登报、印发照片,那成干什么了?那不等于是变相地把人家的一点儿隐私公之于世吗?”
葛红明白过来:“倒也是……”
韩德宝说:“我希望,这件事悄悄地进行,悄悄地结束。”
“你说,如果她父母……”葛红更压低了声音,“不认她可怎么办?”
“事在人为啊!”韩德宝看了一眼手表,“哎呀,我女儿都放学了,家里还没现成的饭呢!”
他站起来,又走到小卧室那儿,轻轻推开门看了小玥一眼,往门口走……
“德宝,你等等……”葛红进了厨房,用塑料袋拎出一包东西,“拿着,主食副食都有,回去就不用现做了……”
韩德宝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葛红说:“德宝,我看,你别当那小小派出所所长,也别图那什么模范的荣誉了,干脆到振庆的公司去干吧。他也早有心动员你去,当个副经理什么的。至少,每月还不得给你开个一千多啊?再说,还有那么多福利!”
韩德宝一笑:“今天有个老头儿,给我相了一面,说我还是认命吧!一天忙忙碌碌的,我也习惯了。”
他走了。
葛红站在门口愣了一愣,蹑足进入小卧室,替小玥盖上了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