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十章1

字体:16+-

1

身着便装的韩德宝,出现在张萌公司的走廊里。

他问迎面走来的一个姑娘:“同志,请问你们的公关部主任在哪间办公室?”

姑娘指了指:“喏,就是我刚才出来的那间。”

韩德宝走过去,敲门。

张萌的声音:“请进。”

韩德宝进入——张萌正在向一青年交代:“这项活动方案可以,我看你们就开始操作吧!”——她抬头看了韩德宝一眼,有点意外,笑着说:“是你呀,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青年说:“主任,您还没签字哪……”

张萌飞快地签过字,青年离去——她便将挂在门内把手上的“请勿打扰”字牌挂到了外边,亦庄亦谐地说:“亲爱的战友,请坐。”

韩德宝四下里看看:“什么时候,我要有这么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好了。”

张萌说:“有了,恐怕你也不是个习惯坐办公室的人!”

韩德宝点头:“那倒也是。”

张萌问:“怎么换了身便服?”

韩德宝说:“因为是到你这儿,特意换的。穿警服太惹眼,出现在哪儿,找谁,都会给对方带来猜疑的目光。”

张萌笑了:“你总是那么心细,说吧,需要我帮什么忙?”

韩德宝也一笑。

张萌说:“你笑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可我却是另外一种想法——这些年,好歹总算挣巴出来一点小小的权力,为不少人帮了些忙儿。但就是没为你们几个帮过什么忙,你们几个的自尊心都大大的。需要帮忙的时候,宁肯求别人,也不求我。我真就那么不好求哇?所以呢,我早就期待着这么个机会了。如果能帮上你们几个什么忙儿,尤其是帮上你和郝梅什么忙儿,那是我的一份儿高兴。帮别人,没这份儿高兴。”

韩德宝说:“那好,我就直话直说——求你的第一点,把下午的时间给我,咱们找个不受干扰的地方,我要跟你谈件事儿。”

“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谈?”张萌感到纳闷儿。

韩德宝说:“真是不能在这儿谈的事儿。这儿太不方便了……你下午离不开?”

张萌说:“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

韩德宝说:“那就跟我走吧,越快越好。”

张萌站起来说:“德宝,我可有点儿被你搞得莫名其妙了!”

韩德宝说:“你别心里犯嘀咕,走吧走吧。”他起身推开了门,催促着。

张萌笑了:“我一不贪污,二不受贿,老板信任我,同事尊重我,对工作认真负责,清清白白地拿我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心里有什么犯嘀咕的啊?我只不过觉得你今天有点儿怪罢了……”

韩德宝说:“唉,求人嘛,对我来说,总不是件很自然的事儿。带上自行车钥匙。”

二人下楼,韩德宝急急地走在前面,弄得张萌落下一截。“你急什么,没见我穿着高跟鞋嘛!”张萌嗔道。

韩德宝转身搀扶着她。

韩德宝把张萌带到郝梅家。张萌越来越奇怪,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她一边进屋,一边四处打量:“你猜我一到这儿,想起谁来了?”

“谁?”

张萌看着韩德宝说:“赵老师……已经判了……”

“死刑?”

张萌点点头:“还没告诉郝梅呢。”

韩德宝说:“那就别告诉她了!”他掏出烟来递给张萌。

“你怎么吸起女士们吸的烟来了?”张萌看着那细长的烟卷,奇怪地问。

韩德宝说:“特意为你买了一盒。”他一时显得拘谨起来。

张萌吸着烟,坐在沙发上,抬头望着他:“说吧。”

韩德宝说:“其实,我没什么求你的事儿。”

张萌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和表情都很疑惑。

韩德宝说:“坐,坐,咱俩有言在先的——你今天下午的时间归我。”

张萌又缓缓坐下了,庄重地说:“德宝,我可一向……是敬重你的啊!你别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忽然想入非非的,要学着搞点儿什么所谓浪漫的小勾当。”

韩德宝更加拘谨,一笑:“瞧你把我想到哪儿去了!年纪轻的时候都没浪漫过,四十多岁,还扯那套干什么!”

张萌说:“那可不一定。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嘛!”说罢她也笑了,“快说吧,没正经事儿,我可走了!”

韩德宝说:“好,我说!第一,咱俩从没那方面的感情基础,我再怎么想入非非,也不至于自作多情。”

张萌说:“你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

韩德宝说:“什么话!听明白了,我要谈的这件事,和你,可能有重大的关系。我问你什么,你必须如实地回答我什么。不许模棱两可,不许含糊其词,更不许拒绝回答。我可是诚心诚意地为了你好!”韩德宝越说越严肃。

张萌说:“你这不成审讯了吗?”

韩德宝说:“不这么谈不行啊!”

张萌矜持而严肃地说:“那,你开始问吧!”

韩德宝将沙发移到她对面,坐下,盯着她问:“当年,你离开我们的老连队,与我们几个分开之后,第三年,就办到市郊农村插队了,对不对?”

张萌说:“对。”

韩德宝说:“两年后,你曲线返城了,对不对?”

张萌说:“对。”

韩德宝说:“你能这么坦率地回答我,很好。再接着回答,你办到市郊农村插队那一年,结婚了没有?”

张萌脸上渐呈愠色。

韩德宝严肃地说:“张萌,你别生气。我再强调一遍,我可是为你好。我也知道,我是没有权力问你这些往事的,可我又不得不问。”

张萌将脸转向了一旁:“结婚了。”

韩德宝进一步追问:“有孩子没有?”

张萌缓缓将脸转向他,望着,内心非常矛盾,然而终于否定地说:“没有。”

韩德宝摇头:“你开始骗我了……”

张萌说:“我为什么要骗你……”

韩德宝说:“你们当年有一个女儿,返城后,你们把她寄养在老乡家里了。后来,你给了老乡三千元钱,再就没去看过你的女儿……她现在,已经十八岁了……”

张萌又缓缓站了起来,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韩德宝,你,满口……胡言……乱语……”

韩德宝仰起脸望着她:“你女儿,现在的处境很令人同情。她现在已经找到城里来了。”

张萌一愣:“我不信!”

韩德宝说:“你终于承认,你有那样一个女儿了吧?”

张萌说:“你!你找我……就是要当面揭我的伤疤?”

韩德宝也站了起来:“不是,你怎么能这样误会我呢?不错,小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孤立过你,都成心和你作过对。可是越长大,我们越同情你了,像曾经同情郝梅是一样的。”

张萌说:“住口!我讨厌同情!我不需要同情!我活得很好。”

韩德宝诚恳地说:“那好,我就收回‘同情’这个词。张萌,我是诚心诚意地想帮你啊!”

“不听不听不听!”张萌烦躁地捂上了耳朵……

韩德宝也嚷了起来:“你他妈的不听不行!因为你女儿恰恰首先找到了我头上,指望我帮她找到生身父母!”

张萌将双手从耳上放下了,呆瞪着韩德宝。

韩德宝喘口气说:“小玥她现在在振庆家里住着!”

张萌又缓缓坐下了:“小玥……小玥……我说你干吗纠缠我?非逼着我承认一个从乡下跑到城里来的姑娘是我女儿?!”

“你!……岂有此理!你女儿她有证据!你自己看看!”

韩德宝掏出小本,翻出夹在其中的照片,拍在茶几上。

张萌拿起了照片——照片上,张萌和她当年的丈夫,质朴如泥。

她怀里抱着小时候的小玥。

张萌低低地说:“不,这不是我。”

韩德宝非常清楚地说:“那是你!”

张萌摇头:“不,不是,不是……”

“你不认自己的女儿,这对吗?这说得过去吗?!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再经历由我们造成的不幸了!”

韩德宝边说边气呼呼地在屋里走着,一回头,见张萌已将照片撕碎了。

韩德宝说:“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萌分明是不经心地就把照片撕碎了,听韩德宝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张萌不知所措地说:“我……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

韩德宝说:“张萌,我也知道,这么多年的事,现在突然发生变化,让你接受一个十七八岁的没有户口、没有工作,也没受过多少文化教育的女儿,你一定太没心理准备了,可小玥已经找到城里来了,咱们就不能不面对这个现实。天大的难处,还有我……”

张萌说:“你?”

韩德宝说:“对,还有振庆,还有徐克,还有郝梅……小玥和我的女儿,和振庆的儿子,和郝梅的儿子是一样的,都是我们的孩子!她也是我们大家的女儿呀!”

张萌慢慢地说:“也许……我将又一次被毁了……而这一次毁我的人,就是你……”她猛然站起,冲出了房间。

韩德宝始料不及。

张萌的身影从窗前一闪而逝。

葛红觉得家里骤然冒出个小玥,生活似乎一下子充实起来。小玥漂漂亮亮的,看着就舒心;又是知青的孩子,更多了几分亲切;再加上小玥让人同情的身世,这又怜、又爱、又疼几种感情加起来,在短短几天的相处中,使葛红对小玥关怀备至,宠信有加。不仅把金戒指送她做见面礼,连金项链、金耳环也一并送给她了。

这天,葛红把小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蓝短大衣,内穿黑高绒衣,下穿黑牛仔裤,黑半高腰皮靴,马尾发式烫了大卷,越发显得身材修长,面孔白皙。她自己则穿上一件貂尾大衣,戴上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然后领着小玥出了家门,先到新华书店买了许多文化基础知识自学参考书,然后领着小玥到歌舞餐厅吃点心,歌星在一吟三叹地唱着,小玥瞪眼看得非常出神。

“小玥!”葛红叫她。小玥看得太专注了,没有反应。

“小玥!”葛红又叫了一声,小玥这次听到了,转过头来对葛红说,“干妈,城市真好!”

葛红说:“小玥,从今天起,要老老实实给我在家里补上文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程度,将来连工作都没法儿安排!听明白了吗?”

小玥连连点头:“干妈,我明白。”

等葛红和小玥从街上回来,吴振庆居然也在家,正在沙发上看报。“哟,你回来啦?”葛红很感意外。

吴振庆说:“那你还希望我永远别回来?”

葛红说:“也不事先来个电话!想搞突然袭击呀?”

吴振庆说:“你在家,我放心。男人们是由于我才来咱们家,而不是由于……”

葛红在他腮上亲了一口:“你在外,我也放心。因为这世界上觉得你还多少有点风度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那就是我……”最后四个字她是唱出来的,唱完转身喊,“小玥,小玥!你不进来,站在门口干什么?”

小玥迟疑地说:“我……我怕……”

“怕?……”葛红瞧着吴振庆对小玥说,“甭怕,这是你干爸!虽然他很丑,但是他很温柔……”

小玥怯怯地叫了声:“干爸——”吴振庆没有答应,将充满疑问的目光投向葛红。

小玥拎着书快步走入安排给她住的那个小房间。

吴振庆起身将葛红扯入他们的卧室。

吴振庆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葛红说:“咱们这代人的一个女儿。当年被父母遗弃了,现在到城市里来寻找生身父母,找到了德宝头上,德宝让我们先收留她住着。”

吴振庆说:“这个韩德宝!总想扮演普度众生的角色!”

葛红说:“你这么说不好吧?找到了他头上,他能拒之门外吗?”

吴振庆说:“我倒也不是说他这一点不好……”

葛红说:“得啦得啦,甭解释了——你这次的事办得怎么样?”

吴振庆说:“还真是感激小嵩,一切顺利……”

葛红说:“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犒劳犒劳你!对小玥你可得亲热点儿,别让孩子感到拘束。”

吴振庆说:“这还用你嘱咐嘛!将来她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公司里干点什么。她外语怎么样?”

葛红叹口气:“还外语呢,才小学三年级文化水平。三句半文明话过后,脏字儿就一串串地带出来了,得像改造一个狼孩儿似的好好改造一番才能参加工作呢。”

吴振庆也叹了口气:“必要的话,给她请位家庭教师吧。”

2

张萌仰躺在**,瞪着双眼沉思——她的家与十年前比较,多了彩电、电话,家具也已更新;但仍简洁无奢,典型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单身女性的家。

敲门声。

张萌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韩德宝、徐克、郝梅。

韩德宝抱歉地说:“我……不得不……”

张萌默默让进他们,望着韩德宝,竭力平静地说:“德宝,别解释了。你是好心,我不怪你多事。也不必搬来这两位援兵继续说服我了。小玥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认她,我也并不是想不认她,我……我今晚就去跟你们认她。”

徐克接上来:“这就对喽。要不,我们就准备替小玥打抱不平啦!”

张萌没有搭话,转身扑入了卧室。

郝梅责备地瞪了徐克一眼,紧跟进了卧室。

张萌扑在**哭泣。

郝梅坐在床边无言地抚慰着她。

张萌起身,泪眼涟涟地望着郝梅:“我不是禽兽不如的女人,你相信我不是吗?”

郝梅握着她的双手,点头……

张萌说:“可这太突然了!我没心理准备!我原先想的,一切本不应该是这么发生的……”

她抱住了郝梅,边哭边说:“我想等我的生活真的稳定下来,一切都有了头绪,再把女儿找回到我的生活里,可现在一切又得变了,不知道又会改变成什么样子!我……我已经被变得受不了啦……”

郝梅无言地抚慰着她……

郝梅双手捧着她的脸,注视着。

郝梅掏出手绢,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郝梅自指心窝,然后指指张萌心窝,一时不知如何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她忽然从腕上撸下自己的手表,摔在地上,又拿起**的一只枕头,也摔在地上,并踏了几脚。

张萌一时愕然。

韩德宝和徐克不知所以,他们听到声音也不安地走入卧室。

郝梅向他们表示要纸。

张萌找出纸和笔给她。

郝梅伏在小床头柜上飞快地写起来,写罢递给张萌看。

纸上写的是:“人生好比这只手表或这只枕头,设计得越精密便越容易损坏。人生原本应该是简单的。简单了,一切也就顺其自然了,顺其自然也就一切欣然了!”

徐克首先夺过去看,韩德宝自然跟着看。

徐克看完,将纸递给张萌。

张萌看罢,默坐良久……

韩德宝语重心长地说:“张萌,郝梅的话对啊!有几个人能按照自己的设计去生活啊?再变,生活还能把我们变成原始人吗?”

徐克说:“我倒希望被变成原始人。如果能够把我们当代人的生活拍成纪实片,放给住在洞穴里、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吃烤肉的原始人看,他们要是还愿意进化才怪呢!”

韩德宝朝徐克的肩胛窝擂了一拳,将徐克捣得坐在了**。

韩德宝说:“不会说话的不是郝梅,是你就好了!”

张萌站了起来:“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跟你们去认小……认我的女儿。”

张萌说罢离去。

三人互相望着。

徐克问:“郝梅,她不会……做什么蠢事吧?”

韩德宝望着郝梅:“我去看看她……究竟在干什么。”

他转身寻离去,郝梅扯住了他,反对地摇摇头。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床头柜上的小表。

小表嚓嚓地走着。

张萌在门口出现了——她拢过了头发,淡淡地化了妆,穿着一身优雅而适体的衣服。

韩德宝等三个人都笑了。

张萌在前,韩德宝、徐克、郝梅依次坐在出租车的后座。

徐克用胳膊撞撞韩德宝:“哎,我还在想你刚才说的话,如果郝梅不哑,多好啊!那我就天天找她聊天儿!”

张萌回头问韩德宝:“我女儿,快长得跟我一般高了吧?”

韩德宝说:“我看差不多,挺漂亮的。”

徐克说:“从今往后,我不是多了个漂亮的外甥女嘛!”

张萌回过头去,自语:“我也不知梦见过她多少次了,像梦见当年的我自己一样……”

吴振庆一家的这顿晚饭,既是为吴振庆接风洗尘,也是为欢迎小玥这个新认的干女儿。

吴振庆举起了杯,对儿子说:“来,让咱们全家衷心祝愿小玥姐姐早日寻找到生身父母。”

四人举杯一碰——小玥一饮而尽,很响地咂了一下嘴:“真他妈的凉!”

吴振庆一家三口见状闻言,不禁发怔。

吴振庆试探地问“小玥你……是不是挺有酒量啊?”

小玥自豪地说:“白酒也能对付个半斤八两的!我养父爱喝酒,从小我也就跟着学喝酒,越喝瘾越大。我养母改嫁后,那王八蛋男人也爱喝酒,还经常支使我去给他打酒。半路我就偷着喝,剩的太少了,就往酒瓶子里加点儿水,那王八蛋男人硬是喝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说得好笑似的,笑了,自己往杯里倒满酒,又一饮而尽,又很响地咂了一下嘴:“真他娘的过把瘾!干爸、干妈,你们放心,我醉不了。这啤酒,凉水似的,转眼撒泡尿,啥事儿也没有了。”

葛红说:“小玥,以后说话,要克服掉那些不文明的字眼儿啊,女孩子嘛,语言美尤其是要讲的。”

有人敲门。

葛红说:“儿子,开门去。”

韩德宝等走了进来。

吴振庆全家和小玥都不免意外。

张萌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小玥,看得出,她内心里的激动是难以抑制的。

韩德宝指着张萌说:“小玥,这就是你妈妈呀!”

小玥怔坐未动。

吴振庆一家三口的目光,也随小玥望向张萌。

张萌说:“小玥!妈……以前对不起你……妈接你来了!”

吴振庆望着张萌:“这……”愣了片刻,转望小玥,“还不站起来!”

小玥站了起来。

葛红说:“还不叫妈?”

小玥说:“我怎么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我妈?”

韩德宝说:“小玥,她是你妈妈!你那么信赖韩叔叔,韩叔叔能带个不相干的女人来骗你吗?”

葛红说:“小玥,你韩叔叔说是,那就一定是!”

徐克也说:“没错儿,我可以做证!”

小玥横了他一眼:“你算老几?”

徐克被噎得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明智地退到沙发那儿,坐下吸起烟来。

吴振庆呵斥她:“小玥不许这么没礼貌!那也是你的一位好叔叔!”

小玥哼了一声说:“好叔叔?我受苦受难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倒冒出来充好叔叔了!”

吴振庆喝道:“放肆!”

他也退到沙发那儿,和徐克对着一支烟,瞪着小玥吸起来。

张萌柔声说:“小玥我真是你妈妈啊!你小时候烫伤过一次,左臂上留下了半月形的疤,那是炉盖子烫的。”

小玥卷起袖子,臂上显现出了那块疤。

张萌落泪了:“孩子,妈知道,自己在你面前是有罪过的……妈返城后的经历,慢慢会对你讲的,你……可要宽恕妈妈啊!”

葛红说:“怎么搞的?本来应该高兴的事儿,怎么变成请罪的节目了?还不叫妈!还不扑你妈妈怀里去!”

她将小玥朝张萌一推。

张萌顺势搂抱住了小玥:“小玥,没想到你都长这么高了……”

小玥呆呆地一动不动地被张萌搂抱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她:“有完没完啊,都搂得我快喘不过气儿了!”

韩德宝说:“小玥,你到城市里来,不就是为了要找到妈妈吗?现在母女相见了,怎么能这么对待妈妈呢?”

小玥说:“你这位叔叔,不愧是爱民模范,办事的效率可真高!”

徐克猛地往起一站。

吴振庆低声说:“坐下!这会儿显不着你!”

徐克忍怒未起。

小玥说:“这么说,我非离开这儿不可啦?”她拿起桌上别人的杯子,又接连饮了两杯。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当她拿起第三杯的时候,韩德宝拦住了她:“小玥,既然你妈妈已经来接你了,就跟妈妈回自己家吧,听话啊?”

小玥说:“好,我听话。干妈,再见,改日我来玩儿。我的亲妈,咱们走吧!”

她环视着吴振庆家考究的客厅,显得依依不舍。

张萌母女坐在出租车的后排。

小玥有意无意地与张萌保持了间距——张萌望着前方,而小玥望着自己那一边的窗外。

从出租车阻隔网看去,母女二人仿佛是在同一个笼子里一样。

张萌缓缓转过头,侧目瞧着女儿。

由于小玥的脸朝向车窗外,她瞧见的只能是女儿的后脑,长发几乎将小玥的脸全部遮住。

小玥的一只手,五指微屈着,手背朝下,放在车座上——那只手有两个指头缠着胶布,是劳动造成的创伤。

张萌的手怯怯地,仿佛不敢冒犯似的,带有试探性地移向女儿的手……

女儿的手指敏感地往回缩了一下……

张萌的手又移向前,抚摸着女儿的手——女儿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这一次毕竟没有往回缩。

张萌的手终于握住了女儿的手。

母亲的手似乎在向女儿诉说着千言万语——本能的母爱充满每根手指的指尖。

而女儿的手如同是橡皮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女儿的手还是从张萌的握持之中抽回去,插到另一手臂的腋下去了……

张萌的手失落地收了回去,放在了自己膝上。

张萌也将脸缓缓转向了车窗外……

城市的夜景一一闪过……

夜景变模糊了……

张萌的眼中充满泪水……

母女二人回到了家里。

母亲说:“小玥,妈给你热点儿水,好好洗洗吧。”

女儿冷冷地说:“我在我干妈家洗过澡了。”

她打量着房间——走入卧室——张萌那张床睡一个人有余,睡两个人嫌窄。

张萌拿着牙膏和牙刷请求似的说:“那,刷刷牙吧?牙刷上已挤好了牙膏。”

小玥冷冷地说:“你是妈,我是女儿,这么殷勤干什么?”

张萌尴尬一笑:“听话,你今天肯定够累了。刷了牙,早点儿上床,睡个好觉。”

小玥说:“我在我干妈家睡过了,那床比你这床高级多了。”

张萌瞧着女儿发怔。

她将牙膏放在桌上,默默坐在沙发上。

小玥走出来,在柜镜前照自己,又打开柜门看。

张萌站起,走到她跟前说:“妈的衣服,估计你穿着都合身,你想穿哪套就穿哪套。”

小玥说:“我干妈已经给了我好多衣服……”

张萌又是一阵默然……

小玥说:“我睡哪儿?”

张萌说:“当然睡**了……”

小玥说:“你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儿啊?那么窄的床,半夜谁把谁挤到地上,都不是个事儿!”

张萌说:“那,妈睡沙发上……”她走入卧室,将枕头被子抱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开壁橱,抱出另一床被子和另一个枕头放在**,摆好枕头,展开被子。

小玥默默地瞧着。

张萌说:“你要一时还不想睡,咱母女俩聊聊?”

小玥说:“不,我想睡……”她装模作样地展双臂打了个大哈欠。

张萌说:“那,妈已经给你弄好床了,新被子新枕头,就去睡吧……”她轻轻往卧室推女儿。

小玥一扭身子赌气似的:“我睡沙发。”

张萌哄着:“好女儿,你睡床,听话。”

小玥得了理似的说:“行,就给你一次表示忏悔的机会。”

她走入了卧室。

张萌缓缓坐在沙发上发起呆来。

“我爸爸呢?”小玥的声音从卧室传出。

张萌说:“我们……早就离婚了,他先是去了香港,后来去了新加坡,再后来听说去了澳大利亚……现在在哪一个国家,我也不知道。”

小玥在卧室骂道:“看来也是个王八蛋男人!”

卧室的灯关了。

黑暗中传出小玥的声音:“你当年为了达到返城的目的,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抛弃了,要是如今也像我干爸似的,当上了大老板,还算值得。可我看你也没混到什么了不起的地步啊!不过才住上一大一小两间屋,连厨房和厕所都加上,还没我干爸家的客厅大呢!”

张萌猛地往起一站,望着卧室喊:“住口!”

卧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的灯也熄了。

张萌蜷在沙发上,被子将她从头至脚蒙得严严实实,一半儿掉在地上。

被子耸动着,张萌竭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3

早晨,一束阳光透过未挡严的窗帘照在小玥脸上,她醒了,发现一条**的手臂搂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欠起身,侧头而视,见母亲不知何时还是睡在了自己身旁。

她一动不动,凝视着母亲的脸。

张萌似乎睡得挺香。她那一侧床边,并摆着三张折叠椅。实际上她只是上身睡在**,而下身在椅子上。

小玥轻轻将母亲的手臂从身上移开,下了床,她见床头柜上有一杯果汁,还盖着另一种瓷杯的盖,端起一口气喝干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衬衣,后来,终于在门后找到,不过已泡在盆里了,转了一圈儿,她发现自己的枕旁叠放着一件新的衬衣。

她拿起了衬衣,不过并没有马上穿,面向窗子,背向母亲,坐在床边发呆。

她想:昨天我吐了?……一定是吐了。

她缓缓转身,又凝视母亲,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母亲,这就是妈妈……我的……她觉得对不起我……她还要我……她还爱我……从今以后,我有亲妈了……还怪年轻的……还怪漂亮的……

她情不自禁地伏下身,不但继续凝视母亲的脸,而且缓缓伸出手,抚弄着母亲的头发。

张萌眼中流出了泪水。

小玥伸出手去擦张萌脸上的泪,张萌睁开了眼睛,母女二人四目对视;小玥显得很不自然,想欠身离开母亲,张萌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小玥的嘴张了几张,迸出一个字:“妈……”

张萌一下搂抱住了女儿,搂抱得那么紧。

小玥哭了,并用拳轻擂母亲的肩胛:“妈妈,我恨你!我想得你好苦好苦!”

阳台上,雪片如絮,漫天飘舞。

室内,母女二人在交谈。

张萌说:“你姥爷刚刚从被打倒的干部中解放出来,你姥姥就病了。我虽然是独生女,但当时已经下乡了,就很难重新办回城里来了……”

小玥问:“姥爷就不管你了?”

“当然很想管。可是他不敢。你姥爷这个人,对上级唯命是从,一生胆小怕事,也正因为如此,平步青云,官运亨通,从秘书而科长而处长而区委书记。如果丢了官,他就会觉得,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了。刚被解放,使他受宠若惊。为了显示他的革命性,他多次在公开场合宣言——他将义不容辞地教育他的女儿,扎根边疆一辈子,生做边疆人,死做边疆鬼。可他给我写的信里,讲的就是另外一些内容了……”

“讲些什么?”

“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已下乡这件事了。说在这件事上,完全是我自己走错了一步。说如果我的承受能力强一些,不迈出这一步,在城里坚持泡到他解放后,留城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他鼓励我自学高中课程,说中国总还是需要大学生的,说这是我唯一自救的途径了。我听了他的话,每天晚上,打着手电在被窝里偷偷自学,结果受到了点名批判,批判我人在边疆、心在城市……第一批工农兵学员只看政治表现,文化考试的成绩只是参考,我连边儿都没沾上。一百三十多名知青,无记名投票,我只得了一票……那一票还是我壮着胆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小玥同情地望着母亲。

张萌接着说:“我企图通过正当竞争途径返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那时你姥姥已被确诊为癌症,来日不多了。我白天想她,夜里也想她,就像你曾经想我一样……”

小玥又有些哽咽了:“妈妈,别说了,我不再恨你了……”

张萌摇摇头说:“不,我要讲给你听。我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讲过这些,现在,我终于可以对我自己的女儿讲了。对你讲了,妈妈也获得了一份解脱啊!”

小玥将头偎在了母亲胸前。

张萌爱抚着她的头发,继续说:“团机关的知青中,有一个小伙子是东北军高级将领的后代。虽然是在‘文革’时期,但统战还是要讲的。所以对他网开一面,允许他曲线返城,先从兵团知青变成插队知青,然后再将户口从市郊农村迁办到城市。用今天的说法,是二次到位。他平时对我挺有好感,所以有一天我偷偷把他邀到荒僻的地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把我也带走。往他面前一跪那一时刻,我觉得我将自己的自尊心和羞耻感撕碎了,践踏在自己的脚下。他说不行,他说除非我是他的妻子,否则怎么行呢?否则统战政策怎么能照顾到我的头上呢?我说,我跟你结婚,我跟你结婚,我跟你结婚……”

小玥仰起脸,张萌的泪水滴在女儿头上。小玥用手替母亲擦去腮上的泪。

张萌继续说:“这句话,我一连说了好几遍……他还是一个劲儿摇头。他说,我们都未满二十五岁,按照当年兵团对知青的婚姻政策,未满二十五岁,是绝不可能发给我们结婚证的。我急了。我当时什么也不顾了。我说如果你还不讨厌我,那就让我事实上变成你的妻子吧!那样你就可以证明,我已怀上你的孩子,想甩也没法儿把我甩掉了!他愣愣地瞪着我,似乎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意思。而我,就脱下大衣,铺在一尺多厚的雪地上。接着,脱去了棉袄……在那个干冷的夜里,在那个月亮很大很圆的夜里,在一个远离连队的荒僻的地方,为了返城,为了回到你姥姥身边一尽独生女的孝心……我把我自己……给了他……”

小玥也流泪了:“妈妈,别讲了,我听不下去了,我太替你伤心了……”

“是啊,一个母亲,按理说是不该对女儿讲这些的。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可是,你不会因为听了这些就学坏,就替妈妈感到可耻,是吗?”

小玥噙泪摇着头。

张萌接着讲下去:“过后,他问我后悔不?我说不。他就说,那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他说如不能把我带走,他也不走了。”

小玥插了一句:“这么说,他不坏?”

张萌苦笑着摇头说:“他迟早是要出国去继承大宗遗产的。这一点已经被有关统战部门批准了。他不可能再把我带到国外去,因为他国外的亲戚,是绝不答应他有一个大陆妻子的。当他声明,要离开兵团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全团大哗,像发生了十二级地震。当年还真做得出来,勒令我到团医院接受检查——结果是我并没怀孕。后来我就被看管起来了,不许我再和他接触。有些人甚至怀疑我想返城想疯了。幸而有一个看管我的北京女知青非常怜悯我,几次夜里偷偷将我放出来,去和他幽会。我们那时像跟谁赌气似的,每一次幽会之后,我们都双双跪在雪地上,对天祈祷。女儿,你就是在我们的祈祷中,终于降临的……”

小玥仰望着母亲笑了,张萌也笑了。

张萌继续讲:“他不止一次到团卫生院去闹,非说第一次化验不可靠。人家没辙,只好为妈妈进行第二次化验,结果使化验师们百思不得其解。”

小玥说:“妈妈,想不到我还没出生,就卷到这么好玩儿的故事里了……”

“女儿,你今天听了,只觉得好玩儿,可当年对于妈妈,却一点儿也不好玩啊!我们双双离开兵团那一天,没有一个人送我们……我的被子、大衣、棉袄甚至帽子和手套上,在头一天夜里,我睡着了的时候,都被偷偷用墨汁写上了‘可耻’‘逃兵’‘不要脸’‘知青败类’等字句……妈妈终于达到了目的,可你姥姥不久也去了。那一年的年底你出生了,你三个月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办了离婚手续,这是我们先前的约定。他出国前问我,怨不怨恨他?我说我感激他,我说的是真心话。他说,既然我感激他,那么就要记住他的话,他不曾有过我这样一个妻子,也不曾有过一个女儿。永远不要对人提起我们曾有过的夫妻关系,永远不要打听他在这世界上的下落。我对天发誓,我会信守诺言的。你姥姥的去世,我为了回到她身边而付出的代价,对你姥爷的感情和心理造成很大的冲击,不久他也忧忧郁郁地病了。几个月后一病不起,半年后也去世了。从此我在这世界上举目无亲,只有你这个女儿。在兵团,妈妈每月还有工资,而到了市郊农村,就变成了挣工分,几乎完全没有机械化的农活儿,比在兵团的时候可累多了。”

在张萌讲述的过程中,小玥跑到阳台抓起雪,攥成一个个雪团,向四面投抛。

张萌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缄口了。

小玥说:“讲啊。”

张萌说:“不讲了,我看我女儿也听得够有耐心的了!”

她望向远处,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远处楼顶、屋顶一片洁白,树木仿佛是一丛丛银色的珊瑚。

张萌去叠被子,收拾床,小玥站在一旁瞧着,她忽然问:“你把我给了老乡,你当年究竟是怎么想的?”

张萌停了手,看女儿一眼,诚实地说:“我想,我为返城付出了那么多,结果落到了比在兵团还不如的地步,太令人不甘心!再说,今后永远靠我挣工分养活你的话,不但把我这一辈子耽误了,也把你的一辈子耽误了。不达目的,我誓不为人。”

小玥又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听来好像也有点儿为我着想的成分似的……”

“是的。当然有为你着想的成分……”

“听我干妈讲,那个叫郝梅的大婶儿,返城时带着个没爸爸的女儿?”

张萌问:“你叫她什么?”

“大婶儿啊!怎么了?叫得不对?我们村儿里都管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大婶儿……”

“是啊,是到了该被你们这一代叫大婶的年龄了。不过,你今后别这么叫她,还是叫阿姨吧!”

小玥说:“你还没回答我问你的话呢!”

张萌愣了愣,低声说:“她是带着个没爸的女儿。”

“你为什么不能?”

张萌不禁又看着女儿。

小玥紧逼着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当年也带着我?”

张萌缓缓地说:“在这一点上,妈妈承认,自己不如你郝梅阿姨。她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挺软弱,实际上有很刚强的一面儿。妈妈看起来似乎给人的印象很刚强,办事很有主见、很果断,实际上却有软弱的一面儿。再说,我的户口在农村,你姥爷一去世,户口上没人了,房子就归公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又没户口,又没住处,再带着个孩子,那就连挣口饭吃的活儿都找不着了。”

她收拾好床,轻轻向卧室外推着女儿,像对待一个还不能自理的孩子似的说:“来,洗脸刷牙。”

小玥一扭身子说:“那,你有了工作,又有了房子之后,为什么不去接我?”

张萌说:“其实,妈妈一直在城里混到大批知青都返城后,才随着机会落上户口,户口落上半年多以后,才有了正式工作。又过了一年,才有了这套房。”

“可你还是不接我……”

张萌略一思索,问:“你逃过学吗?”

小玥说:“逃过,常逃学。要不能念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吗?”

“逃学有什么感想?”

“像犯了罪。再见到老师,像见了法官。第一天逃学,第二天不敢进校门,第三天就不想进校门了,希望最好能忘了自己是个学生。”

“那就是妈妈经常想去接你,而每次都没有去的原因……”

“你也希望过,最好能忘了自己结过婚,当过妈,还有过一个女儿?”

张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小玥说:“你的态度倒挺老实的。那就算了吧,我也不再审问你了,就给你个宽大处理吧!”

张萌走到女儿跟前,双手捧起了女儿的脸:“在尽母亲的责任和义务这方面,妈妈承认,妈妈是个逃学生,妈妈太对不起你了……”

小玥将母亲的手从脸上拿下来说:“得啦,你也别认起错没完了。我心软,我不是说过了嘛,宽大你了。你今后就好好用实际行动将功补过吧!”

张萌笑了,亲了女儿的脸一下。

电话铃响。张萌去接电话,小玥去洗脸刷牙。

张萌对着电话说:“是我……这……我没忘……嗯……好吧……我……没发生什么事儿……好……”

她放下电话,一时站在桌旁发愣。

小玥从洗脸间探出抹了肥皂的头说:“妈,你没给我预定下个后爸?”

张萌转过脸,怔怔地望着女儿。

小玥又问:“说呀!”

张萌掩饰地一笑说:“没,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我再也不想和一个后爸生活在一起了!”

母女二人在饭桌上吃饭时,张萌说:“女儿,吃完了饭,我给你徐叔叔打个电话,让他陪你去买张床来。”

小玥说:“妈,咱俩一块儿去吧……”

张萌有点为难地说:“妈妈不去了,妈妈……今天公司里还有许多事……”

小玥同意地点点头。

张萌去上班之后,徐克陪小玥到家具商店去选购床。

徐克说:“买张小的就行了吧?”

小玥说:“不,买张大的。”

徐克不解地看着她,她说:“兴许我有时想和妈妈睡在一张**。”

徐克说:“这么大了,还想和妈妈睡在一张**,羞不羞啊?”

“那有什么可羞的!兴许我妈妈有时还想和我睡在一张**呢。多少年来,我总梦想着那样的情形,和妈妈睡在一张**,一边和妈妈聊着话儿,一边渐渐地就睡了……”

徐克指着一张床问:“这张怎么样?”

小玥摇头说:“样式不好。”

徐克说:“嗬,小乡巴佬进城,还嫌城里的床样式不好了!可惜没卖火炕的,有的话我一定替你买火炕!”

小玥打了他一拳说:“去你的!”

张萌来到吴振庆家,与葛红长谈了一场,葛红听完后情绪大受影响,她望着张萌,同情地说:“你的事,当年我也耳闻过一些,可不十分清楚,半信半疑的……今天听你讲来,我……张萌,我们都以为你是我们中的侥幸者,我和振庆没结婚前,尤其是他坦坦率率地向我承认他爱过你,我心里还暗暗把你嫉妒得要命,诅咒老天太不公平……”

张萌苦笑着,指了指电话……

葛红抓起电话,拨通:“喂什么喂!我是你老婆!赶快回家,我知道你刚到公司!不管多忙你也得赶快回来……当然是急事!又急又重要!”

吴振庆的小车停在一座漂亮的新楼前,他下了车,瞧瞧写有地址的字条,望望楼号。司机说:“老板,没错儿,就是这幢楼!里面住的全是有高级职称的人。”

吴振庆向楼上走去,在一扇防盗门外驻足,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个四十六七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隔着防盗门问:“找谁?”

吴振庆问:“吴先生住在这儿吧?”

对方说:“不知道!”说完关上了门。

吴振庆奇怪地瞧着手中的字条。

他正要下楼,门又开了。

门里人说:“呃,我忘了,我也姓吴,你找哪位吴先生?”

吴振庆说:“社会伦理学副教授吴世炎先生。”

那人说:“正是敝人……你哪儿的?”

吴振庆从防盗门缝递上名片。

对方认真看过,问:“什么事儿?”

吴振庆说:“是张萌委托我来的。”

“唔?……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很亲密的朋友。”

“唔?”

吴振庆指了指门说:“顺便说一句,我没有和拜访者隔着防盗门交谈的习惯。”

吴世炎开了防盗门,连说:“对不起,既是萌萌的朋友,那么请进吧。”

吴振庆进门后,吴世炎说:“请换鞋,刚铺的地毯……”

吴振庆说:“这个不劳提醒,这习惯我倒有。”

对方引他进入客厅后说:“我们就要结婚了。我指的当然是我和萌萌。”

吴振庆四顾了一番,室内布置相当舒适、相当优雅,墙上悬着放大的照片——照片上,张萌和吴世炎都朝吴振庆微笑。

吴世炎幸福地望了一眼照片说:“我叫她萌萌,你不至于还糊涂我说的是谁吧?”

吴振庆说:“不至于。”

吴世炎说:“请坐。”

吴振庆坐下了,吴世炎坐在他一侧,喋喋不休地说:“我喜欢叫她萌萌。从接受心理学来讲,萌萌比小萌或者萌,听着更加亲昵。女人像小猫小狗,她们往往会对爱称做出特别敏感的反应。您同意吗?”

“大体上……同意……”

“一个小时之前,我给她打过电话,让她来看看我们的新家,布置得满意不满意……”

吴振庆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她会非常满意的。”

“您这么说我太高兴了。我们将共同拥有它……”

吴振庆问:“谁?”

吴世炎忙说:“您误解了,我指的是这个家。萌萌当然是我一个人拥有。她虽然四十多岁了,可气质不俗,仍显得很秀丽是不是?”

“是的。”

“我们会很幸福的。您不这样认为吗?”

吴振庆一笑:“我对这一点,并不持有怎样的异议。我来拜访您,正是因为,她委托我,和您谈一些与你们今后的幸福有关的事情。”

“唔?”吴世炎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吴振庆说:“她曾向您暗示过,她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是吗?”

“这个嘛……这类话她是说过的,是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所以嘛,我没法儿认定那是暗示。而认为,那不过是像她那样的女子,为了讨男人喜欢,或者说是为了考验男人,而表现出的小狡猾、小伎俩,说的些个戏言罢了。”

吴振庆接着说:“她也曾向您暗示过,她有一个女儿,是吗?”

“不,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

“她说是说过的,但我认为,我认为……”

吴振庆说:“您认为同样是女人的小狡猾、小伎俩,说的些个戏言罢了?”

“对。”

吴振庆说:“看来,她错了。在这一点上她的确不应该含含糊糊,而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您……”

吴世炎不禁瞧着吴振庆,缓缓站了起来。

吴振庆望着他说:“您还是坐下的好,我不习惯和一个我必须仰视的人说话。尤其当这个人和我一样,也是男人的时候。”

吴世炎又缓缓坐下了,但目光仍瞧着吴振庆。

吴振庆说:“看来,您也错了。您是心理学副教授,对女人琢磨得又似乎挺深,不该一再将她的话当成戏言。”

吴世炎说:“您是来……”

“我受她的委托,前来告诉您,她真的是一个结过婚的女子,真的有一个女儿。而且,她女儿今年十八岁了。从前一直寄养在市郊一户农民家里,现在,更确切地说,是昨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再也不愿和女儿分开了。她要开始对女儿尽一位母亲过去一直没有尽到的责任。”

吴世炎的目光呆呆望向墙上的照片。

吴振庆掏出了烟问:“吸一支?”

“我不会,我不会……”吴世炎嘴里说着,手却接过了烟。

吴振庆替他和自己燃着烟。他们一时间都默默吸烟,望着照片。

吴振庆又说:“她还一定要我如实告诉你——她的女儿没有城市户口,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教养也不太够……”

吴世炎打断了他的话,急急地说:“现在告诉我,让我怎么办?”

吴振庆盯了他一会儿,问:“你真爱她吗?”

“真爱……”

“很爱?”

“很爱……”

吴振庆说了下去:“她也很爱您。她并不是让我来向您声明,她不想做您的妻子了。恰恰相反,她非常希望仍然做您的妻子,甚至,也不强求您在这个家里容纳她的女儿。您知道的,她自己也有房子。我和我的妻子,已经认了她的女儿做干女儿,我们也会对那孩子尽一份责任和义务的。她只希望您能面对她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这样的事实,更希望您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吴世炎深深地吸烟。

吴振庆叹息地说:“她认为,您多少会有些心理准备的,我很遗憾,原来你毫无心理准备。”

吴世炎忽然拍了下茶几:“我从没那样信过,怎么会有这份儿心理准备!”

吴振庆忙说:“别冲动。是啊,你一直将她的话,当成一个女人考验一个男人的小狡猾、小伎俩和在同男人亲昵时刻的戏言了。”

吴世炎又沉默,吸烟不止。

吴振庆说:“我告辞了,你考虑考虑,如果还愿意她成为你的妻子,当然最好去找她面谈,如果……相反,可以给我打电话。”

吴世炎沉默,瞪着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