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庆站起身,看他一眼,向外走去。
吴世炎忽然叫道:“等等!”他也站起来,“这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事关爱情这个神圣的词和夫妻生活的幸福,还有什么可考虑的!爱,是不对任何事情让步的……”
吴振庆望着对方,渐渐笑了,拍拍对方的肩:“说得好。我姓吴,你也姓吴,一笔写不出两个吴,姓吴的男人,应该是这样的!”
吴世炎却去拽下了相框,要将照片取出。
吴振庆奇怪地问:“你……那是干什么?”
吴世炎终于发泄地说:“岂有此理!都准备结婚了,突然变成了一个二手货!还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还没户口!还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还缺少教养!拉他妈的倒吧!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女人是怎么着?你转告她,要不了多久,我这儿定会有位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主人!”
他笨手笨脚,不知该怎么将照片从框中取出。
吴振庆恍然大悟,他一步跨过去,夺过相框,双手持其一端,啪地朝桌面上平拍下去。
吴世炎吃惊地后退一步,目瞪口呆。
吴振庆从相框中取出照片,一撕两半,将一半抛在桌上,瞪着对方,压制着心头陡然而起的怒火说:“这不是很简单吗?你真他妈的笨!”
吴世炎心疼起相框来,拿起失神地看着:“你把它搞坏了,这是很贵的!”
吴振庆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轻蔑地朝桌上一拍:“还我。”
吴世炎看着钱,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欠你!也不欠她的!”
吴振庆一字一句地说:“把我的名片还给我!”
对方摸衣兜,没翻出名片,发现在茶几上,指道:“在那儿,拿去吧。”
吴振庆恼火地说:“我用双手给你的,现在我要你用双手还给我!”
对方拿起名片,一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忍让姿态,果然双手还给他。
吴振庆当着对方的面,将名片重新放进精致的名片盒,又改换了一副恭而敬之的表情和口吻说:“教授,不,心理学副教授先生,谢谢你对我说的那些,关于女人和爱的心得体会,打扰了……”
他一转身扬长而去。
在吴振庆家,葛红正在劝慰张萌。她说:“别急,就耐心在我这儿等吧。这样的事儿,跟谈判差不多,且得费口舌呢!”
门砰的一声响,吴振庆回来了。葛红和张萌期待地望着他,吴振庆闷闷坐在沙发上,不看她们,可目光又不知望着何处。葛红走到他跟前,问:“去过了?”
吴振庆“嗯”了一声。
葛红又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吴振庆没好气地说:“人家很快就有态度了嘛!”
张萌一切都已明白,垂下了目光,垂下了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葛红望望张萌,望望吴振庆,起身默然退出,在门口转身,朝吴振庆指指张萌。
她悄悄离开了家。
吴振庆和张萌各坐室内一方,他注视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十分温柔。
张萌扭身,伏于沙发靠背,低声哭了。
吴振庆起身走过去,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轻声说:“别哭。我觉得,他也不太配得上你。”
他向前俯着身子,两肘撑在膝上,交叉着十指,自言自语般地只管说下去:“不管我们信不信,男人和女人,仿佛是有缘分的。当年我是那么喜欢你,暗暗地喜欢。整天害单相思,表面还要装出厌恶你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单相思呢!返城之后,我对你贼心不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悟明白,我俩没缘分。没缘分,那就一点辙儿也没有了。明白了这一点,我再也不难为你了。那小子怎么能比我更爱你?可你却为他哭得那么伤心。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萌萌,对不起,也让我这么叫你一次吧!跟那小子学的。你经历了很多,那是在多大年龄、在什么情况之下经历的啊!你不都挺过来了吗?比起来,我、小嵩、徐克、德宝当年的经历,都不能与你和郝梅挺过来的经历相比。冲这一点,我承认,女人比男人坚强。你和郝梅,比我们四个坚强。我佩服郝梅,也佩服你。而你一哭,就太跌份了。世界上又不是只剩下了他一个男人,根本不值得伤心嘛!”
他似乎觉着不对劲儿,打住话,侧转脸朝张萌看去,她早已不哭了。她在削梨,将竹编小篮里的十来个梨削了,码在托盘里,码成了一座多层的“塔”,每一层还镶进了橘瓣儿。
吴振庆说:“你不哭了啊?”
张萌已平静了,说:“我也不能哭起来没完啊!”
吴振庆指了指那座“梨塔”,问:“这是哪门子爱好?”
张萌说:“这爱好对身体有好处,有益于微循环。”
“是吗?”吴振庆起身离开了一会儿,拎回一小篮苹果,往张萌跟前一放,“没梨了,苹果也凑合吧?你都削了吧,我们吃的时候倒省事儿了!”
他拿起一个削好的梨咬了一口退回到原来的座位,从远距离望着张萌削苹果。
张萌一边削苹果,一边也望着他。
二人忽然都笑了。
葛红下了楼,来回徘徊着。心里有些不安,又无别的地方可去,恰好有一位少女从楼里出来,被她叫住:“小玲,干什么去?”
小玲说:“到街口给我爸打个电话去!”
葛红说:“甭多跑腿了,还兴许碰上别人占用着,到我家去打吧!”
“总打你家电话,怪不好意思的!”
“邻里邻居的,多打几次电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葛红说着,掏出钥匙,塞在少女手里。
小玲问:“阿姨你不回家呀?”
“我在这儿凉快凉快!这雪下得多美啊!”
小玲接过钥匙,困惑地看着葛红。葛红又小声说:“捎着替阿姨看看,你叔叔在家干吗呢,淘什么气没有?”
小玲疑疑惑惑地进了楼门。
葛红拍打着身上的雪,感到冷了,竖起衣领,跺脚,抬腕看看表。
雪地上已被她跺出一个圈儿。有十多分钟后,小玲出来了,还了她钥匙说:“阿姨。打过了,谢谢!”
葛红问:“你叔在家干吗呢?”
小玲说:“在门外边就听见他在笑,进了屋,倒也没见他淘什么气。他还在笑,有一位阿姨也在笑。”
“笑?”葛红又问。
“嗯啊,还吃梨,一个坐这边儿,一个坐那边儿,笑得都挺开心的。”
小玲走了。
葛红自语:“笑得都挺开心的,还吃梨……那我何苦傻站在这儿继续挨冻呢?”
她跑进楼。
葛红进了屋,果见张萌在沙发上笑作一团,她问吴振庆:“你讲什么可乐的事儿了,逗咱姐们儿笑成这样?”
她说着,坐在张萌身旁,也拿起一片削好的梨吃。
吴振庆说:“我正给她讲,我小学写作文,不但尽写错别字,丢字落字,还专爱乱形容。有一次,我形容我们的音乐老师,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两鬓下闪闪发光。语文老师的批语是,那不是咱们美丽的音乐老师,是一匹马。在一篇描写节日盛况的作文中,我写了一句话,游行队伍中走来了穿衣服的妇女们,观看者的情绪达到了**,后边加了三个感叹号,老师的批语是,人们会因为妇女们穿衣服而激动万分吗?其实我要写的是穿花衣服,少写了一个‘花’字……”
张萌又搂着葛红的肩笑了起来。
葛红说:“就你信他的,还赏给他笑!”
不料张萌搂着她的肩笑着笑着,竟又抽泣起来。
吴振庆对葛红说:“你看你,你一回来,局面就变了。”
葛红忙劝:“好姐们儿,别哭别哭。哎呀,这些梨和苹果你削得真有水平儿,好像自来就是没长皮儿的……”白了吴振庆一眼,嘟囔道,“你知道外边多冷啊,今天零下二十七八摄氏度呢!”
吴振庆也嘟囔:“那你不会多穿点儿吗?回来这么早干什么!”
晚上,张萌回到家里,她仰躺在新买来的**,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看着缭绕的一缕青烟,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北大荒……
冬季的黎明,天边寒星依稀可见。马车离开连队,离开仿佛无人的村落。
车上,穿着棉大衣的张萌袖手跪坐,背上写有“逃兵”两个黑色大字。她戴着兵团帽,捂着大口罩,整个脸只见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远方。
坐在她身旁的男青年说:“把大衣翻过来穿吧!”
张萌倔强地说:“不。”
男青年小声问:“你这究竟是在跟谁犯犟劲儿啊?跟我?还是跟你自己?”
张萌说:“里面儿也写上了。”
男青年无奈地说:“如果我也有大衣,我就跟你换着穿了,我的大衣送给老职工了。”
张萌说:“即使你穿着大衣,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男青年说:“你穿着这样的大衣,怎么能出现在长途汽车站?”
张萌说:“怎么不能?”
男青年不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又请求车老板:“张大爷,能不能把车赶快点儿?我们怕误了今天的长途汽车。”
车老板说:“唉,我也想快啊!可饲养班班长偏偏给我套的是这匹老马。它跑不动了啊!”
男青年愤愤地说:“妈的,知青怎么能对知青这样!”
张萌的目光起了变化,前方是一处缓坡,缓坡的雪上呈现着两个巨大的黑字——“可耻”。那是写在白纸上的,又泼了水,亮晶晶地冻了一层冰,与缓坡的雪结成一体。
男青年也发现了那两个字,对张萌说:“你就当自己眼睛瞎了吧!”
张萌说:“我正是这样。”
车老板也说:“不像话!跑出这么远来造这种景致,何苦呢!”
男青年说:“他们返不了城,他们对我们有气。”
马车的一个轮子突然陷入坑中,那坑显然是人为的,经过了伪装,雪下戳出些树枝柳条。
车老板、张萌和男青年先后跳下车,查看车轮的情况。
男青年骂了起来:“太他妈的过分了!”
车老板说:“哼!是那些知青坏小子干的,我回去一定找他们算账!”
说完,他挥鞭催马,男青年和张萌从后拼力推。车轮终于滚出了陷坑,车轮从“可耻”二字上碾过。冰雪上留下清晰的轮迹。
长途公共汽车站在望,车老板喝住马,脱下光板皮袄,转身递给张萌说:“姑娘,大爷看上你的这件大衣了,跟大爷换了吧!”
张萌睁大了眼睛,颇感意外地看着车老板,车老板又说:“你这一去,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连个念想儿都不想给大爷留下?快脱啊!”
张萌感动得热泪盈眶……
身边扑通一声,打断了她的回忆。小玥抱着被子枕头,蹦到了张萌的**。
她问小玥:“怎么又过来和妈睡了?”
“一个人睡不着!”
“那,不嫌我挤你了?”
“这床不是宽多了嘛!”
小玥说完,她也从床头柜上抓起烟盒,吸起烟来。
张萌诧异地说:“你学会吸烟了?”
小玥满不在乎地说:“什么事儿不得学啊。”
张萌张张嘴,似欲批评,却未说出口。
小玥喷出一口烟,说:“妈,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儿。”
“谁?”
“还有谁,我亲爸呗!”
张萌说:“这,我都不知道他目前在这世界上哪个国家里,怎么办得到?”
“我就不相信你没有保留着他的照片!”
张萌犹豫了一下说:“衣柜底层,有个小相册。”
小玥蹦下床,找到了相册,又蹦回**,交给张萌。
张萌没有接,她说:“这一本相册里,都是他的照片,你自己翻着看吧!”
小玥翻着:“小伙儿长得还挺帅气呢!”
张萌说:“不是什么小伙儿,是你的亲生父亲……”
小玥突然火了:“他娘的!”
张萌愕然地看着她。小玥将相册往衣柜那儿一抛,朝枕上一倒,怏怏地问:“要是我姥爷活着,能当上市里的头头儿吧?”
张萌说:“也许吧,不过那也早该退了。”
小玥愤愤地说:“那也是当过!我的命太他妈不好了!我本来应该是共产党的正宗高官的外孙女,是外国大资本家的女儿!这两样得意本来全该属于我的,如今却一样都和我不沾边儿!”
张萌问:“沾边儿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反正不会是现在这样!哎,妈,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从国外来了一位财大气粗的小姐,找到我头上,说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按照我们父亲的遗嘱,要把我接到国外去享福。并且,还分一半儿财产给我,咱们就估计是一亿两亿的吧,就像有些电影里那样儿……”
张萌说:“你最好别做这种梦……”
“为什么?从今往后我要天天做这种梦!”
张萌说:“当然,你要是愿意,存在这样的梦想也无妨。”
小玥问:“妈,你干吗非要把我的情绪搞坏呢?”
张萌猛地拉灭了灯:“睡觉!别跟我说话了!”
深夜,穿着睡衣的张萌伫立窗前,在月光下翻看那本相册,而小玥在**似乎睡得很熟。
张萌的手指抚着照片,她无声地久久吻“他”……
张萌第二天又很精神地来到公司上班,还没进入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女同事过来说:“张主任,经理刚才找过你。”
张萌说:“谢谢!”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五十多岁的经理看到她进来,叫道:“小张,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和你谈!”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册什么书放回书架,转身见张萌仍站着,又说:“坐呀,站着干什么?”
张萌这才坐下,她显得有几分惴惴不安。
经理归坐到办公桌后,望着她说:“小张,你知道,我一向对你很器重、很信任。对你的工作能力和才干,也很赏识。可是,你却有一点儿……对不起我……”
张萌平静地说:“经理,你炒我的鱿鱼吧!”
经理说:“这是什么话?怎么能那样做?不错,你和我堂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千不该,万不该,你的某些事,不该瞒着我。我是你们的介绍人啊!不但你们的关系没有了恢复的可能性,搞得他对我也很恼火哪!”
张萌低下了头。
“不过,我细想了想,也就从内心里原谅你了。”经理接着说,“你们这一代中的许多人,都有坎坷的经历。某些经历,是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一碰就会流血。所以,我要对你说的是,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吧!我不会因此对你有什么不良的看法的,丝毫也不至于影响我对你的器重、信任和赏识。”
张萌抬起头,眼中充满感激的泪。
经理又说:“前不久,你自己聘的顾问出了那么大的经济问题,公司上下,难免会对你产生一些猜疑和背后议论。现在,大家都在期待着喝你喜酒的时候,你的婚事又化为泡影,大家难免会问个为什么。中国人都有种坏毛病,专爱打听别人的隐私,当他们要打听清楚的时候,就一定能打听清楚,你信不?”
张萌点头。
“真要打听得清清楚楚,那还算好了。”经理说,“最怕捕风捉影,道听途说,弄得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人也心烦意乱。所以,我决定委派你到外地去工作一段时间,避避言论。说实话,某些言论,也开始弄得我心烦意乱了。”
张萌问:“哪儿?”
经理说:“海南。咱们在那儿有个子公司,我委派你去任经理,将那儿的经理撤回来,接替你的工作。我再强调一下,我这可是纯粹为你好。而咱们海南的子公司业务开展状况并不令人满意,甚至可以说是令人很不满意。让你去,希望你去振兴一下。”
张萌表情愣怔地听着。经理仍在说着什么,可她却听不到他的话了,她只见他的嘴在动着。后来,他拍拍她的肩,将她送出了办公室。
张萌木然地走在公司的楼道里。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门上的牌子,却未开门进去,而缓缓走下了楼梯。
张萌走在街上,街上正大雪纷飞,雪花落在她身上,她越走越远,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脚印。
纷飞的雪花渐渐隐没了她的背影……
4
在一条谈不上繁华可也不算冷清的街道上,有一家“俊客美发廊”在这条街上占据了不大不小的门面,装修新潮,看得出主人是花了一大笔钱的,一串串彩灯闪闪烁烁,营造出一派生意红火的气氛。
下班了。小俊正在发廊内扫地上的落发,徐克在点钱。
小俊问:“多少?”
徐克说:“才一百多……”
“不少……”
“还多呀?”
小俊说:“今天刚开张,就我一人儿嘛!”她环视着,又说,“两个椅子将来肯定是不够的!再安装两个椅子也挺宽敞的,那就得招两位徒弟。”
小俊一边说,一边将扫在一起的落发收入一塑料袋。
徐克问:“你那是干什么?还要带回家去做菜呀?”
小俊说:“这也是钱!有人专收,二十几元一斤哪!”
徐克笑了:“行!讨你这么个老婆能不刺激我挣钱嘛!”
小俊说:“就是要刺激你挣钱!当息爷,只花不挣,而且大手大脚,银行里存着一百万也不够你消费!再说,也把人变得游手好闲的!”
店门一开,韩德宝来了。
徐克学上海人腔调:“打烊了,打烊了,侬这脑袋,容阿拉留一晚,明朝再打好勿好?”
韩德宝说:“你以为我管不着你这一段儿?可是能管着你这一段儿人,我都认识!暗示一句,天天都有找你麻烦的!”
他说着,大模大样往椅上一坐。
徐克对小俊说:“听到没有?还算是个大好人!你说那不好的,如今该变得有多坏呢?”
小俊笑了,给韩德宝罩上白布,问:“光理理?”
韩德宝笑着说:“什么话!光理理行嘛!得系列服务!”
徐克说:“有言在先,别嫌贵啊!”
韩德宝答道:“放心!掏得起腰包!”
小俊一边用香波之类的给韩德宝洗头,一边问:“大哥,白天开张的时候,怎么不来给我们撑撑面子?”
韩德宝说:“心里倒没忘你们这事儿,刚要动身来,我们那片儿有人报警。三个中学生,拎一书包炸药,在一个小储蓄所里咋咋呼呼要抢钱!”
徐克放下报纸,颇感兴趣地问:“抢成没有?”
小俊说:“瞧他,一听这些事儿,就精神抖擞的!”
韩德宝说:“那还能让他们得逞吗?我带着人赶去的时候,都已经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了。三个半大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都说不想抢太多,千儿八百的就满足了。问他们要钱干啥,却又都说不上来。审来审去,背后真没什么人教唆或者指使。一个需要钱玩电子游戏,一个需要钱去赌老虎机,最后一个想买一双三百多元的耐克鞋。”
徐克问:“可他们哪儿来的炸药哇?”
韩德宝说:“什么炸药,一书包沙子!”
徐克晃晃脑袋,说:“后生可畏呀!”
小俊指了指徐克,说:“大哥,他要是年轻二十多岁,他也什么都干得出来!”
徐克说:“别诬蔑,‘造反有理’那年月,咱们也是比较老实的。要说我对现在的中学生们多少有点嫉妒,那倒也是真的,不过我只嫉妒他们早恋。如今我明白了,咱们哥几个的关系当年那么好,那是因为社会不允许咱们放心大胆地跟女同学好,逼得咱们不得不朝同性恋方面发展。”
小俊一边给韩德宝洗头,一边说:“大哥你还不反驳他呀?你们当年是那么回事吗?”
韩德宝慢条斯理地说:“他的话嘛,不全对,可也不能说一点儿道理也没有。当年我们上学的时候,男生和男生怎么都行,可跟女生稍微近乎点儿就是思想意识问题了。在兵团最初几年更不用说了,一个饭盒吃饭,一块儿得肝炎,没事儿。多看了哪个女知青几眼,别人还没当件事,自己心里就先觉得罪过了。如今夫妻双方都是中意人的不多。要是提起当年的同性伙伴,真跟提起老情人似的。恋爱季节没正常地恋过爱,如今用四十多岁的男人和四十多岁的女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友情去补偿。”
“哎,德宝,小嵩走了几个月了?”徐克忽然问。
韩德宝说:“两个多月吧?”
“没给你来过信吧?”
“没有。”
徐克说:“也没给我来过信。这小子,一走,就把咱们全忘了!”
小俊一边操剪刀,一边白了他一眼说:“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我也离开过你十年,就没把你给忘了!”
徐克说:“你别总往里边掺和,两码事儿!张萌到海南去也快一个月了吧?”
韩德宝说:“快了。”
徐克问:“小玥每天一个人在家?”
韩德宝说:“大家都忙,谁也不能整天像看护一个孩子似的看护她,只有郝梅抽空儿去看看她。”
徐克说:“郝梅说不了话呀!”
韩德宝说:“所以张萌才把小玥重点托给郝梅呀,小玥想说话就得动笔,一动笔就等于练字儿学字儿。十七八的大姑娘,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连张留言条都写不明白,那将来怎么成!有次我碰见郝梅,说她进步还挺快。”
徐克说:“毕竟是张萌的女儿,遗传基因是一等的嘛!”
郝梅正在张萌家给小玥辅导功课,小玥接到了电话说老潘病了。郝梅赶紧骑车回家。
她迈入家门,直奔卧室,老潘仰躺在**,儿子不安地守在一旁。对郝梅说:“爸爸刚才疼得满头是汗。”
老潘勉强一笑:“没事儿。不过胃病又犯了,疼劲儿已经过去了。我不让儿子给你打电话的,他偏打。”
儿子说:“爸爸还吐血了呢。”
“瞎说!”老潘有意把话岔开,“哦,对了,下午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来了,说由于经济效益方面的考虑,那部散文集的稿件,只好先给咱们。儿子,取来让妈妈查看一下,看少没少。”
儿子去将装在大文件袋儿里的书稿取来了,郝梅接过,看也不看,掏出笔匆匆在文袋上写什么话。
老潘说:“其实,给退回来,恰恰证明人家对咱们的稿子很重视,很负责任。要是继续压在出版社,万一丢了怎么办?还是保存在家里放心。今年出不了,咱们寄希望于明年;明年出不了,咱们寄希望于后年;后年还出不了,咱们寄希望于二○○○年,甚至二○二○年,那时候说不定稿费已翻了几十倍,变成了留给儿子的一笔存款。”
郝梅已写完字,她将手按在丈夫的嘴上,制止他再说下去,并举着文件袋给他看。
上面写的是:听话,咱们现在就到医院去看病!我再也不能依着你了,再也不能轻视你的病了!
郝梅的表情十分坚决。
郝梅蹬着三轮脚踏车,坐在后座的是老潘。
老潘说:“你不必担心,我没事儿,真的。四肢强壮,丹田气足,不信我唱歌给你听。”
他真的大声唱起来,唱着唱着,咳嗽了……
郝梅刹住车,跳下,扶住他,用手绢捂住他的嘴,替他拍背,水银灯清冷的灯光下,白手绢上出现了血迹。
郝梅惊惶地哭了。
老潘说:“哭什么,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谁一辈子还没咳过点血。”
5
小玥来到一家卡拉OK歌舞厅。这个歌舞厅正是徐克和王小嵩警告过吴振庆手下那小老板的地方,小玥身穿黑皮夹克,腿上套着黑皮裤,脚蹬一双红皮靴,头戴红围巾,一张脸抹得像唱戏似的。
她用目光寻找着什么人。
歌台上,女歌星正在声嘶力竭,拼命似的唱着。
吴振庆教训过的那“知青战友”,和几个不三不四的年轻人,占据了两张圆桌。
其中一个捅了捅小老板说:“瞧,上次和咱在这儿主动搭讪过的那小妞又来了!”
小老板扭头看去,对小哥们儿耳语了几句。
那小哥儿起身迎着小玥走去,和小玥说了几句什么,朝小老板指指。
小玥挺高兴地跟了过来,立刻有人替她拉过来一把椅子,请她在小老板身旁落座。
小老板问:“怎么好久不来了?”
小玥说:“我妈的一个知青姐们儿,对我太负责任,整天把我看在家里,逼着我认字儿写字儿!”
小老板问:“来点什么?”
小玥说:“什么都行。”
一个小哥们儿说:“看你上次挺爱喝桦树汁饮料的。”
小老板挥挥手说:“别来那个,那是小女孩喝的!给她要白兰地吧!”
那小哥们儿受命而去。
小玥问:“你们都不把我当小女孩儿?”
小老板说:“十七十八了,从哪方面讲,都成熟了。我们把你当成个有魅力的女人,高兴不?”
“那我高兴!……啥叫魅力呀?”
小老板说:“魅力嘛,就是女人能迷倒一大片男人的那么一股子女人劲儿!明白了?”
小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哥们儿将半杯白兰地递给小玥。
小玥说:“就给我要半杯啊!你们不是总夸你们有多大方吗?”
小哥们儿说:“这你就犯土了!这种酒不兴斟满的。”
小玥说:“那多麻烦啊!”说罢,吱的一声饮了个干净。
小老板他们面面相觑,但那种惊讶之中,怀有居心不良的窃喜。
小老板吩咐那小哥们儿:“去,拎一瓶来摆这儿吧!”
过了会儿,小老板和小玥在舞池跳迪斯科。小老板说:“上次你跳得还不行,这次进步多啦!”
小玥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学的!”
一曲终了,二人归座,众小哥们儿向他们鼓掌。
“你和我们交上朋友,你的生活里可就只有快乐,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小老板说,“我们这些主儿,那都是烟必‘万宝路’,酒必‘人头马’,身着‘威猛’,足蹬‘耐克’,打‘奔驰’的,嗅文艺‘蜜’的人!”
小玥说:“这都是哪国话?我听不懂!”
一个小哥们儿说:“不懂?这些也不懂,这真没法儿解释了!”
小玥挺认真地说:“我不是从小打农村长大的吗?”
小老板和他的同伙又面面相觑。
小玥冲他们说:“你们甭交换眼神!”
小老板说:“我们交换什么眼神儿!”
“交换瞧不起我的眼神儿呗,当我看不出来呀!”小玥饮了一口酒,又说,“实话告诉你们,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儿!”
小老板问:“又承认自己是女孩儿了?”
小玥已经喝多了,她说:“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妈在海南当经理哪!我爸在国外,产业那大着去啦!我还有几位叔叔阿姨,有的是作家,有的是息爷!顶没出息的也是位派出所所长!要是提起我干爸,全世界不知道他的人不多!”
一个小哥们儿惊讶地问:“全世界?”
小玥结结巴巴地说:“我……说秃噜嘴了,全……市……”
“你干爸是哪位?市长……”
“市长……算老几?……我干爸的专车……比市长的……还……还高……级……叫吴……吴振庆!你们都……听说……过吧?”
众小哥们儿说:“听说过,听说过!鼎鼎大名的兴北公司的经理嘛!”
小玥说个不停:“和我认识,是……你们的……运气!谁……谁再……陪我跳……”
一个小哥们儿站出来了,说:“我愿效劳!”
小老板望着他们在舞池中扭,对另一小哥们儿耳语:“彻底把这小妞灌醉!”
小哥们儿说:“哪用咱们灌哪!她自己就成心想醉!”
小老板咬牙切齿地说:“姓吴的,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妈,我也听说过,而且见过,是姓吴的小子当年爱过的……今天晚上,我要在这小妞儿身上得到报复的快感!”
小哥们儿怕事,赶紧劝:“大哥,别惹麻烦啊!先甭说姓吴的小子不是好惹的。你没听她说,她还有一位是派出所所长的叔叔!”
小老板冷笑着说:“没有证人,我死不认账,谁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我看这小妞,其实自己打骨子里就有一种巴望堕落的欲念——如果她变成一只兔儿,那将是我很高兴看到的事!”
小玥跳完了舞,又喝了一杯酒,之后稀里糊涂跟小老板出来,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小老板和小玥坐在车后座,小玥将头靠在他肩上,闭目自语道:“玩得……真……痛快……”
小老板说:“以后你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场的时候,就去刚才那地方找我。”
小玥说:“我妈嘱咐我,刚从乡下到城里,对那些上赶着和我近乎的城里男人,要存点儿戒心……”
“对,对,你妈嘱咐得很对,这是做母亲的责任嘛!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我这样的男人,那是不必要的。我和你爸爸妈妈们,和你干爸干妈们,和你那个当作家的阿姨,和你那个当派出所所长的叔叔,那都是战友关系啊!这么一种……这么一种那个……特殊的关系,说了你们这一代也不会理解的。”
小玥说:“我……理解……一提起知……青两个字……你们就……变得像……兄弟……姐妹了……”
“对,对。”小老板说,“你捕捉到我们之间那一种……无比可贵的感觉了。那是亲如手足的……那就像一奶同胞,互相之间从不记仇,宽大为怀,谁也不对谁使坏……”
“你们,都好……人人都像……你们之间一样,就……更好了……”小玥口齿不清了。
小老板说:“是啊!那这世界,就充满爱了。比如在我看来,你,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看着,也不知怎么就是那么亲。”
“你们,都像哥哥、姐姐、爸爸、妈妈……我妈妈不多给我钱……花……”小玥咕噜着。
“别说话了,伏我腿上眯一会儿吧……”小老板说。
他并未在车内急不可耐地趁机轻薄伏在他膝上的小玥。他吸着一支烟,望着车窗外。
他心里想:只要被老子的准星瞄住了,哪怕是上帝的女儿,老子也是不放过的。人人有个原则,这就是老子的原则。
出租车在张萌家住的那幢楼前停住。小老板给了司机一张大票:“甭找了!”
他扶着小玥下了车,扶架着小玥上了楼。
小玥开门时,几次不能将钥匙插入锁孔,小老板夺过钥匙替她开了门,将她扶进屋,关上门,并落了暗锁。
小玥说:“替我……开……开……灯。”
小老板说:“我找不着开关啊。”
他将小玥扶进卧室,扶她躺在**。
小玥说:“替我……拉……拉上窗帘……”
小老板拉上窗帘,转身盯着**的小玥。
小玥说:“叔叔,你……你走……吧……我……没事儿……”
小老板一步步走向床,狞笑着:“你是没事儿,可我有事了!”
他扑在小玥身上,捂住小玥的嘴,小玥挣扎,口中发出呜呜之声,他朝她头上打了一拳,小玥不再挣扎了,口中也不发声音了……
天亮时分,小老板离开张萌家。如果说报复了,这个夜晚他报复了个痛快,不但凌辱了小玥,还翻看了一遍相册,他恶狠狠地用烟头烫照片上的人,走之前,还捏死了鱼缸里的四条小金鱼。
天已大亮后,小玥醒了过来,她头发凌乱,用被子挡着胸部,呆坐在**,有点儿不清不楚。
她的目光望向床边的地上,从被子里伸出一条手臂,用手指挑起了自己的乳罩。她慢慢穿好衣服,那边电话响了。
小玥不情愿地去接电话,对着电话说:“你好干妈……我能照顾自己……潘叔叔住院了?……那你们多关心他吧……替我跟郝阿姨说,她给我留的作业,我写得很认真……我不会像野羊似的满市乱窜的……我向你们保证。”
她放下电话,望向鱼缸,那惨状令她吃了一惊,她呆呆瞧着,瞧着。
她又发现了相册,捡起来翻看。合上相册,突然用手狠狠打自己的头。
她扔掉相册,扑在沙发上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哭了,把屋子收拾了一番,室内变得整洁了;她坐在桌前用方格本练字。她写的是:“伯伯、叔叔、阿姨、吴振庆、葛红、徐克、韩德宝……”
电话又响了。
她抓起电话,表情变了。
她说:“我去。你们等着!我才不怕和你们再玩个痛快!”
她放下电话,望着自己写的字,拿起方格本,撕了。
她对着镜子化妆,化得很浓。
小玥如约来到一家大饭店,她款款而入,望见小老板他们,从容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落座,之后叼上了一支烟。
一个小哥们儿立刻按打火机帮她燃烟,她吐了一缕烟,乜斜着小老板说:“要陪我玩儿个痛快,你们身上都得多带点儿钱。”
小老板笑着说:“今天我把埋单的机会让给我们这位小老弟了,他不是个小气的人。”
那小哥们儿解开一颗西服扣,向小玥翻翻西服领,使她看到内衣袋露出的一大沓钱。
小玥拿起了菜谱。
另一个小哥们儿说:“那上边的字认识得不多吧?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小老板快意地笑了。
小玥合上了菜谱说:“我要吃燕窝、鱼翅、熊掌,要喝你们昨天说的那种‘人头马’,临走还要带一瓶,再加一条‘万宝路’。”
对方不禁面面相觑。
那显阔的小哥们儿苦着脸一笑:“好,好,没想到你饮食档次这么高,没问题。”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小玥自斟自饮,旁若无人,她招呼服务员:“再上燕窝鱼翅。”
服务员问:“一碗?”
小玥说:“不,一人一碗,要不我吃着,他们瞧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小哥们儿一副有苦说不出来的可怜样儿,捅了捅小老板。
小老板给他丢了个眼色,两人站了起来,小老板说:“我俩去方便方便。”
他们走到餐厅外,小哥们儿求助地说:“大哥,我身上带的钱恐怕不够哇!”
小老板骂着:“他妈的这小妮,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掏出了一大沓钱往小哥们儿衣兜一塞:“听好了,这可是借你的!”
小哥儿们忙说:“可是大哥,是你叫我约她出来的呀!”
小老板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是她今天要陪你上床,而不是我!”
他们回到餐厅之后,桌上已撤下了酒菜,摆上了水果。
小老板一边剔牙,一边问:“你们说,今天味道最好的一道菜是什么?”
众小哥们儿说:“燕窝鱼翅!”“熊掌!”“犴鼻!”
小玥冷笑地说:“不对,是我。”
众人一时发愣。
服务员将一个塑料袋儿送来说:“一瓶‘人头马’,一条‘万宝路’,都在里边了。”
小玥朝那个摆阔的小哥们儿吩咐:“你替我拎着。”
她一一扫视他们,心里默念着:“从今天起,我要经常吃你们、喝你们、花费你们、玩弄你们!你们觉得值,我就觉得值!”
转动的球形七彩灯下,小玥和那个摆阔的小哥们儿在对扭。
入夜,那小哥们儿和小玥站在饭店门前拦车,他替她拎着塑料袋儿。
一辆出租汽车停下。
小玥不屑地说:“我不坐这辆车,我要打你们说的‘奔驰’。”
挑剔来挑剔去,他们乘着一辆高级出租车来到了张萌家。那小哥们儿一进屋就如狼似虎地搂抱住了小玥……
小玥说:“你急什么!大白天的,总得拉上窗帘吧!”她推开他,将窗帘拉上了。
小玥躺到了**,抻着被子,只露头和双手,瞪着他说:“项链儿、腕链儿、戒指、金表,都给我摘下来。昨天你们那大哥戴着满身金玩意儿上床,刮破我身子了……”
那小哥们儿果然照小玥说的做了,将那些金玩意儿放在了床头柜上。
天亮了,小玥穿好了衣服,扯开了窗帘,阳光射入,晃得**的小子用手挡眼,他骂着:“你他妈别拉窗帘儿!”
小玥说:“你当我这是旅店,容你睡上一觉哇?我还要开开窗,散散你们这些臭男儿带来的臭气哪!”
她打开一扇窗,冷风扑入,对方缩入了被子,小玥从他身上扯下了被子:“快滚!一会儿我那几位叔叔阿姨要来看我,我得把床弄好!”
他不得不抓起衣服忙不迭地往身上穿,穿好衣服之后,问:“我的金表什么的呢?”
小玥叠被子,装傻:“你带着来吗?我怎么没看见?”
他扑向她,抓住她双肩猛摇:“你藏起来了!刚才你离开过这屋!”
小玥一笑说:“不错,是我藏起来了。”
他东翻西找,损失惨重的样子。
小玥说:“一个女人藏起来的东西,一百个男人也找不到!”
那小子说:“你不交出来,我宰了你!”
小玥很从容地说:“厨房有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哪件儿杀人顺手,你去操哪件儿!”
她轻蔑地转过身,伏在窗口望外边,并喊:“嗨,大爷您好!”
电话铃响。
她进屋接电话:“韩叔叔你好,放心吧,我不是坏女孩儿……我给妈妈写过信了……”
她放下电话,瞪着对方喝道:“还不快滚啊!”
他咬牙切齿地说:“算你行,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
小玥走到厨房里,她推开抽烟机换灯泡那地方的塑料板,伸入手去,取出了那些金玩意。
她欣赏着,掂了掂,放回原处。
她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按着遥控器选看电视节目,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关了电视,抛了遥控器。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呆望窗外。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一张纸上写着张萌嘱咐她的话:
女儿:
你为妈妈受了许多委屈,妈妈也为自己的妈妈承受过许多,而现在妈妈和你再也不会分开。妈妈此次暂时离开你,实是出于万般无奈。希望你在家里专心学习文化知识。记住,关心你的不只是妈妈,还有伯伯、叔叔、阿姨们。今天的城市,已非昨天的城市,你可千万不要做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啊。如果春节妈妈不能及时赶回,可到干妈家去过!
妈妈行前嘱言
小玥心里说道:“妈妈,你总说你们那一茬人好,干妈、干爸、叔叔、阿姨们都这么说,可你们为什么都没告诉过我,你们中也有很坏的人?对待坏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别的办法,只学会一个办法——那就是比坏人更坏,这个办法是我后来那个很坏的继父和他的两个王八蛋儿子使我明白的。”
老潘住院了,郝梅来到了吴振庆家,葛红和她坐在一起,吴振庆、徐克、韩德宝分别而坐,他们同情地望着郝梅。
郝梅指指自己心,指指自己嘴,指指韩德宝,指指吴振庆。
大家不解地望着韩德宝。
韩德宝说:“振庆,郝梅让我跟你说,又占用你的时间了,她很过意不去。”
吴振庆挥了下手:“说这些干什么?”
韩德宝说:“其实她不说,我也想说——我和徐克都是时间上比较灵活的人,你不同,你每天重要的事儿很多。”
徐克也说:“是啊。你整天分心,公司方面不会耽误什么生意吧?”
吴振庆生气地说:“你俩别一唱一和了,吸烟行不行?”
他将烟盒扔给他们。
待他们吸着烟,他望着郝梅说:“我看这样决定吧!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听医生方面的安排,我们毕竟不是医生。如果非动手术不可,也一定要请全市手术水平最高的医生,否则我们对不起老潘。现在不是讲高酬服务吗?这一切我安排。如果不一定非要动手术,那,住一段医院,就接老潘回家。他这人我知道,和你和儿子分开的时间长了点儿,他就不行。再说他又特别敏感,一旦知道自己患的是癌症,生前身后,就要为你和儿子考虑许多,反而加重他的思想负担,现在还是要瞒住他好。你知道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安排一辆专车供你们用,除了看病,访亲访友也可。”
郝梅噙泪点头,忍不住伏在葛红肩上哭了。
葛红说:“访什么亲访什么友啊?你明明知道他们两口子除了咱们几个,就没别的亲近人了,还这么说!”
吴振庆说:“批评得对,我接受。芸芸也快放假了,老潘的病情稳定一点儿后,我们几家一块儿陪着你们全家到南方去玩玩。老潘爱旅游,平时又没机会,到南方去玩玩,心情会好些。”
电话响了。
吴振庆抓起电话:“对,我是,嗯?嗯?嗯!嗯!明白,明白,太感谢了!”
他放下电话,指指徐克,指指韩德宝,将他俩带进了小屋。
他又从小屋探出头对郝梅:“郝梅,和老潘的病无关!绝对无关!你们可千万别起疑,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一点小事。”
门关上了。
进了小屋,吴振庆说:“电话是张萌家邻居打来的——说有几天晚上,小玥浓妆艳抹地出去,半夜才回家,而昨天和今天,还往家里带过陌生的男人。张萌临走时把我的电话留给邻居了,嘱咐人家,如果发现女儿什么不好的形迹,打电话告诉我,人家还真是挺负责任的。”
韩德宝说:“小玥她……不至于的吧?……郝梅昨天还去过她家啊!”
徐克说道:“难说。郝梅又不住在她家,白天守着她,晚上不成了她放风的时间。”
韩德宝说:“那,我现在就去看看她。”
吴振庆说:“不,我去。我的车在下边,二十几分钟就到。我干脆把她接来住,她和她干妈还挺合得来。”
吴振庆驱车来到张萌家。他站在张萌家门外敲门,没有敲开,犹豫了一下,他又转而敲邻居家的门。
邻居开了门,他对邻居说了几句话,邻居将他让进门,对他说着什么,他蹙眉而听。
晚上,徐克和韩德宝也结伴向张萌家走来。又下雪了,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如蝶,纷飞漫舞。
徐克说:“我没想到,郝梅表现得那么镇定。从医院到振庆家,一滴眼泪都没掉。”
韩德宝说:“经历了许多,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了。可是咱们都无法想象她内心里有多难受,她和老潘也可以说是患难夫妻了,两个人感情那么好,孩子又小。”
徐克叹道:“怎么厄运好像成心地盯上咱们这一代了似的。”
他抬头看看张萌家窗子,见虽拉着窗帘却有光透出,又说:“瞎说,小玥这不在家吗?”
韩德宝也说:“这么大的雪,她又能上哪儿去?”
徐克却说:“要是偏不学好,下刀子也有地方去!”
他们二人站在张萌家门外敲门,久敲不开。
徐克说:“这孩子,明明在家嘛!”他用拳擂门,边擂边叫,“小玥,我们真是徐叔叔和韩叔叔,快开门!”
小玥的声音:“我知道!可我钻被窝了,睡了!”
韩德宝看看手表说:“九点多了,也许真睡了!”
徐克说:“我才不信她会睡得这么早!”他又擂门。
邻居家的门开了,邻居招手,将他们招到门口,悄悄地说:“又带回家一个男人……”
韩德宝和徐克不禁对视一眼。
韩德宝怒冲冲地擂门:“小玥,开门!你再不开门,我可把门撞开了!”
门终于开了,门内,小玥披着被子,穿着拖鞋。
韩德宝闯入门内,直奔卧室,无人。
小玥说:“干吗呀韩叔叔?和我玩抓特务呀!”
徐克一脸严肃地说:“**待着去,耍贫嘴我扇你!”
小玥上了床,披被而坐。
韩、徐二人,目光四处搜寻:厕所、厨房、壁橱、衣柜,所搜之处,皆不见人。
小玥默默望着他们。
徐克问:“人呢?”
小玥说:“谁呀?”
徐克说:“我怎么知道是谁?”
小玥反问:“那我又怎么知道是谁?”
韩德宝发现地上有条领带,捡起,用指挑着,厉声问:“这是什么?”
小玥说:“领带。”
韩德宝问:“谁的?”
小玥说:“我的。”
韩德宝问:“你系男人的领带?”
小玥说:“领带还分男女呀?”
突然,一个人影从阳台上跑过客厅,冲到外面去了。
徐克转身追了出去。
韩德宝瞪着小玥,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小玥捂脸瞪着他……
徐克回来了,他说:“没追上。”
小玥突然发泄地嚷道:“你们是谁?你们和我有什么相干?我用不着你们管!用不着你们关心!用不着你们来教育!我不姓你们的姓!我不是你们大家的女儿!我讨厌你们都上赶着做我的家长!滚!你们滚!”
分明地,韩德宝火透了,他朝小玥冲过去,看样子要狠狠教训她一顿;徐克挡住他,往外推他:“德宝,德宝,别发火,千万别发火!”
徐克将韩德宝推到了客厅里。
小玥却跃下床,追到了客厅里,她身上穿得极少,**胳膊**腿,赤着双脚,手里还拿着枕头,她用枕头劈头盖脸地打他们,他们躲入卧室,她疯了似的追入卧室;他们又从卧室躲到客厅,她不肯罢休,追打到客厅,他们只好逃出门外,或者说是被打出了门外,邻居闻声开门窥望,正巧见他们被打出来的情形。
张萌家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韩德宝气得浑身发抖,徐克歉意地对邻居说:“对不起,惊扰了!”
邻居说:“没什么,没什么……”
邻居家的门也关上了。
二人望着张萌家的门发了半天呆。徐克说:“我看,咱们还是走吧。明天,让振庆两口子来和她谈吧,也许,她能给她干妈干爸点儿面子。”
徐克将不甘心离去的韩德宝扯下了楼梯。
纷纷扬扬的硕大雪花中,他们默默地走在街上。
他们脚下发出吱吱的踩雪声,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韩德宝站住,抬头望着夜空说:“今晚怎么没有月亮?”
徐克说:“因为今晚下雪。下大雪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
韩德宝怀疑似的看他一眼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吧?”
徐克说:“是这么回事儿。”
韩德宝说:“那,我怎么好像记得,有过那样的夜晚。大雪纷飞,然而有月亮,又大,又圆,又明净!好像用雪擦过的一面镜子,被谁悬挂在天上……”
徐克说:“那肯定是你的梦。”
韩德宝又仰起了脸,却不是在天空中寻找月亮,而是闭着双眼,用他的脸去接雪花……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在他脸上,他眼角淌下泪,和着雪花融成的小水珠,挂在他脸上。
徐克扯了他一下:“走吧。”
韩德宝说:“走,回家……回到家,就睡觉。”
他们又向前走去。
突然黑暗中驶出一辆摩托,前后座上两个人,都戴头盔。
摩托向他们冲来,他们来不及躲避,摩托后座上的人,伸出手臂捣了韩德宝一下。
摩托瞬间驶远,消失了,甩下句怪声怪调的歌唱:
只有那篱笆墙,
影子咋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