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宝站住,回头朝摩托驶去的方向看,徐克说:“撞一下撞一下吧,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韩德宝一手捂着肘下,两腿一软,身子往下瘫。
徐克急扶住他,不安地问:“怎么了?”
韩德宝说:“挨了一刀……”
他一条腿跪在地上,将一只手伸在面前看,手掌全黑了,那是血。
韩德宝骂道:“他妈的……”
他另一条腿也跪在地上。
一辆小车开过来,徐克跑上去拦。
司机喊:“眼瞎了?这又不是出租!”
徐克大叫:“师傅,有人受伤了,帮帮忙……”
车放慢了速度,那司机从容地说:“对不起,我不得不提高警惕,谁知道你们是好人坏人。”
徐克说:“师傅,您要不信,下车看看。”
司机却呼的一声将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了,徐克怒吼一声:“你王八蛋!狗!”
他跑回到韩德宝身旁,韩德宝已仰面躺在雪地上,身上落了一层雪,雪地上也黑了一片,那也是血……
徐克在他身旁跪下了,扶起他的上身,使他的头担在自己臂弯里。
徐克哭了:“德宝,你没事儿吧?你别吓唬我,你可不能死啊!”
韩德宝一笑,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哪至于的……给我……支烟……”
徐克说:“你撑着点儿……你要先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韩德宝固执地说:“我想吸支烟。”
徐克只好掏出烟,塞一支让他叼住,按打火机替他燃着。
韩德宝叼着烟,艰难地说:“给张萌……写信……不,拍电报……就说,咱们,盼她回来……春节一块儿,热闹热闹……如果,小玥改好了,小玥的事……别告诉张萌……”
徐克哭泣着点头。
韩德宝说:“小玥……是……是咱们的……小……”
徐克说:“对……她是咱们的小玥……”
烟从韩德宝嘴里掉下,掉在雪地上了,徐克又取出一支烟,想塞向韩德宝口中。
韩德宝断断续续地说:“这烟……肯定是……冒牌货……味儿……不对……”
徐克抽泣着说:“不……不是冒牌的……”
“我……看见月亮了……又大、又圆……还有许多星星……”韩德宝轻轻说。
徐克抬头,望望夜空,自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送我……回家……我……又困……又累……”韩德宝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徐克低头看时,韩德宝的头已朝后垂下了。
徐克搂抱住他失声痛哭:“德宝!德宝!德宝你可不能死呀!”
他忍住哭,将韩德宝平放在雪地上,脸贴在韩德宝胸口倾听了一会儿,他的头缓缓离开韩德宝的胸,摸了一下脸,摸了一手血。
他将染血的手往雪地上擦着,他跪着,双手拍着雪地,又像个孩子似的,绝望地痛哭起来:“德宝!德宝!怎么会是这样啊!”
6
吴振庆家,电话铃骤响。
葛红首先惊醒,拉亮台灯,看闹钟。嘟哝着:“谁这么讨厌,半夜三更的还往人家家里打电话!你接!”
吴振庆翻了个身:“行行好,你替我接吧。”
葛红抓起了电话:“你谁啊?是夜猫子呀?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她拿着电话静听了片刻,困惑而不安地推醒吴振庆:“哎,你醒醒,像是徐克,光哭,不说话……”
“唔?”吴振庆诧异地接过了电话,“徐克吗?我是振庆。有话快说!半夜三更的你哭什么?我没工夫哄你!唔?什么时候?你等在医院,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抓过衣服裤子,慌忙地穿着。
葛红更加不安了:“什么事儿?”
吴振庆边穿边说:“德宝被人用刀捅了!”
葛红不禁坐了起来,一时愣怔地瞪着他。
吴振庆穿着的一条线裤显得那么别扭……
葛红说:“穿错了!那是我的。”
吴振庆顾不上说话,脱下,重新穿上自己的裤子,从衣架上扯下上衣往外便走。
葛红叮咛他:“别慌慌张张的,开车小心点儿!”
吴振庆不搭话,冲出门去。
他们的儿子,只穿短裤走了过来。
葛红说:“你过来干什么?回你屋睡觉去!”
儿子走到她跟前,揉着眼睛问:“爸爸干什么去?”问罢上了床,钻入了吴振庆的被窝。
葛红说:“睡觉!”
儿子纠缠她:“你还没回答我呢!”
“你韩叔叔被流氓用刀子捅了,你爸爸到医院看他去了……”
儿子说:“又不是需要爸爸输血,天亮了再去还不行啊?”
“那可不一定。”葛红摸摸儿子,问,“要是你韩叔叔需要输血,而且恰恰需要输你的血,儿子你肯不肯?”
儿子不吭声……
葛红说:“得,没良心的,你韩叔叔平常白喜欢你了!”
儿子说:“喜欢归喜欢!那也不能谁喜欢我,我就应该愿意把自己的血输给谁呀!人血又不是自来水儿,除了爸爸妈妈,我长大了不给任何人输血。”
“住嘴!”葛红用手指指着儿子的额头,“你跟谁学得这么不仁义?这话要是让你爸爸听到了,不扇你一巴掌才怪呢!”
儿子说:“那国家号召献血的时候,爸爸公司的人,包括爸爸为什么都不献,花钱雇别人替他们献血?”
葛红说:“你!……这话出去不要乱说,说了影响你爸爸公司的声誉。”
儿子说:“哼!那还教训我!”说着转过身去。
葛红说:“你爸爸不带头献血,那是因为他下乡的时候生过肝炎。他公司里的人不愿献血,他也不能强迫他们。至于事情关系到你韩叔叔的生命,如果情况真那么严重的话,就不一样了。虽然,你爸爸认识的人很多,认识你爸爸的人更多,但是谈到关系特殊的人,也就是可以叫作亲朋好友的人,无非就是你韩叔叔、你徐叔叔、你王叔叔、你郝梅阿姨。用你爸爸的话说,好比一个窝里长大的狗,凭着过去熟悉的气味儿,那在一块儿觉着亲。再就是加上个你张萌阿姨,那关系可就又有所不同了,那叫藕断丝连的关系。藕断丝连这个词你们学过没有?就是咱们吃的藕,一掰,断了,可那藕丝呢?还丝丝拉拉地连着。总之这些个人加起来,再加上妈和你,你爷爷和你奶奶,是你爸的一笔‘不动产’。‘不动产’你懂不懂,就是任什么时间,也不能用了去投资、去赚钱的财富。这样的财富,人是不能完全没有的,完全没有,人活着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她一直自言自语地说着,见儿子毫无反应,俯身看看,儿子已睡着了。
她拉灭灯,也躺下了。
寂静的雪夜,一辆小车疾驶而来,疾驰而去,那是吴振庆的车。
吴振庆的车开到医院门前停住,他下了车,匆匆跑入医院大楼。
楼内静悄悄无人。
吴振庆旋转着身子四面看看,奔到楼上。
走廊尽头,显得很长很长的走廊的尽头,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
吴振庆看出那是徐克,他跑了过去。
呆坐不动的徐克望着他跑向自己——徐克的棉袄不知哪儿去了,衣服上到处是血迹,脸上和手上也是。
吴振庆到了徐克跟前。
吴振庆的一颗衣扣扣错了,下襟一长一短。二人互相望着。
徐克的样子仿佛在向吴振庆预示着什么。
吴振庆问:“危险不?”
徐克木讷地说:“不知道……”
“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
“需要输血不?”
“不知道……”
吴振庆生气地说:“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他在徐克身旁坐下。
吴振庆问:“怎么回事?”
徐克望着他,默默流泪,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分明地,他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吴振庆更加生气地叫:“说呀!”
徐克忽然扑在他身上,将头埋在他肩上,哭了。
静静的走廊里,响着徐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竭力抑制着的古怪的哭声……
吴振庆家。
葛红又一次拉亮了台灯。
她又一次拿起闹钟看了看,才后半夜三点多。
她拿起了烟盒,抽出一支烟,按着打火机,刚想吸,看了看儿子,忍住了。
她下了床,穿着睡衣和拖鞋,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
她坐在客厅里的电话旁,刚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一手托着烟灰缸,吸着烟,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客厅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放大后的照片,那上面是王小嵩回来时,在吴振庆家里聚会时的情形,几个人神态各有其趣,尤其是韩德宝,瞪着眼,咧着嘴,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头,样子十分可笑。
她在照片前站住,望着韩德宝出神。
她忽然一转身,走回到沙发那儿,放下烟灰缸,按灭烟,又拨起电话来。“郝梅啊,我是振庆那口子,这时候给你打电话别见怪。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明知道给你打电话,你也不能和我聊,却……反正我说你听着就是了!一点多钟的时候,徐克突然从医院里打来了一个电话,我先接的,他光哭不说话。后来振庆接过去了。振庆告诉我,德宝被人用刀捅了!危险不危险我也不知道,在哪个医院抢救我也不知道。振庆慌里慌张地穿上衣服就去了。这半夜三更的,也不好支使司机呀!我看振庆走时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怕他开车再出点儿事儿。又替德宝担着一份儿心,咱们几个兄弟姐妹里头,数德宝为人最厚道最老诚了,你说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的撇下老婆孩子可咋办?我一闭上眼睛,就见德宝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好人自有好报,信不信由你……’我心里这个乱劲的,吃了安眠药也不顶事儿……”
郝梅正在听电话,卧室传出老潘的咳嗽声,接着是儿子的惊叫声:“妈,妈,快来呀!爸爸又咳嗽咳出血来了!”
郝梅急忙放下电话,奔入卧室。
老潘将捂在嘴上的手帕掖在枕下。
老潘对儿子嗔怪地说:“这孩子!一惊一乍的!不过是咳嗽两声嘛,是个人还有不咳嗽的?”
郝梅坐在床边,用手在丈夫的胸口轻轻抚着。
儿子将手帕从枕下取出给她看:“妈,我不是吓唬你……”
郝梅见手帕上果有血迹,不禁伏在丈夫身上抽泣起来。
老潘爱抚着她,安慰她:“别哭,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身板儿,病几场是放不倒的……”
他又咳嗽起来……
郝梅急忙扶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手中的手帕上,又染上了新的血迹。
郝梅将丈夫的头搂在胸前,像搂着一个孩子似的。
儿子说:“爸,你再要咳嗽的时候,忍着点儿吧。你一咯血,妈妈就哭,我心里就发毛……”
儿子也哭了……
郝梅潸然泪下,将儿子搂在了自己胸前。
吴振庆家。
葛红还拿着电话:“喂,郝梅,我不唠叨了,你快去睡吧……”
话筒里传出哭声和说话声:“妈你别哭了!爸你别咳嗽了!爸!爸爸!”
葛红愣愣地瞅着话筒。
葛红对着话筒骇问:“喂,郝梅!郝梅!老潘怎么了?芸芸!芸芸!芸芸你来接电话,你爸怎么了……”
话筒里只隐隐传来郝梅的哭声,儿子的哭声……
葛红愣愣地瞅着话筒。
她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跟前:“妈,我潘叔叔怎么了?你快到郝梅阿姨家去看看吧!”
葛红猛醒:“对,对!我得去看看!立刻就去!”她放下了电话,倏地站起,奔入卧室穿衣服,一边穿一边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怎么让人不安的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
她穿好衣服,嘱咐儿子:“乖孩子,你爸爸到医院去了,妈妈这又得到你郝梅阿姨家去,家里可就剩你自己了。你再到**去睡一会儿。厨房里有吃的,醒了自己吃点儿上学去,上学时要把门锁好……”
儿子懂事地点头,葛红匆匆离开了家门。
偌大的客厅里一时只剩下了那孩子——他望着墙上叔叔阿姨的照片,似乎若有所思。
他一时又感到了孤独,感到了有些害怕,抱起小狗跑入卧室,一跃到**,用被子将自己和小狗都蒙了起来。
天已微微见明。
葛红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飞快地蹬着自行车……
7
医院里。
徐克坐在长凳上,吴振庆在他面前来回走动。
吴振庆看了一眼手表:“你把他送到医院里来的时候,他是昏迷着,还是清醒着……”
徐克头也不抬:“路上昏迷着,到医院后又清醒了一会儿。”
吴振庆像是安慰徐克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地说:“别吓成那样,德宝命大着呢!记得去年别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神秘的算命先生,说是看照片也能算出一个人的命运。我当然就把我们几个的照片找出来给他看,也请他替你们几个各自算了一命。你猜那算命先生端详着德宝的照片怎么说?他说——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可是细细一看,面带三分佛相。如果不是投胎投错了,肯定能修成一活佛,或者高僧。即使投胎投错了,污染了七分俗命,也必定是一个长寿之人。说德宝起码能活到九十岁,获得善终,说这是由德宝随遇而安的性情决定了的。”
徐克不动,没有反应。
吴振庆说:“你抬起头来……”
徐克抬起头……
吴振庆说:“看着我……”
徐克缓缓转脸看着他……
“这几个月里,我别的事不怕,就怕到医院里来,就怕我的亲人们被推进急救室。我的亲人,除了老爸老妈,老婆孩子,还能有谁?还不就是你们几个吗?有一天我在公司里,秘书忽然慌慌地来告诉我,说是我母亲心肌梗死,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我当时一听,两腿就软了,软得都站不起来。好容易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一头就栽到了沙发上。秘书报告错了,被送到医院去抢救的不是我母亲,是公司副经理的母亲。我那才缓过一口长气来。可是我们的副经理却挺镇静的,说他母亲假死过好几回了,这一次也未见得是真死。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老潘得了癌症,别看我在你们面前表现得最有主见,其实我心里最发毛。觉得有种种人生的情感打击,仿佛从四面八方朝我们这拨四十多岁的人悄悄包围了过来。先俘虏了老潘,谁知道接下来是我们中的哪一个?小嵩成了他妈的半个日本人,想他也是白想,关心他也关心不上。如果德宝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总对自己说,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我这老大哥的角色,早该卸下行头了。可是你们他妈的仍把我看成老大哥,让我没办法。可是谁来当我的老大哥呀!我也愿意有一个老大哥,遇到了什么危险,替我吴振庆……”
他说时,徐克望着他,一直似听非听的……
抢救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徐克不由得站了起来,和吴振庆一起瞪着走出来的医生。
医生低沉地说:“很遗憾,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你俩来一个跟我取单子吧……”
徐克和吴振庆仿佛没有听懂医生的话,木呆呆地站在那儿。
徐克茫然地说:“什……什么单……”
“死亡通知单。”医生说完转身便走。
吴振庆追上医生,拦在医生前面,一边退走一边急急地说:“医生、医生,请您站一下,请您听我说……”
医生只好站住。
“我是兴北公司的总经理,我们公司有两亿资产,花多少钱都行!真的,一会儿我就可以打发人送一张支票来……”
他掏出一张名片……
医生皱眉:“你以为,用钱就能使一个人起死回生吗?”
医生撇下他,又往前走了。
名片从他手上落到地上。
他一转身奔向抢救室。
徐克却仍呆立原地,仿佛变成了石头一样。
吴振庆在抢救室门口遭到两名护士的阻拦。
一名护士说:“不行,不能进去!现在人还在手术台上呢,手术台还没处理完呢!”
“别拦我!让我进去!我要看见他!德宝!德宝……”他变得像一只发狂的狮子。
两名护士哪拦得住他,只好由他进去了。韩德宝仰躺在手术台上,一只手垂在手术台下,罩在身体上的白单子满是血迹。
吴振庆不顾一切地扑在韩德宝身上,抱住了韩德宝的身体:“德宝!德宝你睁开眼睛!我是振庆啊!”
韩德宝毫无反应。
吴振庆哭了,孩子似的咧着大嘴哭了。
一个护士要将他拉开。
另一个护士推动手术车。
韩德宝垂在手术台下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
“他动了!他没死!他不会死的!我替他算过命!你们还要抢救他!你们快去找医生呀!医生!医生快来呀……”
吴振庆声嘶力竭,推开了拦他的护士。
护士们只好默默地闪在一旁,无奈而冷静地望着他。
吴振庆终于明白了他的哭声和喊声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了。
他又俯向韩德宝,呜呜咽咽地说:“德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啊!”
他两腿一软,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韩德宝那只松垂下的手臂:“德宝,咱们不是商量好了,过几天都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到外地去玩几天吗?”
徐克挽着吴振庆沿走廊往楼梯口走着。
他们的表情都悲伤得近于呆痴了。
在楼梯口,吴振庆说:“不行,我腿实在发软……”
他在第一级台阶上坐下了。
徐克呆呆地站着。
吴振庆问:“今天几号?”
“不知道……”
“我们……都是在做梦吧?”
“不知道……”
“给我看看……那个单子……”
“什么……单子……”
“就是……医生开给你的那个……”
显然,他极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死亡通知单”五个字,仍不愿承认韩德宝死了这一个事实。
徐克从兜里掏出单子给他看……
他看着,喃喃着:“看来,不是梦……”又抹了一把眼泪。
吴振庆说:“在你、小嵩和德宝三个人中间,从前,我一向偏向你们两个,而觉得德宝他,是一个收编的异姓兄弟。在许多事上,我并不是一碗水端平。德宝他心里也知道,可是他一向装傻瓜。换了你和小嵩,哪个也不行,早跟我不知吵翻过多少次了……”
徐克又往起扶他……
他们走出医院大楼,天已经大亮了。
徐克挽着吴振庆走向汽车。
二人坐入汽车,吴振庆说:“我头晕,我得歇一会儿。”
他说完趴在方向盘上。
徐克从车前台上拿起烟盒,吸烟,继而拿出死亡通知单看,泪水滴在死亡通知单上。
徐克问:“怎么告诉……德宝他爱人……”
吴振庆答:“不知道……”
徐克说:“是由小玥引起的,报案的时候,说不说?说了,小玥就有关系了……张萌回来了,又怎么向她交代?”
吴振庆说:“不知道……”
徐克说:“不说,德宝爱人以后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说了,德宝爱人会不会恨小玥也恨死张萌了?”
吴振庆一言不发,缓缓抬起头,发动了汽车。
汽车像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行驶……
汽车又靠向了路边。汽车里,吴振庆说:“不行,我开不了啦,传呼我的司机——620818……”
徐克拿起了车里的话机。
8
郝梅家。
葛红在看着芸芸吃饭。
芸芸懂事地说:“阿姨,你也吃点儿吧!”
葛红摸了芸芸的头一下:“阿姨不饿,学习怎样?”
芸芸说:“还行……”
葛红问:“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芸芸说:“就是中上等吧……”
葛红说:“要好好学习。听你吴大爷讲,你妈当年学习可好了,从小学到中学,在班里始终是尖子。”
芸芸懂事地点了点头。
葛红从桌旁起身,进入卧室。
老潘靠墙坐在**,郝梅正在一勺勺地喂他喝汤药,那情形,像母亲对一个懂事的大孩子似的。
葛红颇受感动地望着他们。
郝梅喂完了药,葛红接过了碗。
郝梅深情地用手替老潘理着额上的头发。
老潘抓住她那只手,也深情地说:“我不住院。在家里,有你照顾我,我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
郝梅点了点头,用脸依偎着他的手。
葛红说:“老潘啊,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不愿住院,谁也不强迫你。我今天亲眼看见你老婆对你这么好,这么疼你爱你,告诉振庆他们几个,他们也就放心了。”
老潘吃力地说:“我的老婆,天下一流……我最多只能离开她三天,时间长了不行,时间长了就会想得心慌慌的,真的……”
郝梅这时起身去绞了毛巾,给老潘擦脸。
葛红说:“你这话,别人不信,我信。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嘛!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说哪天看病,哪天检查,就得哪天去,拖一天也不行。振庆不是说了嘛,指定一辆车专门为你服务。第二,医生说吃什么药,打什么针,那就得吃什么药,打什么针,烦了不行。你老婆伺候你都不烦,还有你烦的份儿吗?第三,归根结底咱们都得听医生的,如果哪一天按医生的意思,还是得住院的话……”
芸芸背着书包走进来:“妈,有个阿姨在咱家门前转来转去的……”
郝梅和葛红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离开卧室,来到大房间,朝窗外望……
葛红说:“是小俊!徐克那口子!芸芸,快出去请那阿姨进来!”
芸芸走出,小俊走入。
小俊望着葛红说:“我到你家去你家没人,我就奔郝梅这儿来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大姐,徐克一晚上没回家,我可就一晚上没睡,自打我们结婚他还没在外边过过夜哪,他从前那种游手好闲的单身汉日子,是不是他还没有过够啊?”
小俊说着落泪了,不请自坐,掏出手绢拭泪……
葛红和郝梅不禁对视。
葛红说:“小俊,你这么说人家可不对啊!人家从前单身汉的时候,也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
小俊哭道:“那他昨天晚上到哪儿鬼混去了?”
葛红说:“昨晚他和德宝在一块儿来着……他们……他们是出了点意外的事儿……”
小俊着急起来:“他又惹是生非了吧?出了什么事?他究竟怎么了?大姐你快告诉我!”
里屋传来老潘的声音:“郝梅,我鞋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见鞋子呢?”
郝梅闻声进入卧室。
葛红说:“小俊,你别急,徐克现在在医院里,你振庆大哥半夜也去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小俊反而更急了,埋怨道:“都在医院里了,你还让我别急!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儿,你们也不当时就打电话告诉我!我家里又不是没电话!”
她又哭泣起来……
葛红有些恼火:“你哭什么嘛!你那口子没怎么,是人家德宝出事了!德宝昨天夜里被人捅了一刀。”
小俊一听,立刻止住了哭泣。虽然明白自己替丈夫担的那份心没有必要的了,但毕竟事情关系到德宝,脸上还是显出了震惊之色。
郝梅扶着老潘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老潘问:“伤势重不重?德宝爱人知道不知道呢?”
葛红说:“我也不清楚啊!连在哪个医院都不清楚。”又对小俊说,“跟我走吧,到我家去等信儿吧!老潘这儿病着,你还一大早就跑来哭哭啼啼的,真不懂事儿!不就是丈夫一夜没回家吗?还能被外星人劫持到月球上去呀?神经劲儿的!”
小俊难为情地笑了,站起来对郝梅和老潘说:“郝梅姐,大哥,别笑话我啊!”
葛红往外扯她:“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啰唆了!你来这么一闹腾,我这心里又不安了。”
“等等!”老潘对郝梅说,“你也跟去吧!连我心里都不安生了。你去了,也好把情况弄清楚,回来跟我说说。按说德宝那么好的人,不至于结下什么仇人啊。”
郝梅将老潘扶着坐下,想跟出去。
葛红连忙阻止她:“得了得了,你别跟去了,往顶坏处猜,不就是流点儿血,缝几针,住几天医院嘛!你在家照顾老潘吧!”
郝梅望着老潘,老潘挥手道:“你们别拦她,让她去吧。不去她和我感情上通不过嘛!”
葛红笑了:“有老潘这话,德宝一受感动,该住十天院,五天伤口就准愈合了!”
马路上。
三姐妹在骑自行车的人流中,并肩蹬着自行车。
一水果摊前,葛红率先刹住了自行车。
葛红问:“失血的人,吃水果没事儿吧?”
小俊说:“我想是可以吃水果的。”
郝梅已掏出了钱包。
葛红说:“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中国人,谁也甭跟我争。”
郝梅见附近还有一个副食店,一转身向那里走去。
小俊望了望她,也跟了去。
吴振庆家楼前。三姐妹下了车,各自从车把上拎下买的东西。
葛红说:“看,我那口子的车在那儿,他准和徐克在家里。”
小俊一边上楼一边说:“两位大姐,咱们找个机会,一块儿劝劝德宝,别穿那身警服了!还不如跟我们两口子干个体哪!”
葛红说:“劝他没用,他要是听,我家老吴早把他拉到公司里,当个副经理什么的了。”
说着,葛红开了门,三人进入——见吴振庆和徐克,并坐在沙发上,表情都显得木木呆呆。
吴振庆问:“你哪儿去了?”
葛红说:“你还问!你走后,我就失眠了。给郝梅打电话,电话里听到老潘咳嗽,芸芸在哭。我不放心,到郝梅家去了。”瞧着徐克又说,“你小子昨晚没回家,你老婆以为你到什么荒唐的地方鬼混去了,一大清早找到了郝梅家。”
在她说话的时候,郝梅和小俊已落座。
小俊瞧着徐克忽然吃惊地叫起来:“这么多血!都是德宝一个人身上流的呀?”
正转身往衣架上挂衣服的葛红,不由得回头望向徐克。
小俊不安地凑近徐克,检查他衣服上有没有被刀捅的痕迹:“你倒是说话呀!”
徐克一下子将她推得坐在地上。
葛红急切地问吴振庆:“德宝他究竟怎么样了?”
吴振庆低下头不吱声。
郝梅不禁扭头去望墙上那幅大照片上的韩德宝,继而不安地望着吴振庆和徐克。
葛红对吴振庆嚷:“你哑巴啦?”又对徐克说,“他不开口你开口!快说,德宝他究竟怎么样了?”
徐克说:“他……他留在医院了。”
葛红说:“这还用你说嘛!我问你,是只伤了皮肉,还是伤了什么内脏!”
徐克忽然双手抱头,哭着说:“别问我,你问振庆……”
吴振庆低声说:“德宝死了……”
葛红缓缓在吴振庆跟前蹲下,仰望着他:“振庆,你在开玩笑吧?不是真的,是吧?你俩商量好了,装模作样的,成心吓唬我们三个女同胞,是吧?”
吴振庆摇头,从兜里掏出死亡通知单递给她。
葛红接在手里一看,不禁跌坐在地上……
郝梅起身扑过来,从葛红手中夺过了死亡通知单。
郝梅看着,手抖了,用死亡通知单捂住了嘴,无声地哭了。
小俊从郝梅手里将“死亡通知单”抽了过去,看后,呆呆地瞪着徐克。
吴振庆说:“德宝爱人,还不知道……”
小俊忽然扑向徐克,撕打他,叫着:“肯定是因为你!肯定是因为你!你把韩大哥牵累死了,你怎么对韩嫂子交代啊!你惹是生非!我跟你离婚!我不跟你过了!”
徐克抱着头,缩着身,任其打骂……
葛红和郝梅一动不动,各自默默流泪。
吴振庆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小俊安静了。
吴振庆说:“德宝的死,跟徐克无关,是因为小玥……大概因为他管教小玥,惹坏人恨了。小玥参与了没有,目前还不清楚……”
葛红咬牙切齿地说:“这个狼崽子!她妈对不起她,我们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德宝又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不是德宝,她能那么顺利就找到她妈嘛!”她倏地站起,气呼呼地往外便走。
吴振庆喝道:“站住!”
葛红站住了。
吴振庆说:“哪儿去?”
葛红说:“我找那小崽子去!我非把她撕成几片不可!德宝为了这么个小狼崽子……死得多冤啊!”
她又哭了……
吴振庆吼道:“你哭有什么用?哭就能哭活德宝了?你坐我的车,去把德宝爱人和孩子接来……我们要在一起,告诉德宝的爱人……”
葛红说:“可……大人在上班,孩子在学校。”
吴振庆吼道:“那就到班上去接,到学校去接!”
葛红犹犹豫豫地走了。
吴振庆又对郝梅说:“郝梅,你们都给我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郝梅点头,擦泪,跟葛红出去。
吴振庆望着墙上韩德宝的照片。
吴振庆儿子的屋里。
吴振庆的儿子将集邮册捧送给韩德宝的女儿:“小妹,这送给你吧。”
“什么?”
“集邮册。”
韩德宝的女儿接过,打开:“真漂亮!”
吴振庆的儿子:“喜欢吗?”
“喜欢……可我妈不让我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小哥。”
他又翻出了一架望远镜,放在小**:“这个也给你了……”
韩德宝的女儿困惑地问:“为什么?”
吴振庆的儿子又将电子游戏机也放在小**:“还有这个。”
“为什么?”
“这屋里,你喜欢什么,什么就归你……”
韩德宝的女儿眼望着**的东西:“那些,你自己都不喜欢了吗?”
“喜欢……”
“那为什么都愿意给我呢?”
“我告诉了你原因,你可别哭。”
韩德宝的女儿点点头……
“因为,因为……”
“说呀……”
“因为,我韩叔叔,也就是你爸爸,死了。我爸妈说,往后我应该拿你当亲妹妹一样对待。”
韩德宝的女儿生气地说:“瞎说!你编这种瞎话,我要是告诉你爸爸,你爸爸不揍你才怪哪!”
韩德宝的女儿捂上了耳朵:“不听不听不听!不听小哥瞎说。”
她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布娃娃,眼睛一亮:“小哥,我喜欢那个布娃娃……”
吴振庆的儿子取下布娃娃,送给她。
“别的我都不要,把这个布娃娃给我行吗?”
“行。”
她笑了:“谢谢小哥!那我也得问问我妈,让不让我要……”
她抱着布娃娃跑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情形使她愣住了——韩妻躺在长沙发上,葛红、郝梅和小俊在围着她手忙脚乱……
小俊哭叫着:“秀姐你醒醒,秀姐你醒醒……”
葛红见吴振庆和徐克傻站着,命令道:“快去端盆凉水来,还要毛巾……”
两个男人同时奔向洗漱间。
布娃娃从韩德宝女儿的手中掉在地上。
郝梅发现了她,轻轻走到她跟前,蹲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闭上的两眼中,溢出了泪……
9
歌舞厅。
小玥在台上宣泄地扭动着,宣泄地唱着,甚至可以说是在号叫着……
台下有人喝彩:“好!来劲儿!”
“小妞,扭得再刺激点儿嘛!”
葛红出现。盯着台上的小玥,贴墙走过去。
震耳的音乐戛然而止。
小玥随之停止扭动,睁开眼睛,她看到葛红站在她跟前,怒视着她。
小玥惊讶地说:“干妈……”
葛红冷冷地说:“把我送给你的耳环还给我。”
众目睽睽之下,小玥默默从两耳上摘下了耳环,有些怯怯地还给了葛红。
“还有项链。”
小玥默默地取下项链。
“还有戒指。”
小玥默默地退下戒指。
歌舞厅里一时极其安静。
“还有这件外衣……”
小玥怯怯地说:“干妈,我……我不明白……”
葛红发怒地打断她:“住口!你不配叫我干妈……”
小玥一颗颗解开衣扣,脱下外衣还给了葛红。
“连这毛衣也是我给你的,脱下来!”
“干妈,别叫我在这儿出……”
葛红怒不可遏地叫道:“脱!”
歌舞厅经理走上了台:“我是这儿经理!您不能这样,您这样干扰我们营业。”
葛红不理对方,仍瞪着小玥喊道:“脱啊!你这狼崽子!你从哪儿来?你究竟是谁?你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女儿!你给我脱下来!你还知道什么叫作‘羞耻’二字吗?”
小玥被激怒了,当真脱下毛衣,摔在台上。
小玥叫喊着:“这件衬衣也是你给我买的!还有胸罩!你要不要?你说一个要字,我就当场脱下来还给你!”
台下响起了口哨声。
有人起哄:“要!要!”
“脱!脱呀!不脱白不脱!”
经理大叫起来:“我抗议!我抗议!我对你们两个都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葛红怒视着起哄者们,忽然一扬手将手中的金项链什么的朝他们抛过去。
他们争抢起来。
葛红看了看手中的衣服,也朝他们抛去。
小玥和葛红,互相瞪着。
葛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给我听着,你韩叔叔就因为替你母亲管教你,昨天晚上叫人给杀了!你母亲回来后,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女儿的!”
她一转身离开了。
小玥呆愣愣地站在台上,眼里慢慢地流出泪水。
在吴振庆办公室,徐克望着在打电话的吴振庆。“那么小姐,能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吗?我肯定认识您?我应该听出您的声音?你是小高?这么说,是你接替了王小嵩在崎丸公司的职务?好了,你不必解释了,现在你给我听明白了,我们兴北公司与崎丸公司毕竟是曾有过合作关系的经济伙伴,根据这一点,我要求你,好吧,就算我请求你——帮我搞清楚,王小嵩究竟又去了哪一个国家,在哪一座城市,并替我转告他,希望他在三五天内赶回国来!谢谢!再见!”
吴振庆放下电话。
徐克有点儿惊讶:“怎么,小嵩已经不在原先那家日本公司了?”
吴振庆说:“不但不在崎丸公司了,而且也不在日本了。”
他站起身,拨动了一下地球仪。“小嵩,小嵩,你在哪儿呀?德宝的丧礼,不应该缺了你啊!”
徐克问:“对方接电话的是谁?”
吴振庆说:“你也认识,我原先的秘书小高——她目前已经接替了小嵩在崎丸公司的职务,成了那家日本公司对外合作部的部长。跟我说话,已经是一副春风得意的腔调了。”
徐克愤愤地说:“他妈的!小嵩准是被她挤走的!那个小宫本来的时候,我看他俩就对上眼了……”
吴振庆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小高日语好,人又精明,办事周到,滴水不漏,哪个老板都会重用她的。何况,我认为小嵩肯定是自己主动提出辞职的。他回日本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做的。”
徐克说:“那他也是由于成全了你,心里反而觉得对不起他的日本老板。”
吴振庆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徐克说:“你再给张萌打电话吧!”
吴振庆摇摇头:“你打吧……”
徐克抓起电话后又犹豫起来:“还是你打吧……”
吴振庆挥了挥手,他此时多么盼望王小嵩回来啊。“小嵩,小嵩,回来吧!你能听到我在呼唤你吗?德宝就这么咔嚓一声,说走就走了。而我的心脏病,其实也很严重。只不过瞒着所有的人,包括我老婆。如果哪一天我也咔嚓一声走了,我多希望由你来把兴北公司这副担子替我接过去啊!毕竟是我十多年苦心经营的事业啊!我们这一代人,能抓住一点儿事业多么不容易啊!拱手奉送给别人,我不情愿,也不放心。唯有交托给你,我才又情愿,又放心,小嵩,回来吧,回来吧……”吴振庆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
徐克拨通电话:“喂,小姐,请找你们经理张萌说话。我叫徐克……”
他突然发起脾气,声音拔高了:“不管她在谈什么重要的事,请替我把她找来!什么,她交代任何电话都不接,你一说我的名字,她准接!”
他看了吴振庆一眼:“你们这种人,原来有人味儿的,一旦有秘书,人味儿也会减少一半。”
吴振庆将身体朝沙发后背一靠,没什么反应。
徐克说:“张萌啊?我是徐克。我在振庆办公室给你打电话,听着,德宝他已经不在了……这话你还不明白吗?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
他说完,仍握了一会儿电话。
吴振庆按了下开关——传来张萌放大了的声音:“徐克,徐克,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让振庆接我的电话……”
徐克将电话交给了吴振庆,吴振庆说:“我是振庆……”
张萌的声音:“徐克的话你听到了吗?我不信他的话!”
吴振庆说:“是他说的那样。我想,我们得送送德宝。当然,如果你的事务忙,也不勉强你。”
张萌那端沉默了。
吴振庆关了开关,放下电话。
秘书走了进来:“经理,韩德宝的岳父和他的母亲来了。”吴振庆和徐克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迎向门口。
秘书抢先开了门,挽住韩德宝的岳父,引他们坐下。
韩德宝的岳父说:“你跟我谈的那件事情,我跟德宝单位的同志们说了,他们很能理解。他们同意,就由你们几个他从小到大的朋友,送他人生路上……这最后一程吧!就是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吴振庆说:“大叔,别这么说。”
韩德宝的岳父拍了拍吴振庆的手,又朝韩母抬了抬手说:“德宝的母亲,还有话跟你们说。”
吴振庆和徐克都恭敬地望着韩母。
徐克说:“大娘您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和振庆一定照您的话去做……”
韩德宝的母亲说:“德宝是从小和你们一块儿长大的,你们都了解他的脾气。他长大了以后,变得不像小时候那么爱热闹了,是不是?所以呢,我想,就让德宝悄悄地去吧,人已经死了,也用不着搞出些动静了。”
晚上,吴振庆和徐克来到医院。他们来到太平间外,对值班的老头乞求着。
徐克说:“求求您了,大爷……”
吴振庆也跟着说:“大爷,您就让我们再见他最后一面吧。您看,我们都找过院长了,院长都同意了……”
他掏出一张纸展开给老头看。
老头说:“既然院长都同意了,我还挡什么横呢!”说完,放他们进去了。
吴振庆和徐克与德宝进行了短暂的诀别,之后出来。他们走在人行道上,半天没话。走出好远,吴振庆才说:“德宝平时喜欢吸什么牌子的烟?”
徐克说:“高乐。”
吴振庆又问:“绿盒的还是红盒的?”
徐克答:“绿盒的。”
吴振庆说:“你记着,别忘了给德宝带上几条绿盒的高乐,德宝活着的时候,好几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想坐坐我那辆车,我却一次也没让他坐过。倒也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没把他的话当成回事儿。”
一双急急蹬楼的脚……
张萌出现在自己家门前——她望着家门,定了定神。本欲举手拍门,一时又犹豫起来,举起的手缓缓放下。
她改变了主意,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孔,轻轻扭动。
她猛地推开了门,那情形使我们联想到公安人员侦破案件时希望人赃俱获的样子。
然而她看到的却并非她想象之中的那种情形,室内很规整,一切都有条不紊。
小玥正在擦窗子,门突然开了使她吓了一跳,吃惊地扭回头,一时愣住了。
张萌走入室内。
小玥从窗台上轻轻跃下,怯怯地说:“妈,你回来了……”
张萌无言地瞪着她,小玥低下了头。张萌转身进入卧室。
小玥抬起头,跟了进去,说:“妈,我猜到你这几天肯定要回来的,我……把被子已经拆洗过了……”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
张萌还瞪着她,冷冷地说:“别叫我妈,你叫我妈,我心里像被用盐搓了一样。我下飞机就到你干……就到我的战友家里去过了。你不用想你能用什么假话和假象把我欺骗了,我回到这里来,就是想取走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她说完,不再理小玥,抽下床单,叠了一下,铺在**做包袱皮,就开始这里那里寻找她想带走的东西放在床单上。而她找出的,无非是兵团时期的一些东西:战士帽、大头鞋、棉手套、语录本、日记本,还有印着“扎根边疆”字样的瓷水杯之类……
小玥跪下了。
张萌拿起影集,翻了一下,发现了里面被烟头烫过的几页,问小玥:“你为什么要这样干?你心里真的对我仍有那么大的仇恨?那你为什么还要找到我身边?”
小玥说:“不,不是我……”
张萌说:“那么就是你引到家里来的那些人渣干的了?”
小玥无言以对。
张萌将影集也放在床单上,扎起来,提着往外就走。
小玥抱住了她的腿,仰起脸来,哀求她:“妈!妈我知错了,原谅我吧!”
张萌低头看了她一眼,靠在门框上,一时泪如泉涌。
小玥也流泪了,她哭着说:“我不放你走!我……要给韩叔叔披麻戴孝……”
张萌紧抿嘴唇,拭去眼泪,低头冷视着她:“你配吗?你另外那些叔叔阿姨,能容忍你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吗?你……你把我也推到了没有勇气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地步。我相信,他们中有的人,恨不得生吃了你。你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报复谁?报复我,你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人死不能复活,要我原谅你,除非死人重新站起来说话。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是什么感觉吗?我看着你,不像看着我的骨肉,像看着我身上生的癌……”
小玥搂着她腿的双手,不禁渐渐放松。
张萌说:“我再也不会回来。这套房子,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另外,我还在抽屉里留了一个存折,我全部的存款也留给你了。”
小玥仰望着她的头,渐渐垂下了。
张萌说:“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作为一个母亲,我的确曾欠过你许多。可作为一个女儿,你害死了我的一个战友,一个朋友,一个好人。咱俩是两清了,谁也不欠下谁的了。可你却从此欠下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一条命!你不必再耍什么小聪明登报找妈妈了,你就是再找到我,我也绝不会认你的。”
当小玥抬起头时,张萌已经不在了。
卧室里乱七八糟。
小玥慌乱地站起,扑向窗口,朝外望,窗上薄薄的霜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又冲到了阳台,向下张望,路上行人匆匆,不见张萌的身影。
天微明了,雪花在空中飞舞,兴北公司门前,台阶上,几位老母亲伫立一处——韩德宝的母亲、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母亲——韩德宝的母亲居中,王小嵩的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一边一个,搀扶着她。
几位年轻的母亲站在一起——郝梅、韩德宝的妻子、葛红,韩德宝的妻子居中。郝梅和葛红一边一个,搀扶着她。
三个男人——吴振庆、徐克、老潘站在一起,吴振庆摘下自己的围脖,替老潘围上……
小俊和张萌,以及吴振庆的儿子和韩德宝的女儿在一起,小俊和张萌,分别将手臂搂在两个孩子肩上。
三代人站在几层台阶上。
车一辆接一辆开过来,吴振庆的专车作为灵车开过后,最先停下的是一辆卧车,吴振庆和徐克踏下台阶,打开车门,将三位老母亲扶入车内。
车开走后,又接上一辆小卧车,韩妻等三人踏下台阶,吴振庆和徐克照例替她们打开车门。
最后一辆面包车,小俊、张萌和两个孩子上了车后,吴振庆和徐克也上了车。
四辆车组成车队缓缓驶在黎明时分城市的马路上……
雪花漫天飞舞……
对于韩德宝、吴振庆、王小嵩、徐克、郝梅、张萌这代人来说,也许,只有友情是时代馈赠给他们的一份遗产,无论它在今后的日子里,对他们每个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一个事实是——他们的这一代大多数人,正是依傍着这么一种友情,走到了今天,走入了他们四十多岁的年轮,它已经结晶在他们的年轮里。
在肃穆的气氛中,车队缓慢地行驶着……
在一个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住,车上下来了王小嵩。他臂上戴着黑纱,肃立路旁,望着远远驶来的车队。
王小嵩的眼中渐渐流下了泪……
车队停住了,吴振庆率先下了车,接着徐克、郝梅、张萌、吴妻、老潘、小俊也各自下了车。
他望着他们。
他们也望着他……
吴振庆迎着他走来……
10
吴振庆家。
葛红刚刚劝说过张萌什么……
张萌说:“不,你别说了,这不可能。我心里现在一片悲凉,我再也不愿见到她了……”
她缓缓转头,望着韩德宝的像……
葛红说:“小玥虽然可恨,但毕竟还算个孩子……”
吴振庆说:“你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吧,先别唠叨了,这会儿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他拿起烟盒,吸着一支烟,看看张萌,抽出一支烟递给张萌,按着打火机,替张萌燃烟。
张萌连连深吸着。
吴振庆说:“你不要再住什么招待所,就先把我这儿当成家吧,愿住多久住多久……”
电话响了起来。
吴振庆抓起电话:“对,是我……唔?是这样……我们还都以为……好,她就在我这儿,我马上告诉她……”
他放下电话,望着张萌。
张萌也望着他,按灭了烟。
葛红问:“谁?什么事?”
吴振庆说:“公安局的人,事情和我们猜想的很不一样,已经逮捕了一个,招供了。”
张萌一惊:“小玥?”
“逮捕的不是小玥,看来德宝的死,和小玥这孩子并没有什么关系,四年前被德宝送去劳教的三个小子逃回来了,他们早就盯上他了。”
他说的时候,张萌已经缓缓站了起来……
葛红也站了起来:“这……我可能就大错特错了。”
吴振庆和张萌将目光转向了她。
“张萌回来之前,在歌舞厅里,我当众把小玥一顿臭损……”
张萌愣了片刻,转身往外便走。
吴振庆问:“张萌,你哪儿去?”
张萌说:“我回家!我得立刻回家……”
吴振庆说:“我开车送你!”
吴振庆的车在张萌家楼前停下。
吴振庆和张萌急急走入楼里。
两人在张萌家门前站住……
张萌急急拍门:“小玥,小玥开门!我是妈妈……”
张萌急急掏钥匙开锁,开不开。
张萌说:“不是这把钥匙……”又一掏,“钥匙呢?我怎么把钥匙也弄丢了……”
吴振庆轻轻将她拉开。
门被撞开了,二人进到了屋里。
张萌迫不及待地叫:“小玥,小玥!”
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小玥的影子。
张萌打开壁橱,衣柜……
张萌说:“她连句话也没说,连件衣服也没带……”
她坐在床边发愣。
吴振庆说:“别急,你别急。”
他安慰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张萌一下抱住他哭了:“你可千万……再帮我把女儿找回来啊!”
……
又是兴北公司的台阶上。
徐克和小俊守在一辆大轿车前,将韩德宝的母亲、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的母亲、韩德宝的女儿、郝梅一家三口和吴振庆的儿子依次扶上车。
吴振庆和王小嵩在台阶上话别。
吴振庆说:“公司上上下下我已交代过了,都会服从你的。”
王小嵩问:“你估计什么时候回来?”
吴振庆说:“难说,也许很快就会跟大家一块儿回来,也许徐克两口子和大家先回来,而我自己,要各处再转转。我实在是太累了,早就盼着能有这么一天了。”
王小嵩说:“也好,一切你就都放心吧。”
吴振庆说:“有你替我撑着,我没什么不放心……”
王小嵩说:“老老少少几家子人,你一路可要费心了。”
吴振庆说:“这倒没什么,有徐克两口子,我其实费不了什么心。哦,对了——你如果看账,会发现有一笔内部股票,是以我的名字买的,那是替德宝的爱人和孩子买的。”
王小嵩说:“我心里也这么想过……”
吴振庆说:“还有,你嫂子不去,是为了留下帮着张萌找回小玥,你也要多尽尽义务啊!”
王小嵩说:“张萌和嫂子来了。”
他们踏下台阶,迎向骑自行车赶来的张萌和葛红。
王小嵩对张萌说:“听说,你因为擅离职守,被老板炒了?”
张萌苦笑。
葛红说:“张萌,找到小玥后,你就到公司里来吧!”
张萌看吴振庆。
吴振庆看王小嵩。
王小嵩真挚地向张萌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吴振庆说:“我该上车了。”他踏下台阶,后退几步,仰视着公司的大楼。他心里说:“小嵩,张萌,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他也上了汽车。
张萌和葛红向孩子们招手。
车开走。
车上车下人们互相招手。
王小嵩在心里想:生活,小时候,你没把我们怎么样,今天,你还是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随你变得多么快,随你变得多么令人寒心……
王小嵩对远去的汽车扬起了手……
张萌和葛红靠拢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