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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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绿地边的长条椅。

王小嵩和小姨坐在那里。

小嵩说:“小姨,我真想你,总想来农村看你,可现在太紧张,刚刚串联回来,又得到学校开经验交流会,还要继续抓党内走资派。”

小姨问:“去串联挺有意思的吧?那能见见大世面呢!”

小嵩有点兴奋:“是,见到毛主席了,他老人家真健康,对红卫兵小将可关心了。他接见我们时,大家都哭了,还见到了林副统帅,那么多记者给我们照相。”

小姨沉思起来。

小嵩问:“小姨,你怎么啦?”

小姨醒悟:“啊,我在想,我这次来气象学校,本想学学气象,可我当村支书的哥哥也被打成走资派了,气象学不成了。”

小嵩急忙问:“那你去我家吧?”

小姨摇摇头:“我爹妈身体都不好,家里的活我都得干,还有秀秀呢。”秀秀就是小姨那年在他家生的孩子。

王小嵩说:“对了,秀秀呢?我得见见她。”

“在屋里,走,咱们进去。”

在林荫路上,五岁多的秀秀迎面跑来,她喊着“妈妈”。

小嵩、小姨迎过去,小嵩抱起秀秀。

小嵩抱着秀秀说:“秀秀都这么大了!秀秀,认识我不?”

秀秀摇摇头,又说:“认识,你是小嵩哥哥。”

小姨笑了:“对,这就是小嵩哥哥。”

秀秀说:“小嵩哥,我早就认识你,妈妈天天念叨你。”

小嵩亲了一下孩子,唱:“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

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屋里走去。

从农村回来,王小嵩的主要工作是——家务劳动。

他光着脊梁,高挽着裤筒,在中午的太阳光下做煤饼。他的头因为被母亲剪成“鬼头”,所以戴着单帽,样子有点怪。

一个妇女向他家走来问:“小嵩,做煤饼子啊?”

“是啊大婶,今天太阳好,想多做些。”

妇女夸奖他:“这孩子,真帮家!怎么光着脊梁,倒戴顶帽子啊?”

王小嵩支吾:“怕晒久了……头晕。”

妇女心不在焉地应着,走入了他家。

又一妇女走入他家。

又一名妇女走入他家,进门前还四方窥测一番,仿佛怕有跟梢的。

王小嵩不禁犯疑。不做了,悄悄走入家里,在里屋门外倾听。

母亲和四名妇女正在商讨什么。一个个愁眉不展、六神无主的样子。

“要是我们不揪出个人来,游斗一番,那些红卫兵小将,还会再来的!”

“可不咋的,肯定还会再来的!”

“昨天他们吆五喝六的,可把我吓死啦,俺可没见过那阵势。”

“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干吗偏偏跑到我们这么一个街道小工厂‘煽风点火’啊!”

“唉,五洲震**!”

母亲说:“就算是演场戏给那帮孩子看,也非演不可是不是?”

女人们说:“是啊是啊……”

“张厂长创办了咱们这个小厂,咱们这帮家庭妇女才有了干活挣钱的地方。再说人家又没什么过错,为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不容易。”

母亲说:“我听说他女人有心脏病,他是四个半大孩子的父亲,咱们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啊!”

“是啊是啊,所以姐妹们才推举我们四人,找你来商量商量。大家都说你是个能拿大主意的女人。”

“按说,不该把你扯到这件事儿里,你刚申请入厂,还没批准正式上班嘛。”

“姐妹们说了,如果你能替姐妹们,替厂里,其实也就是替你自己受点儿委屈,那大家将来一定将你当活菩萨供着。”

“你想想,要是听凭那些孩子们,把个小厂给搅黄了,你不是也没处上班了吗?”

母亲听出点意思来,她问:“你们的意思是——”

“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你能不能舍出自己一次脸面,假装一回‘走资派’?反正那些半大孩子,也不知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母亲一愣,渐渐地矜持起来。渐渐地又觉得可笑,不由得笑了:“我?假装一回走资派?哪个姐妹这么有眼光,单看我行?”

“这个……”

“嗨,大家的眼光呗,凡事都走群众路线嘛。”

女人们的表情皆有些不自然。

王小嵩闯入里屋,怒吼:“你们怎么不假装一回‘走资派’?我妈不当活菩萨!将来也不到你们那个小破厂去上班!”

母亲劈面扇了他一耳光:“大人们的事儿,哪有你参与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

王小嵩仍想说什么,母亲又举起了巴掌,他只好悻悻退出。

母亲说:“我看,在我这方面,也没什么不行的。”

“恐怕,还得戴高帽。”

“那就戴吧。”

“少不了还要挂块牌子。”

“那就挂吧。”

“也得涂鬼脸啊,假戏,可是要真唱的呀!”

“那就涂吧。”

“还得剃鬼头……”

母亲顿时正色道:“那不行!脸抹黑了,回家洗洗就能出门了。剃了鬼头,还叫不叫我见人?非要剃鬼头,你们就另请高明!”

众妇女忙说:“不剃了不剃了!”

“你别急你可别急,说说而已嘛!”

王小嵩气得在门外狠狠往土墙上擂了一拳。

晚。

王小嵩家。

月光照在炕上,弟弟妹妹睡着了。母亲睁大着双眼,望屋顶。

王小嵩凑向母亲说:“妈,你傻了?”

母亲说:“妈不傻。妈不过想有活干,有钱挣,让你们能吃得好一点儿,穿得好一点儿,上学交得起学费,再也不必妈为你们四处开免费证明。”

王小嵩说:“那你也不能……妈,我求求你,明天别任人家摆布。”

母亲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

三辆敲锣打鼓的游斗卡车。车上,一些戴高帽、挂牌子、涂鬼头的书记、主任、处长、厂长……弯腰低头,已“各就各位”。

同样戴着高帽、挂着牌子、涂了鬼脸的母亲,被女人们“押”至车前。

母亲上不去车。她向车上的人伸出只手,有些生气地说:“嗨!你们就不能拉我一把啊?眼睛都瞎了?”

于是几只手同时伸向她。

女人们也从后托举她。

母亲上了车,嘟哝着:“挺大些个男人,都没个眼力价!”

母亲左右瞧她的伙伴——见她左边的一个胖男人,挂牌子的铁丝,深深勒入脖子的肌肉里。

母亲批评他:“你怎么能‘同意’他们给你做这么重的牌子?”

那胖男人略微抬起了一下头,用瞧火星来人那种眼光,惊愕地瞧着母亲……

母亲说:“这时间久了,还不把头勒掉了哇?你这人也真傻,还不担在车板上。”她替那人将牌子拎起了一下,放下时,一角担在车板上。

那男人却说:“这样子不行,这样子不是老实的态度。”

他自己又恢复了刚才的挂法。

这一回轮到母亲以惊愕的眼光看着他了。

王小嵩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心情复杂,远远望着母亲。

车开走时,母亲也望见了他,大声嘱咐:“把豆角掐了!晚上妈给你们炖豆角!”

将被游斗的人送到市郊区。得徒步走回来,不许乘车。天不黑不许进入市区,这叫作“送瘟神”……

王小嵩家。

三个孩子在掐豆角。

“小嵩,跟我接你妈去!”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抬头,见是吴振庆的父亲,他拎着一个行军水壶和一个用带子系着、可以背着的暖水瓶。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同时站起。

吴振庆的父亲对弟弟妹妹说:“你们别去,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待着!”

弟弟妹妹见他说得严厉,不无畏惧地坐下了。

他对王小嵩说:“带一条湿毛巾。”

市郊公路上,吴振庆的父亲骑自行车驮着王小嵩。王小嵩背着用带子系着的暖水瓶。

王小嵩问:“叔,振庆他们来信了吗?”

“来了,和二狗在广州哪!我他妈的还没去过广州呢。等他回来。我也要像你妈治你一样,给他剃鬼头!”

在岔路口,吴振庆的父亲说:“下车吧!”

两人都下了车。

吴振庆的父亲说:“前几批‘瘟神’,都是被送到那边的野树林里。我估计你妈他们也被送到那儿了。你去找吧!”

王小嵩望望树林,望望老吴,踟蹰不前,似希望老吴陪他去。

吴振庆的父亲看了忙说:“我不可能陪你去,儿子找妈,谁也扣不上什么罪名;我是大人,我陪你去,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这点儿革命道理你还不懂?”

王小嵩说:“那么远,我和我妈怎么回去呀?”

“一会儿二狗子他爸也骑车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娘俩儿,偷偷把你们驮回去!”

“那……那些人呢?”

“那些人我当然就不管了!这又不是郊游,还包接包送啊!”

王小嵩只身前去。

吴振庆的父亲在其后叮咛:“壶里的水是给你妈洗脸的!脸不洗干净了可不敢驮你们,进了市口就得被拦住!”

静幽幽的野树林。

黄昏的夕照洒入林间。

王小嵩边叫边寻找:“妈,妈!”

他发现了一个人影,快步奔过去:“妈!”

背对着他的人回过头来,不是母亲,是一个男人。他那被涂黑了的脸,那麻木的神情,使王小嵩骇然。

王小嵩后退。

那人缓缓扭过了头。

这里那里,“瘟神”们的背影或蹲或站,王小嵩仿佛在怪梦中。

他终于发现了母亲……母亲弯腰在草中树根下采什么。

王小嵩叫了一声:“妈!”

母亲挺起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你看妈采了多少蘑菇!”

母亲用她戴的高帽装她采的蘑菇。

王小嵩从身上取下行军水壶,缓缓倒水,母亲接水洗脸。

行军壶中的水光了,他又取下暖瓶,倒暖瓶中的水。

忽然几双手都伸过来接水——几个“瘟神”不知何时聚来,争先恐后。

水又倒光了,然而他们的脸却并没有洗净,一个个不黑不白的。

母亲擦完脸,将毛巾递给一个“瘟神”。

他们争抢毛巾。

王小嵩将高帽中的蘑菇倒在母亲衣襟里,一脚将它踢开。

母亲却去捡一块牌子,撕去其上贴的白纸。

母亲又捡一块牌子,边捡边说:“都捡回家去,过日子能用得上的。”

远远地望得见城市的轮廓了。

两辆自行车前后分别驮着王小嵩和母亲。

王小嵩还夹着几块捡来的三合板。

在他们背后,夕阳如血……

至夜,王小嵩和母亲回到了家里。

和弟弟互相搂抱着缩睡在墙角的妹妹扑向了母亲,审视母亲的脸。

母亲说:“不黑了吧?我说的嘛,妈还是你们从前的妈,一点儿都不会变。”

弟弟下了炕,将盛豆角的篮子捧到了母亲眼前:“妈,豆角儿全掐完了!”

母亲说:“妈累了。明天再炖吧。”

弟弟指桌子:“妈不用做饭了,你看!”桌上摆着几个饭盒。

母亲打开一个饭盒——雪白的精米饭和炒鸡蛋。

又打开一个饭盒——馒头和两条煎小鱼。

母亲问:“是你们吴婶家和徐婶家送来的吧?”

妹妹抢着回答:“不是。是来过的那些阿姨们送的。二哥说要等妈回来一块儿吃!”

“什么阿姨,都是些坏女人!”王小嵩拿起一饭盒欲摔。

母亲拦住他,轻轻打了他一下:“去,取两个碗来。”

母亲从饭盒里往碗里拨菜——拨出了一个纸卷。

母亲打开纸卷,内中是钱。

她将纸递给王小嵩,命令地说:“念念。”

王小嵩不情愿地念道:“大姐,避几天风口浪尖儿,你就悄悄来上班吧。这十几元钱是姐妹们凑的,你先花着……”

5

吴振庆和徐克串联回来了,他们和王小嵩一样整日也只是龟缩在家里。一日,吴振庆跟在父亲身后从家里出来,一手拿贴饼子,一手拿块咸菜,咬一口贴饼子,啃一口咸菜。

韩德宝走来,召唤他:“振庆,你过来一下。”

吴振庆看看父亲——他也头戴一顶单帽,果然也像王小嵩一样,被剃了“鬼头”。

父亲不置可否。

吴振庆问:“什么事儿,你说吧!”

韩德宝见吴振庆的父亲不那么太欢迎地瞪着他,不敢贸然走过去:“你过来一下嘛!就几句话!”

吴振庆只好走过去。

韩德宝说:“你说,总得有人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是不是?”

吴振庆看也不看他,咬一口贴饼子,啃一口咸菜。

韩德宝又说:“革命不分先后嘛,你们革那阵子,我是逍遥派。现在你们不革了,正好我革,这也算前仆后继是不是?”

“我又没死,你后继什么!”

“对对对,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一些人有一些人的历史使命,是不是?”

“别跟我讲大道理!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直说吧!”

“我要……政权……就是咱们学校那颗图章……反正你们也不到学校去了,握在手里对你们也没什么意义。”

吴振庆恍然大悟:“那东西呀?你找徐克要去!我记得他说他又找到了。他如果乐意给你,我没意见!”

他说罢转身就走。

徐克头戴单帽,光着脊梁在自己家门前脱大坯。

韩德宝走来,蹲在他旁边,搭讪道:“你这不行!草少了,干了准裂!”

徐克看看他:“不行吗?那你就帮我铡草哇!”

“嘿嘿,我还有事儿呢!”

徐克说:“那你就办事儿去!”啪地往模子里摔了一大捧泥,溅了韩德宝一脸泥点子。

韩德宝说:“你这小子,干吗对我不友好?”

“我这儿干着,你旁边指手画脚,你说你烦不烦人哪!有什么事儿,你快说,说完快走!”

“好,我说!咱们关系咋样?”

徐克郑重地说:“咱们挺好的啊!谁挑拨咱们关系了?”

“那倒没有。你……你把学校那颗章子给我吧!我们组织很需要它!”

徐克沉吟地瞧着他,并不马上回答。

韩德宝说:“振庆已经同意了。”

徐克一声不吭,站起来便往家走。

韩德宝急忙说:“哎哎,话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哇。”

徐克不回头……

韩德宝嘟哝:“真不够意思。”——站起来也要走。

徐克从家里出来,喊住他:“德宝!”

韩德宝一转身,见徐克用一只泥手拎着个小红布包。

他跑了回来,在徐克面前肃立,伸出双手,弯下腰:“我代表我们‘反到底’战斗队,接受‘学闯道’战斗队移交的政权!我二十一名队员发誓头可断,血……”

徐克说:“什么?才二十一个人你们就想接管政权!”

他将手背到了身后。

韩德宝说:“你别这样嘛!中国共产党,还是从几个人发展壮大的哪!你不给,不就等于耍我嘛!”

徐克问:“振庆真同意了?”

韩德宝说:“骗你不是人!”从头上一把抓下了单帽,“这顶军帽给你!真正的军帽!你看,部队的番号印在帽里儿上呢!”说着,将帽子一折,塞进了徐克裤兜。

徐克无言地将图章给了他。

包图章的是红卫兵袖标——韩德宝一手托着,一手展开袖标,见真是图章,立刻把手抓紧,感激地望着徐克。

徐克说:“你们这叫攫取革命果实。”

韩德宝说:“你脱坯干什么呀?”

徐克说:“国家大事,我现在顾不上管了。我家厨房漏了,也太小了。我想盖一间小偏厦子。”

韩德宝说:“等我们巩固了政权,我亲自带人来帮你盖!”他友好地捣了徐克一拳,困惑地又问,“哎,你们究竟为什么不革了?你们不是很穷吗?”

徐克说:“要是革了还穷呢?又不许分田分地!”

韩德宝说:“风物长宜放眼量嘛!”

“那好,等你们革到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我们跟着沾革命的光吧!”

又一些泥点子溅到韩德宝的脸上,他拍拍徐克的肩,站起来说:“放心,到那时候我封你是帮助过革命的民主人士什么的!”

大雨如泼。吴振庆父子拉车过一处铁路线,车轮卡在铁轨中——父子二人拼命抬车——车被抬出,但是失控地往前冲,轮子轧过了吴父的一条腿……

吴振庆扑向父亲,将父亲上身搂在怀里,大声呼叫。

他撸起父亲的裤腿儿——血。

吴振庆举目四顾,无人——只见车栽在路旁。

他求助地朝八方喊叫着……

雨淋在他哭泣的脸上。

吴振庆家。

里屋的门半开半掩——可见炕的一角及父亲上了夹板的腿。母亲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好,一家人靠你一个人吃饭呢!”

父亲恼怒的声音:“别叨叨啦!我愿意的吗?”

吴振庆垂头坐在小凳上,王小嵩和徐克同情地望着他。

吴振庆倏地站起来,冲里屋大声说:“妈,我要代替我父亲拉车!”

母亲的声音:“你能拉得动?说大话行!”

吴振庆说:“拉不多,不可以拉少吗?力气是重活练出来的!”

徐克拍拍他肩:“我有空儿,就帮你去拉!”

王小嵩说:“还有我。”

中午,炎日之下。

徐克和王小嵩一前一后帮吴振庆拉车。

他们坐在路边休息——吴振庆掏钱买冰棍。

吴振庆说:“三根五分的。”

徐克说:“三分的吧!”

卖冰棍的老太太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不知该听谁的。

王小嵩坚决地说:“三分的!”

吴振庆说:“那,听他俩的吧。”

老太太说:“都挣钱了,还舍不得吃根五分的冰棍?”

徐克故作严肃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财政的支出,应该本着节省的方针。’”

老太太愣神儿地看着他。

三个好朋友坐在人行道沿上吮着冰棍,望着眼前戴各种袖标的人来往,望着宣传车缓缓而过,似乎都显得很漠然。

徐克家,小土坯偏厦子已经基本盖起来了——三个好朋友,一个在房顶铺油毡,一个在抹墙,一个在安装窗框。

晚。王小嵩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敲门声——王小嵩放下饭碗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郝梅。

母亲说:“小梅快进来,吃饭了没有?”

郝梅摇头,双手掩面,侧身哭泣。

郝梅说:“我爸爸和我妈妈,都被送到干校去了,我们家被别人家占了。”

母亲惊愕:“怎么,连你的小屋都占了吗?那也别愁,别哭,先吃饭。吃完饭带你找他们讲理去!”

郝梅说:“我的小屋倒没占。可出来进去的,那一家大人孩子,都不拿好眼色看我,我不敢和他们住在一起。”

母亲一时也没了主张,不言语了。

王小嵩说:“妈,先让郝梅住咱家吧!”

“这,行倒是行。可……”

郝梅说:“我不嫌挤,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成。我还愿意帮着干家务活儿。”

母亲走到郝梅跟前,替她擦眼泪:“瞧你说得可怜劲儿的。咱们家也没那么多家务活儿。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委屈,你就住下。”

妹妹说:“妈,小姨住在咱家的时候,不都睡开了嘛!”

母亲朝炕上望望,又望望王小嵩,似有不便明言的顾忌。

王小嵩说:“妈,徐克家的小偏厦子已经能住人了。我可以到他家去睡,和徐克做伴儿。”

母亲说:“就这么定了,郝梅也能睡得宽松些!”又对郝梅说:“孩子,你就拿这儿当家。一点儿别见外才好。”

郝梅看看王小嵩,点了点头:“嗯……”

吴振庆、徐克、王小嵩三人依次雄赳赳地来到了郝梅家。他们都臂戴红卫兵袖标,胸前别着主席像章。吴振庆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军服穿,腰间还系着军皮带。他们擂门。

宅内传出气势汹汹的问话:“谁?”

吴振庆也来者不善:“我!”

“你是谁?”

“少啰唆!开门!”

门开了——三人不由分说,往里便闯。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这可是私人住宅,你们知道不知道?”开门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着毛巾,下巴和腮帮子全是肥皂沫儿,手里拿着刮胡刀。

吴振庆一只手往腰间一卡:“是你家的私人住宅,还是别人家的私人住宅?”

“这……原先是别人家的……现在……现在是我家的了。”那人有点儿被吴振庆的来势唬住了。

吴振庆问:“哪方面批准的?”

“我们区委一个革命组织。”

“据我所知,你们区委十几个组织呢!谁知道你那个组织究竟是不是革命组织?”

“是,是!肯定是!我们是第一批起来造区委反的。我们那个组织是‘捍江山’战斗队。”

吴振庆微微侧脸问王小嵩:“听说过吗?”

王小嵩轻蔑地摇头:“从没听说过。”

吴振庆说:“量你们也不过是一小撮儿!所以我的部下连听说也没听说过。”

那男人说:“你是……”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吴振庆。

徐克厉声喝道:“放肆!要称‘您’。”

那男人被吓得一抖:“三位红卫兵小将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咱们可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吴振庆傲慢地说:“谁跟你是一家人?”

徐克说:“我们是‘鬼见愁’联合行动总指挥部的!鬼、见、愁!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

“明白明白……”

王小嵩说:“他是我们联合总指挥部敢死队的大队长!全市造反派攻占省委大楼的战役中,他立下过汗马功劳!”

吴振庆说:“这幢房子,本来我们敢死队早就看好了,准备以革命的名义征用的。既然你们在不了解情况之下占了,也就占了。但是,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可能就来收复。收复时如果发现哪一件家具损坏了,唯你是问!”

那男人说:“我们一定爱护,一定爱护。”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从郝梅的小房间探出头,不安地窥望。

徐克对他做了个恶相,把他吓哭了——那男人赶紧把他拉走。

电话响了——王小嵩走过去接电话,对吴振庆毕恭毕敬地说:“吴大队长,副司令的电话。”

吴振庆接电话:“嗯,是我。这家人家还算识趣儿。我看,就让他先替咱们看守着这幢房子吧。”他一手卡腰,将电话朝那男人一递:“我们副头儿要指示你几句。”

“副头”就是韩德宝,他在学校里打电话。他说:“你老老实实听着,如果胆敢对我的部下稍有不恭,稍有违抗,我五千‘鬼见愁’战士,将对你们那个组织予以毁灭性打击!包括对你本人!我们的革命宗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对抗者,严剿不怠。”

那个男人连声说:“不敢,不敢!红色恐怖万岁,万岁!”他彻底被威慑住了。放下电话后惴惴地望着吴振庆他们。

吴振庆对徐克指示:“你们该拿什么,就拿什么吧。”

于是徐克和王小嵩走入郝梅的小屋——王小嵩熟悉地从床下拖出一只旧皮箱,两人将有用的没用的,能塞入皮箱的东西,尽量塞进去。

在客厅——吴振庆此时已换了副嘴脸,在做手指游戏,逗那男人怀中的孩子:“老头儿老头儿出来!老头儿老头儿没了,老头儿老头儿又有了……”

那孩子笑了。

吴振庆说:“叔叔并不那么可怕吧?叔叔们今天‘造反有理’是为了你们这一代,以及下一代,将来不受二遍苦,不遭二茬罪。”又问那男人:“对不?”

“对,对,咱们革命的大方向都是一致的。”

徐克和王小嵩从郝梅的小屋出来了,一个拎着一只看去很重的大皮箱,一个肩上斜背着一个不小的用床单扎成的包裹。

王小嵩还拎着手风琴箱。

那男人问:“你们这是……”

吴振庆说:“我们要对这家的女儿实行监管。遵照毛主席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的教导,这些常用的东西由我们带给她。”

王小嵩说:“我们走后,你要把这个房间封起来;不经我‘鬼见愁’联合行动总指挥部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

“照办,照办……”

三人携带着东西走在路上。

韩德宝率领十几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

韩德宝刹住车,一只脚踩在人行道沿上问:“这么快就办完了?我那个电话起到点儿威慑作用了吗?”

吴振庆说:“何止起到了点儿!我在旁边都听到了。你那几句话说的,那真叫……”没形容词儿,他看王小嵩。

王小嵩张口就来:“黑云压城城欲摧!”

韩德宝得意地笑了:“这不,我还不放心,亲自带人来给你们助威的!”

吴振庆感激地说:“一辈子不忘你的革命正义行动!”

徐克问:“哪儿弄来这么多车辆啊?”

韩德宝说:“向老师们征用的!给郝梅带个好!我忙,还得组织老师们学习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难得多啊!”他掉转自行车,率众而去。

三个好朋友望着他们,似乎一时又都不无羡慕。

徐克看着吴振庆说:“本来应当咱们掌握政权的。”

吴振庆说:“算了,你没听他说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还要难嘛!”

三个好朋友拥挤地躺在徐克家的“偏厦”中,里面有几块用木板临时搭的床。

王小嵩望着门,对徐克说:“你的木匠手艺还真行!”

徐克说:“没有你给我那几块胶合板,这门我也做不成。”

王小嵩说:“不是我妈,我也捡不到那几块胶合板。”

通向里屋的门内,传出了徐母的呻吟声。

徐克赶紧蹦下“床”,顾不上穿鞋就奔入里屋。

徐克问妈:“妈,妈你怎么了?你觉得哪不舒服?”

徐母说:“快……水……心口堵得慌。”

徐克端来水说:“妈,你慢点儿喝,别呛着。妈,等我把小屋彻底收拾好了,给您再盘一面火炕,您就再也不用整天躺在这间见不着阳光的屋里了……我盖那小屋可朝阳啦!我现在就背您到小屋看看?”

一会儿徐克从里屋出来了。

王小嵩说:“徐克真孝顺!”

吴振庆说:“也就是最近吧。他惹他妈生气那些事你都忘了?”

三人重新躺下后,吴振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很久没见到张萌了,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

王小嵩说:“是啊。我们毕竟是‘红五类’。不过家里都穷点儿,政治上比她和郝梅却要乐观得多。”

吴振庆说:“她处境还不如郝梅呢,郝梅还有咱们关心关心。”

徐克说:“你们真多余,张萌根本用不着咱们去关心她!我看她活得挺不错,还和从前一样那么傲气!”

吴振庆说:“你怎么知道?”

徐克说:“我又见着她一次,和一个男的,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还有说有笑的。”

吴振庆问:“手拉着手?我不信!”

徐克白了他一眼:“那男的,是市红代会的一个头儿。二中高一的。你们还记得那一次红卫兵誓师大会,有个小子带头喊‘踏平伦敦,解放巴黎,占领纽约,光复莫斯科’吗?就是那小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张萌也看见了我,把头扬得老高,装没看见。”

吴振庆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张萌她心里对每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人都恨死了——我知道这一点!”

徐克说:“我也没非逼着你相信不可啊!”

王小嵩沉思着:“我看,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吴振庆烦了,说:“咱们说她干什么?说点儿别的。”

徐克说:“是你先提起她的。”

吴振庆说:“我……我不愿遭她恨。她家被抄那一天,我也围着看来着。她发现了我……其实我不是幸灾乐祸地去看热闹,是想偷偷找个机会,安慰安慰她。”

徐克说:“那你还总对她那么凶!”

“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不那样对待她,就不知该怎么对待她似的。也许,我对她只能那样吧。”

徐克问:“什么叫只能那样啊!”

“那我对她还能哪样?”

“也可以像小嵩对待郝梅那样嘛!”

吴振庆叹了口气:“她小时候,我妈要是也看过她就好了。”

徐克欠身,研究吴振庆的脸。

“看我干什么?”

“得,我全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你能明白什么?”

王小嵩说:“这些天,我总想唱歌。”

徐克说:“男愁唱,女愁哭。”

吴振庆说:“唱郝梅总爱唱的那首歌吧!”

王小嵩问:“那首苏联的‘三套车’?”

“别唱。‘老修’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徐克说。

吴振庆说:“唱!”

王小嵩来了个调和:“我用口哨吹吧!”

于是他吹起了《三套车》。

于是吴振庆和徐克也随着哼了起来。

吴振庆眼角渐渐淌出了眼泪。

几个月后,他们都不得不报名下乡了。包括郝梅。连在学校里掌握了一阵子“政权”的韩德宝也没能侥幸例外。

快走了,三个好朋友和郝梅、韩德宝,分上下两排坐在江堤的台阶上,望着在月光下悠悠流去的松花江水。

徐克忽然站起,欲脱背心。

吴振庆问:“你干什么?”

“两天后就去北大荒干活了,再痛痛快快游一次!”

吴振庆严厉制止说:“就你那两下子狗刨,逞什么能?沉底了我都看不清你在哪沉底的,救不了你。坐下!”

徐克倒也听话,乖乖坐下了。

韩德宝说:“早知道都一样对待,我还满腔热忱地掌什么权啊!”

一对情侣的身影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的头一致转动,随望着……

徐克看着吴振庆问:“是张萌吧?”

韩德宝说:“像她的背影。”

郝梅试探地喊:“张萌!”

苗条的身影站住,扭头朝他们望来——两个身影分开了。

徐克忙说:“挽着她的,就是‘红代会’那个头儿。”

两个身影又往前走去,重新互挽着。

徐克说:“我看她明明是认出了我们。”

韩德宝说:“他们倒他妈的怪有情调的!”

郝梅站起跑下了台阶。

王小嵩叫:“郝梅!”

郝梅追上了两个身影,拦在他们面前。

张萌抬头:“郝梅?”然后对她的伴侣说,“我小学同学,你在前面等我。”

他打量了郝梅一眼,只好独自往前走。

郝梅问:“我叫你,你没听出我的声音?”

“听出了。”

“听出了,却不愿理我?”

“不愿理他们几个。”

“他们怎么了?却愿和那家伙像一对恋人似的?”

张萌说:“不是像。”

郝梅惊道:“你!……在全区的批斗大会上,他用皮带抽过我父亲,也抽过你父亲!”

张萌说:“但也正是他,打算进行说服工作,早日‘解放’我父亲,并且争取早日将我父亲结合进‘革委会’。”

郝梅说:“可我父亲因为不愿昧着良心揭发你父亲,和我母亲双双被发配到农场改造去了!”

张萌说:“我父亲过去重用过你父亲,你父亲现在为我父亲受点委屈,你有什么可气愤的?”

郝梅说:“可耻!”

台阶上,王小嵩欲站起来。吴振庆抓住了他的膀子:“你别去!咱们男生不要介入她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

张萌说:“我可耻?可是我将继续留在城市。你们光荣,可是你们将在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滚一身泥巴,磨两手老茧……而且——永远……”

郝梅气得说不出话。

张萌又说:“恕不奉陪!”双手拎了一下裙裾,做了一下“屈膝礼”,扬长而去。

郝梅气得流泪了……

台阶上,徐克猛地站了起来,大喊:“张萌!你勾搭的那小子是我干儿子!”

张萌的伴侣摔开张萌的手臂一往无前地朝徐克大步走来。

吴振庆站了起来,从容踏下台阶。

徐克、韩德宝、王小嵩都随后踏下台阶。

对方不由得站住了。

吴振庆他们却还在往台阶下走。

张萌见势不妙,跑过来将她的伴侣拽走了。

王小嵩家。三个好朋友加上郝梅各自背着行李捆,拎着网兜、提包什么的,在和大人们告别。王小嵩的母亲、吴振庆的父亲、徐克的父亲,在一起送他们。

郝梅望着王小嵩的母亲说:“大婶,麻烦您想办法,告诉我爸爸妈妈。”

母亲说:“我会的。你放心去吧!……”又对王小嵩说,“要好好照顾小梅,啊?”

王小嵩依恋地看着母亲,默默点头。

吴振庆的母亲说:“你们一定要求分在一块儿,千万别分开,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吴振庆的父亲对吴振庆说:“你给我听着,你最大,你他妈的最有主意,你就是他们大哥。他们哪一个出了差错,或者不学好,你别打算再回来见我!”

吴振庆说:“爸,我一定记住你的话!”

徐克对父亲说:“爸,你……给我妈……在我新盖那小屋里盘个火炕吧!她都多少年没见阳光了。”

徐克像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徐克父亲也落泪了,情不自禁地搂抱住儿子。

吴振庆说:“爸,你有空儿,帮我徐叔,给他们家那小屋再抹一层墙泥,要不冬天会冷的。”

“这还用你嘱咐嘛!”

家长们久久地目送着儿女们——当父亲的当母亲的,全都流下了眼泪……

经过在火车站几乎像是诀别的告别场面后,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一动,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同学失控的哭声——哭得那般绝望,那般失落。

韩德宝站起朝哭声传来处看了看,坐下后说:“是张萌……”

吴振庆等人面面相觑——看来她究竟没有留下来。

火车、汽车、马车……最后是靠着一双双在草甸子中吃力行走的脚,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