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时代的风标陡转了一个方向的时候,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一些人——他们满脸镂刻着失落,他们神情恍惚,混杂着苍凉,神情充满幽怨和种种强烈的希冀。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如同刚刚经历大迁徙却仍未寻找到归宿地的游民,如同赳赳而赴倦倦而归的溃散之师的乏兵。他们是一批将青春当作武器投掷了出去,却连一枚似可引以为荣的纪念章都没有获得的男人和女人,一批落魄而沮丧的男人和一批茫然而委屈的女人。
他们从一无所有绕到了一无所有,仿佛钟表的指针从零点绕到了零点。对时间而言,零点永远只不过意味着零点,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又要给人生紧紧地上满一次弦。
公路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霜雪。
两辆拉煤的卡车坏了,一前一后停在公路旁。
两辆卡车的前车窗和车厢内的煤,也蒙着一层霜雪……
前面一辆卡车上下来了一个人,他踩着半尺厚的积雪,朝公路旁的野地走去。
那人在野地里用打火机(老式的汽油打火机)点燃了一团擦车用的油丝布。
一堆篝火烧起来了。他冲后面那辆卡车叫着:“下来,烤烤火!”他是吴振庆。
车上又蹦下来一个人,是徐克。
徐克跺着双脚:“他妈的,快冻僵了!”
他们两人围火蹲下,烤手,他们还都穿着破旧的兵团服。
徐克问:“振庆,还有烟没有?”
吴振庆从兜里掏出烟盒,只剩一支了,他将烟折断,分给徐克一截。
徐克用火枝点着烟,愤愤地说:“妈的,把这么两辆破车租给我们!回去我一定找他们算账,我徐克不是好骗的!”
吴振庆说:“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吧!怎么对付着,也得把这两车煤弄回市里去,尽快倒出手,抓几个现钱,也好过年啊!”
徐克说:“天亮后,保证能拦住一辆往哈尔滨开的什么车。”
吴振庆说:“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不管什么车,只要是往哈尔滨开的,能坐几个人,肯定坐满了几个人。”
“那,依你怎么办?”
“拦从哈尔滨往双鸭山开的。”
“回到双鸭山?”
“对,只要能拦住车,两个小时后就到双鸭山了,然后上火车回到哈尔滨。”
徐克不言语。
吴振庆说:“你要不愿意回去,我回去,你守车。”
徐克说:“我不是愿不愿,我怕我回去,买的零部件不对,也不能把德宝带来,人家现在毕竟有了工作,不是自由人了。”
吴振庆说:“那就说定了,我回,我会马不停蹄的,一路关卡这么多,没有德宝那身警服保驾,说不定在哪儿就被扣住了。”
篝火渐息。天色渐明。
吴振庆和徐克分头在路左路右拦车。
来往车辆不停而过。很久以后,他们终于拦住了一辆。
吴振庆掏出二十元钱塞给司机:“师傅,帮帮忙!”
“上车吧!”司机挺痛快。
驾驶室除了司机并无别人,吴振庆刚要上,司机却说:“没叫你往这儿上,后边去!”
吴振庆说:“师傅,我们冻了一夜了,您这驾驶室里不是没别人吗?”
“你怎么知道?前边路口等着哪!到底上不上?”
“上!上!”
吴振庆跃上了卡车车厢,将一个东西扔给仍站在车下的徐克。
徐克赶紧接住,车已开走了。
他接住的是一个冻馒头。
徐克又蹲在路旁,将冻馒头放火堆余炭中烤。
徐克一手拿馒头,一手拿树枝,啃一口馒头,尝一口树枝上的霜雪,跟吮雪糕似的。
徐克进入驾驶室,将棉手套垫在方向盘上,一趴,袖着双手睡了。
白天的阳光融化了驾驶室的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见外面的景物。
驾驶室的玻璃又结了霜花,天又黑了。
徐克醒了,他用哈气哈驾驶室的边窗,用棉手套擦去霜花……
前反照镜里,后一辆卡车旁伴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有两个人在偷卡车上的煤,一个在卡车上,一个在手扶拖拉机上。
他跳下驾驶室,过去阻止:“嗨,你们干什么?!”
拖拉机上的人说:“干什么?捡点儿煤烧!”
“你们这是捡吗?”
拖拉机上的人跳了下来,一推他:“滚一边去!再嚷嚷给你颜色看。”
徐克与那人厮打起来,双方滚到地上。
卡车上的人跳下,捧一大煤块。砸在徐克头上:“去你妈的!”
徐克晕在地上,不动了。
两个人中的一个说:“快走!”
手扶拖拉机开走了。
吴振庆终于从双鸭山乘火车到了哈尔滨。
他匆匆走出检票口,又向公共汽车候车站走去。
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从他面前掠过。吴振庆看见了高声叫他:“哎!曲传良!曲传良!”那人没听到,吴振庆索性叫他的外号,“刚果布!”
那人听见了,跳下自行车,吴振庆追上去。“刚果布”擂了他一拳:“我当谁呢,是你小子呀!返城后再没听到有人喊我在兵团时的外号了!”
吴振庆问:“找到工作没有?”
“刚果布”说:“有了份儿临时的,骑着驴找驴呗!”
“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去给我儿子办入学手续啊!”
“买了辆新车?”
“我哪儿有钱买车啊!你没见这是辆女车嘛!我小姨子的,今天因为办事儿,借来骑一天!”
“钥匙给我。”
“干什么?”
“借我骑一下,我有比你更急的事儿。”
“这……”
“别这那的!明天一早我送你家去!”
吴振庆说着,已跨上了车,在对方肩上拍一下,将车骑走了。
对方追了两步大声叫唤:“哎,不行!”
吴振庆扭头说:“别追了!追也没用!你这车我借定了!”
对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嘟哝着说:“他妈的!”
在两辆坏的汽车旁,徐克仍倒在地上。五六个路人围着他,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
路人纷纷猜测:“喝醉了吧?”
“不像……”
有人蹲下,?起他上身靠着自己,问:“同志,同志!你怎么了?”
徐克睁开了眼睛,左右看了看才慢慢说:“有人……有人抢我车上的煤,还用煤块砸我。”他挣扎着站起,靠车头站住,掏出烟盒,空的,攥扁了抛在地上,向围观者们恳求地说:“哪位有烟,能不能施舍我几支?”
有一个人掏出半盒烟给了他。
他点燃一支,贪婪地吸着。
给他烟的人问:“我说,伤没事儿吧?”
他摇摇沉重的头:“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晕,谢谢各位好心人,大家散了。别一会儿招来巡路的警察。”
又一个人对他说:“小伙子,要是还能把稳方向盘的话,趁早把车开走吧,还等天黑了让人来抢啊?”
“车坏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爱莫能助地摇头散去。
徐克扶着车进了驾驶室,摘下棉帽子,发现手上有血。
他解开衣扣,脱下衣服,撕扯他的衬衣。
他在照车内镜,包扎自己的头。
哈尔滨某区公安局。
一个人拿着电话听筒喊:“韩德宝,电话!”
“来了。”韩德宝接过电话,“是我。振庆?伤在哪儿啊,好,我马上出去。”
吴振庆实际上就在公安局对面的电话亭子里打的电话,他身上背着一个黄挎包,此时已站在人行道上迎着已经当上警察的韩德宝。
两人走到一块儿,韩德宝问:“怎么不进里边找我?”
“怕你的同事误把我当成自首的。”
“什么事儿?”
“跟我走,路上我再对你讲!”
“现在?”
“对。”
“可……我们正在开会。”
“那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吧。”
说罢,吴振庆抓住韩德宝的腕子拖他便走。
韩德宝不情愿地被吴振庆拖着走在人行道上。
他挣开手说:“到底什么事儿?”
吴振庆向他说明需要帮助的事情,韩德宝感到为难。
吴振庆见他这样,转身就走。
韩德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无奈地只好跟着。
最后两人说好了“下不为例”,才一起上了火车,去解救倒霉的徐克。
但是当他们辗转来到停煤车的地点时,却只见车不见人。二人正在纳闷儿,一个人影从车厢的煤堆中一跃而起,跳下车,扑在韩德宝身上,和韩德宝一块儿扑倒了。吴振庆见状连忙说:“徐克!是我们!是我和德宝!”
徐克抬头,从韩德宝身上起来。
韩德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警帽,拍着,瞥见徐克一手握着一只大板子,似乎有些不寒而栗。
他说:“你小子想要我命啊?”
天黑了,三人来到一家很小的饭馆,徐克的眼眶青肿,一只手用手绢包扎着。他们围着桌子坐下了。
吴振庆问徐克:“疼不?”
“疼劲儿过去了……他们要抢车上的煤。那我哪能干,他们两个,我一个明知打不过,可打不过也得打啊!我当时想,头可断,血可流,命可去,但这两车煤不能被抢光!狠的怕玩命的。”
吴振庆教诲他:“记着,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除了头不可断,血不可流,其他什么都可以不顾。”
韩德宝说:“振庆说得对!要不是我们恰巧赶到,今天的事多凶险!”
伙计送上三碗汤面,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
办完事,他们又来到一个比较好点儿的饭店。这回他们的神气不一样了,因为桌上放了三沓人民币。吴振庆说:“德宝,弟兄之间,我和徐克就不说谢你的话了……全部的钱都在这儿了,除以三,每人八十。”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钢镚儿和毛票又说:“这些零头,也别来平均主义了,归我了。”
韩德宝拿起了一沓钱,八张十元的。他将钱像扑克牌一样捻成扇形,瞧着说:“还够新的……”
徐克说:“长这么大,头一回一次挣这么多钱!”
“你们这不叫挣,叫倒……”
吴振庆掏出烟分给他们,自己边吸边说:“是啊。是叫倒,不像挣那么光彩,可也不比挣容易多少。没你,我俩这次可真叫‘倒霉’了。”
韩德宝将四十元放在徐克那沓钱上,将四十放在吴振庆那沓钱上说:“我一文不收,你俩二一添作五吧!”
徐克说:“那怎么行!”将钱硬塞给韩德宝。
韩德宝说:“我说不收就不收,我有工作了。”又说,“我穿了这身警服,对你们可以的事儿,对我就不可以了。”
吴振庆说:“那,就听德宝的吧!”
三人离开饭馆,在冬天的寂寥的街道上走着……
2
几年之后,他们都脱下了他们穿回来的兵团服,被城市消化到各个角落和各种行当中去了。只有解剖某一座城市,才会从城市的横断面里,发现他们确实运行着,走出了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
城市的夜晚,死寂如公墓。高楼的黑影幢幢。
一根电线杆顶端栖息着一只猫头鹰。
猫头鹰下面是一条小街,一片矮房的屋顶。
猫头鹰似乎发现了什么,俯冲而下……
一只大网正在等着它。
有人说,在城市里,需要提防的时候似乎更多些。对人是这样,对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猫头鹰更是这样,它“落网”了。
第二天,在动物园管理办公室中,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女的织毛衣,男的看报,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有一面通常被当作奖状的镜子,镜子上写着:“无私援助,伟大贡献。”下角落款是“龙江电影制片厂敬赠”。
这时有人敲门,没等回答,一个青年推门而入,他手里拎着一个用布罩住的笼子。
青年不慌不忙地将笼子放在办公桌上。
他彬彬有礼地问:“我从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你们逃走了一只猫头鹰,是不是这只?”
他像一位魔术师似的揭去了罩笼子的布。
一男一女两位管理员绕着笼子辨认了片刻,男管理员说:“是,是,没错儿!”
女的说:“瞧它那只爪子,爪钩不是断了一截吗?有家电影制片拍电影需要它,因为它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不太疏远人。我们已经答应借给电影制片厂了,不然也不会登报的。”
男的说:“可不嘛!真应该感谢您啊!吸烟,请吸烟。”
青年接过烟,对方赶紧按着打火机,热情地说:“坐,您请坐!别站着啊!”
青年坐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用闲聊似的口吻问:“电影厂得给你们一笔钱吧?”
男的说:“当然,当然。如今讲究经济意识嘛!要搁过去,就白借给他们了!别说一只猫头鹰,狮子老虎让他们拍些镜头又怎么样?”他看看女管理员又问,“是吧?”
女的说:“是啊是啊,时代不同了。我们不要钱,倒显着我们跟不上时代潮流,太迂腐了!”
青年说:“那,电影厂给你们多少呢?”
“不多,才八百……”女的说,她见男的直向她使眼色,忙收住口,“我记错了!不是八百,是六百。”
青年微微笑了一下,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是还在报上登得明白,捉住送还者,有酬谢的吗?”
男的说:“对对对,光顾说话,把这茬儿忘了。小刘,你快付给人家这位同志酬谢费!”
女的立刻拉开抽屉,找出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放在青年面前:“你得给我们写下个收据,我们好报账!”
青年朝钱和纸瞥了一眼,没动,转脸瞅着男管理员,依然慢条斯理地说:“就算你们说的那个数,六百吧!不是我逮住了,给你们送来,你们六百元还能得到吗?”
青年又吸一口烟,又微笑。
男女管理员对视,目光瞅着猫头鹰,又瞅着青年。
青年说:“事儿明摆着,我等于给你们送来丢失的六百元钱,也许是八百元钱,对不?这叫什么精神?这叫拾金不昧。你们都巴望着分这笔钱呢,对不?干哪行吃哪行嘛!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正常。这叫时代潮流。这潮流好。不这样,那就叫逆潮流而动,对不?所以呢,我不跟你们绕弯子,咱们开诚布公。你们得那么多,我只得二十分之一,甚至是三四十分之一。这太不合适了吧?将心比心,你们若是我,你们又该怎么想呢?”
两个男女一时哑口无言,定睛瞅着他发愣。
猫头鹰在笼子里不老实,用嘴拧铁丝。
青年用烟头烫猫头鹰的嘴。
女管理员赔笑说:“是少了点儿,二十元是少了点儿,您不说,我俩也觉得怪拿不出手。可这是我们领导的一句话定的数,不是我俩做的主。您看这样行不?我俩先掏自己的钱,再凑给您三十,一共给您五十。再多,我们也就不敢垫了。”
她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包,将钱尽数取出放在桌上。还对青年亮了亮空钱包,迅速点点那些钱,对男管理员说:“缺十三元八毛二,老李,你快看你那儿够不够哇!”
男管理员不情愿地掏出钱包,一脸愠色,忍而不发。
“慢!”青年捋袖子。
他们以为青年要动武,都吃惊地后退了一步。
青年笑笑:“你们别怕,我不过想让你们瞧瞧,我为你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他小臂上包扎着几层纱布。
青年说:“五十元就想打发我走?你们把我当小孩儿哄吗?我这胳膊是猫头鹰挠的!皮肉之苦,你们给论个什么价吧。还搭上我一只心爱的鸽子做诱饵。光我那只鸽子在鸽市起码卖五十元!”
青年不微笑了,冷着脸,从桌上抓起那男管理员的烟,理所当然似的又吸着一支。
女的赔了个笑脸,近乎诉苦地说:“同志啊,您就多多体谅吧!啊?您刚才也说,干哪行吃哪行。可干我们这行的,您叫我们吃什么呢?总不能吃老虎吃狮子吧?拍电影的需要我们一只猫头鹰,这对我们是百年不遇的事儿!我们上上下下四十来人,您算算每人能分多少呢?给您五十,固然不多。可与我们相比,您是挺多的啦!托这只猫头鹰的福,我们每人能买一只鸡三斤鱼的,您就成全了我们,别跟我们斤斤计较啦!另外,我们再往您单位写感谢信,怎么样?啊?”
青年乜斜了她一眼,嘴一撇,不屑地说:“这样吧,你们酬谢我这个数,我反过来给你们写封感谢信!”他伸出两根手指剪动着……
女的问:“二……百?”
“二一添作五。”
男的说:“你别太过分了,你这是敲竹杠!”
青年振振有词:“敲竹杠?这叫按劳取酬你懂不懂?马克思主义的分配原则!要不是我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机智勇敢地捉住它,你们一半儿也没有!”
“好,说得好!马克思主义也搬到桌面儿上来了!”男管理员终于生气了,“你小子坐这儿别动!我给派出所打电话,派出所会好好表扬你小子的。”
男的说着抓起电话,气急败坏地拨号。
女的说:“老李,你何必这样!何必这样!咱们双方再耐心谈谈,再耐心谈谈嘛!”
青年见不妙,趁他们不防,倏地站起,拎了笼子就往外走,边走边说:“老子放生,你们有能耐再自己捉回来吧。拜拜啦!”
一男一女追出,青年已跑远。
青年回头瞧瞧,见无人穷追不舍,放慢了脚步,咒骂:“狗男女,妈的不通情理!”
他放下笼子,从臂上扯下伪装的纱布,塞入垃圾桶。
猫头鹰从笼子里瞪着他。
第二天在自由市场上,猫头鹰已变成一尊标本,托在青年的一只手上。
青年扯着嗓子大声招徕:“嗨!谁买谁买,昨天还是活的,今天死而如生,生而后已!丰富家庭艺术情趣,倡导生活新潮流啦!廉价出售,二百元整!独特的艺术,制作精细,具有长久审美价值……”
一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跟随着他看。
青年说:“您想买?我一看您就是位有艺术细胞的!想买咱们还可以侃侃价。画家吧?准是,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徐悲鸿的马,您把猫头鹰画到家了,将来也就是大师啦!”
中年人说:“您抬举我了。我是中学的生物老师,这是不错的生物标本。”
青年说:“当然,掏钱吧!”
“便宜点儿怎么样?”
“好商量,支持教育事业嘛,你还个价!”
“六十元。”
“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这人,给脸就上鼻梁!”
中年人怏怏地走了。
两名五十多岁妇女的评论。
“二百,一个月的工资,正经过日子的人家谁买那玩意儿。”
“就是!老人嫌不吉利,小孩子准害怕,摆在厨房里不对劲儿,摆在卧室,闭了灯两口子在**那点儿事都让它看在眼里了!瞧它那双眼睛,瞪得恶狠狠的,好像跟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能往客厅摆吗?”
“何况我家也没客厅。”
青年恼怒地朝她们瞪去:“说什么呢?”
她们赶快互相拉扯着走掉。
“喂,卖猫头鹰的,你站一下!”青年立即站下,回头唤他的是已经当了服装摊主的徐克,徐克脸刮得干干净净,腮帮子泛青,着笔挺西装,衬衫领子雪白,还系着领带,那样子全不像练摊子的,倒像一位绅士。
服装摊上摞着一大摞《服装》杂志,压着一张大红纸,上写:“买一件服装,赠一期杂志。本期刊有国内服装专家之预见性文章——今年夏季流行色为黄色!”
徐克说:“你过来!”
青年双手捧着标本,如同捧着全世界保留下的最后一顶王冠,立刻颠儿颠儿地过去。
徐克用研究的神情审视标本:“不贵,不贵。”
青年说:“这么多人,没个识货的,您若肯买,咱们还可以还价。”
徐克白了他一眼:“还什么价?你当我拿不出二百元钱啊?”
“大哥,那您就买了呗!往书架顶上一摆,家里来了客人,显得您多有审美情趣,多……”
“少跟我耍嘴皮子!”徐克从衣兜里掏出黑皮大钱夹子,拉开拉链儿,夹出两张百元大钞,毫不犹豫地递给小青年。
小青年接了钱,刚欲转身走开,猛听一声喝:“慢着!”
与徐克的摊床对面的另一服装摊床的摊主,绕出自己的摊床,横着肩子跨了过来,在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掌,憋着股无明火气说:“别卖他,卖给我!”
“那哪儿成啊,我已经收了他的钱了!”
矮胖摊主说:“收了退还他嘛,我二百五十元买你的!”
一个卖花生瓜子的对卖水果的说:“瞧,俩死对头又较上劲了,有戏看啦!”
卖水果的说:“同行是冤家嘛!”
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开玩笑?”
“屁话!”矮胖摊主说,“不认不识的跟你开玩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儿钱,不足一千,也够八百,像扑克油子发牌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青年,手中飞快地将五张五十元大钞抛甩在徐克的摊**。
小青年一见,急切地对徐克说:“哥们儿别见怪,不卖给你,卖给他了!能多卖五十元我不干,我不成傻瓜蛋了嘛!”说罢,他将已揣入兜里的两百元掏出,放在摊**,一手抓起矮胖摊主抛下的钱,一手指着标本,“归你啦!”
矮胖摊主瞅着徐克,得意扬扬一笑,伸出双手就去捧标本。
徐克一伸胳膊挡住了他,看着小青年微微一笑:“他比我多给你五十元你就不卖给我,又卖给他了?那么,我比他再多出五十元,你到底愿意卖给谁呢?”
青年一怔,大为怀疑地问:“说话算话?”
徐克重新掏出黑皮大钱夹子。二指夹出两张五十元钱,压在刚刚被青年退还的二百元钱上。
青年对矮胖摊主说:“大哥,也对不起您了啊?”他又将刚刚抓在手中的钱塞入摊主的衣兜,一把抓起了徐克的钱。
矮胖摊主抓住了青年腕子:“我还加十元!”
徐克说:“我也加十元!”
青年瞅瞅这个,看看那个,更其为难。
徐克说:“别为难了,我若是你,谁出价高我卖给谁!”
一些男女驻足,默默围观。
矮胖摊主不再说话,瞪着徐克,又一掌拍在桌上十元钱。
徐克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照样往桌上拍钱。
他们互相瞪着,你一张我一张,不停地往摊**拍钱。
猫头鹰在他们之间,两眼似乎射出咄咄仇恨。
终于,矮胖摊主手中仅剩一张“大团结”了,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鼻孔喷出威胁人的一哼,恨恨地说:“爷们儿没兴致陪你们玩了!”胡乱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堆钱,塞到衣兜里,一扭身分开众人便走,走回去便收摊床,收了摊床便蹬着车走了。
徐克向围观者抱拳:“散了吧散了吧,我们不过是解解闷儿,有什么热闹好看的?诸位别影响了我的生意!”
围观者不散,一个个定睛瞧着摊**那堆钱,眼神儿十分复杂。
小青年也定睛瞧着那堆钱眼神儿发直。
徐克说:“你愣着干吗?那堆钱归你了,拿走,快拿走!”
青年如梦初醒,似恶虎扑羊,唯恐被抢夺了一般,身子往前一冲,倾压在钱堆上,一把一把将身下的钱往兜里揣。
围观者们的各种目光,其中不乏嫉妒。
小青年起身拔脚便走。
“站住!”小青年站住了,回望着徐克。
“就这么走了?我用比原价多几倍的钱买了你这东西,连个谢字也不说?”
小青年赶紧转身,虔诚地说:“大哥,给您鞠躬了!”
他深弯其腰,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
徐克说:“这还差不多。请便吧!”
小青年一只手按着衣兜匆匆离去。
围观者渐渐散去。徐克的摊床前一时也清静了。
他痴呆呆地斜眼瞧着猫头鹰,仿佛在欣赏,仿佛在研究,仿佛在挑剔什么缺陷,仿佛在怨恼它,诅咒它。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茫然、空虚、失落和难以解释清楚的某种内心情绪。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大哥,我回来了!”衣着入时的二十岁出头儿的小俊亭亭地站立在他面前。
徐克问:“烫个发,怎么去了那么久?”
小俊说:“人多嘛。”在他面前转动着头,又问:“喜欢吗?”
徐克闷闷不乐地说:“嗯,还行。”
“怎么叫还行啊?到底好看不好看呀?”
徐克郁郁地说:“好看。”
“大哥你又怎么了?满脸旧社会的样儿!叫人看了心里怪不安的……又生我气了?”
“没生你什么气,和你无关。”
小俊朝猫头鹰标本努努嘴:“你买的?”
“嗯。”
“二百元钱买这东西干吗呀?拿回家去大爷又该骂你了。”
徐克说:“岂止二百,大概花了能有一千。”
小俊愕然地张大嘴。
徐克发现所有的“摊爷”几乎都在朝他们看着,有几分不自在,低声说:“想不想去跳舞?”
小俊一下子眉开眼笑:“想!”
“那……老地方!我先去,在那儿等你,你收了摊儿,立刻就去。”
“好的!”
徐克叹了口气:“世界这么大,只有你能给我点儿感情安慰。”
小俊说:“别人想给,我得让啊!”
徐克拍了拍她撑在摊床的一只手,转身走了。
小俊看见猫头鹰,说:“大哥,这玩意儿……”
“你替我捧回去吧。”
“叫我捧着啊……”小俊伸手触了一下,赶快收回,仿佛怕咬手似的。
晚上,徐克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中独坐一隅,持杯独饮,目不转睛地望着小俊跳舞。
小俊一个人随着迪斯科节奏,忘情地扭摆着,她扭得很美,充满了青春活力。
一张桌上,两个青年被她吸引了,他们说:
“那妞儿挺浪,是不是?”
“天生尤物。”
“瞧咱哥们儿手段。”那人说着站了起来。
“别冲动,有主儿……”另一人朝徐克那儿翘了翘下巴。
“他呀,我见过,不就是一个在市场上练摊儿的吗?你怕他?”
“别瞧扁了他,全市服装摊网中,那可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惹恼了他,咱俩可就别想有服装买卖可做了。”
“哦?他叫什么名字?”
“徐克。咱们道上的人都叫他徐爷。”
那青年显出肃然起敬的样子,又缓缓坐了下去。
独饮的徐克,在这种地方,似乎寻找到了良好的感觉。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势。
不时有人从各方向他举杯示意。
他亦频频举杯回示。
小俊扭到了他跟前,轻轻夺下他的杯,放在桌上,拉着他的双手,将他拉起,一边扭动腰肢,一边将他牵引到舞场中央。
他也伴着女孩儿扭起来,虽然动作不怎么样,但似乎相当自信。
他扭摆着,扭摆着……
3
人们在跳舞。
徐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杯啤酒。
小俊说:“大哥,别喝了,你喝得太多了。”
“没事儿,我今天心里有点儿别扭,让我多喝几杯。”
“心里别扭才不应该多喝哪,再说,你不是让我在抽烟喝酒方面管你点儿吗?”
徐克抓起小俊一只手,隔着桌面拉到自己面前,轻轻攥着,醉眼眯眯地注视着小俊,不无感激意味儿地说:“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候,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
白天那个卖猫头鹰的小青年也来到这个歌舞厅入口处,但是他被收票的姑娘拦住了。
姑娘说:“票。”
青年说:“我找人。”
“找人?”
“真的!”
姑娘将手里握的麦克风朝他一递说:“对着这个叫他的名字,他在里边儿就听见了。”
青年人不接,他说:“小姐呀,我找这个人,要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嘛,他在里面听见了,也不会出来的。”
姑娘例行公事:“那我可就不管了。反正,只要你进门我就得收票。”
“那,多少钱一张票啊?”他将一只手伸入西服内兜,仿佛想掏钱买票。
“五十!”
青年一怔,已揣入西服内兜的手,没往外掏。
姑娘不再理他,欣赏地摆弄着自己的红指甲。
舞曲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出。
舞厅里,徐克和小俊仍在跳舞。
另一张桌上的两个青年望着他们。
一个说:“一个不主动向女人求爱的男人,很容易变成一个主动进攻的女人的牺牲品。”
“是啊,整个世界都布满了女人为了征服男人而设置的罗网、圈套和陷阱。”
“奇怪,”那人又说,“那小妞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毫无情趣的男人呢,如果是为了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她,我比她那位徐爷的钱包更鼓。”
“有时你必须用女人的头脑来想女人的问题,正像必须用傻子的头脑来想傻子的问题一样。”
在外面收票的姑娘听着场内传出音乐,按捺不住寂寞之心,独自扭动起来。
那位一直想进去找人的青年一笑,走过来凑上前,搭讪地说:“小姐,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职业学会处世之道,我在社交活动中的做法一向是对人和颜悦色,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的人都是适用的。”
姑娘翻了翻白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青年趁机“套磁”:“小姐,我想进去找人,而你让我买票,可我兜里的钱又不够买一张票,这就是一对矛盾。有了矛盾就得想办法解决,是不?幸亏我头脑不笨,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和一盒女士烟,放在桌上,又说:“如果我硬往里闯,你拦不住我,就失职了。如果我塞给你两张票子,你收了就受贿了,我用兜里的钱买了这两样东西,你看,能不能为我行个方便呢?”
姑娘犹豫,左右瞧瞧,见无第三者,迅速拉开收票桌的抽屉,将口香糖和烟很快地搂了进去。
姑娘说:“快进去快出来,别在里边惹是生非。”
“放心,你看我这么斯斯文文的,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吗?”青年进去了,他姓李,也有人叫他“小李”。
舞池中有一个男人——矮胖摊主,就是在市场上和徐克争买猫头鹰的那个男人,跳出了汗,一边继续跳,一边掏手绢擦汗,手绢将一沓人民币从兜里带出落地,他推开舞伴,刚要弯腰捡,钱被一双穿高跟鞋的脚踢开了。
一沓人民币在一双双男人和女人的脚下被踢散,那矮胖摊主干着急没办法。
他喊起来:“停!停!让一让。”
舞曲戛然而止。
一位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您有什么不妥?”
“我……我的钱。”
男人女人纷纷低头看,钱被踢散满场,几乎每一双男人和女人的脚旁都有。
人们散开,各自归位,给他捡钱的时机。
他弯腰捡起了一张,又捡起了一张。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望着他,他感到狼狈起来,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自己所掉的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他直起了腰,捡钱的手当众一松,捡起的两张大团结又落地了。
他正了正领带,不自然地笑着,环视着众人,说出的话竟是:“诸位,谁能替我全部捡起来,其中的两张就归谁了。”
没人动。有人脸上显出了鄙夷神色。
他又说:“三张!”并伸出了三根指头。
“五张。”三根手指变成了一个巴掌。
小李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刚想上前,不料徐克已先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拦住小李。
徐克对矮胖摊主说:“如果一半归鄙人,鄙人愿效劳。”
对方没想到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呆而恼地瞪着他。
徐克又说:“如果你的面子值这满地的钱,而我愿意当众承认,我的面子,只值这满地钱的一半儿,怎么样?”
矮胖摊主愣愣地望着他,徐克在等待。
小俊走过来低声叫道:“大哥……”
徐克朝她一笑,表示让她不必担心什么。
矮胖摊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徐克说:“捡!”
徐克从从容容,笑眯眯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钱是好东西,连有钱人的缺陷,包括我自己这样小小暴发户的缺陷,都是靠钱来填满的,所以,我是个很看重钱的人,当我能用两只手捡钱的时候,绝不只用一只手。”
他朝对方举起了一只手:“我这只手,为你捡钱。”
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我这只手,为我自己捡钱,你可要瞪大眼睛监视着。”
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双手捡钱。
矮胖摊主注视着。
徐克捡尽了满地的钱之后,说:“这是你的。”将钱塞入对方上衣兜,又说:“这是我的。”将钱揣入自己的兜。
徐克发现在对方脚下还踩着一张“大团结”,又弯下了腰说:“劳驾,请抬一下尊脚。”
矮胖摊主不情愿地抬起了脚。
徐克捡起钱,直起身,缓缓地将那张十元的票子撕成两半,将一半塞入对方的兜,另一半塞入了自己的兜。
他环视着人们说:“有钱的人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贫穷的人是能吃什么就吃什么。我在能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期,总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美梦。是钱使我实现了这个梦,所以我不以用公开的方式挣钱为耻。”
他将一只手横放在胸前,对众人深深鞠了个躬:“感谢大家的欣赏,表演到此结束。”
他又对矮胖摊主低声说:“也谢谢老兄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弥补了今天白天无谓的损失。”
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矮胖摊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小李这时迎着徐克走来,热情地说:“大哥,你害得我到处找你,你忘了今天晚上咱们约好了的……”
徐克一怔,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儿问:“约好了干什么?”
小李无中生有地说:“你看你的记性,不是去买画儿的嘛!”
这时舞曲又起,人们纷纷离座,小李趁机挽着徐克便往外走。
他们走出舞厅,小李与收票姑娘主动打招呼并使了个挑逗的眼色,二人出门。
小俊急急跑出歌舞厅——她是在追徐克——小李挽着徐克,正拦住一辆出租车。
小俊大喊:“大哥!大哥你哪儿去啊?丢下我不管啦?”
徐克转回身,对她扬了一下手,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显然喝醉了,脚下无根,身子直晃。
“你玩儿够了自己回去吧!我陪他去办点儿事。”
小李说罢,将徐克塞入了出租汽车。
小俊跺脚:“你们这些狐朋狗友,整天老缠着他干什么呀!”
小李回头说:“我们是他的狐朋狗友,你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说罢也钻入了汽车。
小俊望着出租车驶走,恨恨地骂道:“王八蛋!”
出租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
小李将徐克拽出车,又扶着徐克上楼——楼梯很窄,从好几层以上泻下一点儿光……
徐克被小李扶着进了一家的客厅。
这间客厅很凌乱,看得出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但这儿那儿,不乏女人的东西——一条长丝袜搭在床头上,一个打开着的化妆品盒还在桌上,一只高跟鞋,只有一只,不知为什么会在地中央。
房间的主人留着长发,蓄着长须,一副颓废艺术家的模样。
主人向徐克敬烟并说:“听小李说过,您对绘画艺术很有欣赏能力,能够结识您很荣幸。”
徐克说:“先别说这些,我问你,那个,那个……”
主人和小李耐心地期待着他说出“那个”来。
他却不说了,吸起烟来。
小李急问:“大哥,那个什么啊?”
“噢,那个,那个……”徐克想了想说,“那个……厕所在哪儿?”
“上厕所啊?”主人说,“来来来,我先替您开了灯。”
他将徐克引入厕所,走入客厅,瞪着小李低声说:“你把一个醉鬼带到我这儿干吗?”
小李嘘了一声:“对咱们,他醉着的时候,不比清醒着的时候好吗?”
厕所里传出撒尿声。
主人说:“你听,妈的也不给冲了。”
洗手声。
小李说:“他还没忘洗手,大概并没醉到哪儿去,咱们得配合默契点儿。”
徐克从厕所走了出来,似乎真的比刚才清醒了些。有点儿懵里懵懂地问小李:“咱们,咱们到这儿干吗来了?”
小李说:“大哥,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是陪您买画儿来了吗?”
徐克看看主人:“买画儿?噢,对对对,买画儿。”
小李说:“大哥,那就再郑重向您介绍一遍,这位便是画家!咱们市的一位天才。当然,暂时还没被公认,可是不久就要被公认了。”
主人故作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过奖了。”
徐克刮目相看地说:“幸会。”
二人重又握手。
小李对主人说:“那,就让我大哥挑挑画儿吧?”
“好的,好的。”
主人从画瓶取出一个画卷:“我知道你喜欢哪类画,所以先请您看这一幅。”
主人展开那幅画——白画纸上正中有一个实心的黑点儿。徐克欣赏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发问:“画的什么?”
主人故作高深,同时又似乎对他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怀疑,说:“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
徐克摇头说:“请再让我们看一幅。”
于是主人又取出一幅,展开给他看——白画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儿。
徐克看看小李。
小李说:“我大哥他对象征派还不太懂行,你再给解释解释吧。”
主人似乎不屑地说:“这是结合的象征。”
徐克说:“这一点我倒是看出了点眉目。不过,我不太明白这两个黑点儿代表什么。”
小李代为解释:“那幅画上的黑点儿不是代表上帝吗?这幅画上的代表上帝和他的老伴儿呀?家庭和睦,婚姻美满嘛!”
主人否定地摇摇头说:“不,错了。这是创世纪的**的男人和女人,被放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
徐克问:“那多少钱?”
主人说:“一回生,两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
徐克看看这幅,看看那幅。犹豫着。
——其实,某种时候某些人之所以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只。
主人说:“小李,你先帮你大哥参谋着,如果这两幅欣赏不了,其他也就不必再看了,看也是白看。”
主人离开,走进卧室。
徐克说:“多一个点儿,就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天才画的点儿,价也要得太高了吧?”
小李说:“大哥,不能这么说,喜欢艺术嘛!要做艺术品收藏家嘛,不破费能行吗?”
“那你的意思是……”
“买!当然得买下啦!”
“两幅都买下?”
“那还用说嘛!上帝——咱们二百五要啦!**的男人和女人——咱们两个二百五也要啦!加一块才三个二百五嘛!”
徐克似乎还在犹豫:“早知你今天带我来买画儿,我就不买猫头鹰了。哎,我那猫头鹰……”
“大哥您放心,您那猫头鹰丢不了。我嘱咐小俊给您送回家去了。大哥咱不能不买呀!我跟人家把您的欣赏水平介绍得很高,咱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是不是?”
徐克态度仍不明朗。
小李说:“大哥,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没关系,冲我的面子,咱们打个欠条给他总是可以的。”
徐克默默伸出一只手。
小李赶紧冲客厅喊:“哎,你快出来!找纸找笔!”
徐克买了画儿,腋下夹着,一路哼唱回到家。他家已经住到单元楼里了,他扶着楼梯栏杆,半醉不醉地上了楼,在一扇门外按铃。
一个胖老太太开了门,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这是第几回了?你家还得上一层哪!”
徐克忙说:“对不起!大婶。”一边赔笑,一边倒退着上楼。
胖老太太说:“什么大婶!该叫我大娘都忘啦?瞧你,满嘴的酒气!你爸在家生气哪!你可当心点儿!”
徐克说:“我这么能挣钱的儿子……养……养他老……他还……生的什么气哇?”
“放屁!”徐克的父亲出现在上一层楼梯口,怒斥他,“老子有退休金,花你一分了吗?你成天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还有脸说你养我老!”
徐克的酒似乎全醒了,悄没声地从父亲身边溜了过去。
他的家装修得挺考究,三室一厅。
徐克进家后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父亲站立着,气咻咻地吸着黑色的廉价烟。
徐克将一盒外烟甩到组合柜的台案上,讨好地说:“爸,别吸那种便宜烟了,对身体不好。还是吸我给你买的吧!”
父亲说:“老子永远不会吸你的烟,省得你去跟外人说,老子是靠你养活着。”
“爸,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你儿子,你还值当为我随口说的那么一句话生气?”
父亲说:“我问你,咱家那些东西呢?你总说搬过来,怎么一件也没搬过来?”
徐克说:“淘汰了。”
“什么?”父亲不懂“淘汰”这个词儿。
“都处理了!该扔的扔了,能送人的送人了!”
“你!好你个败家子!我和你妈守着那些东西过了一辈子,你就全扔了,全送人了,连双拖鞋你也不给我带过来!”
徐克说:“在原先那破房子里住的时候,咱家有过拖鞋吗?”他烦了,也喊起来。
父亲更火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将软底儿的缎面拖鞋脱下来朝他甩过去,一只落在茶几上,一只落在徐克身上。
父亲说:“你如今挣了几个钱,就烧包到什么地步哇?那口大樟木箱子你也给老子送人了吗?”
徐克说:“只有盖上一块儿板是樟木的,四帮都朽了,三个角都被耗子嗑穿了,送人谁要啊!”
他嘟哝着走到门厅去,打开冰箱,取出一听饮料喝。看样子他为避免冲突,不打算再回到客厅了。
父亲在客厅里吼:“老子还没教训完你呢,你给我滚过来!”
他不情愿地踱回了客厅,继续喝饮料,瞪着父亲。
父亲朝墙上一指:“那是啥?”一幅油画镶在大框子里——希腊**横卧在红毯上,手持一柄孔雀翎羽扇,从高处回眸凝视。
徐克说:“波琪儿!”
“啥?你敢再说一遍?!”
“波琪儿!”
父亲火了:“你!我眼还没瞎哪!那是簸箕吗?!你咋不说那是把扫帚?!”
敲门声。
父子俩暂时“休战”,徐克走去开门。
进来的是楼下那位胖老太太,她说:“我来看看几点了?我家表停了。”
她显然是来劝架的。瞅瞅父子俩,搭讪说:“要说徐克是个挺好的孩子,除了爱喝酒,交的人儿杂了点儿,没什么大毛病。你倒是成天对他吼什么啊?”
徐克说:“我父亲不知为什么,不但看着我不顺眼,还看着这家也哪儿都不顺眼。”
胖老太说:“这就是你这当爸的不对了,你这儿子,把个家治得多富贵哇!还有什么瞧着不顺眼的地方呀!”
父亲又指着那画儿:“您瞧!家里来个客,坐在沙发上,客瞅着她,她瞅着客,您说那情形好吗?可他还把我当瞎子,硬说那画上画的是簸箕!”
徐克说:“谁说那是簸箕了?那是伟大的女奴波琪儿。”
胖老太说:“哎,不许用这种语气跟你爸说话。他是当老子的嘛,有他冲你吼的权利,没有你发火的资格。”她瞅瞅画儿,评论道,“女奴不就是丫鬟吗?丫鬟还有伟大的?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说书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我看那画的是个外国女子,只有外国男子才把丫鬟宠到这地步,还夸丫鬟伟大。”
胖老太太又劝徐克的父亲:“你当老子的,也得多少学着适应新的环境!我那大孙子也是,把他那小屋搞得进不去个人儿,满墙贴的都是女人画儿,我以为他们单位的姑娘们,一定都认为他心思不正,不乐意理他吧?蛮不是那么回事儿。还都愿意来找他!如今女孩们穿的都越来越讲究个瘦、露、透,何况不过用眼睛看的画儿了。你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看见。”
父亲说:“我要不看他是花两千元买的,早一把火给他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