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克隐忍地梗着脖子。
“您老再看,还有这个哪!”父亲说着,将一条床单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扯下,原来罩住的是一尊维纳斯。不过不是白的而是黑的,比真人还要高一些。
胖老太太瞠目道:“哎哟妈呀!怎么喜欢起黑的来了?这要是赶上停电,生人来了猛眼一看,还不得吓出个好歹呀?”
父亲说:“我要不看他也是花两千多元买的,我也早就给他砸了。”
父亲又要用床单罩上,徐克却将“她”搬起,扛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父亲冲着他的房间吼:“你说你买的时候,自己就不心疼你的钱?”
徐克在**一躺,抢白说:“钱是我挣的,喜欢的东西就买,心疼什么?”
胖老太太对徐克父亲说:“能挣能花,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错儿。您要是实在看着碍眼,那你也千万别烧了,莫如送给我。啊?”
徐克父亲瞥了一眼画儿,分明还舍不得,没吭声儿。
胖老太说:“你们不吵了,我也就不多待了。”她瞥了一眼画儿,似乎还惦记着想要,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
临走时她说:“我拿个苹果回去给孙子。”
父亲说:“多拿几个吧!”
“不,拿一个就行。”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着,却往兜里各揣了一个,两手还各拿了一个。
父亲将胖老太太送走后,站在徐克房间的门口,冲里面问:“你说,你今天在市场上,又跟人争的什么富?”
“我不是争富,那是争一口气,这口气要是输给了那小子,我没法儿在市面上混了!”
“你说你三十大几了,不早点儿成家,让我早点儿抱上个孙子,好让我死了也瞑目。”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你想?你想你小子在外边包养着……一个小娼妇!”
徐克一下子坐了起来:“爸,你别胡说好不好?人家是我雇员!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雇员?就你还配有雇员?雇员你还陪她下馆子、逛舞厅?你身边形影不离地有这么个小娼妇,正经姑娘谁肯嫁你?你当你有几个臭钱就配娶个有品有貌的老婆啦?我不要你的臭钱!我要你早点儿给我领回一个儿媳妇来!”
徐克说:“爸,我再说一遍,你要总是当着我的面,说我的雇员是小娼妇什么的,可别怪你是我爸我也跟你恼!一年四季为我守摊儿,人家不容易。人家没少帮我挣钱,我应该好好对人家!再说,她又不是本市人,在本市无亲无故的,拿我当个大哥,我陪她吃几顿饭,逛几次舞厅,怎么了?”
父亲说:“可别人不这么看!”
“别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呢!”
门铃声儿响。
徐克父亲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脸上化了妆的小俊,显然是从舞厅直接来的,手里抱着那尊猫头鹰标本。
小俊说:“大爷,这是我大哥买的,我给他送来了……他还没回家?”
父亲接过猫头鹰标本说:“回来了,你进来坐会儿吧!”
小俊说:“他回来我就放心了。我不坐了,太晚了。我明天还得早早儿替他守摊儿呢!”
小俊说着转身下楼。
徐克追出家门喊:“小俊!”
小俊在楼梯上站住。
徐克说:“路太远,我不放心,要不你住这儿吧?”
“不,我打的回去。”
“那,你别在马路上拦车!我不是吓唬你,万一碰上个不怀好意的呢?”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几张名片,找出一张给小俊,“你传呼他!就说是我给的名片。”
小俊感激地接过,朝徐克抛了一个吻,走了。
徐克回到房间里,见父亲双手捧着那标本。左转右转,正不知往哪儿放。
父亲说:“猫头鹰你也没见过呀?你说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一个东西,究竟打算往哪儿摆?你开着一个印钱的工厂呀?啊?你显富,你比阔,动物园里那么多猫头鹰,有本事你倒是全买回家来呀!”
徐克从父亲怀里捧过标本,一声不响便往自己房间走。在他自己房间里,他捧着标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摆。
父亲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望着他,继续训斥:“你明天立马把她辞了!老子当你的雇员,老子天天去给你守摊儿!”
徐克一时忍无可忍,突然将标本狠狠摔在地上。
父亲一惊:“你!”
父子俩互相咄咄地对视着……
父亲猛转身,走入了另一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徐克母亲的遗像。父亲注视着,感伤地说:“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是他的家。在他家,我这当老子的,说一万句也不顶一句。他妈,跟我走,咱有点儿志气,咱回从前的老街老院儿老房子去。”
父亲将遗像揣在怀里,跨出房间,指着徐克说:“儿子,我有养老金,我不用你养活!就是你妈活着,我也养得起她!我们走,眼不见心不烦,省得我看你不顺眼,你瞅着我也别扭。”
父亲走了。他走出去,重重地把门关上。
徐克狠狠地跺踏着标本,将它跺踏扁了。
他往**一躺,熄了灯。
忽然他又挺身坐起,四处找烟吸。
在打火机火苗的光耀之下,他脸上淌着一行泪。
他又仰躺下,继续吸烟。
他确实伤心起来,在泪光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甚至想起了临去北大荒那一年,他亲口对瘫在**的母亲说的话:“妈,咱家的小偏厦子就要盖好了,阳光可充足了!我再给你盘个小火炕,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住过去了,就可以见到阳光了。”
甚至他还想起了自己下乡以后写的家信:“爸,冬天快到了,咱家的那小偏厦子,还得上一遍墙泥,要不我妈住着会冷。”
徐克按灭烟,拉亮灯,又坐了起来,呆呆瞅着立在床边的黑色的维纳斯……
他一把抓起烟灰缸,似要朝维纳斯狠狠砸过去——那烟灰缸是头卧牛,牛背上骑着个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莹莹,看去价钱也不便宜。
他瞧瞧烟灰缸,没舍得朝维纳斯砸,举起的手臂又垂下了。
他看看表——十一点多了……
他离开卧室,来到了客厅里,坐立不安。
他又奔到过厅里,打开冰箱,取出一听饮料,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拿着饮料回到客厅。
他发现了自己带回来的两卷画,在沙发上,已被坐扁了。
他拿起一卷画,展开来看。
他拿起另一卷画,展开来看。
他将两卷画都撕了,投入了纸篓,想了想,又将纸篓拿入厕所。
客厅中,暂时空无一人了,这里有一排书橱,橱中一册册精装的各方面的书,仿佛在无言地证明,主人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知识者。
还有报架子——一般办公室里常见的“官报”,应有尽有。
厕所里传出冲水声……
徐克走出厕所,抬头看看墙上的“伟大的女奴”。
他踩着椅子,将“她”摘了下来,捧到卧室里,塞到床底下。
他离开了家,缓慢地走下了楼梯……
他发现他的父亲并没有走,他父亲坐在楼外的台阶上,正在吸烟,身子一动不动。
他默默地望着父亲。
他走到父亲身旁,缓缓地,也挨着父亲坐下了。
父亲当然明知是他,但不看他一眼,仍一动不动。
徐克说:“爸……”
父亲不响,不动。
徐克又说:“爸,你气管不好,干吗非吸那么冲的烟呢?求求你吸我给你买的这种吧,这种烟是清凉型的。”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了一支。
父亲仍无动于衷。
他从父亲手指间轻轻抽出那半截烟,丢在地上,踩灭。
父亲倒也没有生气。
他将他弹出那支烟,塞到父亲手中。
父亲虽然仍一动不动,那只手,倒也接过了烟。
他注视着父亲,按着打火机,护着火苗,向父亲凑去。
父亲犹豫了一下,也凑向火苗,吸着了烟。
一滴老泪落在徐克手上。
徐克说:“爸,都是我不好,今后我再也不做惹你生气的事了。”
父亲有些哽咽地说:“我……也有不对的时候……自从你妈死后,我这心,一阵一阵的总发躁……我也清楚,我这脾气,是变得越来越不好了……这大概是祖传的,你爷爷的脾气就不好……你的脾气也越来越像我,比我强不到哪儿去……可你心里得明白,有些事,爸是为你才发那么大脾气的呀!这年月,富了,也要偷着富。好日子非得像你似的,明面儿上显摆着过?引得些个人眼红不可!如今的政策,一时一个变,今天初一,可能明天就十五!爸为啥非让你订那么多份报纸?那是希望你要经常看的呀!爸为啥天天看电视新闻,听广播新闻?那是在为你看,为你听啊!爸整天都在为你操这份儿心,怕你哪一天栽在政策下,你怎么就总把你爸的话当耳旁风似的呢?”
父亲抱着头,无声地哭了,烟头在黑夜中抖,证明父亲的手也在抖。
徐克也哽咽地说:“爸,我不是成心把你的话当耳旁风,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有时心里也空落落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过一种什么日子,才能又在市面上混得开,又让人从心里瞧得起。”
他伏在父亲肩上,也哭了。
第二天早晨。
徐克刚走出楼,听到路对面有人叫他的名字:“徐克!”
路对面站着一个扶着自行车的人——一个公安人员。
徐克跨过马路,那人对他说着什么。
父亲在家里伏在窗口,朝下望着这一幕……
公安人员抓住徐克的一只手腕,徐克很不情愿地被他拽着走。
徐克终于挣脱了手腕。
那公安人员似乎很生气,指斥他什么……
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男女驻足观望。
公安人员自己推着车走了。
徐克呆立片刻,又追上公安人员,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停地解释。
父亲离开窗口,不安地沉思。
父亲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动画片《铁臂阿童木》。
父亲又从窗口探身望——早已没了徐克和那公安人员的影子。
父亲又拿起半导体听,不停地调台……
4
带走徐克的公安人员,原来是韩德宝,他要拉上徐克去找吴振庆。现在,吴振庆是一建筑施工队的头儿,每天十分忙碌。这时,他和工人们正在施工盖大楼,都攀在脚手架上,一个工人居高临下发现了什么,仰起脸喊:“头儿,来了一个雷子,还有一个便衣!”
吴振庆也早看见了他们,从脚手架上下来。
脚手架上和工地上干其他活儿的工人,都是些年龄和吴振庆差不多的人;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似乎都有些不安地望着。
三人走到一块儿,吴振庆说:“是你们两个小子啊!有话快说,我可没闲工夫跟你们叙旧!”
徐克说:“嵩子回来了。”
“哪个嵩子?”
韩德宝说:“王小嵩啊!别的嵩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唔,你怎么知道?”
“他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一晃十几年没见了,哥几个怎么也得聚聚是不?”
“今天?”
“我就今天有空儿,明天出差!”
徐克说:“我也是今天有空儿,好几笔买卖做得不顺,弄不好赔惨了。”
吴振庆说:“就你们他妈的忙,我不忙啊?工期催得紧着哪!”说着,从头上摘下安全帽,扔给就近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你那脑袋比别人长得特殊哇?下次再不戴我扣你的工资!”又环望着他们的工人,“都看什么?没见过穿警服的?没见过穿西服的?”
众人干起活来。
他转身向临时施工办公室走去。
徐克和韩德宝不禁对视。
韩德宝说:“纯粹一工头儿!下次‘**’,就该轮到他了。”
徐克嘟哝着:“他倒是去不去啊?”
韩德宝说:“我问谁啊?”抬腕看着手表,“等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不出来咱们就走!”
吴振庆换下破损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夹克衫,一边扎腰带一边走出临时施工办公室。
韩德宝见了笑道:“好青春啊!地摊上买的吧?”
吴振庆说:“地摊上买的掉工人阶级的价啊?”
韩德宝笑了:“你怎么一开口,就好像代表水深火热中的一群似的?”
吴振庆也终于露出了笑脸。
徐克问:“多少钱?”
“便宜,才二十八元多!”
徐克上前摸布料,细看做工,连说:“贵了,贵了,只值十八元左右!你要是上我那儿买,我十五元就卖给你!你买十件以上,我更优惠你,可以按批发价。”
吴振庆拨开他手:“买卖做到我头上来啦?你怎么就不想着送我几件穿?”
徐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韩德宝说:“在商言商嘛。”
三个人都笑了。
吴振庆说:“小嵩变化大不?”
“我们都还没见着他哪。”
王小嵩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是现在住的也不大,只有一间半。这时里面东西堆得哪里都是,乱七八糟。
王小嵩穿着工作服——工作服上还标有“一团”字样,正在替母亲规整房子,可是似乎无处下手,怎么规整也规整不出个样来。
屋里地中央放着一只破旧的积满灰尘的箱子,一只装满了破烂东西的麻袋。母亲正从麻袋里往外挑拣着旧东西。
王小嵩说:“妈,别挑了!那都是些早该扔的东西了,你还舍不得啊?”
母亲转过脸来,她苍老了,成了一个老太婆了,满头灰白头发。
她手里拿着些布角什么的,温和地说:“破家值万贯啊,儿子。这些,兴许今后过日子还能用上。”
“还能用什么?”——他从母亲手中夺下那些布角,又塞入麻袋里。
母亲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没说,转身欲离去。
王小嵩踢踢箱子问:“妈,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我……也想不起来了。”
“妈,你那儿有钥匙吧?”
母亲撩起衣襟,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王小嵩,一边说:“谁知道是哪一把,你试试看。”
王小嵩接过钥匙,蹲下依次开锁。锁已锈,打不开。
他用半块砖头几下砸落了锁,打开箱盖儿,但见一箱子书,箱子分明被水泡过,书全霉烂了。最上面一册,封面隐约可见《复活》二字。他想取出它。可是一拿,书页已粘住,只拿起几页。
母亲从外边进来了,问:“儿啊,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妈,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呢?”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母亲不信:“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上锁?”
母亲欲打开箱子盖儿亲自过目。
王小嵩双手按住了箱盖说:“妈,别看了,是我下乡前放在里边的小人书,就是当年广义哥给我的那些。”
“噢,我想起来了……你下乡前让我替你好好保管着……妈这记性不行了……眼看就要成为你们的累赘了……活的心劲儿也就不大了。”
王小嵩站起来说:“妈您别说这种话,等搬入楼房住,弟弟妹妹肯定会孝敬您的,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您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他将母亲扶至床边,让母亲坐下,又说:“妈您就坐这儿别动,我一会儿就规整完。”
一小女孩儿跑进屋说:“舅,舅,有客人来看你啦!”
吴振庆等出现在门口,他们见屋里没他们的落脚之地,只好站在外边。
吴振庆高喊:“小嵩,都不认识了吧?”
王小嵩惊喜地说:“振庆!德宝!徐克!”
吴振庆说:“还行,都认出来了。”
“再隔十年,也能认出你们啊!”王小嵩说着从屋里跨出去。
他和他们互相打量着。
他和吴振庆不由得拥抱在一起。
他接着和徐克、韩德宝拥抱。
母亲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迅速从麻袋中重新挑选出那些布角,匆忙间掖在被垛里。
这一切其实已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他们看在眼中,他谅解而又无可奈何地对他们摇着头笑了笑。
吴振庆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小嵩说:“我想帮我妈把屋子规整规整,你们看,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吴振庆冲屋里说:“大娘,你们家将来要搬进去住的那幢楼,就是我那建筑队在承建着。今年冬天以前,我们怎么也保证您老住进去。”
王小嵩说:“怎么,不叫干妈了?”
徐克说:“他早就背叛他小时候那点真实感情了!”
母亲走过来说:“没有没有,徐克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振庆。过年过节的,他总忘不了来看我。”
王小嵩说:“妈,倒是徐克没来过吧?”
“他也来过。每次来还都拎不少东西哪!知道他已经是好几万元户了,我也就不客气,吃的穿的,带来了一概留下。”
吴振庆说:“这就对了。不吃白不吃,不穿白不穿。认干儿子,我这样的已经过时了,所以我挺自觉的,不好意思再叫您干妈了。”拍拍徐克的肩,“现在您得认这样的啊!”
徐克倒也不无得意地笑着。
母亲拉起吴振庆一只手,亲热地说着:“振庆啊,那楼,你们可得给大娘盖得像个楼样儿!大娘这辈子,可再也没有往别的楼里搬迁的机会了。”
吴振庆说:“大娘,您放心!盖成什么样儿,那咱说了不算。图纸上怎么设计的,咱就得怎么盖。改一点儿也不行,可为咱们老百姓盖的居民楼,我跟我那帮工友说了,谁干得不细致谁给我返工!”
“那就好,那就好,那大娘就放心啦!不过,五层六层大娘这腿脚也不灵便了,一层二层阳光又少。小嵩他弟弟妹妹们说三层四层好,大娘能托上你这个后门不?”
“这……”
王小嵩说:“妈,你别让振庆为难。”
徐克说:“为难叫什么话啊?为难,也是他应该的嘛!大娘您就别再多说什么了,您这后门算托着了!那不过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替您办成的事儿!小时候那么多年的干妈口口声声叫着,你以为白叫了啊!”
吴振庆瞪了徐克一眼。
母亲说:“振庆啊,那大娘这点儿愿望可就全靠你了!”
吴振庆说:“大娘,我说句让您心里落实的话吧——包在我身上行不行?”
母亲从内心高兴地笑了,放开了吴振庆的手。
韩德宝仿佛觉得被冷落了,有些讪讪地说:“大娘,您不认识我啦?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光跟他俩近乎起来没个完?今天可是我一个个找他俩一块儿来的,他俩还都有些不情愿呢!”
母亲不禁拍了一下手,大笑起来,说:“哟,让德宝挑着理了!”转身对王小嵩说,“德宝是负责这一片儿治安的片警,没少来。你们啊,可都是些有情义的孩子。大娘拿你们都不当外人,真遇着什么事儿,求你们心里也踏实。”
韩德宝说:“大娘,小嵩刚回家,我明天又出差,想和他到外边找地方聚聚,您不见怪吧?”
“你们从小的好同学、好朋友,多少年了难得聚齐,我替你们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
韩德宝望着王小嵩说:“大娘已经准假了,走吧?”
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把屋里搞的,不能就这么走,得容我收拾齐整啊!”
吴振庆说:“小嵩说得也对。怎么收拾,你发话吧,我们和你一齐动手。”
王小嵩看看徐克和韩德宝身上的衣服说:“免了吧,你们只帮我把这麻袋和箱子抬到垃圾站去就行。”
他说着进了屋,背转身脱衣服、换衣服。
母亲跟进屋,趁机打开箱子盖儿,随手在里面抓了几把,没拿起一本完整的,轻轻盖上箱子盖后,又迅速从麻袋里挑拣出了些什么,东掖西藏的。
韩德宝靠着门框说:“大娘,有代沟了吧?”
“什么?什么沟?”
吴振庆说:“刚学了几句现代词儿,跟大娘这儿卖弄什么啊!进来,抬箱子。”
四个当年的伙伴,俩俩抬着麻袋、箱子,离开了王小嵩家。
母亲跟了几步,望着他们的背影。
那女孩是王小嵩妹妹的女儿,这时,她跟来扯着母亲的衣襟问:“姥姥,穿警服的叔叔,也是你干儿子吗?”
母亲说:“差不多吧。”
女孩儿又指着几个男孩儿说:“你们再欺负我,我让我姥姥当警察的干儿子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男孩儿们果然受了威慑,互相望望,一时全跑了。
母亲抱起女孩儿,责备她:“以后再不许这样对待小朋友们,他们并没有真的欺负过你嘛!”她抱着女孩往家走。
女孩儿说:“那个穿西服的叔叔,是不是最有钱啊?”
“嗯,他有些钱。”
“姥姥,那他下次来看你,你让他给买个大丑娃娃吧,要跟我一般大的。”
“让你妈妈给你买。”
“我妈不给我买,嫌贵!”
“那你就别要。记住,不许让那叔叔买这买那的。”
女孩儿噘起了嘴说:“那,叔叔给你买的点心罐头,你怎么就都要了呢?”
“我是我,你是你。”
女孩儿更不高兴了,似乎要哭的样子。
王小嵩等人把箱子和麻袋扔到垃圾站后,来到一家饭店。四人坐定,服务员小姐送来了点菜单,侍立一旁。
吴振庆拿起菜单。
王小嵩说:“先说好,我付钱,别到时候争来争去的。”
徐克说:“我付。”
韩德宝说:“我付。我明天就出差了,你们还有第二次聚在一起的机会嘛!”
吴振庆说:“这个问题不民主!”——示意服务员小姐,开始点菜。
王小嵩说:“少点几样,意思意思就是了。”
吴振庆说:“这个问题也不民主,由我集中了。”
徐克说:“瞧,老大的架势又摆出来了!”
菜齐了,四只手举起了四只啤酒杯。
韩德宝说:“是不是谁说句什么?”
徐克说:“振庆,你吧!”
“我?”
韩德宝说:“总得代表咱们三个,对小嵩表示点什么感情吧?”
吴振庆注视着王小嵩。
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在北大荒时几个人送王小嵩上大学的情形,将近十年了……
当年他是在连部接的王小嵩的电话,他拿着听筒喊:“什么?大声说,听不清楚……噢……哪一天?后天?好!我们一定去送你!一、定、去、送、你!”
那时,四个人在四个地方,相距百八十公里,要送朋友,就得在寒冷的冬天,连夜赶路。韩德宝拄着一根大木棍,顶着西北风在雪地上走。
狼嚎声……
他站住,握着木棍警惕四顾。
徐克虽然骑着自行车,但却是在雪地上骑;他一次次摔倒在雪地上,只好推着自行车。
吴振庆骑着马走的,骑在一匹无鞍的马上。
他们走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分,三个人才相会在一座山头,山下不远处可见公路,他们眉眼皆霜,互相对火吸烟。
吴振庆说:“咱们几个之中,总算熬出去一个了。”
徐克说:“这种幸运,我是不敢指望。”
韩德宝指着山下说:“来了来了!”
一辆长途汽车远远出现在山下公路上。
吴振庆扔掉烟说:“快!晚一步就白来送了!”
三人跟头把式地滑下山。
公共汽车停住,立刻被许多上车的和送人的包围。
三人无法靠前。
徐克大喊:“小嵩!小嵩!”
所有的车窗都结满了霜——韩德宝急得绕着车转。
吴振庆跑到车前拉开了驾驶室的门说:“师傅,让我从这儿上车和一个人说几句话行不行?”
“开玩笑!”司机将他推下去,关上了车门。
吴振庆站在车前方,双手拢在嘴边,喊:“小嵩!我是振庆!我们送你来了!我们三个都来了!”
车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我听到了!我没法儿看见你们!振庆,再见了!徐克,再见了!德宝,再见了!”
司机打开车门,对吴振庆吼:“滚开!你要干什么你!”
车开动了——吴振庆只好闪开。
王小嵩在车里高喊:“你们都要各自保重啊!我回去看你们三个的爸爸妈妈!”
汽车将后半句话载远了。
三人跟在车后跑了几步,站住。
汽车渐渐消失。
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现在四个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了。
吴振庆拿着酒杯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不是?这第一杯,干了吧!”
四人一饮而尽。
吴振庆问:“咱们和小嵩都多少年没见了?”
徐克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见着他。当年被分开,只通过几次信。”
王小嵩说:“我给你写得多,你回得少。”
徐克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就是不爱写信。”
王小嵩说:“你们去送我那一次如果也算上,可以说是两次。”
徐克更正说:“那一次不能算。没见上面,只听到声音,哪能算?”
韩德宝说:“要不算,我俩也只见过一次。”
徐克说:“想想好像一场梦,咱们今天才算聚齐在一块儿。”他腰间的BP机响了,他取下看看,说:“有人呼我,我去去就来。”
吴振庆说:“倒是我和小嵩这九年多见了一面,那次我探家,正巧你也从大学探家,记得吗?”
“记得,因为我母亲病了,三年大学期间,我只探了那一次家。”
吴振庆说:“我那一次探家,成了勤务员,先是帮小嵩把他母亲送进医院,紧接着又帮徐克他父亲,把徐克母亲送进了医院。”
韩德宝问:“徐克母亲就是那次去世的吧?”
吴振庆点点头。
徐克回来,落座说:“吃啊,吃啊,别光说不动筷子啊!”
BP机又响。
徐克取看,嘟哝一声:“他妈的。”又欲起身离去。
吴振庆将他扯坐了下去:“你不理它,它能咬你一口不?”
徐克只好乖乖坐下了。
BP机响个不停。
吴振庆将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拍,不悦地说:“你能不能让你那玩意儿不出动静啊?”
徐克说:“你不让我去打电话,它可不就还响呗,要不我买它佩在身上干什么?”
吴振庆笑了,像小时候那样,在徐克头上摩挲了一下:“去吧去吧,别误了你什么大事。”
三人笑望徐克离去。
韩德宝说:“小嵩,你父亲怎么去世的?几次去看大婶,我想问,都没敢深问。怎么原来按烈士对待,现在又不按了?如果真处理得不合理,我可以帮你找找有关政府部门,去封信问问。”
王小嵩说:“那时他在四川,单位分成两大派,有一派拦了一辆车,全副武装地去攻打另一派,可司机恰恰是另一派的,按当年看,表现得相当英勇壮烈,把车直冲着山崖开下去,还喊了一句令人崇敬的口号。结果和全车人同归于尽,我父亲也在车上……”
韩德宝问:“你父亲是哪一派的?”
“哪一派也不是。他衣兜里揣着火车票,他是接到家里的电报,着急回家看我母亲,搭上了一辆不该搭的车……两派当年争着把他算成烈士……要不上大学哪能轮到我呢?”
吴振庆说:“一提起‘**’,都光说红卫兵如何如何,仿佛天翻地覆慨而慷,全是红卫兵在发狂。大中小学生当年全加起来有多少?不过就几千万嘛,可全中国当年有八亿人。”
徐克回来落座。
吴振庆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从现在开始,你老老实实坐下说会儿话。你那玩意儿再闹动静,我可给你摔了!”
徐克说:“再不会响了,我把电池拿出来了……你看,我一离开,你们又光说,吃啊!服务员,啤酒杯别都让我们空着啊!”
女服务员斟酒时,吴振庆问王小嵩:“这次回来,公事私事?”
“私事……”
吴振庆又问:“纯粹私事?”
王小嵩点头:“我当年那个小姨你们都还记得吧?她病了,癌症,自从她当年离开我家,我就再没见过她。可也一直忘不了我有过这么一个小姨,所以我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她。”
徐克说:“可惜我这一阵子生意太忙,要不我一定陪你一块儿去。”
吴振庆说:“没用的话你还说它干什么!”
徐克说:“小嵩,你这次往返的一切路费,我承担了,包括你去看你小姨的路费。”
韩德宝说:“这话有用!这话有用!”
吴振庆说:“来来来,咱们为徐克这句话干一杯。”
四杯相撞,各自饮了一口。
王小嵩继续说:“另外,我还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女孩儿,当年是女孩儿,现在也不能说是女孩儿了,也该二十几岁了。”
吴振庆等三人望着他。他说:“我后来调去的那个连队,才有三十几个知青,排长是老高三的。对我们每个知青都很好。他看过很多书,记忆力也好,我们那时都感到生活太寂寞了,有人抱了一只小鹰养在大宿舍里,我们常常把老乡家里的小猫小狗抱到宿舍,看着鹰和它们斗,寻求点儿刺激。结果鹰把老乡最喜欢的一只小狗的眼睛啄瞎了。晚上我们还打着手电,四处扒老乡的房檐儿,掏麻雀喂鹰。后来,犯了众怒,老乡就联合起来,告到连部。说连里要是不严厉处分,他们就要教训我们知青。排长把我们全保下来了,每晚八点以后,除了上夜班的,不许我们离开宿舍。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给我们讲故事,一直讲到第二年冬天,还有许多故事要讲。他简直就成了我们的‘一千零一夜’。我们炸山采石修公路的时候,他亲自排除哑炮,被炸死了。那年我又混为班长了。他临咽气,拉住我的手,嘱咐我:他箱子里有一个白桦树皮做的灯,叫我—定要替他交给他妹妹……”
吴振庆等肃然……
“这么多年了,我把那白桦树皮灯罩,从北大荒带到上海大学里,又从上海带到北京。这次,从北京带回来了……不找到他妹妹,我就不回北京。”
吴振庆指着韩德宝说:“这事儿得他帮你。”
韩德宝问:“你有他家的地址吗?”
王小嵩摇头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下乡前父亲去世了。他母亲带着他妹妹改嫁了。嫁给什么人了,搬哪儿住去了,连他自己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别人写家信,他也写,写了却不知往哪儿寄,都是写给他妹妹林冬冬的,一共四十六封,都压在他箱子里。现在都一捆儿一捆儿保存在我这儿。”
韩德宝说:“这就有点儿难找了。我明天又出差。这样吧,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条儿,你先找我的一个同事,也是咱们兵团的,他肯定会帮你。”
“最后一件事。”王小嵩慢慢地说,“我得去看一眼郝梅的骨灰盒。”
吴振庆等面面相觑。
吴振庆问:“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有她?”
王小嵩无言胜有言。
吴振庆又问:“那你毕业后为什么要跟别人结婚呢?”
“我给她写过二十几封信,她只回过我一封信,信上说,我在她心目中,只能永远是‘哥’……”
吴振庆说:“算了吧!她父母回老家定居去了,把她的骨灰盒也带走了,你哪儿去看?”
徐克说:“就是。当年的感情,该淡化的,得淡化。该忘的,也得忘。”
王小嵩说:“后来我明白了,她可能是不愿因她的户口问题而拖累我。”
吴振庆说:“明白这一点就好,她那样的姑娘,能做出拖累别人的决定吗?再说当年,谁又能想到有大返城这一天呢?”
王小嵩默默转动酒杯,忽然一饮而尽。
像许多久别重逢的人们一样,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当年——好比几只在同一个窝里亲密相处过的兔子,长大后又聚在一起,都希望从对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味儿。他们仿佛都觉得,他们的今天刚从昨天的蛋壳里孵出来,值得自信的绒毛还没晾干呢……
饭后四人在饭店门外告别——韩德宝拥抱了王小嵩一下,首先推着自行车走了。
徐克往BP机里装好电池,向王小嵩招呼了几句,招手唤来一辆出租车,也打的走了。
吴振庆问王小嵩:“你还上哪儿去不?”
“回家。继续帮我母亲规整屋子。”
“咱俩一路,我陪你一段……”
两人走着走着同时站住了——马路对面是一所中学,他们的母校。
王小嵩看着说:“变化不大。”
吴振庆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说:“当年的老师几乎都不在了。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改行的改行……看看去?”
二人跨过了马路,走入静悄悄的校园,走入教学楼。
他们在教室门外站住。
吴振庆说:“这是咱们班的教室,记得不?”
王小嵩点点头——他从门上的玻璃往教室内窥望。
下课铃骤响,他和吴振庆闪在一旁。
学生拥出,跟在其后的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问:“你们找谁?”
“不找谁……”
“随便看看……”
女老师说:“随便看看?你们干什么的?”
王小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瞧着吴振庆。
吴振庆说:“我们当年都是这学校、这班的学生。”
女老师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们。
吴振庆不悦地说:“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叫吴振庆,他叫王小嵩。”
女老师说:“你?吴振庆?”她急忙用手招过一名学生,吩咐道:“快去请校长!”
吴振庆和王小嵩疑惑地望着学生跑开。
女老师说:“请你们先别走。”
男校长跟着那学生匆匆走来。
校长问:“哪位?哪位是吴振庆?”
女老师说:“他说他是。”
校长问吴振庆:“你……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比如工作证什么的……请别误会。我们只不过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们一直寻找而无处寻找的那个吴振庆?”
“我没带工作证什么的,不过,我可以说出,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是女的,姓曲,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中毒死了;我们的第二任……”
校长说:“那些不必讲了,讲了我也不清楚。我是去年才调来的……口天吴?”
吴振庆点头。
“振兴中华的振,国庆的庆?”
吴振庆又点头。
校长说:“哎呀,哎呀,吴振庆同学,可找到你啦!感谢啊!我代表全校师生衷心地感激啊!”说完,他拉住吴振庆的手,热情地握着。
吴振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地看着王小嵩。
王小嵩说:“振庆,没我什么事儿,我先走一步。”
校长又一把扯住了他:“别走别走,既然一块儿来的,就都请到校长室一坐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老师代为回答:“王小嵩……”
校长说:“王小嵩?也有你嘛!也有你嘛!”
“可是,我们一点儿也不明白……”
校长说:“做了好事,和犯了错误一样,都应该坦率承认嘛!请吧,请到校长室。”
他们被校长一手挽住一个,只好跟着走进了校长室。
校长从桌上玻璃板下取出半张纸递给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没记错,是有你吧?”
纸条上写的是——谨向母校图书馆捐书一千册——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
校长没从暖瓶里倒出水来,拿着暖瓶走出去了。
吴振庆说:“准是徐克这小子!有一次我跟他说过,当年咱们掌权那阵子,曾把学校图书馆的书都当废纸给卖了,买红布做战旗和袖标了,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母校。”
王小嵩说:“我可没掌过权,也没卖过学校的书。”
吴振庆扯起王小嵩:“快走,咱俩别在这儿装人啦!”
二人刚一出门,不料被等在门外的许多学生围住了,许多笔记本和笔递向他们:“校友叔叔,请给我们签个名吧!”
“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永远热爱母校!”
“我是校黑板报的记者,请两位校友叔叔谈谈回访母校的感想好吗?”
“你们当年是红卫兵吗?批斗过老师吗?砸过学校的玻璃吗?”
“你们当年早恋吗?”
二人不但大窘,而且十分惶恐,完全不知如何招架这意想不到的情形……
5
晚上,王小嵩回家。
屋子规整了许多,这儿那儿堆放的东西,用布或挂历纸盖着。
王小嵩躺在**,望着母亲给一件小衣服钉扣子。
他说:“妈,你也睡吧。”
母亲说:“嗯……”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太早了,妈这一辈子熬惯了夜,躺下也睡不着。”
“妈,弟弟妹妹他们小孩儿的衣服,你以后不要做了。”
“唉,买件小衣服,便宜也得十来元钱。扯几尺布自己做,要少花一半的钱。过几年,妈有心做也做不了啦,眼睛不行了……有时一行扣子几次才能钉齐。”
母亲凑近灯前做针线活儿的样子,像外科医生缝合毛细血管。
王小嵩体恤地望着母亲。母亲纫不上针,只好将针线递给他。
王小嵩纫好针后,说:“妈,我三奶搬到哪儿住去了?”
“究竟搬到哪儿住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家比咱们家早动迁两年,你弟弟妹妹串过门儿,改天问他们吧。可怜你们三奶,挺有股劲儿活到八十多,就是为了活到住进楼房那一天。可是就没活过天意。差几天往楼房里搬了,也不知阎王爷找老太太有什么急事儿。不闭眼,就是不闭眼。谁给抚上,一离手儿又睁开了。就把我请去了,我先给老人家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他三奶呀,您是不是还在怪我家孩子他爸对您说过:共产主义再有十年八年就实现了啊?您要是真怪他,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吧。他那也不是存心骗您啊!他那是好心安慰你呀。他一个大老粗,对国家大事心里哪能有个准谱啊?’也怪,我说完了,只用手一罩,还没抚,老人家眼睛就闭上了。”
王小嵩神色渐渐感伤,又问:“那……我广义哥呢?”
“你广义哥可了不起,别看人家孩子当年没了一条腿,活得比整人还有志气。硬是在家里,靠一个十几元钱的破半导体,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现在已经出了几本书了。你小姨的女儿考大学前,住在咱们家,我还让你弟弟带着她,去找你广义哥给辅导过外语呢。小秀,就是你小姨的女儿,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没去你那儿?”
“去过……”
母亲说:“听说有的农村女孩子,一考入大学,就变得虚荣了,小秀没变吧?”
“没变。”
“没变就好。你小姨命苦哇,一辈子都为拉扯小秀这孩子了,连自己病了,都瞒着小秀,怕分了小秀的心,影响孩子的学习。你知道你小姨得的什么病吧?你弟弟妹妹没去信告诉你?”
隔壁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年轻母亲的哼唱声……
王小嵩睡了。
第二天,母亲送王小嵩出门。
她说:“留你小姨身边多住两天吧,这次以后你就见不着你小姨面了,她来信总提你,一直怪想你的。”
王小嵩点头。
“要是你小姨还能动,你就把她接来吧。”
王小嵩点头。
王小嵩上了火车,在列车的过道上,一边吸烟,一边凝望窗外田野……
他想起了小姨。
不仅想起了小姨的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声音回**在他脑子里。
小姨的说话声:“大姐,你别问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
弟弟妹妹的欢呼声:“噢。小姨要生小孩儿喽!小姨要生小孩喽!”
母亲的说话声:“你……你可要多保重啊……好歹……你得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父亲的说话声:“走吧!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
弟弟妹妹的哭声:“小姨,小姨你别走……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嘛。”
王小嵩童年时自己的喊声:“小姨,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
列车有节奏的前进声,那声音好像是代替当年的他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问售票员:“要乘几站?”
“到终点,还得走……”
“走多远?”
“二十多里吧。那一段路没公共汽车了。到终点你自己打听吧……”
他来到小姨住的村子,一个小男孩引领王小嵩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在这儿!”说完,那孩子一转身跑了。
王小嵩望着屋里,心中说:“小姨,我来了!我看你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入屋去,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外间熬药,扭身惊奇地打量他:“你找谁?”
“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
那个妇女说:“我知道你是谁了,快进屋吧!她刚刚还讲起在你家住的事儿呢!”
王小嵩轻步进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脸上已完全没了当年的神采。
小姨并没有回头看,嘴里说:“别费心照顾我了,我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我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
王小嵩说:“小姨……我是小嵩啊!”
小姨一怔:“小嵩?”脸上流露喜色,要挣扎起身,却挣扎不起……
王小嵩急忙走到炕前,在炕边坐下,轻轻按住被子不让小姨动。
小姨拽住他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小嵩,想不到……我还能……能见上你一面。”
中年妇女端药进来,王小嵩接过药碗,用小勺儿喂小姨药。
小姨轻轻推开。
中年妇女悄悄退出,走了。
小姨说:“我不吃药……我再也不想吃那药。”
王小嵩说:“小姨,人家替你熬好了,不吃,人家怎么想呢?”
小姨说:“她是……小时候的伴儿,不会……多想什么的。”
“小姨,喝吧……”他举着小勺期待着。
小姨饮尽了小勺里的药,又双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
王小嵩掏出手绢,替小姨抹嘴角的药渣。
他轻轻将小姨扶倒**。
几只母鸡目中无人地逛进屋里,东瞧瞧,西望望。
小姨说:“外屋粮箱里有米,你……替小姨喂喂鸡。”
王小嵩起身到外屋去喂鸡。
屋里砰的一声响。
王小嵩赶紧走进里屋,见暖水瓶碎在地上,床边的洗脸架也倒了。洗脸盆滚在一边,小姨的上身伏在**。
他急将小姨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小姨说:“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王小嵩摇头:“小姨,不……”
“我想……洗洗脸……梳梳头。”
“小姨,我给你洗,我给你梳……”
他哭了……
他放倒小姨。流着泪,扶起洗脸架,捡起盆,扫走碎暖瓶。
他替小姨洗了脸,替小姨梳头。
小姨靠床坐着……他捧一面小镜让小姨照。
几只母鸡又逛进屋里。
小姨说:“这些鸡啊,很对得起我,下了不少蛋,都在外屋篮子里。我也没什么给你母亲带的……你走时,带回去吧,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
王小嵩答应着:“嗯……”
“是几只老母鸡。也不知道我死了,它们会怎么样。下蛋少了,送给谁家,谁家还不把它们杀了吃肉?”
王小嵩说:“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小姨又抓住他一只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
“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当年……那件事儿。”
王小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姨说:“我也喜欢过男人……”
“小姨,忘了当年的事吧……”
“我喜欢过一个男人。我忘不了。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还是真心对我好的。”
小姨指着屋角的一个箱子说:“你……把那箱子打开。”
王小嵩去打开了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