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四章3

字体:16+-

小姨说:“有个小铁盒是不?你给小姨取过来。”

王小嵩捧着一个小铁盒,又坐在炕沿。

小姨从手腕上捋下了用皮筋儿套在手腕的钥匙,放在他手上说:“打开……”

王小嵩打开了铁盒——里面空****的,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已经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截线……

小姨说:“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后来半个月内就没停过。我见他衣服上缺扣子,就翻出一颗给他钉,刚钉上几针,外面就敲起了锣,就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把扯下扣子就走了……一去就再没回来。”

小姨向王小嵩伸出一只手。

王小嵩将纽扣取出放在小姨手心。

小姨瞧着,缓缓攥住了手。

王小嵩又取出报纸放在被子上……报纸上有一张男人的遗照,一行醒目标题:共产党员以身堵坝,壮烈献身。

小姨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明白……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倒非常……想对什么人……说明白……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小姨的手抚摸着男人的遗像……

她说:“这颗扣子,我留下……你把报纸带回北京,把我告诉你的告诉秀秀……让孩子心里也明白。”

王小嵩哭了:“小姨,我明天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

小姨说:“哈尔滨……我也想你们全家啊,明天吗?”

王小嵩点头:“是的,明天……”

“好,我去……别忘了……带上那篮子鸡蛋。”

夜晚。

月光洒入宅内。王小嵩坐在高腿方凳上,握着小姨的一只手。

农村女人的呼唤声:“三丫!三丫!”

农村女孩的应答声:“哎!干啥呀?”

“去把你爸找回来!”

“他在哪儿呀?”

“在老张家打纸牌哪!”

“我不去!他家狗一见我就咬。”

“快去!死丫头!支使不动你了是不是?就说猪拱开圈门了,跑丢了!”

接着是—阵农村女人唤猪的声音。

小姨睁开了眼睛说:“听见了吗?”

“听见了……”

“活着,多好哇……”

王小嵩说:“小姨,你要对自己的病,有点儿信心。”

小姨苦笑:“我是不想再拖累乡亲们了。”

“小姨,别这么想……”

斯时月光如水,洒入屋内。小姨问:“今晚,月亮怎样?”

王小嵩起身走到窗前望月。

“圆吗?”

“圆。”

“大吗?”

“大。”

“自从我病倒,躺在**,晚上就只能见到月光,见不着月亮了……”

王小嵩走回到了床边,复坐在凳上。

小姨说:“我喜欢月亮,从小望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我心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不怕死了。我觉得月亮像个好女人,它对世上的一切命运不济的女人,都是怜悯的。它望着我,我觉得它对我是那么亲。我望着它,又觉得我对它是那么亲。从小死了娘,我觉得月亮就像娘一样……”

王小嵩不知说什么好,只有默默地攥起小姨的手。

小姨说:“村上老辈人们传下来一种说法,说如果人能望着月亮断命,死后那魂,就会升到月亮里去,和嫦娥做伴……你信吗?”

王小嵩摇头。

“可我信。从前也不信,自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不知为什么,就信了。”

王小嵩说:“我信,小姨开始信的,我就开始信。”

小姨苦笑了:“对要死的人,灵魂那些说法,信,总归比不信是个安慰,对不?”

“对……”他不知心里在怎么想,目光四望,最后落在了屋角的一卷席上。

小姨说:“从小,一到晚上,只要有月亮,我就坐在门槛上望它一望,望老半天,哪怕冬天,有时也那样。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呢?”

王小嵩说:“小姨,你先好好儿躺着,今晚,我能让你望见月亮。”

小姨又苦笑:“瞧我小嵩能的,月亮,又不是画的,它不在窗上露脸儿,你还能把它移到窗上不成?”

王小嵩问:“小姨,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吗?”

“有,在那大箱子里,是小秀的。”

“小姨,你等着……”

一块席铺在院子里,席上铺着褥子,摆着枕头。

屋里,王小嵩将小姨托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王小嵩跪下,将小姨放在席上。

放好后他说:“小姨,你这不就能望见月亮了吗?”

夜空繁星灿烂,月大如盆。

小姨仰望着,自语:“月亮,又见着你了。”

王小嵩抱着被子出来,盖在小姨身上。

他见小姨脸上淌下了一行泪。

小姨朝他伸出手。

他跪在小姨身旁,握住了小姨的手。

小姨说:“箱子里,有一些剪纸,是要寄给小秀的,就不寄了,你替我给她捎去吧。她来信说,她们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带去的剪纸。”

王小嵩点头。

“替我嘱咐小秀,千万要认真读书。”

王小嵩点头。

“那几只鸡,我死后,替我分送给乡亲们养着吧。替我求乡亲们,别杀,都是老母鸡了,肉也不香了,求乡亲们给鸡们个善终,养它们到死吧。”

王小嵩点头,忍不住哭了……

他又想起了过去,当年的小姨初到王小嵩家梳头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种花种菜,手上扎了刺,王小嵩替她除刺的情形。

小姨给他洗澡的情形……

小姨和王小嵩一家,在花红菜绿之中,在月光之下亲密相处的情形……

小姨说了句什么,母亲大笑,小姨也笑……

还有几句话,王小嵩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姐,有木梳吗?”

“小嵩,生小姨气了?”

“那你就好好长大吧,小姨等你……”

……

雄鸡啼晓。

天亮了。

照顾小姨的那妇女走入院子,见小姨的头枕在王小嵩臂上。

妇女问:“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王小嵩抬头,满面是泪,凄楚地说:“我小姨,要看月亮。”

中年妇女用手试小姨的呼吸。

小姨闭着眼睛,上身靠在王小嵩怀里,似乎很安详地睡着了。

妇女说:“你小姨……去了……”

王小嵩怔怔望她,仿佛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妇女说:“把你小姨抱屋里去吧,得给她换衣服,她是个好脸面的女人。”

王小嵩托抱着小姨站了起来。

王小嵩站在院子里吸烟,在期待什么。

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前,还有一些村里的男人。

中年妇女走入院子,对王小嵩说:“你小姨的亲人都去世了,也没法儿殡丧得很体面,村里倒是给她预备下了一口薄木棺材,那几个男人也愿意来帮忙儿……”

男人们默默地望着王小嵩。

妇女说:“一些老规矩,该讲的,还是得讲,我们都不过是乡亲,算起来,只有你一个人是她亲人……毕竟,你叫她小姨……”

王小嵩不明其意地望着中年妇女。

妇女吞吞吐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愿意呢……我就替你打扮起来……”

王小嵩还是不明白。

妇女说:“就是,就是……最好有个人戴孝,也多少像个殡丧的样啊……”

王小嵩终于明白了:“我戴……我愿意……”

披麻戴孝的王小嵩,牵着牛,缓缓引车往村外走,牛头上也戴了一朵白花儿,车上是棺材,男人们扛着铁锹,跟在车后。

不断有村里的人和那些帮忙的男人打招呼:

“秀秀妈走了?”

“走了。”

“几时走的?”

“许是夜里吧。”

“早走好,省得多受罪。”

“是啊是啊,村里人也跟着心静了。”

“老闷儿!”

“干啥?”

“你完事儿了,帮我上房梁啊?”

“光干活呀?”

“瞧你说的,能让你白干吗?至少有你酒喝吧!”

老牛不知为什么犯了倔劲儿,中年妇女替王小嵩牵,老牛才又开始走。

王小嵩往前走,走,走……

王小嵩渐渐和牛车拉开了很长很长的距离。

一个男人喊他:“哎!你要走哪儿去呀!”

小姨下葬了。

孤零零的一丘新坟。

只有王小嵩一人呆立坟前……

远远近近的农田里,农民们在照常地劳动着。

王小嵩心里默念着:“小姨,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做到。我母亲老了,很难来看你了。但是弟弟妹妹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再回哈尔滨探家,也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会把秀秀当成一个亲妹妹看待的……就像你当年对我们一样亲……小姨,我走了。”

回到小姨家,王小嵩又打开箱子,一张张翻看着夹在一本什么书里的剪纸。

中年妇女走入。

老母鸡们在屋里咕咕叫,讨食。

王小嵩掏出钱说:“大嫂,多谢你啊!这点钱,是我带来想留给我小姨治病用的,你替我分给那几个帮忙发送我小姨的人,如果还能剩点儿,你留下用吧。”

中年妇女倒也不拒,接了钱。

“不过……那篮子鸡蛋,我要带回家,因为,是我小姨对我母亲的一片心。”

中年妇女到外间去取了鸡蛋篮子,递给王小嵩。

王小嵩挎着,环视屋内一遭,转身出去,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老母鸡们说:“大嫂,这几只老母鸡你也养了吧!我小姨希望,别因为它们不下蛋了,就杀了它们,让它们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中年妇女点头。

王小嵩走出。

王小嵩走在乡间路上。

这一次看望小姨(实际上成了给她送终),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秘密,另外他还从那个中年妇女口中知道了关于小姨的其他一些情况。前些年,有人给小姨介绍过一个男人,他比小姨大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不过缺点心眼儿,小姨不愿意,怕那家人拿她秀秀当劳动力使唤。秀秀考中学那阵子,小姨整天怀揣着块心病似的,只怕考不上县里的好中学。秀秀考高中那阵子,小姨又是那样,只怕考不上重点。秀秀考大学那阵子,小姨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实了,只怕秀秀落了榜。人心哪经得起一阵接一阵牵肠挂肚啊!秀秀那孩子倒是挺争气,可却再也见不着她娘了……

在回去的公共汽车站,王小嵩夹在人们之间往车上挤。

人倒是上去了,篮子却被挤掉了。他在车上呆呆地朝外望着有些没被摔碎的鸡蛋,在人们脚下被一颗一颗地踩碎了。

王小嵩回到家里,他说:“妈,我回来了……”

正在和面的母亲回头问:“你小姨……”

看到儿子臂戴黑纱,母亲的表情变了。目光渐渐从儿子身上转移,低头盯着面盆……

眼泪一滴滴落在盆中,和入面里。

王小嵩说:“妈,我小姨见到我……很高兴。”

母亲撩起衣襟,罩住了脸。

从母亲的背影看得出,母亲哭泣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她的腰弯了下去,双肩耸着——尽管谁也听不见她的哭声。

6

王小嵩回到哈尔滨,用了很多时间耐心地寻找着。他总不大相信那个那样极端的结局。但是在这样一个城市里,要找到一个早已失踪的人,实在是太难了。在区公安局里,那位和他年龄相仿的户籍人员告诉他,单是这个区,就有三十几个叫林冬冬的。他不愿意使这件事变成许多不相干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不考虑登报。那就只有一步步地找了。

信托,对于值得信赖的人似乎是一种咒语。它的持久性和郑重性往往会使某个人的执着显得荒唐。当一个活着的人受一个已死的人信托的时候,实际上他的一半心智是被死者同化了的。

在这个城市里,碰了多少钉子,跑了多少地方,连王小嵩自己也数不清了,在街头,在各种各样的大院里,见到了许多返城知青,用不着进行多少深入的了解,就可以看出他们在家庭、在社会的困难处境。

他的处境也不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明不白地寻找,不知得遇到多少不明不白的人。在一个大院里,他从一个姑娘那里得知,这院里一位胖女人家有叫林冬冬的,他刚从那家窗子望了一眼,那胖女人就一边扣衣扣儿,一边冲出来大骂:

“干什么呀!光天化日的,我一个单身女人在家,正换衣服呢,你看什么呀?”

起初他还像做了没理的事儿似的,赶紧辩解:

“我不是存心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女人撒起泼来:

“哟,你还觉得你什么没看见,白看了呀!”

王小嵩也火了:

“你乱嚷什么你?你们家有叫林冬冬的没有?”

那女人反被他的气势吓住了,竟不敢再泼,低声说:“有。”

王小嵩仍然一派查户口的样子:

“你早说不就得了吗?”

那女人也成了合作的态度:

“你也没早问我这个呀……”

王小嵩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家谁叫林冬冬?”

那女人很利索地回答:“我啊。”

王小嵩反倒蒙了:“你?这不可能……你父亲和你母亲,早年是离过婚的吗?”

那女人盯着王小嵩看了一阵,算是醒过腔来了,原先的气势复又大盛:

“呸!你爸和你妈才离过婚哪!你是老几?是查户口的?”

这下王小嵩节节后退了,连连赔不是,急忙跑出院子……

有人像吃了枪药,你无非打听个人,却会遭到一顿挖苦,给你一副冷面孔。最使他难忘的还是那个大院,是那院里的一个返城知青,把他从那个难缠的胖女人那里“搭救”出来的。那知青送他出了大院后,拍了拍他的肩说:“哥们儿,别指望从这儿获得同情,我还不知道该指望谁给点儿同情呢!”当他得知王小嵩一九七五年就离开兵团,上了大学后,打量了王小嵩一阵,说:“一个幸运儿……滚吧!快滚,免得我由于嫉妒产生揍你一顿的念头。”

王小嵩以为他在开玩笑,傻乎乎地朝他笑,不料他果然啪地给了王小嵩一耳光,之后说:“这就公平了,你等的正是我赏你这一下子对不对?”

直到回家,他的脸好像还在疼,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口,那个耳光当然是打在他的心上了;但他的不还手和不还口,却也像一种反击,打在了那人的心上。当那个似乎是出了一口气的小伙子悻悻离去时,他清楚地感到了两个人心里同样的痛楚。

母亲又在家里忙活,人到了中年,面对日益变老的母亲那一片爱子之心,其实也会感到一种痛楚。母亲越来越多地忙中出错,使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担忧,母亲将他的归来当作节日一般,在北京工作的他,是母亲的骄傲,当妈的不知想付出多少给前来探家的他。但是,最近,母亲煎鸡蛋竟会煎煳,而且面对黑乎乎的煎蛋还问,到火候了吗?做饭时又烫伤了手,刷碗时还摔了一跤,莫不是母亲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就是不肯停止忙活。想到回来这么多日子了,一直没和母亲好好聊聊,晚上躺下之后,王小嵩对母亲说:“妈,你想跟我聊什么就聊吧。”母亲发出了一声显然是舒心的长吁,说:“唉,你不在眼前,觉得有那么多话想问你,你在眼前了,又什么都不想问了——当妈的都这样……”

中年人的心是裂成几瓣的心,王小嵩一阵难过,隔壁的孩子啼哭起来,年轻的母亲又拍着孩子低唱着,他却失眠了。

他想起了排长,在清凉的夜晚,在难以入眠的枕上,他坚决地对自己说:一定要亲手把排长给冬冬做的白桦树皮灯罩交给她,还有排长写给她的那几十封信。

7

一连几天无效的寻找,已经差不多使他沮丧到家了,没想到吴振庆把他叫到了他的建筑工地,一脸神秘地说:

“如果我替你找到了,你怎么谢我?”

“我……认你妈是干妈!”沮丧了好多日子的王小嵩说。

原来吴振庆手下的这支人马中,十之七八也是兵团的,发动了一番,居然找到了一个“冬冬”,这个姑娘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了婚,而且她哥叫林凡,也是死在北大荒,只是她现在的名字不叫林冬冬。但吴振庆说,一个姑娘长大了,有几个还叫她的小名的?王小嵩拽了吴振庆就去找。

那姑娘家住在一个小胡同里,看样子正干着服装裁剪之类的营生,坐在缝纫机后边不停地轧着。起初把他俩当成了服装厂取活儿的,直到吴振庆告诉她“我们都是你哥哥的兵团战友”之后,她才抬起头来。

王小嵩问:“你哥哥叫林凡?”

那姑娘点点头。

王小嵩又问:“你哥哥是老高三?”

姑娘又点点头。

王小嵩动了感情:“你哥哥……死在北大荒了?”

那姑娘的泪珠都快滚下来了,她使劲点了点头。

“好妹妹!”王小嵩几乎叫了起来,“可把你找到了,你哥哥生前是我的排长啊!我保留着你哥哥的几十封信,都是写给你的!当年他不知往哪儿寄……”

那姑娘从缝纫机后站起,走到王小嵩面前,接过那一摞信,转身将信搂在胸前哭了。

接下来,王小嵩告诉她,她的哥哥还给她做过一个白桦树皮的灯罩,她也告诉王小嵩和吴振庆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们哥哥的死对她们家的打击有多大。最后,那姑娘说:“我觉得,我活着还挺好,每月能挣二百来块钱,平平淡淡,得过且过呗。你们想看看我哥小时候的影集吗?”

从那姑娘家出来,王小嵩才告诉吴振庆,这个姑娘不是他要找的林冬冬,因为影集里的林凡并不是他那死去的排长。但是看影集前已经把那几十封信交给这姑娘了,又怎么往回要呢?吴振庆似乎多想了一层,说:“不要回信来,你不是就得连桦树皮灯罩都得给人家吗?”

还能往回要吗?对那姑娘怎么说?一场误会?

晚上,王小嵩拿出用塑料布包着的白桦树皮灯罩,那灯罩由于年久虫蛀,已变色变形了,他用手捅了一下,破了一个洞,再捅一捅,又破了个洞——分明的,它早已不再能作为灯罩了。

他在心里对排长说着:我们都曾相信,用白桦树皮做的灯罩,至少可以用上二十年,看来,我们错了……

在这个世界上能安慰一个灵魂就安慰一个灵魂吧。第二天,是个细雨霏霏的日子,王小嵩来到了那姑娘家,他对那姑娘说:“真对不起,那个白桦树皮灯罩,这么多年来,包着还像个灯罩,一打开,就散架了,所以……我没法儿把它给你带来了。”

那姑娘默默地打开箱子,取出那一捆信,双手捧还给他,说:“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昨天夜里把这些信都看过了,这不是我哥哥写给我的信,是另一个哥哥写给另一个妹妹的信……”

王小嵩高声说:“不!那是你哥哥写给你的信,你不能怀疑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叫了起来,“我寻找了许多天才把你寻找到啊!”

那姑娘看着他,冷静地说:“可我骗不了我自己啊……”

王小嵩只得接过了信,轻轻地说:“是啊,我也是……”

8

母亲终于承认了,自从那天小嵩为小姨戴黑纱回来,一宿没睡,第二天就看不大清东西了。王小嵩带着母亲到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是冷冷的六个字:已无手术意义。

王小嵩的弟弟妹妹都回来了,弟弟对王小嵩说:“哥,你打我吧!我没照顾好咱妈……妈的眼疾都十几年了,妈自己没放在心上,我们也……”

妹妹也说:“我们也带妈到医院看过,可去一次,不过就给开点儿眼药水……”

王小嵩说:“不能怨你们,我对咱妈,一点儿孝心没有尽到……”

倒是母亲自己既平静又坦然,在里屋问:“谁在哭?你们谁也别怨谁。谁也不许哭!我就不愿意听你们哭。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就那么经不住事啊!”

小嵩想到扶着母亲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街心花园;那时,母亲就是坦然的、平静的。当他心慌意乱地给母亲买回一听饮料时,看到母亲竟不顾喷水器隔一阵往她坐的长椅上溅一次水,一直等在那里,生怕他回来找不到她。面对着没有花的树林,她说:“这公园真好,一片片的花,开得多热闹啊!”从那时起,他就知道,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只是在那个公园里母亲显出了一种伤感,她对他说:“儿呀,别担心,可能就是因为你小姨的死,妈心里不好受,一时就……想想当年,我要是不让你小姨就那么走了呢?妈因为没有一个妹子,想有一个妹子,和别人不敢攀这种姊妹情,才给你们认下了一个小姨。你小姨因为没有姐,想有一个姐,觉得妈是个善良的女人,才认了妈做干姐,可妈在她摊上难事的时候,却不照顾她了……妈算个什么当姐姐的呢……”

弟弟妹妹强止住了哭声,母亲在里屋说:

“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妈这辈子,并没有白长一双眼睛。小时候在农村,青山也见过,红花也见过,绿水也见过了。后来嫁给你们父亲,住进了城里,高楼也见过了,闹市也见过了,亲眼所见的事情,林林总总的,善事恶事,好人坏人,一点儿也不比你们见得少。如今妈一年比一年老了,有时连自己也觉着,对这世事因果,人间百态的,是看得够够的了。如今什么也看不见了,倒也好,正能图个眼不见心不烦。你们不是总觉得没孝敬过妈吗?那么妈以后就坐享其成,等着你们挨个孝敬。这也不值得你们大祸临头似的,这个唉声叹气,那个哭哭啼啼的……只要你们别嫌妈……成了你们的累赘……”

王小嵩又不禁想到在小公园里,听完母亲那一段话之后,他攥着母亲的一只手,将脸埋在母亲的膝上,无声地哭了。那时,一位年轻的母亲领着自己漂亮的女儿跑了过去;接着,他听到那女孩的声音:

“妈,那叔叔都是大人了,怎么还在他妈妈面前哭呢?”

9

徐克左右各站着两个人,两把匕首逼在他的两肋。他看到老父亲也被匕首逼在屋角,屈辱和被镇压住的老人的激怒,写满在那一张脸上。

徐克对面坐着一个人,看来是个头儿,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西瓜。徐克对他说:“再宽限我五六天行不行?”

那人说:“不行,”他吐出些瓜子在手心里,以女人般的优雅放在桌上,又说,“实话跟你挑明了吧,这一次咱们之间的买卖,是我们南北两伙兄弟设的一个圈套,没想到你还真上了当。十几万元钱算什么?坑别人不是比坑你更容易吗?那为什么单坑你呢?不为别的,就为了要毁你徐爷一把,就为了要你栽给咱们这一行看。谁让你买卖做得老那么顺呢?”

徐克火了:“你们他妈的不但坑我的钱,还要吃我的、喝我的,耍我、害我,是吗?”

那人悠然地说:“是的,不但坑你的钱,还要坑得让你有理无处讲、有理变无理。还要到你家来,吃你的、喝你的,耍你、害你,一点儿也不错,就这么回事儿……”

徐克抄起一把切瓜刀,但马上让左右两个人给按倒了。用匕首逼住父亲的那个说:“别乱来,否则我就对你家老爷子不客气了。”

看了看被逼在角落里的父亲,徐克无奈地说:“给我留点儿今后在咱们这一行混的面子,你们几个的费用我全包了……”

“你太小瞧我们了!”那个头儿一个劲儿摇头,“那点儿钱我们就花不起了?”

徐克正想说什么,忽听老父亲喊了起来:“徐克,你小子如果还是我的儿子,你就别做孬种!你小子给我真拼啊!”

用匕首逼着老人的那家伙叫道:“嚯,老子英雄儿好汉!再嚷一句我一刀捅了你个老东西!”一边说着,匕首一边在徐克父亲的脸上轻轻一划,徐克父亲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条血道。

“别他妈伤害我父亲!”徐克叫着。

恰在此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王小嵩,他一进门就被匕首逼住了。

徐克又喊:“你们谁敢伤害我朋友我就真拼了!”

那个头儿轻轻地说:“你别拼,千万别拼,一拼,两败俱伤,都没好结果。你放心,我们谁也不想伤害,既不愿伤害你家老爷子,也不愿伤害你,更不愿伤害你这位无辜的朋友。我们只要你母亲的遗像留作纪念……”他一边走一边说,从徐克父亲的身边走到王小嵩身边,突然狠狠扇了王小嵩一耳光:“如果你舍不得给,我就当着你的面,扇你朋友的耳光,还要扇你老爷子的耳光!”

看着王小嵩嘴角里流出了血,徐克低了头:“别羞辱我朋友,老子认了,给你们……”徐克被刀逼着,走进了小屋,望着墙上母亲的遗像,跪下了。在这帮浑小子面前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今天没防住呢?只好心里默说:“妈,我对不起您,让您老人家受惊了!儿子发誓,一定把您老人家的遗像夺回来!”

那个头儿得意地说:“其实呢,我们不吃麻花偏要的是这股劲儿,什么劲呢?当儿子的把老娘的遗像乖乖地捧送给我们……”

10

吴振庆听说徐克母亲的遗像被人抢了,立刻火冒三丈,他带了五六个人去找他们算账。两拨人在火车站相遇,大打出手。结果,吴振庆他们被公安分局以“扰乱治安”抓起来了,事情越闹越大。

韩德宝一听说吴振庆给抓了,连老婆都顾不上怕了,放下正在洗的碗筷,一边穿警服一边对他妈说:“妈,我走后,她愿耍什么小脾气随她耍去,你让着她点儿。”说完,便骑了自行车往徐克家赶。

真是一肚子的不痛快,老婆的爹是市局一处的一个处长,就老得看着老婆脸色过日子。也就是摊上了他,好脾气,平时也不把忍让当成什么丢面子的事,嘴软一点儿能省多少麻烦啊!可她根本不理解自己和朋友的那种交情,当年哥们儿几个乘同一个车厢离开城市,在同一个地方流泪流汗,最后又乘同一个车厢返城,现在看来,这里面也就是他韩德宝混得好点儿,咋能不尽力照顾一下自己的哥们儿呢?出差几天,吴振庆给抓了,老婆都不想让他知道,幸亏他妈悄悄对他说了,不然今后自己怎么见那些哥们儿呢?

王小嵩也在徐克家,韩德宝进来就问:“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啊?”

徐克低着头不吭气。

韩德宝又问王小嵩:“你也哑巴了?”

王小嵩说:“他父亲气坏了,打了个小包就要回山东老家,我不放心,怕老人家一时想不开,把老人家送上了火车……至于打架,当时我不在场……”

韩德宝盯住徐克气恨恨地说:“那么是你让振庆去为你打那帮小子的?你说你是什么玩意儿啊!现在倒好,你自己逍遥法外,振庆进去了!你说,你怎么有脸再见他?”

徐克嗫嚅着:“我……我只求他把我母亲的遗像夺回来……”

三人一时都无话,闷头吸了会儿烟,韩德宝对徐克说:“你拿出些钱来。”

徐克问:“干吗?”

韩德宝说:“干吗?往外保人啊!保人得交保释金你懂不懂?”

“我……手头只有一千多元现钱了……”

韩德宝厉声问:“一千多元就想保出五六个人来?你不是财神爷吗?至少三千。”

问来问去,徐克确实已没钱了。

王小嵩说:“这次回来,我也没带多少钱,但我可以跟我弟弟妹妹们借。”

徐克嘴还挺硬:“你们借,需要借多少,我卖血也会还的……”

韩德宝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得了,没你说话的份儿。”之后对王小嵩说:“尽快把钱送给我,别送我家去,到分局去找我,其余的我想办法。”说完站起来,愤愤地对徐克说,“细腰蜂别根扁担,你说你愣充什么阔!”

王小嵩送他出门后,韩德宝对他说:“我说了些不给他留面子的话,也许他伤心了。你留这儿陪他一夜吧。”

王小嵩说:“你那些话该说,我也说了不少,我想他不至于生气。这几天我一直陪他住,你放心吧。”

韩德宝心烦意乱地往回骑,路上还不慎摔了一跤,车子也摔坏了,扛着车子回来,妻子已睡了。他摸黑换了拖鞋,进了卧室,刚想往被子里钻,不料妻子并没真睡,倏地坐起,一把将他推下床。韩德宝坐在地上,揉着腿不起来,妻子向他伸出一只手,问:“真摔疼了,啊?要紧不要紧啊?”

韩德宝扯住妻子的手,顺势钻进妻子的被窝……

11

韩德宝不惜一大早给老婆擦了一气皮鞋,也没把存折在哪儿给打问出来。老婆声称钱要留着买彩电,非但不给他一分钱,还把他奚落了一顿,韩德宝真动了气,把他母亲吓坏了,劝了这个劝那个,眼看着一个比一个凶起来,韩德宝只是伸出一只手:“存折。”

“不给。”

“不给就在家里翻。”

韩德宝的妻子哪里受过这气,冲着他就喊起来:

“你警服没白穿呀,学会抄家了!抄起自己家来了!那你就抄吧!找吧!”

韩德宝竟扇了妻子一耳光。一向颐指气使的妻子捂着脸呆住了,她抱起孩子便跑回娘家了。

韩德宝压下火,来到拘留所,看管犯人的公安人员一个劲儿跟他说,时间别太长,要照顾点儿影响,之后把吴振庆带了进来。

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抛给那个公安人员,却被吴振庆半道给“劫”走了,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烟盒,几步跨到韩德宝跟前,夺过烟便对火。

那位公安人员有些尴尬,指着韩德宝说:“哎哎哎,别太过分啊,只准你吸,不准他吸!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啊!”

韩德宝从吴振庆嘴里掠去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边说:“明白明白。”之后,又掏出一盒烟给了那个公安人员,他冲着吴振庆说:“你坐那儿,我坐这儿,在什么地方,你就得懂得什么地方的规矩。”

那位公安人员走了以后,韩德宝说:“你说你多给我长脸?”

吴振庆不作正面回答,问:“我妈知道不?”

韩德宝说:“哪能让老太太知道。”

吴振庆吁了口气,又说:“不知道就好,更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韩德宝把自己的烟给了吴振庆,之后说:“你说你倒是带头制造的什么社会新闻啊?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中国正逐步恢复法制你知道不知道?”

吴振庆狠狠地吸着烟,喷出长长的一口烟之后说:“少跟我来这套,我能让人就那么把徐克他母亲的遗像带走吗?他打电话给我,求我务必替他讨回来,我能不去吗?再说了,我听说他们还那样对待徐克的父亲,又打了王小嵩,我能不来气吗?”

正在这时,那位公安人员进来,韩德宝赶紧又掠去吴振庆嘴里的烟。那位公安人员说:“德宝,你岳父大人让我通知你,叫你今天晚上务必到他家去一趟。”

韩德宝说:“知道了。”那公安人员却不走,望着吴振庆问:“就是他?”

韩德宝点点头。

那公安人员问吴振庆:“你几团的?”

吴振庆说:“四十四团的。”

没想到那公安人员居然套上近乎了:“我四十三团的,咱们两团挨着。放心,有我和德宝在,不至于让你受什么委屈。不过,你也别存太大的侥幸心理,以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去,我听说……”

韩德宝见吴振庆脸上的讪笑渐渐消失,赶紧打断了那位“兵团战友”的话:“得了得了,别在这儿添烦了,我们的时间有限,照顾点儿我们的情绪好不好?”

那位“战友”自知失言,赶紧说:“你们谈,你们谈……”便退出门去。

吴振庆在韩德宝面前急于知道如何发落自己,德宝却不知道这事会有个什么结局。他没心思和吴振庆再谈下去了,站起来也往外走。吴振庆急了,也急着往外走。韩德宝从他手中夺下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你当这是在谁家里啊?”

韩德宝追上那个“兵团战友”问:“哎,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兵团战友”问:“不怕影响你情绪?”

韩德宝说:“已经影响了,快说!”

那个“兵团战友”说:“我听说他们打架这事,被他妈一名记者捅到晚报去了,市公安局一位负责社会治安的副局长看了以后,火发大了!说在火车站聚众闹事,那恶劣的影响还不带到全国去啊?指示咱们这个区局的几个头头儿一定要严办,不管什么人说情都不能动摇。现在不是严打的时候吗?谁叫他赶上了这一拨呢?”

韩德宝急了,对“兵团战友”说:“你给出出主意,他跟我是同学,从小学一块长大,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兵团战友”倒也直率:“办法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你老丈人主管这个案子,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到你老丈人家去吗?”

心事重重的韩德宝又回到与吴振庆谈话的房间,重新坐在吴振庆面前,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他究竟听说什么了?”吴振庆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追出去问了吗?”

“我上厕所去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吴振庆隔着桌子欠身从韩德宝手中夺过烟,将脸侧过一边,一口接一口地猛吸。

韩德宝又从兜里掏出几盒烟,放在吴振庆那边桌面上,吴振庆看了一眼,没动。

韩德宝生气地说:“你揣起来!”

吴振庆默默地将烟揣了起来。

韩德宝问道:“有前科没有?”

“你他妈问谁呢?”

“我他妈问你呗!”

吴振庆火了:“对我你还不了解吗?还他妈问这种话!”

韩德宝也火了:“不是除了你还关着好几位吗?”

吴振庆火气冲天地发泄起来:“他们跟你我有什么不一样?出生后挨饿,该上学的时候革命,该工作的时候下乡,该成家的时候返城,返城了又没工作,成天跟我到处揽活干。没有偷过的,没有抢过的,没有杀人放火奸污妇女,遵守交通规则,不随地大小便,买东西排队……”

韩德宝早听得不耐烦了:“照你这么说,都是些大大的良民了?”

吴振庆喊道:“那可不是吗?不但是良民,而且都是些顺民,不是顺民,当年能稀里糊涂地就下乡了吗?”

韩德宝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你怎么被关在这儿了?”

吴振庆被问住了,竟也一拍桌子叫道:“你他妈的一直跟我吹胡子瞪眼干什么?你还拍桌子!韩德宝,你听着,算我刚才的话是放屁!我不是给你丢了人吗?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是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拍桌子。

一位公安人员冲进来,对吴振庆吼道:“你干什么你?他好心来看你,你倒在这儿耍起威风了!”

吴振庆叫道:“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提审我的!德宝,提审我也轮不到你!到你有资格的那一天,我也犯不到你手里!我今天既然犯了,我吴振庆就有把牢底坐穿的……”

不待他说完,那个公安人员啪地扇了吴振庆一耳光。

吴振庆沉默了,瞪着韩德宝。公安人员将他推到门口,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德宝,韩德宝一动不动地坐着,垂视着桌面,一口接一口地吸烟。

12

韩德宝又来到徐克家,扔下警帽转身进入洗漱间,洗完脸又冲了头。出来才看到王小嵩还在这里,他本来已经买好火车票,准备回北京了。王小嵩问:

“去看过振庆了?”

“看过了。”

“能早点儿放出来吗?”

韩德宝对他们说:“你们看过晚报了?”

他们点点头,其实大家都知道事情是在往难办处发展。韩德宝比他俩知道得更清楚。他去参加了市公安局的会,在会上不仅听到姚副局长对这起案子的意见,还听说姚副局长点了他的名,说:“在我们的同志中,有的人和罪犯有这样那样的特殊关系。”也看到了他的岳父对他那充满火药味的态度。

可徐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大不了我去把振庆顶替出来!”

韩德宝一听这话就冒火:“你以为公安局是什么地方?谁想顶替谁就顶替谁?”

倒是王小嵩很明事理,他拿出自己的火车票,请徐克帮他退掉,并说:“振庆的事儿没结果,我不回北京。”

韩德宝将一只手按在王小嵩的手背上说:“我到你家去了,见到了大娘。大娘的眼睛……我心里很难过……你晚回北京几天也好,我想这也是大娘的愿望。我虽然不像你和徐克、振庆,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可自从咱们一块下乡,我是把你们三个人都当成亲兄弟的。我……但凡能帮上忙的事,我韩德宝决不会往一旁躲闪……”

王小嵩自然非常感激,他知道韩德宝是个够意思的铁哥们儿。但现在不是相互亮出真心表一表的时候,静下来一想,他忽有所思,对韩德宝说:“德宝,和你们公安局打交道的事儿,我不大懂,不过,旧社会还讲个保释什么的,现在你们讲不讲这一点呢?”

韩德宝说:“讲倒是还讲,不过这样的情况少有,那得看是谁保谁。就咱们三个,保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施工队的工头?门儿都没有!”

王小嵩说:“要是作保的人多了呢?比如几十个,上百个?”

韩德宝和徐克都不解地望着王小嵩,王小嵩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北大荒那么多返城知青,熟人找熟人,一个连队找一个连队。串联一百来个人一同作保,不是咱们办不到的吧?说不定,有些人的父母还是当官的,再让他们动员动员他们的父母……”

韩德宝说:“这……不等于是向我们公安机关施加压力吗?”

王小嵩不否认这一点:“就算是那么回事吧。如果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哪怕这是条下策,我看也不妨试试。”

韩德宝沉吟了一会儿说:“局里要是知道我参与了这事,我这身警服就别想再穿了。”

徐克倒不以为然:“我俩不出卖你,谁会知道你参与了?”

王小嵩不完全认为此举是向公安机关施加压力,他认为,这只是哀求战术,为的是最大限度地争取公安机关的宽恕。

直到离开这间屋子,韩德宝也没有向他俩表态。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在楼梯上遇见对门的邻居,告诉他他母亲也到他姐姐家住去了,走之前留下话,希望他早点把媳妇接回来。

韩德宝开了门,呆坐在空空的屋里。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王小嵩、徐克、吴振庆当年在北大荒的合影,他从玻璃板底下取出这张照片,久久地注视着。

13

从离开徐克家的第二天起,韩德宝就率先开始征求签名的工作。王小嵩的这个主意不错,至少是不难做到,因为满大街到处都是返城知青。有摆摊修自行车的,有骑辆三轮车贩卖家具的,也有混得好点儿,临时代课当老师的。韩德宝心里揣着签名的主意,见到“战友”就搭讪,先聊别的,然后切入正题,苦口婆心,最后摊出“牌”来,让人签名。“战友”们处境大都不好,当然也分各色人等,有的二话没说,痛痛快快地就签名了,不仅签名,还要发一顿义愤;也有的明白表示不签,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已经沦为谁也不敢得罪的底层人物了,再惹出点儿麻烦事儿来,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那位当临时代课老师的“战友”就是这样,他对韩德宝说:“不是驳你面子,我还真有点儿不敢签这个名。你想,万一事态扩大,公安局到学校里来一调查,一谈话,弄不好我连代课的机会都没有了,那我不成失业公民了吗?”

但当韩德宝就要离开时,他又把韩德宝叫了回来,以补偿的口吻说:“这样吧,咱们排当年那些人还都和我保持着联系,我把他们的联络方式都开给你,你去找他们,就说我说的,希望大家能签名的,都签上……”

一天,他在大街上遇到了王小嵩。王小嵩告诉他,他找了好几个老同学,手上已经有二十来个签名了,有几个没正经工作的,打算早日把吴振庆保出来,进吴振庆的施工队工作呢。韩德宝则说:“我的成绩比你大,明天再奔波一天,我看一百来个人不成问题。我开始信心十足了。”

14

徐克在一家小饭馆吃完面条,付了钱正等找头,突然从窗外看见一个女人,虽然已有很久没见过了,但他还是认出她是张萌。服务员过来对他说:“找你钱。”他有心接钱,又怕张萌走远,挥了下手说:“算了吧!”匆匆向外追去。

他在人行道上边跑边叫:“张萌!张萌!”

张萌站住了:“徐克?”

徐克走到张萌跟前,气喘吁吁地说:“行,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你哪儿去?”

张萌说:“回家啊。”

徐克大大方方地说:“我陪你走一段。”

张萌好像不太乐意:“这,不耽误你什么事吗?”

徐克就跟没听出来似的:“我没什么事,刚才在前面那小饭馆里吃了碗面条,正巧你从窗前经过,我一眼就把你给认出来了。”

张萌不无几分勉强地说:“那……好吧。不过我走得可快。我刚下班,回家吃饭,吃了饭还得赶去上夜大。”

“哟!”徐克肃然起敬,“考上夜大了?好样的。”

张萌淡淡地叹了口气:“年龄过线了,要不何至于上什么夜大。”她看了下表,抬起头来,“我们别站着说了,走吧。”

她确实走得极快,徐克还真有点跟不上她:“看来你的时间挺宝贵的。”

张萌边走边说:“谈不上宝贵,紧迫而已。”

“当年,自从你离开连队,我就再没见过你。”徐克说完,看着张萌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你一点儿没变……”

张萌说:“这怎么可能?当年我才十八岁,现在我已经三十多了。”

徐克多少有些讨好地说:“我的意思是,你不像咱们那些别的女战友,她们现在一个个连点水灵劲儿都没有了……”

张萌回头:“我还有吗?”

徐克说:“你还有,你当然还有,挺多的呢。”

“谢谢!”张萌似乎还领情。

“你在哪儿上班?”徐克问。

“晚报社。”

徐克更肃然起敬了:“唔?还是得有个好爸爸啊!”

“这和我爸爸没什么直接关系,他们公开招聘,我去应聘,录取了。”

徐克忽然有些酸溜溜地说:“不少当官的在‘文革’中死了,国家现在正缺干部,你爸爸又高升了吧?”

张萌冷冷地说:“我爸爸也在‘文革’中死了。”

徐克倒吸了口冷气:“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

张萌还是拒人千里的口气:“没什么,谁都得死。你在哪个单位?”

“我嘛……目前还没有正式工作呢……做点倒腾服装的小买卖……反正都是为人民服务,对不对?”

“对。”张萌显然不再想谈什么。

徐克倒有点纠缠不休似的:“你就不想问问我别的什么问题?”

“还问你什么?”

“比如吴振庆、王小嵩、韩德宝他们的近况……”

张萌干脆地说:“不想。”

徐克生气了,他停下脚步。然而张萌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站住了,继续匆匆往前走。

徐克追上去,一直跟她走到一幢新楼前,张萌站住说:“我到家了。”

“你……住这儿?”徐克的口气有些纳闷,那意思分明是:你怎么居然有幸住这儿!

张萌抬头仰望着说:“住这儿。”瞧着徐克又说,“你是不是又想说还是得有个好爸爸?”

“没有。”

“你要对我说,就说。这时候说正对,房子是给我爸爸落实政策的名义分给我的——尽管他已经死了。”

看着徐克一时语塞,张萌向徐克伸出了一只手:“你要是没什么话可说了,我就该跟你说再见了。”

徐克不握她的手:“张萌,我……想跟你到你家里去谈谈……”

“这……”

徐克急急地补充了一句:“就占你几分钟时间……可不可以?”

张萌只好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绝不能耽误我去上夜大。”

徐克赶紧答应:“当然。”

走到楼梯上时,徐克叫了一声:“张萌……”

张萌转身看着他,徐克问:“你……结婚没有?”

张萌反问:“你要和我谈的,跟这一点有关?”

徐克马上赔笑:“无关无关!不过怕你已经结婚了,我和你爱人不认识,他不欢迎,显得我很冒昧的……”

张萌也笑了:“我和我爱人也不认识呢,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儿,是干什么的呢!”

徐克说:“这样就好……”

张萌站住了:“这样就好,怎么好?”

徐克立刻解释:“我的意思是……这样,我就没什么不方便的感觉了……”

到了张萌家门口,张萌掏出钥匙,犹豫着并没有马上开门,问:“你究竟想和我谈什么?”

徐克说:“进了屋再说不行吗?你看你这个人,难道我还能对你起歹心吗?我要是这样,当年不就……”

张萌笑了:“我可没这么想,我不过有点儿好奇。你的样子使我觉得,你可能碰上了件糟糕的事儿,而我现在又几乎没有任何帮助别人的能力。”

她开门,让进徐克。

这是一间两居室的房子,水泥地没油过,客厅里只有旧沙发、旧书架、旧桌子、旧木茶几,都是以前张萌家的老家具。桌上除了台灯,什么也没有。书架上只有几册数理化方面的书。

“随便坐……”张萌一转身进了厨房。

卧室的门半开着,只能见到一张单人床,床头是一只皮箱,张萌带着它下过乡。徐克显然对它并不陌生,他严肃地、认真地望着它。

张萌拿着一个馒头、一双筷子和一碗菜走了进来,她坐在徐克对面的沙发上,边吃边说:“说吧……”

徐克开门见山:“你不至于忘记吴振庆是谁吧?”

张萌默默地吃着,没有什么反应。

“他进公安局了。”徐克说。

张萌一愣:“他……他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徐克像得了理:“他替人打抱不平。”

沉吟了一会儿,张萌说:“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

徐克静静地说:“我们一些当年的兵团战友,想联名把他保出来……”

张萌不等他说完,便说:“请替我到厨房把暖水瓶拿来……”

徐克站起来,从厨房捧来暖水瓶,并将水倒入张萌举手托起的碗里。

徐克说:“他是为了我,才进公安局的……”

张萌突然问:“他……不会是和火车站那件事有关吧?”

徐克说:“正是和火车站那件事有关。今天我偶然碰上了你,希望你能在这张纸上签个名。签名的都是些粗人,正缺少像你这种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两页纸给张萌看。

张萌接过纸看了一遍,还给徐克:“我不能签。”

“为什么?”

张萌说:“晚报上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徐克大惊:“你……原来是你写的!你知不知道,没有你那篇文章,他也许已经放出来了!你那篇文章等于火上浇油,公安局的头儿们看了,要严办他们几个兵团战友……”

张萌急了:“可我当时怎么会想到是几个兵团返城的知青呢?更不知道他也在其中……”

徐克说:“不管怎么说,那你更应该签名了!”

张萌没接徐克递过来的纸,轻轻说:“我不能签。文章是我写的,我再参与签名保他,我究竟算怎么回事?我这记者今后还当不当了?我今后还希不希望人们关注我报道的事了?”

徐克盯着她,缓缓折起了那两张纸,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张萌低下头,默默吃着。

徐克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张萌……”

张萌抬头望他。徐克咬着牙,从嘴里迸出了几句话:“我早就明白,你们这些大官小官的儿女和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儿女,就是他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