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位男教师正在讲解李商隐的诗——这首《锦瑟》,是李商隐的代表作,古今爱诗者无不乐道喜吟,堪称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寓意较深的一篇诗。自宋元以后,揣测纷纷,莫衷一是。下面,我先将这首诗读一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教室里几乎座无虚席。然而学生们都不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青年学子,而是一些早已应该工作有成的男人和女人。相当多的人穿着工作服。看得出他们是直接从班上赶来的。他们听得极认真,满目求知的渴望。后排座有人在边听边啃烧饼——张萌端坐在他们之中……
张萌旁边有一男一女在悄语。
那女的说:“能把你前几堂课的笔记借我抄抄吗?”
那男的问:“你前几堂旷课了?”
“不是,我是替我丈夫来听的。他改夜班了,这个月上不了课了。”
男的有些同情了:“我的笔记太乱了。不要紧,我替你向别人借。”
“那太谢谢你了。”
那男的向张萌借笔记,张萌将自己的一本笔记递过去。
对方感激地朝张萌笑,塞到了她手里一点儿什么,她低头一看,是一小瓶樟脑油。张萌往自己太阳穴抹了抹,正欲还给对方,不料被另一只手接过去了。
樟脑油在一只只手中传递着。
男人和女人,张萌的同代人,纷纷往太阳穴上抹……
有一个男的伏在桌上睡着了,他旁边的人捅醒他,递给他樟脑油,但小瓶里已滴不出来了。有人悄悄将茶杯递给他,示意他往小瓶里倒点儿水。
他照办。终于从小瓶里倒出了茶水和樟脑油的“混合剂”,然后将手心往脸上一抹。
张萌望着这一切情形,不禁想起当年的小学课堂上,韩德宝分抛豆饼给同学们的情形。
老师严肃地问:“后几排的同学怎么回事儿?”
在张萌的回忆中,小学女教师变成了现实中的男老师,那老师问:“我讲的有问题吗?”
一位女学生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老师……不是……我们……大家在抹樟脑油……”
老师点了点头:“明白了……还有人在偷偷吸烟是不是?”
几个男学生惭愧地暗暗将烟掐了。
老师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你们全体能坐在这里的,既是你们同代人中的幸运者,又是克服各种各样困难的人。我的儿子和女儿,也是你们的同代人。我多希望他们也有幸坐在你们中间。可是,儿子埋在了北大荒,女儿嫁在了北大荒。所以,我给你们讲课的心情,很特殊,很复杂。我不在纪律方面过分苛求大家,但是,大家可千万要对得起这种幸运……一弦一柱,犹言一音一节。瑟具弦五十,音节最为繁复。聆锦瑟之发音,思华年之往事,音繁而绪乱,情惘以难言。年华——正所谓美丽的青春……”
在老师的讲述声中,张萌又陷入了回忆,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和那个市“红代会”的头儿徜徉在松花江畔,遭到郝梅谴责,遭到吴振庆等敌视的情形;又想起她要离开连队,遭到吴振庆等阻拦的情形,还想起她和吴振庆因救火在森林中发生的种种情形……
忽然张萌前排一片骚乱,使她回到了现实——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听课,而孩子发起了高烧。那母亲叫着:“小强!小强!小强你怎么了?”
另一位女学员用手试孩子前额,吃惊地嚷起来:“哎呀,这孩子在发高烧!”母亲都要急哭了,她像是在对谁辩解:“我……我没注意到他在发高烧……小强,小强你醒醒呀!妈妈对不住你,妈妈太自私了……”
一位男学员说:“还哭什么呀!快送孩子去医院啊!”
老师踏下讲台,走过来,感慨万千地说:“这太过分了!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太委屈孩子了……哪位同学去给拦辆出租车?”
张萌站了起来,她跑下楼梯,跑出校园,在马路上拦住一辆汽车,司机摇头不拉。正欲开走,张萌拉住了车门,一些学员陪着那位母亲走来,母亲抱着孩子坐入车里,大家伙儿将钱一一塞在母亲手中,车在夜幕中开走了。
张萌驻足目送,良久,她发现身旁已无他人了——她想着什么,没有回学校去。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16
张萌来到现任市政协副主席的赵叔叔家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刚刚说了一点自己的想法,赵叔叔就开始驳斥她:“小萌啊,我劝你还是不要搅和到这件事里头去。文章是你写的,你又暗中和扰乱社会治安的人串通一气。搞什么联名保释,你扮演的又算个什么角色呢?”
张萌说:“赵叔叔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签名,我肯定是不参加的。无论谁再来找我,我也是不参加的。我只是想请您,以政协副主席的名义,向市里的领导和公安部门的同志客观地反映一下他们不是流氓,不是歹徒,不是社会渣滓。他们是返城知青,不过一时冲动。何况,我相信他们会吸取这一教训的……”
赵叔叔问:“你相信?你凭什么相信呢?”
张萌很有把握地回答:“为首的是我的小学同学,中学又在一个学校,一块儿下的乡,当年曾是我班长,他还……还……”
“还爱过你是不是?”
“还救过我的命。如果没有他,我也许就没有坐在您面前跟您说话的这一天了……”
赵叔叔沉吟地,似有几分理解地说:“是这样……那么,你是否等于在承认,你那篇报道是不客观的呢?”
张萌低下头说:“我……我承认。我当时只考虑到自己要尽快完成这个月的发稿任务。只一心要为本报抢一条新闻,匆匆写完就发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返城知青,更不知道里面有人还是我当年的班长、救命恩人,便在文章中把他们指斥为扰乱社会治安的坏分子,如果这件事的结果不能扭转的话,我的良心太不安了。”
赵叔叔缓缓地说:“小萌啊,我劝你还是冷静地想想,究竟怎样做对自己更有利。尽管他们不是所谓的坏人,但他们毕竟扰乱了社会治安,这已经成为一个事实,而且成了公开性的社会事实。所以你也大可不必太自责太内疚,太觉得对不起谁似的……”他起身给张萌的茶杯里添了些水,接着说:“小萌啊,‘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这虽是《战国策》里的一句古话,但也是大白话,不必我解释,你能明白。‘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是庄子……”他站了起来,踱到墙上的一幅条幅前。
条幅上写的是——“少年乐新知,衰年思故友。”
“知道庄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吗?”赵叔叔问。
“知道……”张萌答道,“鱼和鱼如果一旦离开了水,尽管互相张口出气以救,互相靠口水以生,还莫如彼此忘掉曾经是鱼,曾经共同生活在江湖……”
“行,夜大没白上。”赵叔叔说,“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们这一代人的特殊经历,你们这一代人之间的特殊感情,挺有意思,挺值得研究。但是我可以断言,今后随着你们各自命运的变迁,它是会渐渐稀释如水的。它并不需要别人去评说,首先就会在你们自己之间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没有什么价值了。既然迟早会是这样的,你现在又何必非那么认真呢?事实上你现在已经和他们大为不同了。你有了他们中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工作。有了房子,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回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你要开拓新的社交接触面,建立起新的社交圈子。人嘛,免不了总是要社交的。你实际上正是要从你们这一代的群体之中挣扎出来。而只有挣扎出来,作为单独的一个人,你才可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你的个人命运才可能是乐观的。时代矫正它的错误,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之所以总是提心吊胆,防止时代犯历史性的错误,那是因为它矫正错误时付出的代价往往是很大的,甚至可能是一代人……”
张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赵叔叔说得兴奋起来,预言家似的,哲学家似的,一发而不可收地继续着:“而你们同代人们,他们每一个人目前所做的,又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呢?那么你又何必把一种过去了的感情,看得那么神圣,那么重要呢?其实根本不值得你连课都不上了,这么晚了还专门来求我。”
张萌终于由虔诚而逆反,今晚,她已下定了决心,她说:“叔叔,您别往下说了。您的话我认为都是有道理的,我都能虚心接受,也明白您是为我好。我知道我父亲临死的时候,托付您关照我。可是我要靠自己,所以不愿给您添什么麻烦。但是这件事……这件事我破例地郑重地求您一次,您破例地爽快地答应我一次吧!叔叔,张萌真的求求您了……”
她说着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赵叔叔赶紧走过去:“哎,那是专线……”
张萌抓着电话筒跪下了,哭了……
赵叔叔动情了:“你!……哎呀小萌,你这是干什么呢!好好好,快起来!我答应你!”
张萌坚定地说:“那您这就打电话。否则我老跪着。”
赵叔叔不得已接过了电话:“好好好,我打我打,你这孩子呀!……你倒是叫我给谁打呀?”
张萌还没来得及起来,一位英武的军官推开了门。见状一怔,赶快又退出去了。
张萌起来后坐在沙发上,发窘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赵叔叔认真地说:“我既然当面答应你了,我就绝不食言。换一个角度想想,返城知青们,目前是城市中的一个敏感的群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失为一种处理方法。不过,这种意见从政协副主席的角度提出,要提得得体,措辞要推敲,是不是?你放心吧,我明天上午一定打个电话,不,写一份正式的书面意见为好,你说呢?”
张萌不好意思地噙泪笑了。
赵叔叔说:“你呀!我这等于是被你逼上梁山!今后再也不许跟我来这套!”
“我发誓再也不麻烦您了叔叔……”
赵叔叔坐在沙发上又说:“好了好了,我问你,在报社中同志关系怎么样?”
“还行。”
“领导关系呢?”
“还行。”
“怎么叫还行呢?”
“还行,就是还行的意思呗!”
“这算是什么回答问题的方式?我给你样东西。”
赵叔叔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生日贺卡,递给张萌:“你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吧?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还是你阿姨扳着指头算出来的呢!她说,你总也不来,我们想关心也关心不到,就以我们全家的名义,给你填了张贺卡,嘱咐我在生日之前寄给你,我却忘了。”
张萌由衷地说:“谢谢叔叔和阿姨……我太忙了。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上学,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的。”
赵叔叔说:“我知道你忙。所以我们也不怪你不常来。小萌啊,我们是想把你当自家人看待的,我们把你爸爸的托付看得很重。”
张萌又感激地流出了泪,正在这时,门外有敲门声。
赵叔叔朝门口喊道:“进来!在自己家里敲的什么门,又不是进首长的办公室。”
进来的是那位英武的军人:“爸,你不是说还有两张内参电影票,让我和妹妹今晚去看吗?”
“噢,对了,我差点儿忘了……”走到衣架那儿翻衣兜。
军人打量张萌,张萌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着他。赵叔叔将电影票给了那军人,那军人说:“可小妹没回来。”
“那……你就和小萌一块儿去看吧。《天云山传奇》,据说是挺好的片子。对了,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我儿子小涛。过去你们曾在一个幼儿园,记不记得?”
张萌站起身,拘谨地伸出一只手。赵小涛也伸出了手:“你是小萌吧?我爸爸妈妈总是提起你。”
赵叔叔在一旁进一步介绍:“他现在是营长了,不过几个月后就要脱去军装,转业了。”
赵小涛的目光愉悦地盯着张萌。张萌低下了头。
这天晚上,他们一同来到电影院,电影散场后,赵小涛提出送张萌回家,张萌同意了。
走到了张萌所住的楼前,赵小涛说:“从容慢走,反而走出了一身汗,当了十多年兵,不会慢走了!”
张萌问道:“你的腿……受过伤吗?”
赵小涛不失自尊地说:“不愿引起你的注意,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不过,并不妨碍我将来做一名好丈夫。”
张萌笑道:“到我那儿坐会儿吗?”
赵小涛礼貌地说:“太晚了,不了。”
他啪地脚跟并拢,以标准的极帅的姿势向张萌敬礼。然后一转身,大步而去。
张萌不无敬羡地望着他的背影。
张萌回到家里,打开小半导体,里面正在播相声。她刷牙洗脸,凝视镜中自己的面容,她洗罢脚,上了床,熄了灯,将半导体放在枕边,躺下了。半导体中相声说得很俏皮,引起阵阵笑声,她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在笑声中,隐隐传出了她的哭声……
17
韩德宝厚着脸皮到岳父家接媳妇来了,岳母打开门,亲热地说:“德宝,快进来!”
韩德宝走入室内,韩妻从一间屋里探出头看他;二人目光一遇,韩妻哼了一声,缩回了头。
岳母问他:“吃了没有?”
韩德宝答:“吃了。”
岳母又问:“吃的什么?”
韩德宝无奈地说:“小秀不在家。我一个人只好瞎凑合着吃呗!”一边说,一边想走进妻子待着的那个房间,不料妻子将门关上了。
岳母说:“别理她。一会儿我动员她跟你回去。先到你爸那屋坐会儿!”岳母将他轻轻推入客厅。
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连头都不抬一下。岳母不满地说:“德宝来了你没瞧见啊?”
岳父仍然看报:“怎么?来了就来了,还得我笑脸相迎啊?”
岳母夺下报纸说:“人家德宝也没搞婚外恋,你们父女俩干吗都这样对待人家啊?”
岳父一脸严肃地说:“别把我和你那从小没**好的女儿往一块儿扯。你先离开一会儿,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岳母对韩德宝说:“他要是没头没脸地教训你,你就到妈屋里来,妈还有好多话跟你聊呢!”
岳父不耐烦了:“你离开一会儿行不行?”
岳母只好悻悻地离去。
韩德宝走到岳父跟前,递给岳父一支烟。岳父不接,又开始看报。韩德宝将那支烟放到桌上,退向沙发,坐下。
岳父眼盯着报问:“你一个返城知青,在别人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情况下,能进公安机关,应该感激谁?”
韩德宝说:“感激党……”
岳父说:“光感激党啊?”
韩德宝笑道:“爸,还应该感激您。”
岳父又问:“工作了许多年的人都住不上房子,你却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楼房,又应该感激谁?”
韩德宝赔着笑:“也应该感激您。”
岳父说:“那么你是怎么感激我的呢?用打我女儿的方式?”
韩德宝小声说:“爸,我错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向她承认错误的,诚心诚意地接她回去。”
“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休了呢!”岳父没好气儿。
韩德宝笑了:“哪敢呢?”
岳父盯着他:“嗯?”
韩德宝急忙改口:“我说错了,哪能呢?”
岳父眼仍盯着报:“我女儿性子不好,这我知道。正因为她性子不好,才支持她嫁给你这个性子好的。结果呢,她这个性子不好的,倒挨你这个性子好的打。”
韩德宝说:“我只打过她那一次,而且,只打了她一巴掌。”
岳父厉声问:“觉得打的次数还少?”
“不是,我……我今后一定改正。”
岳父终于放下了报:“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肯定也有她的不对。我问你,你是不是正在挑头搞什么联名保人!你想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负责处理这桩案子嘛!存心拆我的台?你以为我的台就那么好拆?你不是不知道我最烦这一套!你们多能耐呀,居然搞了一份一百多人的名单!想靠人多势众压我?你在局里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一套!你那个战友不是扬言要把牢底坐穿吗?好,我就按照法律,建议法院判他三年五年的!”
韩德宝说:“爸,你听我解释……”
岳母扯他:“甭跟他解释。”
桌上的电话响了,岳父转身抓起电话,岳母趁机将韩德宝扯进了女儿待的房间。
小秀在逗孩子玩儿,一见丈夫进来,背过身去。孩子看到他向他爬来:“爸爸!爸爸!爸爸抱!”
韩德宝抱起女儿,连亲几口:“乖孩子,爸可想死你了!”
韩妻嗔怒道:“光想孩子,你就把孩子接走好啦!”
岳母开劝了:“小秀!你看你!人家德宝刚才在你爸面前已经认错了!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不吵架的夫妻,还过得有意思?吵归吵,好归好。”
岳父满面怒容地出现在门口,指着韩德宝:“韩德宝,你小子能耐,了不起!居然把状告到市长那儿去了!我问你,你那帮北大荒的哥们儿,用什么收买了你?”
韩德宝糊涂地问:“爸,我没有啊。您还不了解我吗?我哪有那么大的活动能力啊!”
岳父火气冲天,大声说:“你别跟我装糊涂!刚才那是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韩德宝一脸不解地说:“这可怪了,爸,我真的没有。”
岳父怒喝:“你行!这一次就算我服了你了!但是你给我记住,你那帮哥们如果哪天再犯在我手里面,玉皇大帝说情我也不给面子!”
小秀看见父亲动火了,反倒护起了韩德宝:“爸,你先别发火嘛!你听他解释嘛!”
“你给我住口!”
小秀也火了:“怎么又冲我来啦!他好歹是我丈夫!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教训我丈夫!你是我爸也不行!”说着还真伤心了,过来拉住韩德宝说,“走!德宝!咱们回咱们的家,不在这儿受窝囊气!”
她从丈夫怀中抱过孩子,扯了丈夫便往外走。
韩德宝在门口仍想解释什么,小秀将他扯出来了。
岳母瞪着岳父:“你呀!你这个老家伙!你这不是存心扰乱家庭治安嘛!”
18
帮韩德宝“提”过吴振庆那个公安人员走到拘留所一间小房外,冲里喊:“吴振庆!”
吴振庆正贴墙倒立着,目光自下而上望着对方。
那公安人员说:“嚯,把这儿当健身房了。叫你没听见啊!”
吴振庆落下身体:“锻炼身体,振兴中华嘛!”——朝另外几名同时被拘留的“兵团战友”挤了挤眼睛。
可是他们谁也笑不起来,都愁眉不展的。
公安人员说:“你看,并没有人欣赏你的俏皮话儿。收拾东西,跟我走。”
吴振庆问:“哪儿去?……是不是……把我给判了?”
“怎么?怕了?要把牢底坐穿那股子勇气呢!”那公安人员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几个也收拾东西,一块儿跟我走。”
其他几个人也不安起来,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投向吴振庆。
公安人员喊道:“都聋啦?这不过是拘留所,不是你们扎根落户的地方。”
吴振庆说:“我不是一开始就供认不讳了吗?天大罪名我一个人承担,与他们没有多大关系——他们不过是些从犯而已。”
公安人员嘿嘿一笑:“从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从犯就可以逍遥法外了?怎么想的呢?还而已!”
吴振庆对大家说:“你们不要跟我去!哪儿也不要去!你们都要求上诉!能通知家里人替你们请律师的,就快找吧!至于我……我跟他走!”
公安人员乐了:“满悲壮的嘛!……逗你们玩呢。你们的事儿了结啦!”
“开玩笑?”吴振庆一脸狐疑地问。
公安人员严肃了:“这种玩笑是随便开的吗?”
大家又面面相觑一阵,立刻行动起来,争先恐后收拾东西,仿佛生怕略迟一步,会被扣住不让走……
他们就这样被放了。一行人走出拘留所,上午明媚的阳光使他们一个个用手罩住了眼睛。他们头发长,胡子黑,衣服皱,虽然才不过被关了十几天,却像被关了十几年似的。
吴振庆将手从眼上方放下时,发现韩德宝在面前。
韩德宝说:“振庆,我是特意来接你们的……”
“哈,哈……”吴振庆回头望着身后的人说,“听到咱们这位兵团战友说什么了吗?他说——他是特意来接咱们的。”又对韩德宝说,“亲爱的战友,不劳您从中周旋,我们不是也出来了吗?您是不是有点儿,觉得怪不自在的呢?”
“振庆!”马路对面,徐克等人在招手喊他。
吴振庆对韩德宝说:“看,那儿也有人在接我们。所以呢,我们就不和您瞎耽误工夫了……”
他撇下韩德宝,朝徐克他们走去。
徐克向吴振庆介绍他带来的人:“都是战友。尽管他们这些人不认识你们这些人,但是他们都是签了名……”
“签名?”吴振庆问。
徐克反问:“你们不知道?”
“知道什么?”
徐克说:“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了。为了把你们保释出来,小嵩想了个联名上书的主意。一百多兵团战友签了名,一百多人都是我们三个人一个一个去找到的。把韩德宝的腿都跑细了。光他自己就动员了五六十人签了名……”
吴振庆和他的“同案犯”们,都转身朝拘留所望,韩德宝早已不在那儿了。
吴振庆充满歉意地说:“真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又瞪着徐克,“都是因为你!”
来接他的人中的一位说:“实际上,给你添麻烦的却是我们啊!”
好多人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那肯定是我们了……”
吴振庆困惑地将徐克让到一旁,低声说:“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
徐克悄悄说:“他们目前都没有工作,都要加入你的施工队哇!”
吴振庆愣了:“这……我那儿用不了这么多人呀!再说,这样的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总得和大伙儿商量商量呀,这等于从我们施工队的锅里分汤喝啊……”
徐克说:“现在就别说这种话啦!不管有什么为难之处,你也得答应下来啊,你看那些人都在瞧着咱俩呢!”
吴振庆望着那些人,只好走回去,强作欢颜地说:“好!好!哥们儿,我太高兴了!咱们的施工队,从今天起,人强马又壮了!哈!哈!欢迎!欢迎啊!”
他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和新相识握手。
没多一会儿,他便带着这一群人来到建筑工地。
吴振庆边走边吆喝:“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工地!瞧,那就是我办公室。有时候,我在工地上和大家一块儿干活,有时候嘛,免不了的,总得坐坐办公室。队长嘛……咱们这个工程干下来,每个人至少能分两千三千的。”
新加入者们听得神往起来。
吴振庆说:“你们都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到办公室去去就来给你们发工作服,派活儿。”
新加入者们互相望着,一个个庆幸不已的样子。
他们中的一个客气地说:“真不好意思,我们不加入,你们挣的就不止两千三千了。”
“同案犯”中的一个说:“哪儿的话。人多,工程完得也快!提前交工,甲方还给奖金哪!”
另一个“同案犯”也附和道:“坏事有时也可以变成好事嘛!人多,将来有指望包更大的工程嘛!”
大家都乐观地笑了。
吴振庆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工地办公室——临时盖的一间小房子,有人在接电话,有两人在下棋,有一人在喝茶。
吴振庆问道:“哎,你们哪儿的?”
接电话的仍在接电话,下棋的仍在下棋,喝茶的看了他一眼,没人理他。他一步跨到接电话的人跟前,劈手夺下电话,啪地放下:“你谁啊?这又不是公用电话!”
两个下棋的抬起了头。
接电话的恼怒地问:“你他妈的是谁啊?你干什么你?”
“我是吴振庆!谁把你引来的?都给我出去!”
对方一时发蒙了。
吴振庆叫道:“老子是这儿的队长!”
喝茶的那人说:“噢……明白了明白了!你刚从局子里出来是不是?告诉你吧,甲方已经单方和你们终止合同了!也就是说,这儿几天前已经被我们接管了。”
吴振庆愣了:“岂有此理!”他欲抓起电话,被他夺下听筒的那个人按住电话不让他动:“去去去,这又不是公用电话!”两个下棋的人也弃了棋盘,抱着膀子晃了过来。
喝茶的人说:“给甲方打电话是不是?让他打,让他打。第一嘛,没有执照,靠送烟送酒的小手段揽下了工程。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叫骗签合同,是要判刑的!第二,身为队长,聚众闹事,扰乱社会治安,被逮进了公安局,人家不终止合同怎么着?如果判了你几年,这工程还必须等你几年啊?人家甲方不对你兴师问罪就已经大大地便宜你了!”吴振庆抓电话的手缓缓地放下了。
两个下棋的抱着膀子,一步步往门口逼他。
吴振庆边退边问:“我的那些人呢?”
喝茶的那人说:“无可奉告。现在工地上都是我们的人了。”
吴振庆说:“那……我还有些东西哪!”
打电话的人从墙角拎起一个破麻袋,抛向他,吴振庆拎起破麻袋,在两个下棋的人一声不响的逼迫之下,默默地退了出去。
吴振庆和在等着他的人们双向走到了一起。
这些人以为吴振庆拿的是工作服呢,其中一人抢在前面说:“对不起,我先挑了。我得先挑一套小号的。”
吴振庆喝道:“别动!”
拥向麻袋的几个人不解地看着他。
吴振庆说:“黄了……工程合同终止了。施工队……不再存在了。”
众人面面相觑。
吴振庆向大家抱了抱拳:“诸位,我……非常抱歉,后会有期。”
他拎起麻袋一甩,背在肩上,走了。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吴振庆经过垃圾站,将麻袋扔进了垃圾箱里。
他走出不远,又站住,走了回去,探手垃圾箱,在麻袋里翻找什么,那里面有破棉袄、破棉裤、破大头鞋、破手套之类。他从里面找到了施工队的章。他看了看它,拿着走了。
有几个小男孩儿在一起弹玻璃球儿,吴振庆看看手中的章,走过去,他对孩子们说:“给你们个好东西要不要啊?”
孩子们瞪着他,他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向他们:“看,是不是个好东西?”
孩子们仍瞪着他。
吴振庆蹲下说:“这挺好的。可以当陀螺。”
他双手一搓,章转了起来。
吴振庆一脸天真开心地笑着,望着孩子们倒退着离开。孩子们望着旋转的章。
章终于不转了。倒了。
孩子们望着离去的吴振庆。吴振庆转过身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争夺那颗章,玻璃球则被他们在脚下踩来踩去。
19
吴振庆先去了一家公共浴池,大澡堂里人不多,有几个老者泡在温池里;吴振庆走向热池,他伸手试了试水,觉得烫,但此时的他像是得了“强迫症”,咬着牙进了热池,先伸脚,后下腿,没多一会儿,吴振庆已贴着池边泡在了热水池中。
泡在温水池中的老者们佩服地瞪着他。
吴振庆宣泄地大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他两眼一闭,将全身没在了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此刻,他不由想到小时候妈妈给他洗澡,一个劲儿地说:“坐下!坐进水里……”
“烫……”
妈妈当时有些不耐烦,说:“烫什么烫!我还不知道烫不烫?”
他说:“是烫嘛!”
妈妈朝他的屁股打了一下,将他按坐在盆里。
他当时忍着烫,忍着泪,忍着委屈。
在一旁洗脚的爸爸说:“也许是烫吧?我用手试过的水,觉着不烫,可脚一泡到水里,就觉着烫了,再说,大人的手和孩子的细皮嫩肉不一样。”
妈妈挽起袖子,将胳膊浸在水里试了试喊道:“哎呀,可不是烫嘛!儿子,快起来。”
然而他脸蛋上挂着泪,紧抿着嘴唇,就是不起来。
妈妈急往起抱他,他执拗地往下坠身子……
泡在热水当中的吴振庆,闭着眼睛,满头大汗却在笑着。
温水池中一老者对同伴说:“他会不会是……”指着自己的头。
离他近的老者远远地离开了他,他们不禁往一起凑。
从澡堂出来,吴振庆又去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这还不算,还吹了头发,抹了发蜡,直至容光焕发,才回了家。
多日不见的母亲看到他进门,立刻喊起来:“哟,我儿子可回来啦!”
吴振庆故作高兴地说:“回来啦!”
母亲说:“徐克说你出差了,让家里别惦着。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十来天?”
吴振庆怔了一下说:“到……一个难忘的地方。”
母亲问:“北京?”
吴振庆答道:“不是……”
“上海?”
“不是。”
“那,去广州了?”
吴振庆不打算瞎编了,将话题打住,说:“说了你也不知道……反正是个您这辈子没机会去的地方。”
他说着走进小房间,却见父亲头朝里睡在**,床头靠着父亲的拄杖。
他退了出来:“妈,你和我爸,怎么睡我房间了?”
母亲说:“把大屋腾出来,给你预备着呗。”
吴振庆说:“预备什么呀?”
母亲用手戳他额头:“你不想结婚了?”
他又推开了大屋的门,屋内家具半新不旧,倒也算全了,可以当八十年代的新房。油漆过的地上铺着报纸。
吴振庆说:“嗨,连对象都没有呢,你们倒是急的哪门子呀!”
“你不急我们当爸当妈的还不急呀?”母亲说,“这都是你爸的想法。你不在家这十来天,他可为你累坏了!这不,刚躺下睡个安心觉。他说,至于你往家娶回个什么人儿来,我们当父母的可就操不上心了。”
吴振庆的目光被地上的报纸所吸引,蹲下一看,那张报上登载着他们在火车站打架的事儿。
“这些报,你们都没看过吧?”
母亲道:“瞧你问的,你不知道我和你爸是文盲啊?都是从别人家里要来的。”
吴振庆将那报纸撕下了一半,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照例和他对饮起来,母亲在一旁说:“你们爷俩儿慢慢儿吃,慢慢儿喝,但都别给我喝醉了!”
父亲说:“去吧去吧,我醉不了,他就醉不了!”
吴振庆猛喝了几盅,已经有些半醉了。他给父亲添酒,说:“爸,再来点儿。我看您今天挺高兴。”
父亲说:“你当儿子的有出息,我当爸的,当然高兴……再……说说你那施工队的事儿。”
吴振庆结结巴巴地说:“我这……队长……越当……越……前途无量啊!爸,一百多人……签了名……不,不是……是加入了!三五年后,会发展到一千……来人……十年八年后,全市……也数得上!……到……那时……啊,爸你说到那时……”
父亲也兴奋了:“到多时,你也要……给老子……好好当……当出个样儿来!那工程,还顺利?”
“顺利!没比的……顺利!交工后……我们,要揽个更大的,老大老大的……工程……小的……我们,已经不稀罕……干了……”
吴振庆这天喝多了,跌跌撞撞到那间大房里躺下;小房间里,父亲躺在**,母亲坐在**说话。
母亲自豪地说:“我从前怎么说来着?淘小子,出好的吧?如今应验了不是?”
父亲叹道:“是啊!也不知祖坟上,哪炉香冒了青烟了。对咱们寻常百姓之家,儿子能混到这地步,就算是出息了。”
母亲说:“那可不!”
正在这时,听到吴振庆“爸!爸!爸”的高叫声,老两口都吓坏了,母亲赶紧跑了过去。吴振庆已喘着粗气坐起来。“没事儿,”他说,“做了个噩梦。”是的,他又梦见了中学时代,他帮父亲推车过铁道,车轮被铁轨卡住的情形……
20
徐克和小俊面对面坐在一家饭店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小小方桌上摆着三五盘冷菜。
徐克说:“这是最后的晚餐。”他举起了酒杯。
小俊忙问:“大哥,你……想死?……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还可以从头做起啊!”
徐克将酒杯放下了:“从头做起?谈何容易。不过,我也不至于轻生。我的意思是……我们该分手啦!”
小俊说:“我不和你分手……”
徐克说:“这由不得你,我不雇你了。我也雇不起你了。我连从头做起的本钱都亏光了,这一点蒙得了别人,蒙不了你。”
小俊说:“那我也不和你分手!我要和你共患难……”
她从指上、耳上、颈上摘下了戒指、耳环、项链,用手绢托着,一并放在徐克面前:“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是挣你的钱买的。你拿去做本钱吧!大哥,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一个跟头跌倒就趴下不起来了!我愿意和你同舟共济。咱们从头做起!啊?”
徐克很感动地说:“小俊,像你这么仁义的女孩真不多,我竟当过你的老板,是我的幸运……”他将那些金首饰推回到她面前,命令道:“你给我戴上!”
小俊执拗地说:“不!我既然摘下了,就不戴上了!”
“你不戴上,我可要生气啊!”
“你爱生不生。”
“我要生气了,我可就走了啊!”
“爱走不走。”
徐克站起来,毫不迟疑地推开椅子便走。
小俊央求地拉住他:“大哥……”
徐克厉声说:“戴上!”
小俊只好一一戴上。
徐克重新坐下接着聊:“小俊,我对你好不好?”
“好……”小俊将脸转向一旁,落泪了。
徐克说:“真心话?”
小俊微微点头:“嗯。”
徐克问:“我可没对你……有过什么轻薄的行为吧?”
小俊微微摇头,伏在桌上哭了。
徐克举起杯,一饮而尽:“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圣贤,也不想当什么君子。对你,那种很他妈的念头,我承认,是不止一次地起过的。”
小俊缓缓抬头望着他。
徐克又往自己杯里倒满酒,又一饮而尽,接着问:“你再回答我一句真心话,防过我没有?”
小俊摇头。
“为什么?”
“我觉得你不会……”
“你觉得……我不会?”徐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挥手招来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直接用大杯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抹抹嘴道,“正因为你,丝毫没有存过防我的心,觉得我根本不会,所以我每次对你起了歹念,每次都天良发现,放过了你。可你竟什么都不觉得……你要记住,对于漂亮的女孩儿,男人能做到我这样,就算不错了。今后,不管你又受雇于哪一个男人,不管那个男人对你多么好,除了他决心娶你,而你又甘心情愿……否则,你必须时时防他三分……”
小俊洗耳恭听的样子。
徐克醉意渐浓:“要分手了,我也再没什么礼物送给你留作纪念。这些话,算我的临别赠言。”
小俊说:“反正我不和你分手。”
徐克正颜道:“听着!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最后的晚餐。明天我就希望你从我面前消失。懂吗?”
“不懂。”
“不懂也得懂,我又不打算娶你。你跟定我图的什么?说不定哪一天我歹念又起,把持不住自己,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不后悔。”
“胡说!我只希望你,今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心里念我一句好就行了,别人如果问起我徐克对你怎样,你要如实告诉他们:他对我还不错,起过无数次歹念,但毕竟没有付诸行动。你这样告诉他们,才算对我不褒也不贬,才算客观,才算实事求是,对不?我这个人,天生不喜欢别人奉承我,可是也天生不愿意遭到别人贬损。你如果敢对别人瞎贬损我,我一定会找到你,认认真真地……跟你算账的。”
徐克又举起了酒杯。
小俊泪眼汪汪地说:“大哥,别喝了。你逼我明天早晨就在你面前消失,这会儿……就没有一句正经话值得对我说吗?”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不是正经话,我……能跟你……说吗?”
这时,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那个曾在市场上与徐克争买过猫头鹰的汉子,另一个是卖给他猫头鹰的那小青年,雇员或催奔儿的角色。他们发现了徐克和小俊,那汉子朝小青年使了个眼色,小青年心领神会地走到了徐克和小俊眼前。
小青年挑衅地说:“徐爷,在这儿寻清静呢?”
徐克看了看他说:“怎么?连你这号小子,也开始挖苦我了?墙倒众人推?”
小青年说:“哪里哪里,您让我们找得好苦嘛!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您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光顾这种不起眼儿的小门面。”
徐克说:“有什么事快说!说完了,快……他妈的滚!”
小青年眼一斜,说:“其实嘛,也不是找你……”他一指小俊,“是找她。”
小俊瞪着他说:“我不认识你,找我干什么?”
“你是不认识我,可你肯定认识他……”小青年又一指站在门口那汉子。
徐克和小俊的目光同时朝门口望去。
徐克明白了:“噢,原来你给那小子干事了啊!”
小俊怕出事,赶紧说:“我和你那位老板也从无交往。大哥,咱们走。”说罢站起。
徐克按住她:“你给我坐下。”
小俊犹豫地坐下。
徐克对小青年说:“既然是那小子有话,让他过来说。不劳你从中传话。”
小青年说:“这,对我倒没什么。对您,恐怕有些不便吧?”
徐克说:“没什么不便的。我现在还是她老板,在有些方面,我还能代表她。”
“是——吗?那好,我说——”小青年转对小俊说,“我们老板想雇你。”看着徐克又说,“不管他每月给你开多少钱,我们老板都愿意多给你五百。”
小俊愤然道:“你告诉他,他雇不起我!”
那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故作大亨派头:“你每月究竟想要多少钱,开个价!”
小青年也凑上来说:“对对,开个价,双方就有的放矢了。”
小俊轻蔑地冷笑。
那汉子说:“我这人,只要我真心喜欢的,花多少钱我也要弄到手!”他瞪着徐克又说,“那只猫头鹰,你使我栽过一把。今天咱们一报还一报,我要从你手里夺过你这一件**用品!小妮子,开价吧。只要你肯一项多用,我不在乎钱。辛辛苦苦挣钱干什么?不就是图想为什么东西花的时候,就可以慷慨大方地花吗?”
汉子说着,在徐克和小俊之间坐了下去:“他已经元气大伤,名声扫地了,完戏了!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儿?”
小俊缓缓拿起酒杯,缓缓将酒倒在汉子的裤裆处。
汉子恼羞成怒:“你!”他猛地站起来。
徐克也站了起来:“别激动。你邪火上升,得给你降降温。”说着,以优雅的姿态,仅用两个手指抻着对方的领子,将酒从对方领口倒下去。对方狠狠一拳朝徐克打来,徐克机警地闪过,将一啤酒瓶子在桌上砸碎当武器比画着:“来啊,来哪,你俩一块儿上!”
小俊趁机闪到了徐克身后,此刻,韩德宝推门进来:“公安局的!都给我老实点儿!”
徐克拿着破碎酒瓶子的手垂了下来。
韩德宝指着徐克和小俊:“你!还有你!跟我走!走!”
韩德宝推推搡搡地将徐克和小俊带走了。饭店主人追出柜台直嚷:“哎哎哎,他俩还没结账呢!”
韩德宝回过身一指那汉子:“他结!”
那汉子说:“凭什么我结!”
韩德宝厉声说:“你滋扰别人正常营业!要不也跟我走!”那汉子不敢表示异议了。
韩德宝推搡着徐克和小俊出去了。他将徐克和小俊带到一僻处,转过身突然给徐克两个耳光,之后说:“你该不该打?”
徐克无地自容地说:“我……我是醉了……”
“那么看来你这会儿是清醒了!你想过没有?振庆前脚出来,如果你后脚再进去,我韩德宝还有能耐把你保出来吗?”
徐克醉醺醺地说:“有……”
“有个屁!”韩德宝对小俊说,“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了!你要把他给我送回家去!不许半路再惹出什么事来!”
小俊扶着徐克:“大哥,走吧……”徐克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险些栽倒,小俊紧紧地扶着他。
“站住!”韩德宝在后面喊。小俊搀扶着徐克站住。
韩德宝问:“有钱没有?”
小俊僵立地说:“有。”
韩德宝说:“你听着,你这类小姐我见得多了!你要是敢把我这兄弟腐蚀了,我饶不了你!限你三天之内,离开本市!否则我按流窜罪把你收留了!臭小妞!”
他气呼呼地走了。小俊搀扶着站立不稳的徐克仍僵立在那儿。
直到很晚,小俊才把大醉的徐克扶到家门口,他的吼声从一层传上了三层:“振庆啊,我徐克对不起你呀!”
接着又大唱起来:“谢谢妈!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干杯万盏不应酬……”
一扇房门开了,出来的是在徐克家劝过架的那老太太,正巧见小俊搀扶着歪歪斜斜的徐克上楼。小俊尴尬地对那老太太笑笑。
老太太说:“是你呀?我当是谁呢!”
徐克含混地说:“我……唱得不好?”
“好……唱得好着哪。”
“不……好!我妈……已经不在了,我……不该唱这个……”
小俊连推带拽地将他又弄上一层楼。
老太太伸长脖子朝上看他们。小俊好不容易搀扶徐克进了家门,徐克仰面栽倒在**,将小俊也拖带倒了,小俊从**挣起,兑了一盆温水,绞了一条毛巾,给徐克净脸,之后又替他脱鞋脱袜子、脱衣服……
小俊心怀无尽委屈,潸潸落泪……徐克在**呼呼大睡。
小俊在桌上写留言:“大哥,我走了,咱俩后会有七(期),你要多多保中(重),祝你鸡(吉)星高照……”从满纸错字可见,这外表漂亮的姑娘文化水平实在有限。
徐克在梦中突然嘟哝起来:“小俊……小俊你不能走……咱俩同舟共济……东山再起……”小俊回过头看他,将字条揉了。
一大早,床头一个盈尺高的“叫时娃娃”怪腔怪调地叫:“起床了!起床了!”
“他”叫了两遍,“小鸡鸡”竟撒出“尿”来。
“尿”撒在徐克脸上,他猛醒了,发现小俊和自己睡在一张**,而且被自己搂着,这使他大吃一惊。
他只穿着短裤蹦下了床,一边慌乱地穿裤子,一边瞪着小俊,像瞪着一条盘在**的毒蛇。小俊也醒了,揉揉眼睛,柔声问:“你觉得好点儿了吗?”
徐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俊四周望望:“什么怎么回事儿?”
“你他妈怎么和我睡在一张**!”
“我……我以为你想……”
“我想?我什么时候向你表示过,或暗示过,我想和你干这种勾当?”
小俊说:“昨天晚上,咱俩吃最后的晚餐的时候,你不是亲口对我说,你经常对我产生过……那种想法的吗?”
徐克说:“你!……不错,我是那么说过!那证明我当着真人,也就是说当着你,不说假话!那证明我对你的直率,对你的坦诚,并不证明……不证明……”他实在是无法解释清楚,“你明白不?”
小俊懵里懵懂地说:“不明白。”
徐克一把将穿着睡裙的小俊从**拖了下来,拖到了另一个房间,指着床问:“这是什么?”
“床。”
徐克又将赤着双脚的小俊拖到了客厅,指着沙发问:“这是什么?”
“沙发。”
徐克说:“我没问你这是不是沙发!我还不知道是沙发嘛!我是问你,这么宽大这么舒适的沙发,难道这还不可以睡人吗?”
“可以。”
徐克说:“这就得了!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和我睡在同一张**,嗯?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小俊说:“我什么心也没另外安一个……我……不过就是一时动了好心……”
“好心?”徐克直到此时仍攥着小俊手腕,一推,将小俊推坐在沙发上。
然后他赤着双脚、光着脊,这里那里找烟。找到烟,一蹦坐到桌上,一边拼命吸,一边凶狠地瞪着小俊。小俊委屈难言而且羞辱难当,垂泪不止。
徐克说:“你是不是企图在咱俩之间,造成一种生米做成熟饭的关系,然后逼迫我娶了你?可是我早就明确告诉你我根本不会娶你当老婆的!第一,你没有本市户口;第二,你没有正当的职业!我已经是没有了,只好如此,但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有;第三,你文化太低!我毕竟具有初中文化水平!而且是‘文革’前的!所以才配叫作知识青年!我希望将来是我老婆的那个女人,文化水平比我高点儿。组成的家庭也能沾她点儿文化的光!可你呢?第四,你是我的雇员,我老父亲都瞧着你不顺眼,我要和你结了婚,还不活活把我老父亲气死吗?你以为我徐克现在沦落了,就正好和你是一对儿了呀?你怎么想的呀?怎么连点儿起码的自知之明都没有呢?”
小俊说:“我有……”
“你还敢说有!”
“我有。我没存那种逼迫你和我结婚的念头。”
“哼!那你图什么?分手前再敲我给你一笔人身损失费?”
“我……我只不过觉得你怪可怜的……我安顿你躺下后,本想走的……可你醉成那样,还叫我的名字,让我和你同舟共济,东山再起……”
“我……是那样说的吗?”
“嗯。再说……再说我不过睡在你身边,为的是,怕你半夜吐了,或者要水喝……我不知道……我没和你干什么勾当……”
小俊忍不住呜呜哭了。徐克心软了,也开始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她,语气缓和下来:“得了得了,别觉得冤了,也别哭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抛给她,“你是说,我……我和你……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没有那个……那个‘那个’?”
小俊说:“你自己醉成什么样,你忘了呀?还那个‘那个’呢?倒好像我骗了你似的……”
徐克说:“是啊是啊,我醉得一塌糊涂,不能对你‘那个’,我们之间又怎么能发生‘那个’呢……这我心里就安定了。”
他走到小俊跟前,似乎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想安抚她一番。但因为自己刚才太错怪于她了,话也说得太过头了,不知该有何举动才好,尴尴尬尬地又退了回去,仍坐到桌边上。
“昨晚你扶我回来的时候,碰见楼里什么人没有?”
“只在三楼,碰见了一个老太太。”
“她……什么表情?”
“她光对我笑笑。”
“你呢?”
“我也光对她笑笑。”
徐克叹了口气说:“那老太太,表面上对人挺近乎的,你不知怎么着就能把她得罪了。一旦得罪了她,嘴才损呢!望风捕影的有风无影的,她恨不得满世界替你张扬。”又自言自语地说,“这就好比,我是一只黄鼠狼,实际上并没吃鸡,但吃鸡的臭名肯定远扬了。这种事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现在我倒觉得有些亏了。”
小俊毫无反应地呆听着、呆坐着。徐克接着说:“如果我们之间真的‘那个’了呢,我遭议论也不觉得亏了,但又会因为根本不打算娶你,而觉得太罪过,太对不起你了。”他苦笑了。
“去他妈的!怪只怪我自己昨晚不该喝醉了。原打算昨天晚上就跟你分手的,没承想反而睡到了一张**。”他说罢,进了洗脸间。他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说,“小俊,别生我的气啊?我一时冲动,我向你承认错误!唉!扪心自问,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不配是一个男人说的话……”
他刷完牙,漱完口,一边照镜梳头,一边继续说:“我答应你,咱们也不必分手了,昨天晚上那顿最后的晚餐,不过算是昨天的最后的晚餐吧。从今天起,咱们同舟共济,一条绳拴俩蚂蚱!咱们在四面楚歌之中,要卧薪尝胆、东山再起,咱们一定要东山再起!到那时咱们也别分什么老板雇员的了,你就当第二把手吧!”
客厅里静悄悄的,这使他感到奇怪。
“小俊,我说的话你听着没有?”
他走入客厅四下一看,小俊已不在沙发上了。
他跨到窗前,推开了窗子,街上也不见小俊的身影。徐克匆匆忙忙穿了上衣,冲出家门,边扣衣扣边奔下楼梯边喊:“小俊!小俊!”
他在三层碰到了老太太,老太太古怪地高深莫测地笑。他也冲老太太古怪地尴尬地笑。
他不由得又退上了楼。徐克回到家里,发现了桌上的字条,正是小俊昨晚写了又揉了的留言。
他看过后,抓成一团,紧攥在手心,坐在沙发上吸烟。他将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接着用打火机将纸团烧了。他走入了卧室,注视着小俊在枕头上的头印。
他沮丧至极地扑倒在**,脸埋在枕头上,双手搂抱住枕头。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他敏感地爬了起来:“小俊,我就知道你没地方去,你会回来的!”
他自说自话着开了门,门外是五六个男人。
徐克愣了:“你们?”
他们一个个板着脸强行进了门,为首的一个男人递给他一封信,徐克看过信后,如鲠在喉地说:“明白了……”
为首的男人说:“你明白了,咱们就好办了。”又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他聘的律师。欠债还钱,古之法也。上法院也不过是这么个结果,而且会使你当一次被告。不但进一步有损你的名声,同时也有损你们以往的交情,是不是?”
徐克呆呆地说:“我已经说过,我明白了……”
为首的男人还不算完,又说:“光说你明白了不行。你得表示同意。你同意了,我们才敢开始行动。否则,我们岂非等于是私闯民宅,掠夺民物吗?”
徐克连声说:“我……同意……”
为首的男人对另外的男人们说:“开始吧,先搬值钱的,后搬家具什么的;一车不行,可以分两车嘛!”那些男人们开始搬走电视机、录像机、音响什么的。
徐克默默地望着,为首的男人递给他一支烟:“吸一支?”
徐克说:“不,刚掐,谢谢!”
为首的男人自己吸了起来,他踱到书橱前,看书:“看来你还挺肯花钱买书的……都看过吗?”
徐克苦笑地说:“哪里,没时间看……”
“那不成了陈列品啦?”——从书橱内取下了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知道托翁是哪国的吗?”
徐克摇摇头。为首的男人一边看一边继续说:“屠格涅夫、果戈理、契诃夫、巴尔扎克、哈代——还都是些伟大作家的不朽名作呢……”一边说着,一边把书取下来,吩咐一个随员,“这些书单放着,不许弄脏了,都归我了。”
徐克默默退入卧室,缓缓坐在**,拿起小俊枕过的枕头,搂抱在怀里发呆。客厅里的对话声,夹杂着搬家具的响声:“地毯搬不搬?”“搬啊。这还用问吗?搬得一干二净,也抵不了全部债啊!”为首的男人走入卧室对徐克说,“我得多谢你啊!”
徐克表情麻木地抬头呆望他。他继续说:“幸亏你是个明智的人,使我的角色也好扮演些……也要为那些书谢你。我这人,至今不死作家梦。谁年轻时候没犯过想当作家的错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