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

第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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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幅《伟大的女奴》,咂着嘴摇头:“哪买的?一幅世界名画,怎么被临摹到这么媚俗的地步啊!”一个男人进来,请示他:“客厅里的搬完了,是不是该搬这一间的了?”

为首的男人烦了:“又问。怎么老问些不必问的废话啊!”

徐克说:“总得给我留下一张床、一套铺盖吧?”

为首的男人欣赏地研究地瞧着床:“这床的样式不错。”在**坐了坐:“弹簧蛮有劲儿的,是张好床,我看就别留下了。这屋的地毯倒是可以考虑不卷走,什么时候也得讲点儿人道嘛!”于是进来请示的那个男人一招手,又进来两个男人,他们围站在床前,期待着徐克起身。

为首的男人轻拍徐克的肩:“咱们客厅里说话吧,别妨碍他们。”徐克只好抱着枕头离开卧室,走到徒存四壁的客厅。

从敞开的房门,可见众邻居排列在走廊观看。徐克走到邻居们看不见的角落站着。

卧室里的人喊:“这床太沉,怎么往外搬啊!”

“拆。不拆是搬不出去的。”

一声响……徐克和为首的那男人同时扭头朝卧室望去,黑色的维纳斯倒在卧室门口。

为首的男人走过去,训斥道:“怎么搞的?!”

一个男人讷讷地解释:“不小心碰倒了。”

黑色的维纳斯上身完好,下身碎了。为首的男人捡起碎片看了看:“石膏的。我当是玻璃钢的呢!碎了就碎了吧,值不了太多的钱。”他走回徐克身旁又说,“别心疼了,价钱算在你抵的债里。”徐克表情木然。

为首的男人说:“我这个人处事公正,该怎么算就……你老抱着这只枕头干吗?”

徐克躲闪着:“我……愿意……”

为首的男人怀疑地说:“不对吧?”他目光盯着枕头,绕着徐克转:“这枕头里一定有值钱的东西,对不对?”

徐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你妈的!”

为首的男人说:“你别开口骂人啊!究竟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与我何干啊?反正债务是你和别人之间的关系,东西抵不了,人家日后会追着你要……”

徐克扔掉枕头,双手揪住对方衣领,咬牙切齿:“你再撮我火儿,我把你当仇人!”两个搬东西的男人分开他们。

其中一个趁机从地上捡起枕头,迅速捏了个遍,还给徐克:“别发火,别发火,愿意抱着,你就抱着。”又对为首的那个男人摇摇头,表示枕头里没东西。徐克仍搂抱着枕头,走到窗口——外面街上,两个男人正往一辆卡车上抬东西。

为首的那个男人喊了起来:“哎,你干什么你,放下!”原来是三楼那个老太太,不知何时溜进了屋,企图偷走那幅《伟大的女奴》。

老太太说:“这是我家的。没地方挂,暂时存放在他家的。不信你问他。”徐克回头看看,没吭声。

为首的男人也没办法:“拿走吧拿走吧!”老太太将画拿走了。

楼外那些议论纷纷的围观者闪开,卡车缓缓开动了。

屋子里已经空空****,水泥地上放着被褥卷,徐克坐于其上,怀里仍抱着枕头。过了一阵,徐克走入父母的卧室,他缓缓跪下,仰望着挂过相框的地方:“妈,我不是不争气,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算争气,怎么做才能争气,我……”他哽咽了,说不下去,接连磕了三个响头。他双手捂脸,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哭声……

痛哭一场之后,他站在家门口,扯开一条衣缝,掏出一个存折,打开看了看,揣入衣兜,推门出去了……

21

王小嵩带着母亲到一家医院看眼疾,在搀着母亲上楼的时候,他与另一个女人擦肩而过,这时,他看到一张多么熟悉的脸!

在那个瞬间,他惊呆了,他似乎嗅到了一股过去年代的气息;熟悉的、愁苦却又温馨的气息。而且,他分明注意到,在他注视着的那张脸上,也有着与他同样的惊愕。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还是脱口喊了出来:“郝梅!”

郝梅缓缓回过头去,背着女孩儿下楼了。王小嵩抛下母亲,追下楼梯喊道:“郝梅!郝梅!”

郝梅背着女儿已到了更底层去了。王小嵩两头不舍,最终还是回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问:“你碰见谁了?我怎么听着……你叫的,好像是郝梅两个字?”

王小嵩说:“是……我觉得,一个女人……那么像郝梅。”

“像归像……郝梅,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是啊……郝梅……已经不在了。”

王小嵩扶母亲上了楼,扶母亲在长椅上坐下。王小嵩还不甘心:“妈,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我去……”

母亲理解地说:“去吧。我也有这种时候,明明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可不当面问问人家却不死心。”王小嵩离开母亲,奔下楼去。

母亲坐在长椅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曾经看到过的往事,却更加清晰地出现在头脑里。刚才王小嵩叫着郝梅,深深地触疼了她的心坎。她忆起了那个冬夜,郝梅肩扛手提着大包小包从兵团回来;穿一身兵团战士的棉袄棉裤,头戴羊剪绒的兵团战士帽,小脸冻得通红,一进门她就说爸妈都到干校去了,家里的房子也被别人占了,母亲从内心里爱悦地告诉她:今后大娘的家,就是你的家。那时的郝梅,已经出落得多么俊秀啊!她替郝梅揉搓着冰冷的双手,郝梅也为能有一个温暖的家庆幸得热泪盈眶。

走时还是个小孩子,这次回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郝梅给自己的父亲、母亲,而且还给小嵩,一人织了一件毛衣。郝梅带回来多少好东西呀,木耳、黄花、蘑菇、猴头儿……在郝梅去探望在干校的父母之前,母亲和郝梅一同包了那么多的饺子,冻在外面,不一会儿就冻得“嘎嘎”的。她们把冻好的饺子倒在面口袋里,走时,她特意嘱咐郝梅,让郝梅告诉她父母,她这个破家,以后就是郝梅在城市的一个家。

至今,在这医院的长椅上,母亲还能清晰地看到,大雪飘飘中,渐渐远去的郝梅……

王小嵩失望地回到了母亲身边说:“妈,你等急了吧?”

母亲说:“妈没急……人和人啊,是缘分。有时候,不能不信缘分。妈和你小姨,就缺缘分。虽然认了干妹妹,却好像命里犯克。你和郝梅那孩子,看来也是没缘分的。儿子,忘了她吧!再说你已经成家了,都当爸爸了。就是她还活着,又如何呢?”王小嵩也在长椅上坐下,问:“妈,你……清楚郝梅些什么事儿吗?”

“妈怎么会清楚哇?自从她探家,在咱们家住过几天后,一回兵团就没了音讯。有年振庆探家回来,我问,才知道那孩子染上什么出血热了,已经不在了。你也是从振庆和徐克那儿知道的吧?”

王小嵩叹道:“是。振庆往大学里给我写信告诉我的。”

母亲说:“振庆那孩子可从不编瞎话,再说他没来由编瞎话骗妈骗你,干什么呢?”

“是啊,振庆不会那样的……”

母亲睁着空蒙的眼又说:“不过……你这么一问,我想起一些事儿来,心里倒也有点儿犯疑……”

“妈,什么事儿?你快说!”

母亲叹了口气:“当年的一些旧事儿,不说也罢……”

王小嵩央告着:“妈……”

母亲坚决地说:“别问,妈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也没用。”

王小嵩也严肃地说:“妈,有些事儿你不能瞒我,这对我很重要。”

母亲说:“比你一心想治好妈的眼睛还重要?”

王小嵩的目光,却被另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所吸引,那女人穿的衣服和他刚才认为是郝梅的女人穿的衣服差不多。

他追了上去,那女人当然不是郝梅,背着的是个男孩儿。

22

王小嵩在医院里碰到的那个女人,其实正是郝梅。这个早已“死”去的人,也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她背着的那个不能走路的孩子,是她的女儿芸芸。她背着芸芸挤上公共汽车,在拥挤的车厢里站着,一个老者看不过去,给她让了座。

郝梅对老者笑笑。女儿在妈妈背上说:“爷爷,谢谢您!”

两个坐着的女青年议论着:“这女人真不像话!人家老头给她让了座儿,连声谢谢也不说。还不如她孩子有礼貌呢!”

“就是。孩子毕竟有老师多少教育点儿,到了她这种年纪谁还有义务教育她啊?”

“因为有这些个人,所以我才偏不学那份儿雷锋哪,学了又不落好儿。”

女儿猛地朝后座扭回头,分明想声明什么,更想抢白她们什么。郝梅的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女儿的嘴。

被捂住嘴的女儿抬头望着她。她也望着女儿,摇了摇头。

女儿眼中渐渐充满了泪。车到站了,郝梅背着女儿下车,朝家走去。在一个单位门口,芸芸说:“妈,你把我放那儿,歇会儿吧!”指指单位门前的水泥护花台……

郝梅摇头。芸芸又说:“妈,你怕我凉着是不是?坐一会儿没事的。”

郝梅发现垃圾桶那儿有破包装箱,背着女儿走过去,一手捡起来看了看,见还干净,拿着走到护花台那儿,将里面折到外面,给女儿垫着坐下。她坐在女儿身旁,搂着女儿。芸芸掏出手绢,替她擦汗:“妈,我心疼你……”

郝梅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脸偎向女儿的脸。一对外国男女青年见状,给她们偷拍了一张照片。

外国女青年拿着立显照片走到她们跟前,将照片递给郝梅,郝梅礼貌地报以微笑。

芸芸说:“谢谢阿姨!”

外国女青年问她:“照得好吗?”

芸芸说:“好。真好!”

外国男青年高兴地点头:“你说好,我们,非常高兴!拜拜!”

芸芸挥挥手:“拜拜!”

母女二人挥手与外国男女青年告别后,欣赏照片,对视而笑。她们笑得那么愉快……歇够了,郝梅背起女儿继续走。她们走进一个院子,走到了自家小屋门前,女儿在她背上用钥匙开了门——看来她们早已习惯如此了。

屋里陈设当然再简单不过,与张萌的居处相比,更显得一贫如洗。郝梅刚将女儿放在**,有人敲门:“能进吗?”

郝梅开门,迈进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是邻居老潘,他说:“我中午买了两袋儿包子,给你们送一袋来。这几根黄瓜我已经洗干净了,再拌个凉菜,挺好的一顿午饭。”

郝梅满脸感激,急忙从兜里掏出钱来要给老潘,老潘推却:“这是干什么啊!邻里邻居的,这不就见外了嘛!”郝梅求援地望向女儿。

女儿领会地说:“叔叔,那我就替我妈多谢您啦!”

老潘见女儿手中拿着照片,走过去问:“让叔叔看看,照得真不错!谁给你们照的?”

“在路上,两位外国朋友给照的。那种照相机可高级啦,当时就能出这样的照片……”

老潘开玩笑说:“送给叔叔吧,怎么样?”

芸芸舍不得地说:“这……就一张……”

老潘说:“舍不得?那……借给叔叔翻拍一张,然后再还给你。”

芸芸说:“拿去吧,可一定得还。我妈妈也喜欢这张照片……”

“叔叔保证还。芸芸,你妈妈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啊?”

芸芸困惑地瞪着对方……

老潘将声音压得更低:“叔叔打算为你们改装一辆旧自行车,改装成个三轮的。在你妈生日那天送给你们,那你妈妈就不用再背着你去看病了。”

芸芸说:“在我过生日那一天送给我们不行吗?”

老潘不禁一怔:“当然也行啦!”厨房里一直响着郝梅切黄瓜的声音……

芸芸说:“我妈妈的生日是四月份,那就要等到明年了。我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六号,再有一个月就到了。叔叔你能争取在我生日那天送给我们吗?我妈妈天天背着我去看病,我可心疼她了……”厨房里响着爆锅声、添水声……

老潘心有所动地抚摸着芸芸的头:“叔叔一定争取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们。”

芸芸说:“叔叔,我要告诉你一句悄悄话儿……”

老潘见她一脸郑重,将耳附在她嘴边。芸芸郑重地说:“我老想,我还不如死了,让我妈少替我操份儿心,少替我受份儿累……”

老潘严肃地板起了脸:“芸芸,听着,再也不许你有这种想法,尤其不许你当着你妈的面说这一类话!”

郝梅端着热腾腾的包子、拌好的凉菜走入屋。

老潘站起来说:“你们吃饭吧,我走了……芸芸,记住我的话啊?”芸芸点点头。

老潘走出门去。郝梅狐疑地望着女儿。

芸芸见状,赶忙解释:“妈,叔叔只不过对我说,平时要多体谅你,听你的话,别惹你生气……”郝梅将女儿抱在椅子上。

母女二人在旧方桌面对面吃饭。饭后,郝梅擦桌子,芸芸将作业本和课本铺开,准备写字。

郝梅则坐到女儿对面,检查女儿的算术,并画“√”和“×”。芸芸停止写字,望着母亲批改。

“妈,那道题没错。”郝梅抬头看看女儿,又看书,将“×”改成了“√”。

芸芸说:“下一题也没错。”郝梅又抬头看看女儿,自己在纸上演算一次。又将“×”改成了“√”。

她歉意地对女儿笑笑。

芸芸说:“妈,我想和你谈一谈。”

郝梅摇头,表示不同意。

芸芸又说:“你有心事,才会批错。要不我思想没法集中,就像妈妈现在一样。”

郝梅的目光流露出了惊讶。她将双手平放在桌上,注视着女儿,准备与女儿倾心一谈的样子。

芸芸问:“妈,那个人是谁?”同时将一个小本儿和一支笔推向母亲。

郝梅在一页纸上写道:“哪个人?”又将纸推向女儿。

芸芸说:“在医院碰见的那个男人。”

郝梅在第二页纸上写道:“我不认识他。”

芸芸说:“那,他为什么认识你呢?”

郝梅在第三页纸上写道:“他认错人了。”

芸芸看过之后又问:“他为什么还能叫出你的名字呢?”

郝梅在第四页纸上写道:“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她每在一页纸上写完字,都不忘记画上一个句号,推向女儿。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不难看出,她用笔做出的回答皆是违心的。

芸芸问:“你不但和另外一个女人长得像,而且和她一样,同名同姓?”

郝梅怔住了。母女二人目不转睛地互相注视。

郝梅在第五页纸上写了一个字:是。这一次她没在“是”后面画句号,也没推向女儿。

芸芸缓缓摇头:“妈,我不信,这也太巧了。你当时装不认识他,可我知道他是谁。”

郝梅又在第五页上接着写道:“别胡思乱想,好好写字!”

芸芸急切地说:“妈,你真有事瞒着我,我不愿意你那样。如果是使你伤心的事,我会劝你的。”

她将母亲推给她的那页纸又推给了母亲。郝梅在那页纸上又加了一个“!”再次推向女儿,表情渐渐严厉。

芸芸在“!”后面画了一个“?”,推向母亲;郝梅在“?”后面画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表情更严厉地推向女儿。

芸芸用笔将那一串“!”都画了“×”,在另一页纸上满纸画了一个大“?”,推向母亲。看得出来,她在耍执拗的小脾气了。郝梅也换了一页纸,生气地写了一句话:“罚坐二十分钟!”

她将女儿的书本收拢在一起,将小闹钟啪地冲着女儿摆在桌上。芸芸见母亲真的动气了,流露出了怯意,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成被罚的样子。

郝梅看也不看她,起身到外屋去了。郝梅在外屋想找什么活儿干,借以平息情绪,可她转了一圈儿,却不知该干什么。

她似乎要发出叫嚷,可只不过张了张嘴,她情绪无处发泄,用拳左右擂自己的头,她忽然发现洗衣盆、洗衣板、小凳子放在一起,盆里还有洗过衣服没倒的水。她从身上扯下围裙,坐下去洗起来。

望着狠狠搓围裙的双手,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年的北大荒。

遥远的洁白的雪地上,两个人影相向奔跑——火红的落日在他们当中。他们终于跑到了一起,他们的身影充满落日里。

他们相视微笑。郝梅看着王小嵩:“你黑了。”

王小嵩也看着郝梅:“你也是。”

郝梅不知再说什么好,明知故问地说:“你……干什么来了……”

王小嵩笃笃诚诚地说:“回老连队来看看你呗……”

郝梅低下头笑了。

王小嵩望着远处老连队的房舍:“真想老连队啊!”

郝梅回头望了望说:“走,跟我回连队!”

王小嵩摇摇头说:“不了,省得别人说我们的闲话。”

郝梅笑着:“我不怕……”

王小嵩说:“我当然也不怕……但是何必呢?”

“那你今晚住哪儿啊?”

“到营部去。明天一早赶回连队,不耽误星期一上班……我没请假,是偷偷来的。”

“天都快黑了。到营部得走五十里呢。”

“也不过就是三四个小时的路呗。”

“来回一百多里,就为了站在冰天雪地里看上我一眼啊?”

“还为了送给你一样东西……”王小嵩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四合一”的小开本《毛选》给郝梅,“没见过吧?”

“见是见过。可我没有。”

“高兴吗?”

“高兴!”

“那……我走了!”

郝梅依依不舍地说:“你别走……”

王小嵩说:“你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站久了会冻坏你的。”

郝梅说:“我不冷……”

“鼻子这么一会儿就冻红了,还说不冷呢!”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回连队给你买两个馒头带着!”她说罢转身便跑……

王小嵩喊:“哎——”

她跑远了……

郝梅跑回连队,跑回女知青宿舍,从枕头下摸出饭票往外便跑。几个女知青很诧异,其中一位女知青问:

“今天食堂做的什么啊?”

另一女知青:“肯定不是馒头!”

于是她们也纷纷拿了饭盒之类冲出宿舍。

郝梅趴在卖饭窗口问:“我能先买两个馒头吗?”

一个男知青说:“刚上屉不一会儿!”

“凉的也行啊!”

“除了热的就是冻的,哪儿有凉的啊。冻的你也要?”

郝梅问:“还得等多久才下屉呀?”

“十五六分钟吧。”女知青们进了食堂,排在郝梅身后,郝梅冲她们掩饰地笑笑。

那位做饭的男知青匪夷所思地自言自语:“今天怎么了,好像都没吃午饭似的……”

郝梅将两个用手绢包着的热气腾腾的馒头揣入怀里,跑出连队跑到了她和王小嵩见面的地方,却不见了人。郝梅喊:“哎,你在哪儿,别跟我闹!”

月光之下,她发现了雪地上王小嵩用树枝写的字:“我等不及了,走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看后将字迹踩平。小嵩。”

郝梅呆住了。

她用鞋底儿将字一个一个从雪地上擦去……

郝梅回到宿舍,她将那一本“四合一”摆在她的小箱里。其实她并非没有,而是已有了两本,算王小嵩送给她的,已经是三本了……

围裙已搓破了,郝梅的手也在搓板上搓疼了,郝梅揉自己的手。她想到了什么,站起来,在毛巾上擦擦手,推开门走进了里屋。

芸芸端坐在椅上,掉泪不止。她流着泪说:“妈妈,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原谅我吧!”

郝梅在一页纸上写了两行字,推至女儿的视线以内。纸上写的是:“你能把你想问的事彻底忘掉,再也不提吗?”

芸芸点头:“能。妈妈我能……”

郝梅走到女儿跟前,搂抱住女儿。她自己也忍着泪。

晚上,郝梅在用一盘儿黄豆辅导女儿解算术题,她一会儿拨分黄豆,一会儿在纸上写什么,一会儿向女儿打着也许只有女儿才能领会的手势。

看得出来,芸芸是个反应非常机敏的女孩儿,对于母亲这一种特殊的辅导方式,似乎也习以为常了。郝梅不时充满爱意地摸摸女儿的头,以示鼓励。

芸芸睡着了。郝梅坐在床边,充满爱意地端详着女儿,她俯下身,轻轻在女儿脸蛋上吻了一下,悄悄离开家。

郝梅将家门反锁上,离开了院子,匆匆走到街上。她来到某小学校一间教室里,听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讲服装设计课,教室里除了她以外,全是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姑娘。

老师正在讲着:“服装的演变,是人类历史的许多条幅线之一。从这一条幅线,我们可以研究并得出结论,某一个国家,某一个民族,乃至某一个地区,某一个城市的人们,在某一世纪或某一时代,体现于服装方面的审美追求和从众心理,和那一世纪或那一时代政治的、经济的、意识形态的、生活水准的现实状况是分不开的。我现在要向大家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文革’十年期间,中国的年轻女性大都喜欢穿军装?”没人举手回答。

老师启发性地说道:“当然,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全面的,我也不这样要求。每个人可以从自己认为有道理的那一角度,做出一方面的回答。”

有一个姑娘大胆举手。

老师说:“好,你先回答。”

姑娘说:“因为当时的男人们喜欢!”

“噢?何以见得?”

“这还用进一步解释吗?毛主席有一首诗词里写着嘛——‘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儿女,男女都包括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喜欢、赞美的,可不就成了时代潮流了呗!”

大家笑了起来。老师说:“大家别笑,这回答有一定道理。谁还想发表看法?”

许多姑娘开始踊跃举手。老师指着另一个姑娘:“你。”

那姑娘站起来说:“在当年来讲,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能搞到一套军装的。女孩子谁不想穿得与众不同一些啊,当年工厂里只生产黑、白、蓝、绿四种颜色的布,比较起来,女孩子只能……”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才能阐明自己的看法。老师耐心期待着她说下去。

众姑娘也催促她:

“快说呀!”

“只能怎么着?”

“这明摆着的嘛!”她坐了下去。

众姑娘不满意她的含糊回答,互相热烈讨论起来。

郝梅一会儿望着这个,一会儿望着那个,她不能回答但却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从这个有关服装的讨论,她忆起当年在兵团时,由于服装而生出的一场风波。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女知青小张的帽子不见了,正巧大家集体行动,一群人都等在外面,郝梅便把自己箱里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找了出来,让小张围上。

没想到在茫茫的雪原上,那条围巾是那样夺目,它招来了羡慕,招来了嫉妒,也招来了一次上纲上线的批判。在女知青宿舍里开的批判会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连小张本人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也说郝梅给她围这条围巾,是为了用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她。

慷慨激昂的女同学们在屋子中间烧了一脸盆热水,将黑墨水倒进盆里,接着将那条粉红色的围巾浸入盆里染黑……往事不堪回首,多年以后的今天,想想还是可怕。

下课了,讲课的男老师叫住郝梅。老师对她说:“郝梅,你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你比所有学员都用心、都仔细。我希望你将来成为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你这份图样,我会极力推荐给服装厂的。一旦被采用了,会使你有一笔不少的钱。那你一个时期内的生活费就解决了,这两册服装设计方面的书,我送给你。今后,有了什么难处,希望你能对我说啊?”

郝梅感激地接过,她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激,便深深地给老师鞠了一躬。

郝梅走出小学校,吴振庆在校门口等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给她:“郝梅,这是这个月一些兵团战友们凑的钱,一百元,大家委托我送来。”

郝梅推拒。吴振庆说:“收下!你不收下我生气了啊!”

郝梅只得收下。“这就对了。大家都是十年‘文革’这根藤结的苦瓜嘛!就像《红灯记》里唱的——穷不帮穷谁照应啊?”

郝梅从拎着的布兜里取出笔记本和笔,匆匆写起来,然后交给吴振庆看。她写的是:“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了王小嵩,他认出了我。他肯定会找我!我不想和他见面。”

吴振庆沉思起来。郝梅又从他手中夺过小本写:“你无论如何得再帮我一次!我必须彻底忘掉一些人和事啊!”

吴振庆看罢,不无为难之色地说:“继续让我帮你骗他?”

郝梅坚决地点头。

吴振庆猛吸了一口烟,郝梅乞求地望着他;他扔掉烟:“好吧,也只有这样……”

郝梅回到家里时,推开里屋门,见女儿坐在地上哭,她急忙将女儿抱到**,又急忙拿了那个“对话本”和女儿对话。她写:“乖女儿,摔疼哪儿没有?”

芸芸摇头。

她写:“你怎么掉地上了?”

芸芸说:“我……我想在**打开小柜门,取出相册……我觉得……在医院里碰见那个人,像相片上的一个人……”

郝梅不禁望着女儿发呆。郝梅打开小柜门,取出相册,翻开,指着兵团时期王小嵩的一张单人照。

芸芸点头。郝梅在“对话本”上写:“有时候,忘记是为了开始另一种生活。妈妈正在努力学会这一点,希望乖女儿帮助妈妈做到……”

芸芸虽然似懂非懂,但在母亲信任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23

有人想忘记,为的是重新开始;有人却拼命回忆,为的是要种究竟。

小嵩的母亲自从那天在医院听到小嵩喊郝梅,心里就一直没放下这件事,眼看不见了,心就格外细,也格外亮了,更何况事情关系到她素来那样钟爱的郝梅。想当年,她认定了要这孩子给自己做儿媳,为此跑到吴振庆家央告吴大妈帮忙,没想到吴大妈也看上了郝梅,正想求她来帮忙哩!两个老人都觉得自己儿子和郝梅更般配,吵得那个凶哟!谁的大媒都没保成,倒伤了两个老人和气。

不久后,郝梅从干校回到了小嵩家,她吃惊地看到这孩子竟臂戴黑纱,原来郝梅的妈妈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要说吴大妈,那可真是个好人,静下来想想,也觉得郝梅和小嵩更合适,又主动跑来,要帮着做媒了。

可赶上了人家孩子刚知道妈妈去世,心里正难过,能提这事吗?她谢绝了吴大妈的好意,也错过了一次机会。那次临回兵团前,郝梅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大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您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她听得心肝都碎了,可还是对郝梅说:“为了你爸爸,也为了大娘,你可要刚强啊!”那个时候,还能再说别的吗?她正想着心事,忽然一双手从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谁呀?”背后的人学了一声猫叫。

“就是让我猜,也用不着捂我眼睛啊。我眼已经看不见了。”那双捂住母亲眼睛的手,缓缓放下了。

母亲摸索着端盆站了起来问:“谁?”

“妈,是我……”是王小嵩的妹妹。

母亲说:“你有多大高兴的事儿,还跑妈这儿来装小孩儿!”妹妹将母亲扶进屋里问:“我哥呢?”

“说是逛书店去了。”

妹妹说:“光知道舍得钱买书,也没见他自己写出一本,给咱们全家长长脸。”

母亲不高兴,说:“再不许你们背后这么说你哥。我谁也不用你们替我长脸,只要你们不给我丢脸就行了。”

妹妹问:“妈,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吧?”

“反正没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儿。”

“妈,那我告诉你一件值得你高兴的事儿吧,从今天起,我,成,了,一个国营的人啦!”

母亲果然高兴起来:“真的?”

“真的!所以我下午请了假,特意来告诉你!”

母亲说:“这可去了妈老大一块心病!花了不少钱吧?”

“三千多!”

“我的老天!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攒了准备买电视的钱,全用上了。还借了几百块!不过你女婿说,那也值!从大集体办到国营,才花三千元还算花钱啦?他还说了,下一个家庭五年计划,再攒一笔钱,什么大件儿也不置,要把他自己也变成一个国营的人!”妹妹说得乐观而充满信心。

母亲问:“你办到个什么厂去了?”

妹妹说:“晶体管厂!”

“那又是个什么厂?”

“厂倒不大,不过属于科研生产单位。进入车间,都得穿白大褂戴工作帽呢!”

母亲又愉悦起来:“妈可真为你高兴!虽然花了钱,你也要一辈子念叨那些办成的人好啊!这等于帮你从山脚下上到了山顶上啊!”

“妈,这不用你嘱咐,咱们家的人,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吗?”

母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别光说你这件高兴的事了。我问你,你知道你吴婶他们动迁后的家不?”

“知道哇。去年春节我还去拜过年哪……”

“那你带妈去!”

“哪天?”

“就今天!”

“今天?”

“嗯。现在,立刻!把我送进门了,你在门外等着。”妹妹疑惑地望着母亲。

24

韩德宝老婆正火着,王小嵩来了,一脸阴沉,像有什么心事。德宝没敢把小嵩往屋里让,两人便一同出来了。他俩走到一个街角岗亭背后,一人拿一根雪糕吮着。

王小嵩说:“我碰见她了。”

“谁?”

“郝梅。”

韩德宝愣愣地瞅了王小嵩片刻:“在哪儿?”

“在医院。我带我母亲去看眼睛,她背着她女儿下楼。”

韩德宝佯笑地说:“你见了鬼了!”

王小嵩扔掉雪糕,指着韩德宝:“你他妈对我装糊涂!我见了什么鬼了!是见到了郝梅了!”

突然一声很响的呵斥:“干什么!”

他们抬头看,一位年轻的警察从岗亭探出身——那一声很响的呵斥是通过话筒发出的。那警察说:“一边去!别凑我眼皮底下惹我心烦!”

德宝和小嵩默默走到了一座街心公园。所有的石椅都被人占着,他们走入了小树林。韩德宝先说:“郝梅已经死了,这你知道。”

“是啊,她死了。当年吴振庆写信是这么告诉我的。你也写信这么向我证实过。还有徐克!可你们他妈的当年都欺骗了我!我现在要知道这是为什么!说!为什么!”

韩德宝没有吱声。

王小嵩恨恨地说:“如果你不说,我去问徐克,徐克一旦交代,我一定要找你和振庆算账!”

韩德宝冷冷地说:“你这次见不着徐克了,他家里的东西全被逼债的人搬光了,他只身到深圳去了。”

一个人拎着鸟笼子经过,听到树林里有怒气冲冲的说话声,站住了。王小嵩的声音:“你快说!你们三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合伙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今天要知道为什么?”

韩德宝的声音:“她死了,你认错人了。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又有几个人经过小树林,驻足,倾听。

一人问:“吵架的?得去劝劝吧?别动起刀子来……”

又一个人说:“拍电视剧的吧?”

“不像啊,没见摄像机架在哪儿啊!”拎鸟笼子那个人自作聪明地说,“嘘!是搞外景录音哪。我听了一会儿,台词还挺不错的。”

“怎么又静悄悄的了?不吵了?”

拎鸟笼子的人:“这叫静场。”

驻足之人更多了。王小嵩的声音又从小树林传出来:“骗我到今天了,你还要继续骗我。她脸上的表情,她回头望我时那一种眼神儿,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郝梅。而你们三个当年说她死了!现在你还要说她死了……”

拎鸟笼子的人悄悄地对大家说:“听,多动感情!”有两个少女和几个孩子,竟坐下去,望着那片小树林倾听。

韩德宝的声音:“她和你说话了?”

王小嵩的声音:“没有。当时我搀着我母亲上楼,她背着她女儿下楼。我再找她时,没找到……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的!我要记恨你们一辈子!”

韩德宝的声音:“好吧。我告诉你实话,她是没死,她是还活着。她背的,也肯定是她的女儿……”驻足的人们听得聚精会神。

王小嵩冲韩德宝吼:“那你们三个当年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骗我?!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韩德宝决定说实话:“为了郝梅!我们当年只能这样做!一九七三年,团里责成咱们老连队从新疆引进一批鬈毛羊,连里派她和三个男知青沿途押运。为了给连队省钱,他们吃住在闷罐车皮里,她给他们做饭。到北京时两名北京知青病了,他们说要留下看病,其实是想找借口多探一次家。结果再往前就只有她和一名上海知青了。有一天夜里上海知青奸污了她!回到连队后她羞于对人说。她受到了连队的表扬,可是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还要照样每天出操、出工、干重活。有一天事情终于败露,而那名上海知青是个胆小鬼,为这事吓得跳井自杀了!这就使她有口难辩,说不清楚。全连的人,从干部到战士,都认为是她自己动了邪念,和那名上海知青狼狈为奸。当时堕胎已经晚了,孩子只能生下来。孩子生下后,她成了女知青宿舍的一位母亲!可是却没有丈夫!没领结婚证!你想这在当年她怎么有勇气活下去!她自杀过好几次都没自杀成。最后一次喝了农药,彻底烧坏了声带,从此成了哑巴!振庆为了她又坚决要求调回了老连队,像老大哥一样保护她,谁敢歧视她振庆就跟谁拼命!我和徐克都回老连队是为郝梅帮振庆和别人打的架!没有振庆,郝梅她也活不到今天!那几个月里你一封接一封从大学给郝梅来信。她收到你一封信就痛哭一场!你倒想想,让她怎么给你回信?那几个月里你的每一封信都好比扎在她心口的一把把刀子!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情感痛苦了。所以她乞求振庆替她给你回一封信,告诉你她已经死了!得出血热死了!振庆把我和徐克找去,问我俩同意不同意他这样做,我俩同意了……”

王小嵩听完,犹如五雷轰顶,他吼着:“我恨你!我恨你!你们三个全都是王八蛋!我恨你们!”

韩德宝的声音:“你骂吧,今天我韩德宝随便你骂,你就是骂我个狗血喷头,我听着……”

王小嵩突然向韩德宝猛击一拳,韩德宝倒在地上。韩德宝喝道:“王小嵩,你有完没完?你听着,你骂我,我可以不还口;你打我,我可以不还手。但是,你要想去找振庆,也这么对待他,我韩德宝今天首先跟你翻脸!振庆他比你大几岁?才大三个月!我们从小长到二十多岁,谁教我们如何处理过感情问题?没有人!我们在感情问题方面一个个都那么单纯!单纯得发傻!只因下乡时家长们一句话——振庆,你最大,你要照顾这几个异姓的弟弟妹妹,他就好像记住了什么‘最高指示’,虽然只比我们大三个月,却对我们担负起老大哥的义务!有时甚至像慈父的角色!这个生病了他整夜整夜守在床头,那两个闹别扭了他要连哄带劝!从一个连队分开后,每到年节,他不远几十里上百里,挨个儿到我们各个连队去看我们。他爱张萌爱到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地步,我们谁又像他安慰我们一样安慰过他?如今我们总说自己当年是孩子,难道他当年就不是孩子吗?你指望一个像我们自己当年那么单纯的孩子,能帮助别人把感情问题处理得多么周到多么好?啊?你骂呀!你打呀!”

“你们!……你们毁了我的幸福!”王小嵩折断了一根树枝,扶着树干哭了……

韩德宝说:“你哭吧!你痛痛快快地哭吧!我们毁了你的幸福?你娶了一个教授的女儿,你接到吴振庆的信不久,就迫不及待地做起了乘龙快婿!你还有资格有脸说这种话?被毁了幸福的是郝梅!不是你王小嵩!你如果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北大荒一次,像你现在这样,为郝梅大哭一场?当年我们都盼着你回去一次。如果当年你真的回去了,如果你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如果你不歧视她的遭遇,不嫌她是个哑巴,你现在的妻子便是她,而不是别人!我们三个联名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可你呢?你没有回去!你现在哭,实际上是因为你比我们都幸运,你活得并不太难,甚至时常感到挺幸福!所以郝梅并没有死这一个事实,使你的良心感到不安,使你觉得尴尬,使你觉得内疚。不错,你曾经非常爱过郝梅,这一点我们从来也没怀疑过。但你爱的是那个没被奸污过、没有一个私生女、没有变成哑巴的郝梅。即使在当年,后一个郝梅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真会张开双臂拥抱她,高高兴兴地和她一块儿去领结婚证!我们现在都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我们早没了当年那份儿纯真!我们已经成熟得令我们自己开始讨厌自己了!已经是大人了,都了解人是怎么回事了,谁也骗不了谁了!你已经骂够了,也打够了,你自己在这儿哭吧!恕不奉陪了!”韩德宝大步走出了小树林,忽然,他发现林外聚焦着那么多人,不禁一怔!

一个人将烟放在嘴上叼着,腾出手,很绅士地鼓起掌来。于是那两个少女和那几个孩子从草地上站起,肃然地望着韩德宝,也大鼓其掌。

人群中两个人议论:“太精彩了,有味儿!”

“什么?”韩德宝恼火地择径旁走。

两个少女追上去,其中一个少女喋喋不休地问:“叔叔,您是导演还是演员?刚才您的大段旁白太令我们感动了!我俩都很迷影视,总想当影视演员,总也碰不上一个伯乐,您能不能……”

韩德宝猛回头大吼一声:“滚!”

25

小嵩的母亲被女儿搀着,来到吴振庆家,两位老母亲双手相执,坐在小屋里的**。

吴大妈问:“多少日子没见了?”

王母说:“还能按日子算啊?得按年算了!”

“是啊是啊,可不得按年算了嘛!自从我们家先搬走了,咱老姐妹俩就再没见过,倒是孩子们逢年过节的两家还没忘了走动走动……”

“离得远了,腿脚不灵了,交通也不便,今后两家的感情,也只能靠孩子们维持了。”

“是啊是啊。他婶,我想你啊!你这双眼睛,真的就没指望再治好了吗?”

“唉,反正市里几家大医院,孩子们都带我看过了……我明白,那也不过是他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当妈的这种时候,只能像孩子似的听他们的话,不能往他们一片孝心上泼冷水,是不是?”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盼望着他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该享两天福了,竟又……我常叨叨我是天生操心受累的命,想不到你的命比我的命还……他婶,我心里真替你不好受呢……”吴大妈说着落泪了。

王母反劝她道:“唉,摊着什么命,认什么命呗。振庆他爸呢?”

吴大妈说:“马路边上找人下棋去了。自从把振庆的新房给布置停当了以后,整个儿一个大松心,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马路边上找人下棋,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我们振庆的新房,可是不错呢!”

说罢,将王母搀扶下床,牵着手,领进了准备做吴振庆新房那间大屋。“你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他婶,你倒是让我怎么能看得见啊……”

吴大妈脸上的笑容不禁收敛,歉意地说:“一说起话来,我倒忘了你看不见,那……咱们就这屋坐会儿吧。振庆他爸常嘱咐我,一般关系的人来了,还不许往这屋让呢!”

王母说:“看不见,我就摸摸吧?这是大衣柜不是?”

“是,是大衣柜。以前那个旧的拆了,加了些木料,重打的。”

吴大妈引着母亲在屋里摸了一圈儿:“这是写字台。我说我们振庆不过是个工人,一年能写几回字儿啊,还摆个写字台占地方干什么呢!振庆他爸说,那也不能少,少了就凑不够多少腿儿了!别人的儿子结婚多少腿儿算齐备,他儿子结婚时,也绝不能少几条腿儿……这是床头柜。这是床,软垫的这是沙发。来,咱俩坐沙发上聊。”吴大妈搀扶着王母在沙发上坐下。

王母郑重地说:“我这次来,也是有件事,要问一问你……”

吴大妈见王母表情郑重,疑惑地问:“什么事儿?咱们老姐妹俩,你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别存顾忌。”

“我如果……问得冒失了,你可千万别生我气。”

“瞧你说的!那哪能呢!”

“那我可就问了?”

“你倒是快问啊!”

“振庆他妈,你还记得不,当年,我厚着脸皮求你,为我们小嵩,跟郝梅那姑娘,过个话儿……”

“记得啊,怎么了?”

“后来,振庆说郝梅死了……”

“是我们振庆说的。如今我一想起那姑娘,心里头就难过……怎么了?”

“可昨天,小嵩带我到医院去看眼睛,他说……他说他碰见郝梅了。”

“这……他认错人了吧?”

“我觉得,他好像……不是认错人了。”

“怪了……难道我们振庆……撒了个弥天大谎不成?”

“所以,我今天来问问你……”

……

王母接着说:“如果,郝梅那姑娘,真的并没死,还活着,成了你家的媳妇,我也是满心替她、替振庆那孩子、替你们老吴家高兴的。反正我们小嵩已经成家了,连孩子都有了。当年的事,就当被一阵大风刮过去了吧。”

吴大妈说:“他婶,听你话的意思,你这不等于是在说……”

王母以手示意吴母不要打断她的话:“振庆他妈,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喜欢郝梅那姑娘,这你也知道的。她没做成我们王家的儿媳妇,如果能做我个干女儿,我也同样高兴。但是我得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当年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能心里老觉得自己没个交代……”

吴大妈感到受辱了,她皱着眉说:“他婶,你这话,我可越来越不爱听了。你疑心我们振庆骗了你们小嵩,把本该属于你们老王家的儿媳妇,诓进我们老吴家来了?八成你还疑心我跟我儿子串通一气儿了吧?”

“你看,你生气了不是?就算我不该这么疑心,可那也是因为我心里糊涂啊!”

吴大妈拍着胸脯说:“老天爷在上,如果我是那号女人,天打五雷轰!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会做我们老吴家儿媳妇那个姑娘,高矮胖瘦,姓甚名谁,和我儿子的缘分在哪儿呢!”

“你看你,你诅这么大的咒,我还怎么好再在你家坐下去啊……”

吴振庆匆匆走来,在楼口见到了王小嵩的妹妹,诧异地问:“小妹,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想我大婶了,让我送她来,我等着接她回去!”

“那你也不必待在这儿啊,走,跟我家去!”

“也不知她们要说什么悄悄话,我妈不许我在场。”

吴振庆感到奇怪:“俩老太太凑一块儿,有什么值得保密的悄悄话?你就那么听你妈的啊?”

“不听,不是存心惹我妈生气啊?”

吴振庆想了想,说:“那你别管了,留你妈在这儿吃晚饭吧,晚上我送老太太回去。”

妹妹笑了,说:“你这么大个干儿子送她回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我走了啊哥。”

妹妹放心地走了。吴振庆进入家门,大声喊:“妈!大婶!”

他进了大屋里,吴大妈一见他,严厉地说:“跪下!”

吴振庆困惑地问:“妈,我怎么了啊?”

王母说:“他婶,你别这样……”

吴大妈更加严厉地说:“跪下!”

吴振庆心虚地跪下了。

王母说:“别听你妈的,孩子,你坐着说吧。”

吴振庆刚想起,吴大妈又怒喝:“不许起!你给我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骗我!骗你干妈!”

吴振庆困惑地望望王小嵩的母亲:“妈,我骗了你不假,可是我并没有骗我婶啊!事情怎么由徐克引起的,小嵩他都是知道的啊!我们那个工程队的事儿,我去跟我婶说有什么用?”

吴大妈反倒不解了:“工程队怎么了?徐克又怎么了?”

吴振庆说:“你们既然知道了还问……”

吴大妈连连拍着沙发扶手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一件件事儿你都把你妈蒙在鼓里!先不说旁的事儿,先说郝梅,她明明活着,你为什么要串通了韩德宝和徐克,编排瞎话说她死了?你对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啊?让你妈也跟你一块儿被人疑心!”

吴振庆又一次望望王小嵩的母亲,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儿。

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没有必要再瞒着老人了,吴振庆只好把郝梅在兵团的前前后后全讲了出来。晚上,吴振庆送小嵩母亲回家,走到路上,小嵩的母亲说:“大娘冤枉了你,生大娘的气不?”

“不生,我能生您的气吗?”

“唉!人一老,就该添毛病了,胸怀里盛不下点儿事儿了,疑心也就大了。大娘这就算当面向你赔个不是吧!”

吴振庆说:“大娘,我真不生您的气。我也不对,不该瞒您和小嵩这么多年,有好几次想告诉你们实情,可话到嘴边儿,不知该怎么说。再一想告诉了又如何呢?也就有心无心地瞒到了今天。”

王母说:“大娘还有一句话,当着你妈的面,也没敢唐突地问你。现在,我倒想问问你。”

“大娘,我听着。”

“你是不是……光是可怜郝梅呢?”

吴振庆一时语塞。王母又说:“大娘能这么对你问出口,心里也是做了一番思量的啊!当年人家姑娘一朵花儿似的时候,大娘一心想让人家姑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如今她三十出头了,又哑了,还拖带着个病孩子,大娘倒想反过来给你做起媒来,你不会觉得大娘太……那个吧?”

“大娘你放心,我不会这么想的。”

“那就好,那大娘说话就没担待了。大娘不过觉得,她命苦,你心好,如果你对她不光是可怜呢,你们之间就需要个过话的人。只要你有意,大娘就愿替你做个过话的人。”

吴振庆说:“大娘,我倒不是嫌郝梅哑了,也不是嫌她带个病孩子,只是她一向拿我当个老大哥看,我一向拿她当个小妹妹关心着,这么多年,双方都习惯了这一种关系。首先从她那一方面,就调整不了。从我这一方面也是。非要改变的话,双方反而都会觉得别扭。再说,我心里十来年一直装着另一个人,这一点郝梅她也是知道的……”

母亲说:“是这样……那大娘的话,就当白说……你可千万别把大娘的心眼儿寻思歪了。”

吴振庆感动地说:“大娘,您永远是我的好大娘,我要是那么寻思您,只能证明我自己的心眼儿不正了。”

母亲笑了:“那,还是你干妈不?”

吴振庆说:“当然还是啦!不过嘴上还叫不叫,您就给我个自由吧!”

母亲拍着吴振庆的肩说:“给,我给!”

吴振庆忽然说:“大娘,我哪天领郝梅见见您好不?”

母亲想了一下说:“好,她对我,还有当年那份儿感情吗?”

吴振庆说:“她是个重感情的人。不过,等小嵩走了以后吧!”

“是啊。等小嵩走了以后吧……”

26

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里,王小嵩撑着伞来到郝梅家那条街的街口,他望着郝梅家的院门,没有人从大院里出来。

一汪雨水已经快淹没了王小嵩的双脚。他心里默念着:“郝梅,难道你真的那么不愿见到我了?我不信,我不信……”

他打定了什么主意,向街里走去。他在郝梅家大院门犹豫了片刻,终于走了进去。

他站在郝梅家门口,呆呆瞧着锁,他收了伞,踱到窗前,在窗上向屋里望,房檐水滴在他头上,肩上……他首先看到的是挂在迎面墙上的黄大衣、黄棉袄。芸芸正一个人在**玩“过家家”——她给一个旧布娃娃盖上小手绢,喃喃地说:“乖女儿,腿不好,千万别下床,啊?一个人在家好好玩儿,耐心等妈妈回来,妈妈得去学服装设计了。等妈妈拿到了证书,妈妈兴许就会有工作可做了……”

她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窗子望去。王小嵩的身影使她害怕了,她抱起小布娃娃缩到了床角。

当她看到王小嵩在窗外的脸充满了怜爱之后,芸芸不那么害怕了,她放下布娃娃,爬下了床,扶着墙走到了窗前,并爬到了椅子上,打开了通气窗。

芸芸对王小嵩说:“我不怕你。”

王小嵩说:“叔叔不是坏人。”

芸芸说:“我知道你是谁。”

“不,你不会知道……”

“我知道……你的衣服都淋湿了……可是门锁着,我没法儿请你进来……”

王小嵩的手从小窗口伸入,抚摸芸芸的脸。芸芸并不畏缩,任他抚摸。

王小嵩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芸芸。”

郝梅穿着雨衣进了大院,见到这一情形,立刻闪到了一户人家的小煤棚后。

一只手拍在了王小嵩肩上。王小嵩一回头,是老潘。他撑着伞,穿一身工作服,显然刚从外边回来,他问王小嵩:“你干什么?”

王小嵩尴尬地说:“我……我是郝梅当年的战友……”

“没见门挂着锁吗?”

“看见了。”

“有什么话需要我留给她吗?”

“这……没……没有……”

老潘转身对芸芸说:“别站这儿了,小心摔了。快下去,回到**去。”

老潘又对王小嵩说:“如果你真想见她妈妈,最好晚上再来。”

王小嵩撑起伞,走了。

郝梅望着他的背影……

王小嵩要回北京了,他的弟弟妹妹到火车站送他。一根柱子后,露出郝梅的半边脸,她望着从车窗探出身和弟弟妹妹说话的王小嵩。

火车开了,在郝梅的视野中消失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嵩,当年的郝梅确实已经死了,忘了她吧!我们都要学会忘掉许多事情,对我们的过去,我已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