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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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望着她,努力回忆着她从前俏丽、活泼而任性的模样,想要使自己的记忆与眼前的她达到某种复合,却不能够。

眼睛……

从前她那双眼睛充满富于幻想的青春的神采和魅力。

如今她眼中流露出迷茫和倦意,没有了神采,也没有了魅力。一双与心灵的经络被切断了的眼睛,一双好看的假眼睛。明明在注视着他,却使他感到她并没有看见他。

由少女而少妇,这便是时间的形象的定义。

十一年,才十一年啊,三千九百多天内,从前的一切都改变了。

从一页历史到一双眼睛。

一种惆怅又开始在他心中弥漫。

他犹豫了一下,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有些发抖。

人们习惯于把这叫作激动。

你为什么如此激动呢,吴茵?

他暗想。想不明白。

因为他自己并不激动。

他欲抽回手,她却不放开。

他发现两个朋友在朝他挤眉弄眼,他脸红了,几乎是有些不礼貌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脸也红了。看了看严晓东和姚守义,将那只激动的手插进大衣兜。

“来,让咱俩为他们的久别重逢而干杯!”严晓东故作郑重地向姚守义举起了杯。杯中的酒还不够湿嘴唇的。

于是他们碰了一下杯,各作豪饮状。

她又看了他们一眼,从精巧的小坤包里取出钢笔和一个小小的记事本,扯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交给王志松,说:“我在晚报当记者,这是我们报社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后我们常联系好吗?”

他点了一下头。

她对他微微一笑,转身欲走。

“记者同志!”姚守义大声叫住她,问,“能不能借我们几块钱啊?”他已喝醉了。

她略一怔,随即拉开小坤包,拿出十元钱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就走出去了。

王志松拿起那十元钱,要追上去,还给她。

姚守义眼疾手快,将十元钱一把抢在手里,说:“挺大方的,够意思。”

严晓东接着说:“该同志是个好同志。”

他俩相视哈哈大笑。

“你们存心出我的洋相是不是?!”王志松恨不得把桌子掀了。

那两个仍借着醉意尽情大笑。

恼怒之下,他真想走掉,又怕他们醉倒了,无人关照,忍着一肚子气重新落座。

严晓东首先收住笑,说:“借你同学十元钱你就这么生气呀?至于吗?我们是借,不是讨小钱。有了工作,还她就是!”

邻桌那伙人中,有一个怪声怪调地大叫一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呀!”那伙人便也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他们中的另一个,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过来拿酱油壶。手一抖,酱油洒了严晓东一身,却对他不理不睬,好像他不是个人似的。

严晓东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问:“你妈没教过你怎么道歉吗?”

那是个穿夹克的青年,连眼睛都喝红了。他扭回头嬉皮笑脸地说:“哥们儿,就你这破棉袄,也值得我向你道歉?”

姚守义霍地站了起来,虎视眈眈地吼道:“破棉袄?这叫兵团服!一百年后,兴许就是一件历史文物,你他妈的乖乖道歉!”

邻桌那一伙,纷纷站起。

王志松离开座位,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严晓东抓住对方衣角的那只手,在对方肩上拍了一下,宽宏大量地说:“他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对方哼了一声,悻悻回到伙伴中。

王志松又对两个朋友说:“咱们走!”

“不走!”严晓东说,“我还没喝够呢!”又对姚守义说,“再来一瓶酒,点几个像样的菜。”

他是真醉了。

姚守义分明也有七分醉了。他尚未起身,一只肮脏的小手伸到了他眼皮底下——是个讨饭的小男孩儿。不知何时从外面溜进来的。

姚守义没好气地说:“别向我们要,向他们要。我们也快到了和你差不多的地步了!”说着,就将那讨饭的小男孩儿往邻桌推。

刚才洒了严晓东一身酱油的那个说:“哥们儿,太不仗义了吧?你要是把那张‘大团结’给了,我们全都连钱包施舍了,怎么样?”掏出钱包,大模大样地放在桌上。

其余的人也都掏出钱包放在桌上。

他们一个个望着姚守义笑。

姚守义瞧瞧那讨饭的小男孩儿,又瞧瞧严晓东,一时发呆。

“这还犹豫!”严晓东火了,从姚守义手中夺过钱,给了那小男孩儿,随即站起身,走到邻桌,就要去收桌上的钱包。

他们却都将钱包迅速从桌上拿起,揣进各自衣兜,之后一阵嘻嘻哈哈。

“傻蛋,你上当了!哥们儿跟你闹着玩呢!”

那个“皮夹克”笑得尤其开心。

讨饭的小男孩儿趁机溜之大吉。

严晓东的脸扭歪了。

王志松还没来得及拉开他,他已一拳将“皮夹克”连人带椅子打翻在地。

那一伙发声喊,同时朝严晓东扑了上去。

“晓东别怕,哥们儿来了!”姚守义像条狼犬,跳过来转眼投入了“战斗”。

王志松起初还不动手,只是拉架,脸上挨了一拳之后,理智全无,由着心中**的一股莫名野性大显其争凶斗狠的威风。

小小饭馆,桌倾椅倒,盘飞碗碎。

对方毕竟人多,三个返城知青先后被打翻在地。他们发一声喊,撤出了小饭馆。

三个返城知青刚刚爬起,女服务员引着几名公安警察堵住了门口……

6

半小时后,三个返城知青被关进了公安分局的拘留所。

严晓东和姚守义的酒劲发作过去了,大惭不已,耷拉着脑袋靠在一起。

王志松无心责备两个朋友,坐在他们对面一声不吭揉着肿了的手腕。

姚守义忽然说:“我他妈的饿了。”

严晓东接着说:“我也他妈的饿了。”

王志松也饿了。

姚守义又对严晓东说:“都他妈的是你惹出来的事!”

严晓东承认:“是啊,是啊。不知道为什么,从返城那一天起,我心里就憋着股火,想跟谁打一架。”

“你可算如愿以偿了。”姚守义挖苦他。

“起码不后悔。终于打了一架,心里痛快多了。只是连累了你俩,觉得抱歉。”严晓东讷讷地说。

王志松终于开口:“你知道你惹这一架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两个朋友一齐瞧着他,不作声。

王志松自言自语:“今天我已经有了工作,明天就开始上班。被拘留个三天五天的,单位知道了,还会要我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方才告诉我们?”严晓东用极低的声音说。

“我有工作了,你们两个还在待业,我怕告诉了你们,使你们心中更忧烦啊!”王志松说罢,又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严晓东起身离开姚守义,坐到了王志松身旁,将他的一只手握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今天星期几?”

王志松明知他是在无话找话,不回答。

姚守义却低声呻吟了起来。

王志松和严晓东瞧着他,以为他装模作样。

姚守义的呻吟越来越响。他双手紧捂肚子,贴着墙壁渐渐躺倒在水泥地上。

王志松和严晓东仍瞧着他,不动也不作声。

姚守义佝偻着身子,不断呻吟着,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翻滚着。

王志松和严晓东终于觉得他确是真正在经受着某种痛苦,慌了,连忙凑过去,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蹲在他身旁不安地问:“守义,你怎么了?”

“胃疼还是肚子疼?说话呀!”

“胃里难受……肚子……也疼……疼得……他妈的厉害……”姚守义断断续续地说。

“活该!谁叫你空着肚子喝那么多酒!”王志松恨恨地说着,将他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严晓东解开姚守义的棉袄扣,替他按摩肚子。

“我……我要吐……”姚守义说罢张大了嘴。

“忍住一会儿!”王志松迅速脱下棉袄,接着脱下旧绒衣,铺在地上,说,“往我绒衣上吐。也许我们得在这儿待上几天,得注意环境卫生。”

他刚说完,姚守义哇地吐了。

他轻轻给姚守义捶着背。

姚守义又吐了好些。

严晓东待他吐完了,将绒衣小心地卷起,放在墙角,然后蹲在姚守义跟前,轻声问:“守义,你觉得怎么样了啊?”

“冷,从心里往外冷。”姚守义浑身哆嗦。

王志松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

严晓东也脱下棉袄,抱起姚守义的双腿,将棉袄垫在他屁股底下。

王志松对严晓东吩咐:“把我的棉袄裹在他身上。”

严晓东照办后,问姚守义:“守义,还觉着那么冷不?把这儿的人喊来?我真怕你是急性阑尾炎什么的。”

姚守义说:“我的阑尾几年前就在北大荒割掉了。”

王志松说:“拘留所真是个好地方,你俩在这儿变得多懂事多乖啊!”

姚守义说:“志松,再把我搂紧点儿。他妈的我好像掉在冰窖里了。”

王志松更紧更紧地将姚守义搂在怀里。

严晓东脱去棉袄,上身就只剩一件薄线衣了。

“拘留所里为什么不安上暖气呢?”他嘟哝,见王志松比自己更惨,只穿一件衬衣,便在王志松身边坐下,互相用体温取暖。

这三个返城知识青年,此后谁也不吭一声。在这个没有暖气的拘留所里,耐心地等待着对他们的发落。

两小时后,拘留所里黑暗下来了。

严晓东说:“他妈的,连个灯也没有。”

姚守义说:“冷……”

王志松什么也不说。

他觉得偎在自己怀中的姚守义,像个偎在母亲怀中生病的孩子,对姚守义产生了一种母亲般的怜悯。他也感到很冷很冷,姚守义是从心里往外冷,他是从外往心里冷。此时此刻,他真希望能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便靠在严晓冬的怀里。

严晓东的怀抱却并不温暖。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下,靠着冰凉的墙壁,瑟瑟发抖。

只有姚守义应该说是暖和的,屁股下垫着严晓东的棉袄,身上裹着王志松的棉袄。

可他仍说冷。

失去了自由,黑暗,冷,使三个返城知青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理智了,也使他们对发生过的和以后将要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

他们无所谓地期待着对他们的发落。

除了冷和黑暗,他们心中不再抱怨什么。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越走越近。

三个返城知青就那么坐着,一动未动。

拘留室包着铁皮的门开了,黑暗中一道手电光照射在他们脸上。王志松和严晓东被晃得闭上了眼睛。

姚守义闭着的眼睛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用请求的语调低声说:“志松,替我要杯热水吧。”

“你们出来!”手电灭了。

王志松说:“我们有一个病了。”

“放你们走,你们还啰唆什么!”黑暗中,那个声音非常严厉。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竟是姚守义。

“我没病,我们立刻走,立刻走!”他噌地站了起来。

王志松和严晓东也紧接着站了起来,各自从地上捡起棉袄,一左一右扶着姚守义往外就走。

手电又亮了一下:“你们谁的绒衣,脱在这儿干什么?”

“我的。”王志松赶快从墙角抓起了自己的旧绒衣。

手电光照射在绒衣上。对方显然产生了什么怀疑。

“这里挺热,所以就脱下来了。”

手电光一挑,照射在他脸上。

他佯装出获得宽恕者的感恩不尽的笑。

“挺热?酒劲烧的吧?”

手电光灭了。

三个返城知青,跟在一位公安警察身后,走在肃静的公安局拘留所的长廊。

严晓东说:“我真他妈的想大笑一场。”

王志松说:“忍住。”

姚守义说:“出去了再笑。”

那位公安警察,头也不回地走在他们前面,走进值班室去了。

他们在值班室外站住了,彼此疑惑地瞧着。

严晓东说:“不是放咱们走吗?”

姚守义说:“我也这么理解。”

王志松说:“那咱们走。”

于是他们就继续朝前走。

走到外面,他们同时看见大门口的路灯下站着吴茵。她向他们迎来。

她在他们跟前站住,说:“是我给公安局长打了电话,求他下令放你们。”

姚守义说:“借你那十块钱,等我一有了工作就还你,我守信义。”

王志松说:“我替他还你。”

吴茵说:“你们就用这样的话感激我?”

严晓东说:“感激留着你的同学对你表示吧。”又向王志松说,“我和守义不奉陪了啊?”顺手接过王志松手中的绒衣,扶着姚守义缓缓走了。

两个中学同学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言。

王志松心中充满了羞惭。

吴茵主动开口说:“真想不到。”

王志松问:“什么?”

吴茵说:“今天碰见你。”

王志松说:“觉得给你丢脸了吧?”

吴茵说:“不。挺高兴的。”

“以后再对你表示感激行吗?”

“我希望现在。”

“那我对你说——谢谢。”

吴茵摇头:“陪我走走行吗?”

他并不愿意。他急着回家,急着要将自己从明天起有了工作这件重要的事告诉母亲和妹妹,还急着看到他的孩子。是的,他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还没有妻子。

但是他没有理由拒绝她。

他总得报答她。为自己,也为严晓东和姚守义。

他不理解她为什么碰见了自己“挺高兴的”,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替他们向公安局长说情,不理解她为什么希望自己陪她“走走”。他如今已对任何事情都没心思去理解了。从明天起好好干他得到了的工作,侍奉老母亲,关心妹妹,将他的孩子抚养成人。这些信念足够支撑他认真地生活下去了。他这么认为。

所以他只默默对她点了一下头。

他陪着她一路无言地走到了松花江畔。

月光之下,冰封的江面消失在对岸的黑夜中,使他联想到了北大荒的雪原。一盏盏路灯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发呆地盯着马路。行人寥寥,来去匆匆。

吴茵转过身,靠着一根栏杆,久久地望着他。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对情侣,互相搂抱着,一动也不动,如同雕塑,仿佛在那里就那么个样子站立一个世纪了。

他们不觉得腿酸,大概也不会觉得冷。爱情使男人和女人都变得这么可笑!他想。徐淑芳,徐淑芳,我要忘掉你。我爱过了,而且真心实意地爱过了。对一个男人来说,这足够了。他暗暗对自己说。

他不再看那对情侣,希望他陪她走到这里,“任务”已经完成。

“十一年了。”她终于低声说。

这句话他懂。

“对。”他说。

“十一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

“对。”

“还记得吗?我曾给你写过情书?”

他记得,初二的事。那时他高傲得很。既不屑于主动讨女同学们的欢心,也将女同学们对他的亲近一概视为轻薄。这就更使某些女同学对他这位冰球队长痴心。她便是其中的一个。他用她写给他的情书叠了几只小狗,放在她的书桌里,那时他太不懂得尊重别人。她虽然受到伤害,可是并不怨恨他,继续给他写情书。他也就经常往她的书桌里放情书叠的小狗。后来他感到这种“游戏”腻烦了,就向班主任老师提出换座。他与另一个女同学同桌的那一天,放学后,她在路上拦住他,眼泪汪汪地恨恨地对他说:“你瞧着,到头来你还得和我坐在一起。”从此她找碴与每一个和她同桌的男同学吵架。一个半月后,老师无可奈何,只好又将她和他调在了一张课桌。他在一张纸条上警告她:“再给我写情书,小心我揍你!”她在这同一张纸条上写的是:“不写也可以,你得对我非常友好。”

作为一个条件,他答应了。每次中学冰球赛,她都获准替他抱着衣物和鞋,坐在换场队员座位上观看的特权。她拥有这种特权直至临近初中毕业。老师认为他们这种“关系”颇不正常,觉得有责任找她严肃地谈一次话。

老师问她:“你是不是在追求王志松?”

她诚实而坦白地回答:“是的。”

老师又问:“难道你不明白中学生谈情说爱是不好的事情吗?”

她反问老师:“有什么不好?”

老师指出:“影响学习。”

她继续反问:“我的学习成绩下降了吗?”

老师无话可说。她的学习成绩从未下降过,哪一门功课在全班都属优秀。

老师最后警告她:“总之中学生恋爱是不好的。”

她生气了:“可是我们并没有恋爱。”

老师也恼了:“那你和他这种关系究竟算怎么回事?”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过是想先占有他的感情,为以后再爱打下基础!考试还不能临阵磨枪呢,我有什么错?”

老师居然被她驳得理屈词穷。

老师和她的谈话,被他在教室外全部偷听了。

他在校门口等到她,对她说:“吴茵啊吴茵,你何必跟老师争论呢?我答应将来肯定爱你行了吧?可是明天你得对老师去讲清楚,我俩之间,仅仅是你在追求我,我并没对你有过什么特殊的表示。你有责任替我澄清这个事实。”

她竟天真地问:“我替你澄清了这个事实,你将来就肯定爱我吗?”

他说:“当然真的!”是真在骗她。

“一言为定!”她对他的哄小孩般的假话信以为真。

她当时那副样子快乐极了!

第二天,她果然替他向老师“澄清”了所谓“事实”。

爱情的无私只有在某些少女身上才能够得到令人信服的验证。只要给她们一个爱的希望爱的信念,她们会心甘情愿为所爱的人尽各种各样的“责任”,并浪漫地从中体味着爱的幸福。她们为对方付出的牺牲愈大,愈加感到爱的真实。

名牌高中保送生吴茵,被在全校宣布取消了保送资格。

直至那一天,她所获得的全部爱的快乐和爱的幸福,不过就是在她所爱的人进行冰球比赛时,忠于职守地替他抱着衣物和鞋。还有,他“回赠”她的十几只情书叠的小狗。

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她,非常内疚。

她反而安慰他:“我才不在乎取消了保送资格呢!通过考试进入名牌高中,更能使我感到骄傲!”

她因终于为所爱的人做出了重大的牺牲,而感到爱得踏实多了,爱得自信多了。

…………

面对当年曾那么痴心地爱过自己的中学女同学,刚从拘留所被放出来的当年的中学生冰球队队长,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惭愧感。他忽然对她警觉起来,猜测她也许正是为了当年他欠下她那笔“情债”,今天欲向他实行报复。是啊,她有权报复。他想。因为爱他,仅仅因为爱他,她当年被视为全校最“轻浮”、思想意识最“复杂”的女生。甚至在她的品行鉴定中,也记载了“违反校规早恋,屡经批评不改”这样一条。而他,却背着她几乎对所有的同学都宣布过:“她纠缠我是她的过错,我对她根本没半点儿好感!”以此显示自己的高傲,以此维护冰球队队长的“名誉”。使她成为全校男女同学公开嘲弄的对象,使她伤心地不止痛哭过一次。如今,她是记者,他从明天起才是一个铁路扳道工。她认识公安局长,一个电话,就使他和他的两个朋友从拘留所被放了出来。她当然还会认识许多和公安局长一样有权力的人物。而谁还记得他这个十多年前全省中学三连冠的冰球队队长呢?她只消对他说自己当年居然那么痴心那么钟情地爱过他,是一件多么多么荒唐多么多么可笑多么多么傻的事,就能够将他的自尊心整个儿砸进冰封的松花江里去!

他一这么想,便认定了她希望他陪她“走走”的动机,正是为了实行报复。

“当年我很对不起你,我很坏。”他低声说,在她的注视下,觉得无地自容。一列火车从江桥上驰过,为了避开她的注视,他的目光追随火车望向遥远的黑夜。

她却说:“你送给我的那些情书叠的小狗,我仍珍藏着,一共十三只。如果你当初还会叠别的什么小动物,我就有一个动物园了。”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了一下。

十三封情书啊,一个少女的纯真的情愫,一个中学生所能想象得出的表达爱情的形容和比喻,都包括在其中了。

可他竟连一封也没认真看过。

也没对她说过一句哪怕是友好的话。

他不禁地收回目光看她,见她依然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

月光下,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却没有热情。

一双大而冷的眼睛。

他的心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攥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儿怕她那样子的笑。姚守义和严晓东就常像她那样子笑,他们那样子笑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他们说他有时候也那样子笑,他有时候也怕自己。

她忽然转过身去。

他迟疑地问:“我可以走了吗?”只想快点儿离开她,回家去。

她说:“你走吧。”并不转身。

他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站住,回头看她,见她伫立在那儿,犹豫了一下,走了回来。

“我再陪你走走?”

“不用。”

“让我再陪你走走吧。”他几乎是在请求了。同时他心里暗想:我他妈这是图的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来,凝视他。

她的眼睛在对他说:“谢谢。”

7

他们默默沿着江畔向前走,走过那一对雕塑般的情侣身旁。

他们一动不动,还是那个样子,好像还要那个样子在那个地方再站上一个世纪。

他们走过青年宫。它前面的场地被江畔的路灯和它的门灯照耀得如同白昼,显得又空旷又寂寥又冷清。

他说:“这儿好像缺点儿什么。”

她说:“你忘了?这儿原有一尊天鹅雕塑,‘文革’中被砸了。”

他回头朝那对情侣看了一眼,又说:“把那一对摆在这儿也挺好的。”

她也回头朝那对情侣看了一眼,说:“我倒真想变成一尊雕塑,摆在这儿。不过希望能被雕成中学时代的样子。”

无形的手又攥他的心。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确是欠了她很多很多,比他所能想象到的还多。远非陪她“走走”“再走走”所能抵偿的。

他心里很难过。

他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桥下面。

她站住了,用极低的声音说:“陪我过一次江桥吧。”

江桥在夜色中沉默。

他抬起头望着它,觉得它仿佛是具有生命的,不过此刻睡了。

他和她曾一块儿从它身上走过。一块儿走过去,一块跑回来。跑回来是因为走过去后下大雨了。那天是他的生日,她送给他一柄冰球拍,是用她平时积攒下的零钱从体育用品商店买的。他嘲笑她多此一举,声明自己使用惯了学校发的那柄旧冰球拍,根本不会用她送给他的。她就伤心地哭了,他费了不少唇舌才将她哄好。

她说:“那你得陪我过一次江桥。”

他不忍心拒绝。

从江桥上跑下来后,他俩的衣服都淋湿了,躲在桥洞避雨。

她冷得发抖,可是在快活地笑。

她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过江桥。

“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是你陪着我一块儿过江桥的。”说这话时,她的表情那么幸福。

她问:“你将来肯定爱我吗?”

他说:“肯定。”

她又问:“什么时候算将来呢?”

他说:“等我们长大了吧。”

“什么时候算长大了呢?”

“二十七八岁的时候。”

“还要等十多年啊。”

“你要爱,就得等。”

“我等。”

“那你等吧。”

“那你现在得吻我一下。”

他轻轻在她脸蛋上吻了一下,同时心中暗想:小丫头,你等不了那么久便会着急慌忙地嫁人的。

那一天,他说的那一切话,不过都是在哄她,像一个大哥哥哄一个小妹妹。

不能白要她一柄冰球拍,总得还赠给她点儿高兴——他从不占别人的便宜。

人的回忆像打水漂的石头……

他在心中对她说:吴茵吴茵,我当年欠你的,我今天晚上都还你!你如果愿意,我陪你来回在江桥上过一百次!他妈的,我怎么欠下别人那么多啊!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曾欠下过我点儿什么应该抵偿……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孩子般的委屈。

“也许我耽误你的时间太久了,你走吧!”

“别把我看得那么自私。”他有些生气地说,挽住她的手臂,和她同步踏上了江桥台阶。

江桥沉默着。

冰封的松花江也沉默着。

江桥仿佛一个巨人的手臂,它搂着一个肌肤洁白的美人儿的身体在熟睡,它的梦境连接着对岸的黑夜。

他们一步步登上了江桥,缓缓走在它的梦境之中,缓缓走向对岸的黑夜。

月亮在他们头顶上伴着他们一齐走。

“我真傻。”她边走边说。

江桥竟也是能产生回音的。她的话声在钢铁的支架间缭绕——“我真傻,我真傻,我真傻……”

“记得吗?‘文革’中,我参加了‘炮轰派’,你参加了‘捍联总’。我们两派的大喇叭天天广播‘最高指示’:革命群众没有必要分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可我们就是势不两立。每天,你们在教学楼里喊消灭‘炮轰派’的狗崽子们。我们就在操场上列队跑步,边跑边喊:锻炼身体,准备夺权!那时我常想,总有一天,我们会瓦解你们,夺取到政权,在学校建立一个真正的‘三结合’革命委员会。我要以革命的名义亲自审问你,迫使你在真正的革命造反派面前低下头来。只要你肯低下头来,承认你们是假革命派,我就当众拥抱你,吻你。后来,我们‘炮轰派’的据点一〇一厂,也被你们‘捍联总’攻陷了。那是真正的战斗哇,你说不是吗?每一面迎窗的墙壁上都布满了弹洞,我们一共死了十七个人。你还记得杨宏良吗?就是在咱们学校两次数学竞赛中获得第一名的那个男生,戴眼镜,脸挺白的,秀气得像个女生。他就死在我身边。他从窗下站起来喊了一句:‘我们炮轰战士誓死不……’没喊完就倒下去了,子弹正打在他眉心……他死在我怀里。我一点儿都没怕,掏出手绢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替他抚上了眼睛。还将他被打断了的眼镜用血手绢包上,放入胸罩里,想要亲手交给他的爸爸妈妈……然后我就拿起枪朝外射击。子弹打光了,又拿起了杨宏良的枪继续射击。是的,那是真正的战斗。我们每一个人都视死如归,非常英勇……你们终于占领了我们的阵地,我们有的人跳楼了,剩下的人,被迫举起双手,从同一个楼口走出去。两个你们‘捍联总’的人,守在楼口两边,手中拿着刀子,往我们每一个走出来的‘炮轰派’身上都扎一刀。我是流着眼泪从那个楼口走出来的。他们问我哭什么,说只要我喊一句‘炮轰派完蛋了’,就放我。我回答:‘我哭,是因为我不能像捍卫巴黎公社的女战士那么英勇地牺牲,做了你们的俘虏,我感到羞耻。’他们就往我身上扎了好几刀,有一刀扎在我左胸上。还好,他们没往我脸上来一刀……”

她站住了,一肩斜靠着桥栏,俯视着江面。

冰封的江面像一个睡美人儿的窈窕的身体。

她嘴角又浮现那么一种使他害怕的冷笑。

“围攻一〇一厂的时候,我已经成了逍遥派,那天没去。”他用自己勉强听得到的声音说,似乎是在替自己辩解什么。

“你很幸运,”她说,“那是一场噩梦。”

月亮也停止了移动,悬在他们头顶上,倾听着她的话,也倾听着他的话。

“再后来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你们都先后报名到北大荒去了,我一个人回到了我父亲的老家——安徽农村。那个村子生活很苦,只有我一个知识青年。我宁肯孤独,也不愿和许多熟悉的人在一起。我想忘掉一切,也希望被一切人忘掉。只有一个人我无法忘掉,那就是你。我几乎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想你……想着你对我说过,你将来肯定做我的丈夫。我给你写过许多许多封信,却不知应该往何处寄。写一封,放在小箱子里保存起一封。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我来做你的丈夫了!’我相信你的话,胜过相信‘最高指示’。我在对你的希望中熬过了两年多孤独的生活。‘**’还在继续,但是对于我,它结束了。我却想错了,有一天,一辆吉普车开进了村里,两个公安人员将我戴上手铐铐走了。他们说我在守卫一〇一厂那一天打死过人,我像一个逃犯似的被从安徽农村押回了我们这座城市。我生平第一次被审讯,被关入了真正的牢房。审讯我的是当年‘捍联总’的一个头头,当上了公检法的什么‘领导小组’成员。他有一天单独提审我,忽然对我变得客客气气,对我说,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我完全相信他的话。我究竟打死过人没有,我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证人。那一天‘炮轰派’死了十七个,‘捍联总’死了十三个。说不定那十三个人中有一个人是死在我的子弹之下。他说只要我答应和他结婚,他就有权宣布我无罪,还可以在城市替我找一个理想的工作。如果我不答应,那么他有足够的证据判我死罪,至少是无期徒刑。‘还要开万人大会公审你。’他说。‘还要将你交给那些死去的捍联总烈士的家属,让他们拿你解解恨。’他说。‘炮轰派,已经定为反动组织,我们想怎么处置你就怎么处置你。’他说。他说的这些话使我内心害怕极了。就是在那个时刻,我心中还想到你。我想只有你才能救我。我想即使你不能从他手中救出我,我也要再见你一面,告诉你,我爱你是怎样的真心实意。我对你的爱绝不是一个女中学生的轻浮。我请求他给我一段时间,一段自由。我一获得自由,就到处打听你家的住址。终于打听到了,去找,你们家却搬了。又去新的住址找,见到了你母亲和你妹妹。她们拿出你的照片给我看,还拿出徐淑芳的照片给我看。她们告诉我,你和她已经是对象了。真没想到,你会爱上我们班最老实的,中学时代和你接触最少的一个女同学。我原以为,只要找到你的家,就会得到你的通信地址。一个星期内,你就会收到我的电报。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回到城市,至少会在我最最渴望见到你的时候,你能够回到城市来让我见上你一面……我所得到的却是彻底的绝望……我想死,又不忍心使爸爸妈妈遭受打击。我那时才明白,你当年对我说的话,是不认真的,是说着玩的,是骗我的……”

江桥震颤了。

一只独眼从对岸的黑夜之中射过来一束探照灯般的强光。

一列火车接连发出三声长嘶,犹如一头猛兽风驰电掣地冲到江桥上。

一个伤感的梦境破碎了。

一团雾气吞掉了两个身影。

江桥的钢铁骨架仿佛在抖动,仿佛顷刻就要解体。

松花江却依然像个身体窈窕雪白的睡美人似的安眠着。

当一切都重新归于宁静之后,两个身影又在雾气弥漫中渐渐显示出来了。

雾气纱绢一般,从江桥上飘落到松花江上。

月亮没移动。

她仍周身缭绕着雾的纱绢。

他说:“我们往前走……”

她朝对岸的黑夜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我害怕了……”

“那,我们往回走。”

“等一会儿,我头有点儿晕。”

“……”

“我如今怕高处,一站在高处,就想往下跳,好像有只手从背后推我。我倒不是想死,我如今很怕死。我是想飞。我总觉得自己只要从高处往下一跳,就会凌空飞起来。像只鸟似的,自由自在地飞,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多久就飞多久,想落在什么地方就落在什么地方……”

她说得很天真,她笑得很古怪。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那双眼睛愈发显得大而空,美而冷。

他也害怕极了。

他害怕再有一列火车开上江桥,再有一团雾气吞掉他们,雾气过后,她“飞”了……

“我们下去……”他抓住她的一只手就往回走。

“如今我们可算长大了是不是?”

“是的。我们长大了。”

“我想回去。”

“我送你回去。”

“我想回到少女的时代。”

“……”

他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像领着一个小女孩儿似的,领着她匆匆往回走。走下了江桥,走在来的路上。

她忽然站住,使劲从他手中抽出她的手,低声说:“我到家了……”

他便站住了。

他们站在一幢楼前。

她抬起头,又说:“你看,四楼,那个粉红色窗帘的窗口,就是我的家。”

他也便抬头仰望。

“你没忘怎么叠小狗吧?”

“没忘。”

“我还留着那些情书,你要是愿意,哪天我送给你,闲得没事时,你可以叠小狗玩。”

那只无形的手已经把他的心攥碎了。

当他从那个粉红色窗帘的窗口收回目光,她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隐入楼里去了。

他想:在那粉红色的后面,每天都进行着什么呢?

吴茵,吴茵,我真对不起你。还有你,淑芳,我更对不起你。还有你们,晓东和守义,我多想给你们一点儿安慰,可是我顾不上你们了。从明天起,我的时间将不属于你们了。我不能够再陪你们在马路上闲**,也不能够再陪你们在哪家小酒馆里喝酒了……

哥们儿,工作会有的。迟早会有的,要耐心地等待,等待……他妈的我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就再付出一点儿耐心吧!

他怀着种种的惆怅种种的失落回到了家中。

母亲躺在炕上,躺在孩子身边。

妹妹坐在凳子上发呆。

他问妹妹:“妈病了?”

妹妹不回答,起身把饭菜给他端上了桌子,神情忧郁地退出了里屋。

他端起饭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他不由得放下了饭碗,走到炕前,双手撑着炕沿,俯身注视孩子的脸。孩子睡得很甜,含着自己的一根指头。

母亲坐了起来,问:“工作的事定下了?”

“定下了,明天就开始上班。”他的目光仍注视在孩子脸上。

“跟妈讲实话,这孩子……究竟……怎么回事?”

“妈,我不骗你了。这孩子,并不是别人委托给我抚养的。我回来那天,在火车站,有一个上海女知青,将这孩子遗弃给一位解放军了。那解放军又将这孩子送到了站长值班室。站长不知如何是好,要让这位解放军把这孩子送到失物招领处去。我想,这孩子是我们北大荒知青的后代,他不应该没有爸爸和妈妈,我就将他抱回来了……”

“那……今后怎么办?”母亲犯愁地望着他。

“我要把这孩子抚养成人。”他坚定地说。

妹妹从外屋走进来了,说:“哥,我喜欢他。我帮你抚养他!我真怕你把他再送人!”

“我谁也不送!”他说着,在那孩子的小脸蛋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心里说:“儿子,快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