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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这是郭立强要“义无反顾”地与所有报考者争冠夺魁之日!他盼望着它的到来如同充满信心的演员盼望着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日子。生活还从来没有向他提供过能够允许他充分显示出自己是一个强者的机会,从来没有。他暗暗在心中发了一个重誓——不考第一,毋宁死!
这几天弟弟没在家住,厂里活紧,需要加班,弟弟住到厂里去了。
徐淑芳今天很早就悄悄爬起来,为他包了一顿饺子,是用精白粉包的。精白粉还是他和她“结婚”前,弟弟求人从饭店买的。他不明白,中国的女人们,尤其做了妻子的女人们,为什么都习惯于沿袭包饺子的传统,以表达她们对自己的丈夫及对某件事的重视?正因为他还不是她的丈夫,她还不是他的妻子,他更加体会到她的一片深意,不忍强加阻止。
饺子下锅后,他将他所有的初中课本和高中课本捧到厨房,一册册塞入炉膛。
“你……怎么烧了?”她惊讶而赔着小心问。
“我命中注定,只能参加这一次……平凡的考试。它们对于我再也没有什么用了。”他淡淡地回答。
课本在炉膛内变成火焰。火焰映照着他的脸。他默默向待业和做临时工的日子告别。
是的,待业的日子将从此结束,做临时工的日子也将从此结束。他确信不疑!他想:我郭立强今天迈出家门后,就绝不再与那种日子握一次手!他并不觉得感奋。以完全有信心考取清华或北大这样的名牌大学的扎扎实实的准备,去参加什么“教师培训班”的考试,这根本不值得感奋!相反,他的心情倒是非常感伤,他也是在向以往深埋在心中的理想告别,为它焚书志哀。别了,你光辉夺目的每一座高等学府!从此,我将永远只能从你的大门外一望你庄严而神秘的尊容!
她已将饺子从锅里捞出,盛在盘子里了,他还沉思着蹲在炉前,手中拿着最后一册课本。
“进屋吃去吧……”她端着盘子,低头瞧着他轻声说。
他将最后一册课本塞入炉膛,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进里屋。
一大盘饺子放在桌上。每一个都包得很好看,如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他在桌旁坐下了。
她在床边坐下了。
当他存在时,她仿佛认定了自己永远只能坐在床边,没有权力坐在别处。而且总是那么一种姿态,微微垂着头,双手轻轻撑着床沿,两眼呆滞地瞧着自己的鞋尖,一种半坐半立的卑微的姿态。
他不禁望了她一眼。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眉毛一高一低,以前,他认为这不过是她脸上的一种特殊的表情。此刻才看出,不是表情,是天生的。左眉高、右眉低。
“左眉高,右眉低,身为女子难做妻。”他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生前常说的这句话。母亲也是左眉高,右眉低,难道这真是一种命相吗?
他不信什么命相之说。
但他内心一时间对她充满了怜悯。不,不是怜悯,不完全是怜悯,也是怜……爱。他知道自己是很爱她的,她是他第一个亲昵过的姑娘。他曾拥抱过她,吻过她。他曾幸福地发过誓,将自己的心和她的心用命运这根挣不断的绳子牢牢拴在一起。他也清楚地知道,她实际上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值得一个好男人去爱。他忘不了她和他在一起卸煤的那些日子,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和自己一块儿出卖过体力的姑娘的认识,基本上是不会错误的。一个被命运驱赶到出卖巨大体力的生存线上的姑娘,怎么可能是一个坏姑娘?凭她的容貌,她完全可以不出卖体力而出卖别的,那她将可以整日吃喝玩乐甚至挥霍无度。一个像她那样容貌秀丽的姑娘,只要肯丢掉廉耻,城市对她是极其慷慨大方的。寻找享乐比寻找职业容易得多,只要漂亮就够了。城市历来如此。
可她如今还像一个女佣人一样栖身在他家低矮的屋顶下。
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是一个好姑娘。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她背负着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时的情形。她说她是为了自己,难道不也是为了他今天更有信心地去参加考试吗?他既为她温柔隐忍的性格中刚强固执的另一面所感动,也十分惊异于她病弱的身体何以还存在着那样一种压不倒的力量。
他想:郭立强你明天再也不能容许她去替你干那种不是女人所能干的活了!无论如何不容许!你要让她像一位客人一样在你家里住上一些日子。你要真心实意地像对待一位客人一样对待她。不,不只要像对待一位客人一样对待她,还要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她,关怀她。你要给她买奶粉,麦乳精,能够补养身体的药品,四处借钱也买!你要使她的身体康复,你要使她的脸颊丰满,你要使她苍白的面容上现出红晕,你要使她的眼睛明亮,你要使她原先柔而且黑的头发重新生长出来!你要使她变得令每一个男人都不能不爱!然后,你就去找那个送花圈的人。你要这样对他说:“还给你,你的爱。在她流落街头的时候,我替你保存了她!”要像命运之神还给别人一件无价珠宝一样……然后,你就忘掉她。
忘掉她?……你能够吗?你?忘掉你第一次的爱情!经历过这样一次爱情,你还能够再对别的姑娘产生爱情吗?你?你的心上已经深深刻下了她的名字!
他瞧着她,想得发呆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外屋去了。一会儿,双手端进来一碗饺子汤,轻轻放在他面前后,退到床边,又那样子坐下了。
可是,她爱他吗?她仍旧爱那个对她进行那么无情的报复的人吗?还有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她的呢?如果是,她肯定希望和她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他不由自主地张口问:“你爱……”他将未出口的话咽下去了。她缓缓抬起头,用不解的表情问:什么?
“你爱吃饺子吗?”
她点了一下头。
“我们一块儿吃。”
她摇了一下头。
“为什么不一块儿吃?”
“我是特意为你包的,不是为我们两个人包的。”
“你不吃我也不吃。”
她低下了头去,说:“等你走了我再吃。”
她连和我在一起吃饭都不肯了!他难过地想。她仍爱那个人,并不爱我,也许从来都没爱过我。我这个白痴!他又不禁地想到,就连以前他拥抱她,吻她,向她表达自己最温存的爱心时,她的神情也是忧郁的,她的目光也是忧郁的,她的微笑也是忧郁的,她的一切情感回报都是忧郁的!也许在那样的时刻,占据她心的也还是那个人!而他竟以为要么她天生是个忧郁的姑娘,要么是后来命运彻底将她改变成一个忧郁的姑娘了!郭立强你这个白痴!你多么可悲!
她说:“你趁热吃吧!可能要考一上午呢,不吃饱,会影响你考试的。”却并没有抬头。
“我不饿,我走了。”他站了起来。
“那怎么行!”她也立刻站了起来,几乎是在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吃不下去。”他说。是真话。即便山珍海味摆在桌子上,他此刻也吃不下去。
“这……我没想到你并不爱吃饺子……你坐下等着,我立刻去给你擀点儿面条,或者给你抻点儿片汤?”她那样子好像做了一件对他很抱歉的事情。
“不必。”他说着穿衣服。
“可时间太早啊!”她拽住他的衣服。
他轻轻推开她,穿好衣服后才说:“我走着去,清醒清醒头脑。”
他拿起帽子的时候,又说:“你都带到班上去吧。干活注意安全,你没有必要和那些男人们比力气。”
她却说:“我真的没想到你并不爱吃饺子,我……”她那样子都快急哭了。
“我很爱吃饺子,不过现在什么我也吃不下去。”她那目光使他深为感动,他在心里对她说:“天地做证,我爱你!”
她站到门口,充满委屈地望着他,不让他走。
他只好放下帽子,重新在桌前坐下,慢慢拿起筷子,为她吃了几个饺子。
她这才默默地从门口闪开身子。
他从她身旁走到了外屋,转身看了她一眼。他真希望她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道义上都是他的妻子啊!他真希望她这时扑向他,依偎在他胸前,喃喃地对他说一句:“去吧,别辜负了我!”
她也在望着他,却什么都不说。
他怀着极其怅然的心情离开了家……
2
考场并不在师范学院,而在第一中学。它是本市的重点中学,附设高中。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它的教室才肯借给早已超过了中学生和高中生年龄的另一代人做考场。他们迈入它的大门时,无一不产生迈入命运之门的心情。他们之中,有些人和郭立强一样,十几年前曾是它的学生,如果这十几年内的历史正常,他们早已从某些高等学府毕业了。一中的升学率,在全省是名列前茅的。他们这些返城待业知青的心情尤为复杂,恰似浪子归家,无颜面祖。
郭立强还没有来到一中,走在它那条街道上时,便发现自己来得并不算早了。虽然离报考表上印明的开考时间还有五十多分钟,但他已从人行道上匆匆来往的行人中发现了不少返城知青向一中走去。他一眼就能从他们的衣着看出他们是不是返城知青。他们身上至少还保留一件“兵团战士”的标志:破旧的、颜色非黄非绿、样式非军非民的棉大衣,或者同样“不落俗套”的棉袄,羊剪绒厚厚的棉帽子或者笨重的大头鞋——这些组合成为当年比插队知青荣耀得多的“兵团服”。他们还来不及将自己重新改变成为城市青年。即便他们从头到脚去掉了“兵团战士”的标志,他相信他也还是能够从他们的气质上辨别出他们来。他们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这种气质尤其在“兵团男士”的身上更突出。那是一种像军人比军人散**,像学生比学生粗野,像流浪汉比流浪汉强横无羁,像山里居民比山里居民目空一切,像行帮比行帮文明讲理,像当年的“红卫兵”比“红卫兵”深沉冷静的气质。那是时代落在他们身上的短期内抖落不掉的一层结晶体。那是“时代原子病”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它的“临床特征”是——蔑视任何政治方面的权威、爆发式的愤怒、哈姆莱特型的忧郁、堂吉诃德的挑战精神和牛虻的尖刻、毕巧林的玩世不恭。它从他们身上大大削弱的是保尔·柯察金的热烈和**。虽然这种“鸡尾酒”般的气质在他自己身上平常表现得并不显著,但一旦他和他们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强烈的冲动促使他,使他不能够不和他们变成一样的人,仿佛他们聚集起来豪饮了同一种酒。
当他走到一中校门外的时候,从铁栅围墙看到,校园里已有七八百人了。
他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望着校牌,心里默默地说:“母校,郭立强回来了!”他曾连续三年夺得初中数、理、化三科竞赛前三名。母校应该对“郭立强”这个名字有印象,他认为自己不无资格这样想。
这是一条穿过闹市区的街道。一中马路对面的几幢灰色老旧楼房,商店不多,住户不少。众多的返城知青还不到八点就聚集在一中校园里,使那些住户的男女老少产生了种种猜测和推断。他们纷纷走出家门,站在一幢幢楼前,隔着马路向一中观望。临近开考时间只有半个多小时了,还在各条街道上向一中走来的返城知青加快了脚步,有的甚至跑了起来。几条附近的街道上都有显眼的“兵团服”们在向这一条街道会聚而来。这反常的情形引起了行人的关注和好奇。许多走着的或骑自行车的人,甚至改变了方向,尾随他们来到一中,要瞧个究竟。不一会儿,校园里的“兵团服”由七八百增加到了一千多。校园外尾随而来或经过时站住的观望者,堵塞了人行道。他们互相询问,这些返城知青聚集在这里想干什么?集会?请愿?游行示威?将采取什么过激行动?曾留意过晚报上那条“招生启事”的人告诉他们——返城知青不过是要在这里参加一次考试。他们却仍不相信,他们仿佛从空气中嗅到了一种辣味,他们认为今天这里肯定将发生比一场考试具有更大新闻性的事件。
在校园里那一千多人中,有的有报考表,有的无报考表,不过是怀着更渺茫的侥幸心理而来。不能参加考试,能接近考场,感受一种考试的心理,对他们也是一种变相的满足。还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了解到了这场考试的幕后背景。他们都认为他们今天对大家的命运具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感。他们早已在一起商讨过改变这场考试性质的策略,一种正义感使他们一个个面容严峻。
有将近一百个人聚集在校园的一角。他们年龄都很小,有的十七八,有的刚刚二十多,他们是待业青年,是城市每年照例都要从高考中淘汰下来的待业青年,他们本能地聚集在一起,离那一千人远远的,他们似乎有点儿怕“兵团服”们,他们已感觉到了,今天不像是他们能够交好运的日子。
忽然,从教学楼里走出了一个人,站在楼前台阶上,举起一只手臂大声喊:“各教室已经打开了,大家可以进入教室了!”
他的喊声一落,一千多人便潮水一般向教学楼里涌去,顷刻将他吞没了。
那一百多“小字辈”,也纷纷跑来,随潮而入。
楼前台阶渐渐清净了,刚才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又像大潮过后的一块礁石似的出现了。
他望着仍犹豫不决地站在操场上的几百人,用手遥遥一指,喊道:“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有报考表也允许参加考试吗?”那几百人中的一个也喊着反问。
站在楼前台阶上的那个人以拥有无上权力的庄严声音回答:“凡是想要参加这场考试的人,都有资格考试!”
于是那几百人也喜出望外地跑进了教学楼。
那个给予他们这一次机会的人是谁?又是谁赋予他这种权力?他的这种权力生效吗?没有一个人想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一句感激的话。
当楼前台阶上只剩下他自己时,他扫视着空****的校园,确信再没有一个人还留在教学楼外了,才转身走入。
在一个教室里,有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站在一张课桌旁,对坐在靠外边的座位上的一个“兵团服”讷讷地说:“这是我的座位。”
那个“兵团服”是姚守义。
他冷冷地说:“凭什么你认为这座位是你的?”
“你瞧,我的报考表上印着这个教室这排这个号的座位。”
姚守义将一只手慢腾腾地伸进一边衣兜,也想出示自己的报考表。他的手却伸进兜里再没有抽出来,他的衣兜里什么也没有。他匆匆忙忙地离家,连报考表都没带。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再将另一只手伸进另一边衣兜。因为衣服破了,另一边的衣兜已经是形式上的存在了,被他粗针大线地缝在棉袄上了。
“你倒是把座位让给我呀!”那面嫩齿稚,正处在变嗓音时期的小青年有些急了。
“让给你?十几年前这个座位就是我的。那时候你大概还没背上书包呢!你叫这课桌一声,看它答应你吗?”其实他一天也没在一中读过书,纯粹耍无赖。
这时,有一个“兵团服”走入教室里,迈上讲台,大声说:“安静!大家都请安静!”他看了那个小青年一眼,问:“你有没有座位?”
“有……”
“有你为什么不坐下?!”
“这个座位……就是我的,他不肯让给我……”
那个“兵团服”从讲台上大步跨了下来,走到小青年跟前,从他手中拿过报考表看了一眼,说:“不错,这个座位是你的。”
姚守义抬头盯着他,问:“是他的又怎么样?你把我赶出考场?”
他用一只手在姚守义肩上拍了一下,以一种公正的语调说:“完全没那个意思,不过我们应该承认事实。”接着,又对那小青年说:“这个矛盾不难解决,你服从我是唯一的办法。”随后便轻轻推着那小青年离开了那个座位,一直将小青年推出教室门外。
他自己则站在教室内,对那懵懵懂懂的小青年说:“回家去吧,你以后还有各种各样的机会参加各种各样的考试,一代人要对另一代人发扬风格。现在正是我们需要你们发扬风格的时候。”
他的这番话说得正正经经。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被推到了教室外的小青年敢怒而不敢言,愤愤地嘟哝了一句什么,不得不走掉了。
一个“兵团服”观看完这一幕后,从走廊进到教室那里,对个不知是谁授权他主持考场的“兵团服”说:“本人完全拥护你的话,并且要实践之。”说罢,扫视了教室一遍,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个“小字辈”考生身上。对方紧张地将脊背靠在座椅上,还用一只手抓住了课桌角。
“实践者”照直走过去,走到那个“小字辈”身旁,叉开两腿站定,拍拍他的肩,大声说:“向刚才那个榜样学习学习吧?”
对方不说话,不动。
“这么一点儿风格都没有,把他赶出去!”
“别赶他,要靠他自觉。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
“小弟弟,听话,否则大哥哥大姐姐们会不高兴的。”
周围七言八语。
那个企图“顽抗到底”的“小字辈”终于在威胁和哄劝声中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悻悻地瞪着周围的“兵团服”们,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
前后两幕,都被聚在教室门口的“兵团服”们“欣赏”到了,于是又有几个争先恐后地拥入了教室。他们的目光在教室里交叉寻找着目标,一经确定,便迫不及待地欲走过去取而代之。
本考场主持人,严肃地向他们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接着以一位大哲学家的口吻说:“阿基米德的杠杆是不朽的。我们失去的是一个坚固的支点!我们需要的也是一个坚固的支点。谁在我们倍感沉沦和失落的时候与我们争夺,谁就不明白‘人道’这两个字的内涵。”他站立在讲台上那种具有无上权力的威仪,他那种布道者的语调,与他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兵团服”效果很难统一,倒可以说相映成趣。因为他是在代表着“兵团服”们发表庄重的“宣言”,故而他们却不觉得可笑。他们用一阵长时间的肃静帮助他加强“宣言”的庄重效果。
在这一阵长时间的肃静中,“小字辈”们一个个识趣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违心地悄然地纷纷退离这个考场。他们大多数并未理解他的“宣言”,也不是被他那种布道者的语调所打动,产生了什么恻隐之心。恰恰相反,他们不过是被他似乎具有的无上权力——被众多“兵团服”们造成的长久而令他们颇为不安的肃静所压迫,所威逼,才极不情愿地放弃了他们自己今天的权利。
“兵团服”们用掌声欢送。与其说是感激的表示,毋宁说是揶揄。
站在走廊里,没有座位的那些“兵团服”们,认为应该积极主动地将这个教室的考场主持人关于“人道”的高尚理论宣传到所有的教室去,大大加以“实践”。于是他们满怀“实践”的热情,立刻分散开来,拥进一楼、二楼、三楼的各个教室。于是走廊里的人的成分发生了变化,最后全是非“兵团服”了。
3
这时,一辆小面包车驶进了一中校园,真正的主考者们姗姗来迟。校园外围观的人们已经散去。真正的主考者们见校园内空空****杳无一人,不免都有几分奇怪。他们一个个一边看手表一边快步往教学楼里走。
他们刚刚进入教学楼,开考的预备铃响了。他们的出现,使那些被从各个教室驱逐出来的“小字辈”如获得救星。“小字辈”们包围住他们,向他们大诉委屈,有的甚至哭泣起来。
真正的主考者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他们立刻分头赴往自己应该主持的考场。他们一个个面容愠怒,神色庄严,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主持者。他们每一位身后跟随着几个或十几个预备“杀回马枪”的“小字辈”。
一位表情凛凛可畏的真正的考场主持者,大步疾行地走到了他所负担的那个教室门外。由于他的表情是那么凛凛可畏,跟随在他身后的“小字辈”们也便一个个精神抖擞,变得似乎都勇敢起来。
这不是刚才有人发表“宣言”的那个教室,但与那个教室里的情形没什么区别。两扇门大敞大开,一个“兵团服”坐在讲桌的一角吸烟,窗台上也坐着几个,好几张课椅男女相间挤坐着三个人。
他跨入教室后,大声说道:“岂有此理!”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坐在讲桌一角的那个“兵团服”,看了他一眼,说:“您来啦?”口气好像早已期待着他了。说完“您来啦”,屁股并未离开讲桌,照旧吸烟,直至半截烟吸得快烧手指了,才有点儿舍不得地将粉笔盒当了烟缸。然后从容不迫地踱下讲台,面对面地站在离他仅一步远的地方,开口慢吞吞地说道:“生活中岂有此理的事原本不少哇,叫您有点儿不愉快了是不是?”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感到当众受了大侮大辱,气得只张了一下嘴却说不出话来。
“您带来的是什么?”那个“兵团服”斜眼瞧着夹在他腋下的大公文袋,“一定是考卷啰?很好,很好,您真是雪里送炭!”说着,就从他腋下抽过去公文袋,大模大样地撕开了,取出一份考卷看起来,一边自言自语,“考题还不少呢,不过印得可太不清楚了!”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口中终于挤出了一句抗议的话:“你,你怎么敢夺取我的权力!”
“别激动,别激动,您别那么激动!”夺权者将取出的考卷又装进了公文袋,然后将公文袋夹在自己的腋下,盯着被夺权者的脸恭敬地说,“本人愿为您代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您带来了考卷,您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看您现在还是到市场上去给家里买点儿菜吧!”
真正的考场主持者脸色顿紫。他与夺权者怒目相视了片刻,一转身跨出了教室。那些站立在教室门口对重新获得参加考试的权力满怀希望的“小字辈”,只好一个个又失望地追随他离去。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到何处去,他不过是盲目地怒气冲冲地在走廊里来回“散步”而已,“小字辈”们也就盲目地在走廊里来回追随。
这个教室里的全体“兵团服”们,开始对他们那个公然采取了夺权行动的伙伴不满了,他们纷纷大声质问:
“喂,你小子这是干什么?!”
“谁给你这种权力了?”
“你想把这场考试搅黄是不是?”
“把那个人请回来!”
“对!请回来!请回来!你小子要向人家乖乖承认错误!”
那个夺权者并不尴尬。他镇定地站立在讲台上,冷静地注视着大家,默默听着那些质问。突然,他一拳头狠狠擂在讲台上,大吼道:“你们他妈的乱嚷嚷什么!”
一石落地,鸦雀无声。
他又大吼道:“我们全他妈的被捉弄了,你们知不知道?!”
他的伙伴们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疑惑地望着他。
他又沉默了片刻之后,大声说:“我,原是一师二团十三连副连长,共产党员,我的名字叫姜波。现在我以我的人格和一个共产党员的名义,向你们披露这场考试的真相。你们一定都知道,这场考试只录取一百五十人,但你们却一定都不知道,一百五十人的名单早已内定了!无论他们的成绩如何!而你们,包括我自己,都成了被愚弄的陪考者,无论按成绩我们应不应该被录取!”
一片哗然!一片诅咒之声。一片怒骂之声。一教室狂暴了的狮子。连那些看去温文娴雅的女“兵团服”,也一个个义愤填膺,拍案而起了。
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话。在这种时候,在发生了刚才那“夺权”的一幕之后,他们根本不会再去怀疑他们的一个伙伴。他的表情和他那番光明磊落,简单明白的话,取得了他们的彻底信任。
他对这一点分明也非常自信。他举起了一只手,教室里顷刻又归复了肃静。
他说:“为了维护对我们并不公平的机会,和我们今天每一个人都同样怀抱着的极其微小的希望,由我和另外九个人,你们的十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预先组成了一个录取工作监督委员会。它将与招考单位协商,保证确立一条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如果你们承认它,并支持它,请你们举起自己的手!”
几十只手臂同时举了起来。
他满意地望着大家,从讲桌上拿起公文袋,走下讲台,开始发考卷……
此时此刻,每一个教室里,都有一名录取工作监督委员会的义务成员,发表过了类似的简短演说。但是,演说的结果竟那么不同,是监督委员会义务成员们始料不及的。
有姚守义在座的那个教室里,诅咒、怒骂和义愤简直要掀起了屋顶,根本没法儿平息。
他始终呆坐着。既不诅咒,也不怒骂,甚至连点儿义愤也不表示出来。
他虽然身在考场,却心不在焉。
他的心被人家拐走了,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就是被那个曾和他一块儿穿过无数串糖葫芦的、成了年轻母亲的返城待业知青带走的。
昨天晚上,她到他家里来向他的母亲告别。母亲不在家,买豆腐去了,弟弟看电影去了,父亲陪着妹妹一家三口看冰灯去了。
她一手拎着旅行包,一手领着孩子。
她神情有些凄楚地对他说:“孩子从今天晚上起就少不了给你们家添麻烦了!”说着,松开孩子的手,将孩子推到了他跟前:“叫叔叔,噢,不对,叫大大!”
那孩子便仰起小脸,用一种小动物般的乞怜的目光望着他,叫了一声“大大”。
他说:“你这么忍心撇下孩子就走了?”
她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回答:“我儿子明白我的难处。”
“马上就要走?”
她点了一下头:“火车票都买好了,师傅在火车站等我。我们先到北安去,北安有个做皮鞋的小工厂,师傅的一个亲戚在那小工厂里当个小领导,也许会雇下师傅教手艺。”
他感到对她有些依依不舍起来。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希望能再跟她一块儿穿许多许多糖葫芦,她却一直没有来过。今天总算又见到她了,她却马上要走了,而且可能要离开这座城市很久很久。他为她今后四处流浪的生活而忧郁。他心里有一个愿望不知如何表达,这愿望从那天晚上他和她一块儿穿糖葫芦就产生了。这愿望多少带有点儿浪漫色彩,要实现却得付出一些必要的时间和精力。没有时间和精力的付出,浪漫色彩必将大大减少。可是我们的二十八岁的返城待业知青,偏偏在绝不应该幻想到任何浪漫事情方面去的阶段,那么无可奈何地产生了追求浪漫的愿望。
这个愿望便是——他非常非常地想要对她表示亲昵。
可是她却马上就要撇在他家里一个孩子,拎着旅行包离开这座城市闯**去了!
一个小伙子对一个年轻女人产生的想要浪漫浪漫的愿望,不像一个孩子产生的想吃一根冰棍的愿望那么容易丢开或者转移。
这个愿望本身与爱情并无牵连,它还远远达不到那么高的档次,更没有使他想到怎样搂着她睡觉等等等等那么具体,因为他还并没有充分的精力和充足的时间一门心思全想在她身上。
他仅只是想要对她表示亲昵,表示他怪同情她的,挺喜欢她的,还愿意再和她围着一大盆上好的、鲜红鲜红的山楂,对面而坐,穿许多许多许多许多糖葫芦,在这种能使他体验某种接近艺术工作的情趣中,时不时地,似乎不经意地用他的手碰一下她的手。不过如此!一个平庸的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浪漫色彩的想象有限的愿望而已。
他妈的就连这么一个愿望也眼瞅着如烟似云了。
他又憋气又说不出有多么烦恼!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他无比遗憾地瞧着她那张挺招人喜欢的娃娃脸。
“是吗?现在告诉你也不晚。我叫曲秀娟。歌曲的曲,秀丽的秀,女口月组成的那个娟字。别人告诉我,女人的小嘴像月牙,名字中有这个娟字才恰如其分。”
他不禁地去注意她的嘴。
她在苦涩地微笑着。他觉得她的小嘴真是有几分像弯弯的月牙似的。
“我有几句重要的话想对你说。”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你快说。”她看了一眼手表。
“不能当孩子的面说。”
“那我们到屋里去说。”
她便放下旅行包,跟在他身后走入了里屋。
“你看,”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了几册中学生课本让她看,“我明天要去参加本市的‘教师培训班’的考试。”
“这话有什么不能当孩子的面说?”她又看了一眼手表,问,“有把握考取吗?”
“我?没问题。手拿把掐。两年后,我就是一位中学教师了!”
“我为你高兴。”
“将来你的孩子上中学了,就考我当教师的那所中学!我要当他的班主任,一定好好教他,一定培养他考上一所重点大学!”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信口开河搞得昏头涨脑了。
她当然也难免有些涨脑昏头。
她垂下眼睛,颇为感动地说:“但愿能有那么一天吧,到了那一天你让我给你跪下磕头我都肯。”
她是相信他说的话的。他把考试说得那么轻松,还能考不上吗?她觉得儿子的将来有了指望和依靠。她不禁地走到里外屋的门口看起儿子来。
儿子仍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屋,一步也没有挪动。
她转身望着他,他在她眼中被一环善良的高尚的光圈所照耀。她用一种由衷的微笑告诉他——你是个好人。
他完全理解了她的目光。
“我该走了!”她说,就往外屋迈脚。
“别……”他不能自持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你用不着为我担什么心。”她说,“生活早已把我折腾出来了!”同时往回抽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
他突然用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这动作那么急促,以至于她在几秒钟内没有反应过来。而他,不顾一切地就去亲她那两片红润的小月牙似的嘴唇。
她这时才开始反抗,使劲将头朝后仰。他的嘴唇没能如愿以偿地亲着她的嘴唇,只来得及在她的下颏上触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有股蛮劲,很快便从他的搂抱之中挣脱了身,接着甩手就扇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不由得倒退一步。
“你……你有什么了不起?!”他恼羞成怒了,大声说,“你将来不就是个修鞋的吗?那个混账王八蛋地地道道的狗崽子你倒为他心甘情愿,我比那小子好一百倍!我,我就不行吗?!”
啪!他另一边脸上又挨了一耳光。
“你比他还坏!”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装得倒像个善良的好人似的,没想到你爸你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
那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他和母亲。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旅行包,犹豫了一下,拎起了旅行包。
“如果你胆敢亏待我的儿子,我将来跟你的仇恨没解!还要到法院去告你!”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恨恨地走了。
当母亲要迈出门的时候,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但仍然站着不动地方,只是哭,并没有跑出门去追赶母亲。
他发了一会儿傻,赶紧蹲下身去哄那孩子,却无论用什么办法也哄不好。孩子分明有些怕他,直哭得他心乱如麻,直哭到他家的人都回来了……
今天早晨他走出家门,走在小胡同里时,胡同里那疯子迎面像个鬼魂似的游**了过来。到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先是阴怖怖地笑视着他,突然说:“你小心点儿!”
他从来也没有招惹过那疯子,不知那疯子为何也仇恨起他来……
他坐在座位上,心里始终在苦苦地想着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却难以得出结论。自己对自己连这么一个起码的结论都得不出来,使他心里暗暗难过。
周围仍是一片诅咒,一片怒骂,一片义愤,一片大吵大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居然还来参加这场考试,是一件很荒唐很滑稽的事。这场考试的真相也很荒唐很滑稽。周围的一切诅咒,一切怒骂,一切义愤,一切大吵大嚷都很荒唐很滑稽。包括昨天他想亲她的月牙似的嘴唇以及她为此扇了他两记火辣辣的耳光,全他妈的是又荒唐又滑稽的事。
那个本教室的义务考场主持者,终于在混乱之中将考卷发下去了,这会儿站在讲台上,用手掌连连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声喊:“安静!安静!下面宣布考试纪律,第一,不许互相抄袭;第二,不许交头接耳,传递纸条;第三……”他最初仿佛具有的那种无上的权力,在混乱中消亡殆尽了,他已经无法控制住教室里的局面了。他的嗓子哑了,不再能用那种布道者的语调讲话了,他那种充满自信的威仪也完全丧失了。
在姚守义看来,他尤其荒唐尤其滑稽。
他内心里有一种冲动在怂恿他也做出点儿更荒唐更滑稽的事情,既然一切一切全他妈的如此荒唐如此滑稽!
他站了起来。他大步走上讲台,把那个丧失权力和威仪的人从讲台上推了下去。他这个行动,竟渐渐使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被他推下讲台的那个“兵团服”一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他回答:“我想接管你的权力。”
“好,好!随你接管,随你接管!”对方心悦诚服地走向他的座位,如卸重任地坐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说:“诸位兵团同仁,现在让我给你们背一段‘最高指示’:考试可以交头接耳,冒名顶替,你答不好,我抄你的,抄下来也算好的。交头接耳,冒名顶替过去不公开,现在让他公开。我不会,你写了,我抄一遍也可以。
“本监考官遵照‘最高指示’重新宣布考试纪律:可以交头接耳,可以互相研究。还可以抽烟,可以随时上厕所。不许随地吐痰。考试时间不限,什么时候答完,本监考官都耐心等待!”
他最后的那句话被一阵掌声盖过。
“完全拥护!”
“坚决支持!”
“誓死捍卫新监考官!”
站在讲台上的姚守义耸了一下肩膀。他第一次被众多的人当面如此拥戴,他多少有点儿感到自豪了。他想:原来这就是群众!我的话对他们有利,他们就马上安静了,似乎一个个都变得不那么荒唐不那么滑稽了,而且还满腔热忱地要“誓死捍卫”我!
其实他大错特错了!考试这件事,此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那么主要了。他们完全被某种情绪互相影响着,煽动着,鼓舞着。这是一种渴望获得发泄的情绪。它已笼罩着整个教室,在空间回旋流动!他看不见它,因此不能真正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们也看不见它,因此连他们自己也不能意识到他们正在这种情绪中失去他们的理智。它像热病,使发高烧的人感到的恰恰是彻骨的寒冷。表象之下掩盖着即将推向更**的荒唐的滑稽的本质。他们为他鼓掌,是因为他使他们的某种情绪得到了满足。
“我提议,伟大领袖为我们留下了这条伟大的‘最高指示’,让我们敬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全、体、起、立!”一个声音高叫着。
一阵噼里啪啦椅子响,全教室的人不分男女都肃立了起来。一时间“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的敬祝声震动教室。
远飞的大雁,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兵团战士想念毛主席,
毛主席……
一个不太标准的女中音唱起了这首大家在兵团时期经常唱的歌。
远飞的大雁,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于是大家全都唱了起来。歌声不仅震动教室,而且响彻整个教学楼。
“大雁已经飞到南方去了,让飞机捎个信儿到北京吧!”
一只纸叠的飞机从教室的一个角落飞到了讲台前。它是用考卷叠的。
于是大家一边反复唱,一边都用考卷叠起飞机来。于是一只只飞机满教室飞来飞去。
只有一个人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座位上。
这个人是郭立强。
他已看过一遍考卷,那上面的题他用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全部答完。不过他明白,他在这个教室里是无法做到了。他打算到另一个教室或者到走廊里去答卷。他站起来推开同桌的人往教室外走。他内心里告诫着自己,不能同其他人一样胡闹。他今天不是来发泄什么的,他是来竞争第一名的。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他,使他的心理和情绪不致狂乱。
他走到讲台前时,一把揪住姚守义的衣领,盯着姚守义的脸说:“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断送了多少人唯一的一次机会?对今天这个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你将负责任的!”
他早就认出了姚守义。
姚守义也认出了他。
“是你呀新郎!”姚守义正对参加了今天这样一场考试感到开心极了呢!他见郭立强仍一手拿着考卷,觉得对方在如此令人开心的情况之下愈发显得荒唐,滑稽,不可思议。哪一个“兵团服”在返城后待业的苦闷中错过像今天这般聚在一起大开其心的机会,不是木瓜就是傻蛋!
他对郭立强嬉笑道:“今天是返城待业知青的狂欢节,我们的皇历上写着‘不许动武’,我可不在这里跟你打架!”
郭立强狠狠一推,将他推倒在讲台上。
郭立强的一只脚刚迈出教室,一只胳膊从外面将他拦住了。
他不由得缩回了那只脚。
那是一只穿在公安警察服衣袖里的胳膊。
几百名公安警察包围了这所重点中学,包围了一代人企图为他们自己而占有而做主的不过初中水平的考场。校门外把守着公安警察。教学楼楼口把守着公安警察。从一楼到三楼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公安警察。每一个教室门外肃立着公安警察……
城市的卫士们要教育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公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