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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芳一上午都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用脊背负运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午休时,她仍坐立不安。她打开饭盒盖,怔怔地看着一饭盒饺子,虽然饿极了,却一个也不想吃。早晨郭立强离家后,她也没吃。自己包的饺子,她还不知是咸是淡。
她的心始终无着无落地悬挂着什么似的。他一定能考好!即使考不了第一,也会在一百五十人中名列前几名。只要他能考上,哪怕是一百五十名被录取者中成绩排在最后的一名,她也会非常非常为他高兴,和她自己考上了一样高兴。连她自己也不可理解,她为什么把这个人的命运看得比世上的一切,甚至比自己的命运还重要?我是不是爱他呢?她曾向自己这样暗暗发问过,今天又向自己这样暗暗发问,然而她不能够明确回答自己。她只知道自己如今有时候那么需要被一个人爱,那么需要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爱不爱自己,自己爱不爱他。即使在她决定了和他结婚的时候,她也还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他。决定?不,她从来不曾决定过任何事情。她只不过是听凭命运的安排和摆布,包括她到这里来和这些粗俗的男人们一块儿干这种沉重的活,难道是她的决定而不是命运的安排和摆布吗?
爱,她想,这到底是什么?它不过是一个美好的诱人的字而已。不,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爱,只存在恋人。只存在被这个字赐予幸福或者被这个字造成痛苦的男人和女人。她和郭立强从来都不是恋人。她是在自己陷入没有饭吃,没有地方住,没有临时活干的绝境时去找他的。因为她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因为她相信他富有同情心,因为她相信他不会乘人之危欺负她。而他,则是在到了应该结婚的年龄,需要有一个妻子的时候,才愿意做她的丈夫的。她和他完全是被命运推到一起的,不是被对方吸引到一起的。她这么认为。在他曾对她表示过温情的那些时刻,她也没有产生过灵魂的战栗,情感的燃烧,肉体的渴望……她只是觉得那是必然的事情,却从来也没有感觉到那是令人迷醉令人丧失理智令人魂销意乱的事情。
王志松也没有带给过她这样的时刻。
在她到北大荒的第三年秋天,在割大豆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大豆地的那一头接应她。两人相会,她割下最后一把豆棵,慢慢直起发酸的腰,才知道帮她的原来是他。他们虽然是同一天离开城市,坐在同一节车厢里,同一个日期到达同一个连队的同班同学,三年来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接触。怕引起专门散布飞短流长的人们的无端议论和破坏她惯于独处的娴静性格,甚至使她有意避免与任何一个男知青接触。正如她在中学时代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同学建立过任何感情,以至于连里很少有人知道她和王志松是同班同学。
他对她说:“收工后在岔路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说完转身就走了。
收工后,在岔路口,她停下来等他。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她的天性也没有启发她产生任何猜想。
“你怎么不走了?”几个姑娘问她。
“我等王志松。他叫我在这儿等他,有话跟我说。”她还这样回答她们。
“那我们先走了。”
“你们先走吧。”
“要不要替你打一盆热水?”
“不要。我们大概说不了多一会儿话。”
连队里的烧水炉太小,热水总是不够大家用的。她希望他能长话短说。
他终于不慌不忙地最后走过来了。
他对她说的话比她希望的还要简短。
他站在她面前,瞧着她的脸,一边摆弄着手中的镰刀一边说:“我觉得我喜欢上你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关系了!你听明白了?”
她听明白了,又似乎根本没有听明白什么。她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他,她的头脑来不及对他的话进行任何思考。
“还有,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和其他人建立这种特殊的关系了!也听明白了吗?”
“……”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
“你不回答,点一下头也行!”
她怔愣愣地望着他,他的表情比令她惧怕的连长还严肃十倍。
她不由得点了一下头。
他舒了一口气,高兴地笑了,伸出一只手,在她头上抚摸了一下,像一个大人在高兴的时候抚摸一个他所喜欢的孩子的头。
“那我们走吧!回去晚了连盆热水都打不到啦!”
于是她跟着他匆匆往连队走,头脑里还是来不及对在这几分钟内发生的事进行什么思考。
她没有打到一盆热水。
下午继续割大豆。
他又接应她……
她就这样成了“属于”他的一个姑娘。
她更加有意避免与别的小伙子接触。
因为她对他点了头。
她认为一个有道德的姑娘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即使是无声的诺言。
她和他这种“特殊”的关系,的的确确给他带来过一些欢乐、愉快和安慰。有一个小伙子把她视为他的人,她也的的确确为此而感到过一个像她那种年龄像她那种性格的姑娘隐藏在内心里的幸福和骄傲。最初他们仅只偷偷地幽会。在北大荒可以避开人们的观察偷偷幽会的地方很多:小河遥远的无人涉足的上游,白桦林的深处,被明媚阳光沐浴着的山顶,开满各种野花的大草甸子。
他们幽会的时候,并没有太怎么亲昵过。彼此握着一只手互相偎靠在一起,脉脉含情地面对面地注视着,相互都不无羞涩地轻轻地生怕冒犯了对方似的抚摸,温柔的而不是热烈的拥抱,频频的而不是长久的、慰藉多于激动的文文雅雅的亲吻……这一切都使两颗没有多少诗才的心灵深深感受到一种无比美妙无比陶醉无比舒畅的诗意,这一切就足以使他们感到无比的满足无比的幸福了。还有仿佛专供他们两个人欣赏的四周大自然的迷人景色:夕阳坠落的庄严时刻,他们观望天边绚丽多彩的晚霞;暴雨来临前,他们躲在用树枝编成的“帷盖”下,仰视乌云在天穹上如何疾涌迅驰;夜幕笼罩后,他们细数倒映在小河里的星星,并争论月亮在河面上的位置究竟移动了没有。而预先约好,星期天到山上去采木耳、蘑菇、“猴头”,是令他们最欢乐的事。他们早早就避开人们的眼目,在山顶上会合,首先俯瞰一阵山下的麦浪,小河的九曲八弯和晨雾在白桦林中如薄纱一般的缥缈浓淡……
他们幽会的时候,他的话并不多,倒是常常要求甚至请求她:“对我说话吧!”
“说什么呀?”每当这种时刻,她更加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了。
“说情话呗,难道你连句情话都不会说,还得我教你吗?”他竟会生起气来。
她便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感到非常自卑,非常内疚,非常抱歉,也就变成了一个想说话而说不出话来的哑巴。
“说呀!真是笨得够受的!”
“我……爱你……”
“又是这一句!你老是这一句!概念化,简直是陈词滥调嘛!”他毫不掩饰对她那种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样子,开始唉声叹气。
她的头就会垂得更低,心里瞧不起自己,对自己感到不可救药,替自己感到十分难过,吧嗒吧嗒地掉下眼泪来。
“得啦得啦,别哭了!随便说点儿别的什么话都行!”他便宽宏大量地饶恕了她,降低自己的要求。
“指导员从团里开会回来了。他说,明年我们连的耕种面积要扩大一百垧……”
“别说这个!”如果他是躺在草地上,就会猛地坐起来,狠狠地瞪着她,看去是恼火透顶了。
她呢,就会双手捂上脸,低声哭起来。
然后他感到自责了,向她认错,哄她,替她擦眼泪。
再然后,他进一步降低自己的要求,不勉强她说什么话了,希望她唱一支歌给他听。
于是她眼中噙着滚动的泪水开口轻轻为他唱歌。唱毛主席诗词歌曲《蝶恋花》《咏梅》,唱“北风吹,雪花飘,年来到”,唱“花篮的花儿香”,唱“月亮在白云朵般的云层里穿行,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垛上面,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平时很少像别的姑娘们那样自哼自唱。她认为自己的嗓音不好听,所以她会唱的歌少得可怜,其实她的嗓音并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样。而他,欣赏要求也并不高,只要她别唱“语录歌”或“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就行。连队里的高音大喇叭,早、午、晚三遍播放的全是这类歌曲,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不只是他,许多人的神经都受不了啦。
她唱歌的时候,他就会静静地躺在她身边,仰望着天空,手里拿着一茎小草,一段一段地掐着。要不就握着她的一只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抚摸着,或放在嘴唇上温柔地吻着,吻着。
有一天傍晚,也是在小河的上游(他们最喜欢也最经常幽会的地方),她有几分羞怯地对他说:“我想给你唱支歌,听吗?”她第一次主动要为他唱歌,而且还“想”,使他万分惊奇,连连回答:“听,听!”
她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澄澈的河水,轻轻地,柔曼地唱了起来:
在这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
在这里,我闻到了豆蔻花香。
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
遇见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我和她并肩坐在椰子树下,
我向她讲起了我的童年。
她瞪着大而黑的眼睛,
痴痴地呆呆地望着我。
我们俩爱情像海样深,
她为我贡献了她的青春。
…………
在这里,阳光照射着海面,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微笑。
在这里,海风吹动着海浪,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号……
这歌,是女宿舍的一个姑娘有天哼唱的,别的姑娘们被它感伤而抒情的浪漫曲调深深打动了,围住那姑娘,逼着她将歌词唱出来,她无论众姑娘怎么央求也不肯。后来她们都生气了,说今后谁都不再理她了。她这才违心地将歌词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大家,同时要求大家发誓,万一连里追查起来,保证不出卖她。不久,每一个姑娘都会唱了。
她唱完,看了他一眼,见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在默默地流泪。
她俯身瞧着他的脸,柔声低问:“你怎么了?”
他忽然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使她倾伏在他身上了。他将脸贴在她的胸脯上,如同一个孩子似的哭了,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着:“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你让我透不过气来了,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希望怎么样呢?别哭别哭,啊?”
“我希望你今后为我唱许多这样的歌!”
“可是,我……我只会唱一首这样的歌呀!”
“那你就老为我唱它吧,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听够了的!”
一首歌竟使他那么受感动,而且是她唱给他听的!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随后他们彼此充满温情地拥抱着,不断地亲吻着,轻轻替对方擦拭眼泪……
在她几乎丝毫没有觉察下,他的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衣,抚摸到了一个像她那样的姑娘时刻不忘防守着的“禁区”……
她惊叫了一声,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拥抱,随即迅速离开了他的身体,站了起来,一边恐惧地望着他,一边连连后退,她想移身逃跑。她浑身瑟瑟战栗,双手紧紧护在胸前,那样子像是一只被什么猛兽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动物。
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他猛地翻了一个身,将他那张比秋后的柞叶还要红十倍的脸深深埋在青草中,一只拳头一下接一下擂着草地,身体却如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她不忍心就这样撇下他跑掉。
她又战栗地,怀着几分本能的防范心理,一步步轻轻走回到他身边,双膝跪了下去,两只手同时抚摸着他的肩,抚摸着他的头,喃喃地说:“你别这样啊,我没有生你的气呀。我害怕极了,你再也别这样了好吗?我会被你吓昏的呀……”
许久许久,他才将头从青草中抬了起来,他泪流满面,脸上沾了许多泥土,他发誓般地望着她说:“我再也不了,我……再也不让你害怕了!”
这些,便是她在北大荒的全部爱情罗曼史中,她认为是最最隐秘的,最最不可告人的,“柏拉图”式的(尽管她并不知道柏拉图),纯情诗章一般的片断,也便是镇压在她灵魂上,使她的灵魂快被压得比纸板还薄了的道德和良心的十字架……就为这些,他更加认为她是“属于”他的姑娘。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你干吗瞧着饭盒发呆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奇怪地问她。
回想被打断了,她的灵魂又推开了她的心扉,躲进去张望着冷漠的现实。
她的思想重新集中在郭立强身上了。
他没有吃一口早饭就去参加考试……
她直到现在还认为这完全是她的过错。不,简直是她对他犯下的一次罪过!
“我下午不干了!”她盖上饭盒盖后立刻站了起来。她将饭盒塞进小布兜里,顾不上避讳那些男人们直眉瞪眼的目光,当着他们的面急急慌慌脱下肮脏的帆布工作服,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
“家里……有什么事了?”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又问。
“回家做饭。”她说着,拎起小布包就匆匆走了出去。
5
她快步走出货车场,穿过一条马路,走到一个公共汽车站等车。若是在平时,她是舍不得花一毛钱乘车的。
可这时她心里着急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回到“家”里,越快越好,赶在他之前回去,好好做一顿饭菜,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
他一定饿坏了!
等车的人很多,车却久久不来。盼来了一辆,未停就开过去了,引起了人们的一顿抱怨和斥骂。
一圈人围着一根水泥电线杆看什么。
她听到一个人说:“这帮返城待业知青,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返城待业知青”几个字将她吸引过去了,原来是一张写在白纸上的“告示”:
告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
为了帮助我们的一位“兵团战友”走上他完全有资格走上的工作岗位,凡兵团原师、团宣传队队员,有自愿尽力者,请携带乐器,于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在江北会合。
是用毛笔写的,秀逸的隶书体,可见书写者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相当认真的。
在兵团她连连队的宣传队也没参加过,但她还是想把日期记下来。也许这几天内会碰到某些认识的“兵团战友”,告诉他们,由他们再告诉更多的人。将要被帮助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她并未去想。
她摸了摸衣兜,没带笔,便向身旁的人借了一支钢笔,将日期写在一只手背上。思忖了一下,怕钢笔字容易被从手上擦掉或模糊不清了,又问周围的人谁有圆珠笔。
“我有!”一个少女说,从衣兜里抽出圆珠笔递给了她,接着说,“我猜你也准是从兵团回来的!”
“你怎么猜到了?”她很奇怪。因为她身上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件“兵团知青”的标志了。她离开自己的家时是秋天,全套“兵团服”都没带走,想必早已被继母当破烂儿卖掉了。
那少女说:“你不是从兵团回来的,能这么关心‘兵团战友’的事吗?”
少女的话说得她微微苦笑起来。
她刚用圆珠笔将日期写在另一只手背上,终于又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她还了那少女的笔,不顾一切地争抢着往车上挤。好容易挤上了车,车门却将她装着饭盒的小布包夹在外面了。
她请售票员为她开一下车门。
售票员问:“包里装的什么?”
“饭盒。”
“那你免了吧!”
“饭盒里是饺子!”
“饺子不也是面捏的吗?我还以为你那包里是金条呢!”
车开走了。
她被挤得后背紧贴车门站着,一手抓住小布包的一角不放松。
“一中今天发生的事儿知道了吗?”
“不知道哇,发生什么事儿了?”
“嘿,本市今天的头号新闻你都不知道?返城待业知青和公安警察们干起来了,闹了两三个小时才平息!”
“谁愿闹什么事就闹他们的去吧,我可没兴趣关心这类新闻!”
两个工人背朝她并肩挤着在说话。她极其注意地听着,他们却不说下去了,说起别的来了。他们的话使她心中忐忑不安。
她忍不住问:“警察抓人了吗?”
“把好些警察都给打了,不抓还留着他们?抓走了二三十呢!”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工人,用掌握着第一手材料的不无炫耀的口吻说。
像一台搅拌机在她心里开始运转,她的整个心被搅拌得乱极了,她失口急切地问道:“被抓走的人里有姓郭的吗?”
那个人很费劲地扭转了脖子,回头瞧她一眼,似乎猜测到了她的什么人一定与这件事有关,大声回答:“这你就得到公安局去打听了!”那种口气使她听不出是对她的同情还是对她的挖苦。
车上虽然拥挤,但许多人都努力转身,扭头,各种年龄的形形色色的目光投射到她身上。
她并没有感到难堪,对他们的目光她也视而不见。更准确地说,他们在她眼中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的。她的心只为一个人的命运担忧,只为郭立强的命运担忧。从今天早晨他走出家门后,她的心就一直在为他的命运所担忧。尽管他对参加这次考试那么充满信心,她还是早有一种忐忑不安的预感。现在这种预感应验了,不但应验了,而且愈加强大。如同一把无形的大铁钳,牢牢地钳住了她的心,随时可能稍一用力便将她的心夹扁,将她心里的血液夹干,就像食品按压器按压橙子汁一样。
他也被警察抓走了吗?他也被警察抓走了吗?他也被警察抓走了吗?
不会,不会,不会……
一定!一定!一定!
三种声音同时在她耳边魔语似的一秒钟也不停地辩着吵着嚷着叫着!
她心里混乱,头也晕了。
公共汽车靠站了。车门刚一打开,她就跳了下去。
小布包落在地上,饭盒从包里掉出来,盒盖摔开了,饺子滚了一地。
“哎,票!你的票!问你哪!装什么傻!”
售票员从车窗口探出一截身子朝她喊。
她却什么也没听见,低头瞧着地上的饺子发呆。起大早包的,一心一意为他包的。他只吃了几个,她自己一个也没吃。
“为了逃一张汽车票,值得吗?算了,看在你那些饺子的份儿上,饶过你了!要不,哼!”
售票员轻蔑地说了这番话。
汽车开走了。
她从地上捡起小布包,将饭盒装在包里后,发现自己提前好几站下了车。
有几个行人站住,脸上带着取笑的表情望着她。
她实在没有勇气在那几个行人的注视下,还在这一站继续等待下辆车。
她低垂着头,像一个刚刚因为某种嫌疑被警察当众进行审问之后才释放了的人,狼狈地、惶惶地走了。
她越走越快,越接近“家”,心里越紧张越不安。她跑起来了,仿佛在追赶什么人,仿佛在被什么人追赶。
她跑进院子里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一个小孩推开家门,正要从家里出来,见她气喘吁吁,紧紧张张地跑入院子,又缩进了门。
她一直跑到郭家门前才猛地站住——门上悬挂着锁。
难道他没回来?
难道他果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她觉得钳住她心的那把无形的钳子,被两只有力的手握住,无情地狠夹了一下。
她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把锁。
她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蹲下身去,掀开了门槛旁铺地的一块砖——钥匙没有被人动过。她离家时怎样放的,还是怎样放在砖下。
他果然没回来!
他果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这想法像触电一样将她击得周身麻木,她几乎没有力量站起来了。
从刚才那个孩子家里走出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前,望了她一会儿,问:“立强他……家里的,你没带钥匙进不了家了吧?”
谁谁“他家里的”,这是这个院子的老人们,对晚辈的妻子们的一种习惯称呼法。可是这句话,此时此刻,对她不惟是一种尖刻的讽刺,简直是一种严重的伤害。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又根本不曾是他的妻子,她无非就是他“家里的”。是他家里的什么呢?
在他现在已被公安局抓走之后,她还是他“家里的”吗?又可以算是他“家里的”什么呢?
今天她连算他“家里的”那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情不通,理不顺的资格都丧失了。
然而她知道那老太太的话并没有讽刺她伤害她的意思。
她慢慢拿起钥匙,扶着门缓缓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苦苦一笑,也不回答句话,打开锁,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家”里。
“家”中的一切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空空寂寂。
地中间放着洗衣盆,洗衣盆里泡着在他走后她寻找出来的他的几件脏衣服,她原准备今天一吃过晚饭就开始洗的。
桌上那只小闹钟还在嚓嚓嚓很正常地走着。她后来又将闹铃的旋钮从外面找回来装上了,因为自从它“哑”了之后,那几天他坐在桌前看一会儿书,便看一眼表,她又那么不忍心分散他的精力。
她站在洗衣盆旁,旋转着身子,用目光四处寻找,仿佛他会藏在这屋里的什么地方,故意跟她开一个大玩笑似的。
“立强……”她叫了一声。
明知他绝不会跟她开什么玩笑,明知这屋里没地方可藏他那么一个大活人,明知在这屋里他根本不存在。
“立强……”她又叫了一声。
有一只耗子在地板底下跑过。
她慢慢地走到了她在这个屋里的老地方——床前。
她徐徐地坐了下去,依旧是她每次坐在那里的那种姿态,仿佛她永远只会以一种姿态坐在那里。
她暗暗想到,她是必须离开他的家了!有他在这个家里,她总归还可以算是他“家里的”人。如今他也不在这个家里了,她继续生活在这个家里的起码的依据性也没有了。她无法想象她和他的弟弟如何在这个家里相处,他至今仍那么鄙视她,憎恨她,厌恶她。
于是她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属于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鞋,毛巾、牙膏、牙刷、木梳,还有那个饭盒。她将这些东西都包在一块旧头巾里,系成一个小包裹。
她拎着它,最后一次留恋地环视了一遍这个屋子。她在这里获得过一些难以忘怀的温暖,也忍受过一些难以忘怀的羞辱。截然不同的两种难以忘怀的心灵的烙印,使她将永远永远铭记住这里,至死都会想起它!
去向何处?她不知道。
她想她必须做的,一离开这里就要去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到公安局探问他的下落,到他被关押的地方看他,告诉他,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告诉他,她会经常来看望他;告诉他,无论货车场的活多么累,她一定会坚持干下去,坚持干到他被放出来那一天,将他的名额归还给他。还要,请他宽恕她,为了她给他造成的一场耻辱宽恕她……
她拎着小包裹走到外屋,又想到了什么,放下小包裹,用炉钩挑起炉盖看了看,见炉内她早上离开时用煤压住的火又着得红彤彤的,便端起脸盆,将盆里的水徐徐倾倒在炉内,将火彻底熄灭了。
粉细的煤灰与水汽从炉中升起,转眼在案板上,锅盖上,缸盖上,橱架上落了一层。她便拿起抹布去擦。抹布擦脏,觉得该擦的地方还未擦净。搓洗了一遍抹布,又一处处细心地重擦。总算觉得擦净了,这才将盆里的脏水倒进脏水桶,换了盆清水,洗净抹布,抖开后搭在绳上。
她见脏水桶满了,便拎到外面,两手轮换着拎,一直拎到街口,倒进下水道。
回来后,她倚靠着里外屋的门框歇了一会儿,心想自己是该走了,眼睛却望着里屋地中间的洗衣盆。
应该把想替他洗的衣服洗完。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命令她,那声音具有使她无法违抗的威严,那是良心的声音。
她掀开水缸盖,见缸里剩下的水根本不够洗那盆衣服。
她顺从那个声音,毫不犹豫地拎起两只水桶第二次走到外面,取下挂在门旁铁钉上的扁担去挑水。
水站在另一条街。正是中午大人们午休,能抽出工夫挑水的时间,二十几只水桶在冰坡上排了一溜。
终于轮到她接水了。她接满两桶水,挑起来没走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冰坡上,两桶水全泼光了,湿了她的棉衣、棉裤和棉鞋。
她爬起来后,只好重新又排队。
她接连挑了两担水。水缸满了,她遍身冻了一层银甲,一举手一投足,便发出一阵冰片断裂的声响。
炉火已被她熄灭了,她那身结冰的棉衣棉裤无法烘烤,也无法烧一锅热水,她索性不管自己,用冷水洗那盆衣服。刚刚挑回来的冷水,像敲碎冰层冒出的河水一样,没洗一会儿,她的双手就被冰得通红,十指麻木了。
她将双手放在口边哈暖了点儿,接着又洗。仅一件衣袖,她就打了一遍肥皂又打了一遍肥皂,反反复复在搓衣板上搓起来没个完。她总怀疑没洗干净,她想,一定要为他洗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可惜不能等衣服干了后,亲手替他熨平,叠好了。想到这一点她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她总算觉得第一件衣服是洗干净了。当她拎着那件衣服直起腰拧水时,像一个石头人似的僵住了——他站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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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眼直愣愣地望着他,嘴唇哆哆嗦嗦的,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也像一个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两眼也直愣愣地望着她。他脸上没有任何一种表情,他仿佛是一尊酷似他的雕像,是一尊他的石头的复制品。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终于从哆哆嗦嗦的双唇中挤出了一个字:“你……”
“我白去考了!”石头似的他也开口说话了。
不是幻觉……
不是!
湿衣服从她手中落进盆里了。
她突然又坐下在小凳上,继续洗那件早已洗干净了的衣服,在洗衣板上使劲地搓、搓、搓,似乎要将那件衣服搓烂为止。她的手指在洗衣板上搓破了,她完全不知,因为她完全没觉到疼。同时,她的眼泪,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如同泉水一样从她的两眼中涌出来,一串串地滴落在她手上、衣服上、盆里。
她无声地哭着。
她再也没有抬起她的头来。
而他,则一步步走到床前,走到那张本来应该是他们从“结婚”那一天起共眠,而却从那一天起一直是她的“客榻”的床前,直挺挺地站立了一会儿,被一颗子弹从身后击中了心脏似的,向前一倾,扑倒在**了,将他的脸掩在双手中……
夜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小闹钟发出正常的弦条很足的走动声。
黑暗在某种情况之下是一首心灵的摇篮曲。受了伤的动物隐伏到树丛深处去舔伤口,遭到打击的心灵在黑暗中孤寂地结着血痂。这时人会感到黑暗像一位慈祥的老保姆,她无须对你开口说话,她仿佛就坐在你对面或你的床边,用她那双充满怜爱的眼睛望着你,于是你像一个孩子似的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地在她的注视下哭泣,同时你心灵中的一切悲哀和绝望随着你的眼泪淌走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男人和许多女人,包括那些最刚强的男人和最坚毅的女人,在深夜里在黑暗中常常独自默默流泪或低声哭泣的真正原因。
屋里却并非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窗帘是蓝色的薄塑料布的,它将月光也滤成柔和的淡淡的蓝色,云雾一般融漫在屋里。
郭立强一直在那张**躺到这时,没吃晚饭,没喝一口水,没吸一支烟,没说过一句话,没睡,也没醒着。头脑里没想什么,又有无尽的思想的碎片像鹅毛大雪在头脑中纷飞;那是一种服了安眠药但还是难以安眠的状态。
她将炉火重新烧起来,屋里渐渐使人感到热了之后,他才脱去了衣服。但还是不感到饿,不感到渴,不想吸烟,不想说话,不想睡,也不想醒着,他觉得自己明明是躺在**,又觉得自己仿佛是飘升在屋顶上,看着躺在**的自己。自从返城之后,他还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今天以前那些日子里的时时刻刻,都像塞满了糠皮的枕头一样塞满了烦恼、愤恨、忧愁焦虑、希望和幻想。而今天这只枕头破了,他仿佛正把这样的一只枕头枕在脑下。他的头脑也像这样的一只枕头般空空如也,彻底的破灭也是彻底的了结。他的全部思想全部神经由于一个最后的希望的破灭,以及为这个希望所付出的一切彻底了结而彻底松懈彻底瘫痪彻底崩溃,奄奄一息。
门,轻轻开了。她赤着双脚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屏息敛气地站立着,像一个幻影飘入淡蓝色的梦中。
他凭直觉感到了。他不睁开眼睛,不动。希望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开去。他不需要她的怜悯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安慰。别人的怜悯和安慰对他的心灵不过是水,而他的心灵不是白菜花,不是水仙,它是一个具有生命的胎儿,需要的是血液,他自己的血液。每个强硬的人都应该是他自己心灵的母体,他愿做一个无比强硬的人。如果她此时此刻对他说出一句怜悯的或安慰的话,他会无法忍受,会觉得受到了侮辱,甚至会从**跳跃起来,粗鲁地咒骂她,将她驱赶开。
然而她没有说话。不动,也不离去。在淡蓝色的幽光下,她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知她在做什么,他还是不睁开眼睛。
他觉得她轻轻掀开了他的被子,她一声不响地躺在了他的身旁!她那**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她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肩膀,抚摸着他的胳膊,抚摸着他的一只手,随后,握住了他那只手。她那温暖的、柔软而战栗着的身体,更紧地依偎向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电弧倏然间通过了他的全身。他从那种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的状态中堕入了一种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的无底的深渊。他的血液如同岩浆一般在他的血管里炽热地急速地奔流着。她的呼吸并不急促,却似一阵阵飓风将要裹卷着他把他扬向空中!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他以为是一个梦,又明知不是一个梦。他以为她是一个虚幻的魂灵,又明知她不是什么魂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裸的温暖的柔软的女人的身体。他能够感觉到她真真实实的存在。他可以抚摸到她,可以拥抱住她。他无比强烈地渴望这样!
一片火焰在他闭着的两眼中燃烧。
一只只大黑蝴蝶在他封闭的视觉中飞舞。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那片火焰将他的心也燃烧起来了。
她的手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头上。
她的身体离开了他的身体。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她也不说话。不动。静静地躺在他身旁,不再战栗。
他们仿佛是两个布娃娃被“玩家家”的孩子并放在一起了。
许久许久,他们沉默着,静静地躺着,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似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终于,她又轻轻掀开被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无声无息地下了床,却仍站在床边,注视着他的脸。
淡蓝色的幽光朦朦胧胧地映衬着她那**的身体。
她徐徐地转过了身去,像个幻影似的,无声无息地弯下腰拾她的衣服……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那么紧那么紧!
那个“玩家家”的孩子不是个只喜爱布娃娃的孩子,它是命运。它以击溃人的理性为骄傲,它以征服人的灵魂为天职,它欲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拆开或结合;宇宙中过去,现在,今后永远没有足以抗拒它的力量,它是任性的。
他和她终于拥抱在一起了。拥抱得那么紧,那么紧,那么紧。他们亲吻着,亲吻着,亲吻着。他们彼此爱抚着,爱抚着,爱抚着。他们的灵魂和他们的肉体同时彼此占有。
命运在完成了它的天职之后,将余下的人类最值得因为是人而幸福的时刻慷慨地留给了他们,带着善意的微笑离开时,顺手带走了他们的理性作为战利品。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行为机制的时刻;那是炽烈的冲动与迷眩的柔情交织在一起的时刻;那是男人和女人完全主动摧毁各自的羞怯这道“情感防线”的时刻;那是男人和女人任凭爱彻底占有他们,充满他们的时刻;那是人感到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刻。他们的爱,那一时刻无边无际,无边无际。他们的爱中包容着深深的深深的恩爱!
让他们彼此温柔的抚摸更加温柔吧!
让他们长久的亲吻更加长久吧!
让他们紧密的拥抱更加紧密吧!
让他们炽烈的冲动更加炽烈,燃烧的情感更加燃烧,彼此满足的肉体更加满足吧!
让“爱”这个字所给正常人的全部的无与伦比的一切亲昵感受都让他们尽情地去感受吧!
这一切本不是人的原罪而是人不分高低尊卑共同的权力!
呵,这两个灵魂啊!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当淡蓝色的月光在时间的流动中变化成淡蓝色的日光时,他从淡蓝色的梦境里渐渐醒来了。
她枕着他的一只手臂,她自己的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头靠着他肌肉凸起的肩。他瞧着她那几乎脱落光了从前的柔发的头,心里一阵难过,眼眶里有些湿了。她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畅。她的脸此时此刻是那么安宁,由于呈现着甜蜜的安宁而使他感到那么秀丽娴雅。他看得出来,她已经醒了,却不愿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这会儿变得愈加苍白,嘴唇却是变得愈加鲜红了。她双眉舒展,睫毛显得更长了。他情不自禁又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抱在怀中!
他想:我要给她买奶粉、麦乳精、滋补药品,让她天天吃饺子和蛋黄龙须面!无论为她借多少钱,欠多少债,我也要给她买!我要重新为她振作起我的精神重新为她鼓起我的勇气奋起我的刚强!我要为她到处去出卖我的体力!我还不应该绝望,我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我还有充分的体力!因为我内心里一直是爱她的,因为我需要她现在非常需要她,因为我需要她的温存需要她的柔情需要她的爱抚需要白天看到她那贤淑的微笑需要夜晚紧紧搂抱住她那柔软的使我迷眩的肉体!因为我已无法再离开她失去她!她本来早就该是我的妻子!
至于那架花圈,它已经被烧毁了,不存在了!让道德和良心审判我谴责我咒骂我吧!我不在乎我不后悔我不惧怕一切人对我的鄙视!如果将她和那一切放在同一架天平上,不,郭立强不需要天平!即使那一切的重量将她高高地压起在空中,我还是要跳起来飞起来将她抱下搂在我的怀里!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轻轻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上痴情地吻着。
梦境?不,不是梦境,是一个笼罩在淡蓝色光辉之中的现实。
她已成为他的女人。
他已成为她的男人。
他不由得将头偎在了她的怀里,将他的脸紧贴着她那丰满柔软的乳峰,像追赶太阳而精疲力竭的巨人靠着泰山。
让我们大声地虔诚地感激生活吧!感激生活仍为一代返城待业知青保留了那么多好女人!她们与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不正常的年代和不寻常的岁月!她们和他们共同告别城市走向那遥远的广袤的神秘的荒原。她们与他们共同从那个地方经历了人生的种种艰难跋涉返回到城市。她们现在又与他们共同沦落到城市生活最卑下最少幸福最少欢乐的底层。青春妙龄的光彩已从她们的眼睛里和面容上消失,但她们为他们无私地珍留着女性的一切美好的残迹,随时准备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更加无私地奉献给他们,就像古希腊的圣徒向心目中的神明奉献祭品。她们乃是属于他们这一代的女人!她们仍愿做他们这一代的女人!如果没有她们在他们悲观绝望苦闷烦愁的时候,向他们的心灵注入无限的柔情,带给他们的生活一些温存的慰藉,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他们——这些被西西弗斯无意义地在历史的山坡上滚动了十一年的石头,也许会变成一片沉默的无形无状的碎石堆集在历史的山脚下了!她们是他们的宝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