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她睁开了双目,看了他一眼,又微微闭上了。她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臂搂着他的头,同时用手充满爱意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地说:“你这个男子汉啊,真像个孩子。”
他说:“我真想是个孩子。我真想是你的一个孩子!”
男人无一不是在女人的怀中长大的。所以即使某些刚强铁汉将他们的头偎在一个他们所爱的柔弱的少女怀中,也是丝毫不足为怪的。伟大的统帅和勇猛的强盗,高贵的王公骑士和平凡的劳工苦力,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浪漫诗人的叹诵和睿智的哲学家的理论,对这一点所做的是同样本质的解释。它是人类以永不枯竭的**和圣洁的冲动将永生永世赞唱下去的千年万载的长诗!
她的嘴唇触在他的一只耳朵上,悄声说:“让我起来做早饭吧!”
他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他的头仍一动不动偎在她怀里。
她又说了一遍:“让我起来做早饭吧。你昨天一天没吃饭,我要给你做顿好吃的饭。你想吃什么呢?”
他这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什么都不想吃。抱住你我不饿,不渴,不怕。”
“怕?不怕什么?”
“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就怕……失去你……”
她不知为何沉默了,她那只抚摸着他的手停止了抚摸,她那条搂着他的胳膊慢慢放开了。
他还是那么偎在她怀里。
“咱们今天可是起得太晚了!”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灯绳,拉亮了灯。
淡蓝色的幽光被灯光逼射到塑料布窗帘上去了。
他说:“对没有工作的人时间没有早晚。”
“你忘了我要去货车场上班啦?”
“我再也不让你为我去干那种活!从今天起我要你在家休养,我要天天为你买好吃的做好吃的,像侍候养病的人一样侍候你!今天我要一步不出门,一整天陪你待在家里……”
他的话使她那颗女性的心幸福得快要发出喊叫声了!她感动得流泪了,又开始抚摸他,并且喃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还爱我……”
他回答:“我也真没想到你还爱我!”他抓住抚摸着他的那只手,又要痴情地亲吻它,却在灯光下发现了她记在手背上的那些已模糊不清的字。
于是他没有亲吻她的手,很奇怪地问:“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记在手上?”
她便解释她在公共汽车站看到了一张怎样的“通告”,以及她为什么要记下这个日期。
他不由得欠起了身,望着立柜顶上。立柜顶上平放着一架装在破旧盒子里的坏了的扬琴。在兵团时,他也从没当过宣传队队员,但他学会了演奏它,而且演奏得不错。大返城的日子里,它被扔在大宿舍的一个角落,没有谁想要它。他便将它带回了城市,却一次也没有心思和情趣再摆弄它。
“我要把它修好!”他说,“千万提醒我别忘了你记的日子!”说完,他匆匆穿衣服,好像他今天有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开始做。
他一穿好衣服,便从立柜顶上取下了琴盒,将它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盒盖。
它断了好几根弦,弦码也丢了好几个。有一处显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深深地塌陷了,要从里面撑起来分明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这可得给弟弟打个电话,让弟弟抽时间回家一次,细木工修补起它来一定比他有些更巧妙的办法。他紧了紧剩下的那几根弦,结果又紧断了一根,使他对自己懊恼得几乎想扇自己的耳光。他在琴盒里寻找击棒,将手探入破了的琴盒衬布里去摸了个遍,一无所获。他到厨房里取了两根筷子又走进来,双手分持着,在所剩无几的琴弦上敲了起来,它发出一阵用音符表达的痛苦的呻吟。
她也已穿好了内衣,两腿还盖着被子,端坐在**,出神地望着他。此刻,完全不同的两种想法,使他们都从深深的任他们自由潜泳的爱河中浮出水面了。
“你听,它修修还能行!”他那样子,完全像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语调中充满了喜悦。
她是他的妻子了!这件事曾使他充满了忧郁烦恼的生活中,更增添了多少忧郁烦恼啊!而在昨天夜里,她报偿了他。让忧郁和烦恼都他妈的见鬼去吧!她是他的女人了!他有资格乐观地对待生活了!让“师资培训班”也见他妈的鬼去吧!他在同一天里得到的比他失去的美好得多重要得多幸福得多!怎能相比?无法相比!产生相比较的念头都他妈的是一种罪过。
他已对她说,有了她,每天能够看见她,抱住她,亲吻她,爱抚她,他就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了!在此之前他完全不曾料到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并且拥有了这个女人的爱,会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他觉得他已经成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他不但不再怕自己的命运,而且还从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要去帮助别人改变命运的热情。因为他觉得在相同的命运下,他远比别人幸运得多也幸福得多。
“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他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破扬琴,一边自言自语。
“什么?为什么你想到死?”她低声问。
他停止了对那架破扬琴的折磨,转身望着她说:“有了你,我才不想死呢!你使我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了,你知道吗?”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表示相信他的话,理解他话中的无限深情。
而他,竟没看出,她那微笑,又流露着某种苦涩的内涵。
“难道你就不想请我替你演奏一曲吗?”他用鼓励她的语调问。
“你从来也没告诉过我你还会演奏乐器,你都令我刮目相看了!”她的话像是说得很认真,也像是说得很随便,有点儿崇拜的意味,也不无揶揄的成分。她又那么微微一笑,他还是没看出她那笑流露着某种苦涩的内涵。
“虽然你没有请求,就算是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吧!为你演奏——《快乐的炊事员》,杂技配乐!”
于是他转过身去,又忍心地折磨那不幸的破扬琴。
难登大“俗”之堂的一曲终了,他复转身郑郑重重地向她鞠躬谢——没幕可谢。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为他鼓掌。
眼前的幸福使他身上表现出了在少年时代就早已失去的孩子的顽皮气。
“感谢您的欣赏,本想再露一招……”他看了看破扬琴,非常遗憾地摇头叹气。
他又说:“大音乐家都是靠好乐器出名的!”
她用怀疑的语调轻声问:“你能修好?”
“能,夫人。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但一定得需要钱。”
“需要多少钱?”
“至少十几块吧,换弦,买弦码,击棒。乐器也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为它花钱,它才肯发出美妙的声音。”
“把我的棉大衣拿过来。”
“乐于效劳,夫人!”
他走到外屋去,像仆人似的,双手捧着她的棉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并没笑,从棉衣内兜取出了一卷钱递给他。
“哪来的?”他惊诧极了。
“我把我那双皮鞋,那件毛衣,还有那件没穿过的外衣……卖了。”
“卖了?!……那你穿什么?”
“我不是每天都穿着衣服去上班的吗?”
“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生气了。
“别生气,”她请求道,又用责备的语调说,“在昨天夜里之前,你连一句话都不愿主动跟我讲。”
卖掉的都是他们结婚前他为她买的。几天来,她就是用那些钱买米,买柴买菜,买油盐酱醋什么的。唯恐分散他参加考试前复习功课的心思,她隐瞒着他。
“我没生气,”他说,“我难过。哪一个丈夫像我,妻子没有一双皮鞋,一件毛衣,一件新外衣……”
她说:“哪一个丈夫像你,因为爱他的妻子,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你是一个使妻子感到最幸福的丈夫。拿去用吧,差不多够修好它了……”
“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们是在为别人修它啊!”
“别夸奖我。有一天我们实在生存不下去的时候,贴一张同样内容的‘通告’,也会有许多人为我们尽力而为的,对吗?”
“对。”
“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一点?”
“应该相信。”
“那么把钱接过去吧!”
“淑芳,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今后不能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不配是一个男人!”他终于将钱接过去了。
“你到外屋去待五分钟,我要起床了。”虽然她昨夜已由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已将一个女人所能奉献给一个男人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了,但她还是不习惯被一个男人注视着在白天展示自己的身体。羞涩这种本能的“情感防御”,在白天,在他面前,又将一个女人变成一个姑娘了。
他顺从地走到外屋去了……
当郭立强从乐器商店买了琴弦等物回到家里时,门锁着。他以为徐淑芳又去上班了,有些生气她的任性,也有些后悔临走没态度坚决地再对她进行阻止。
昨天她为他洗出来的那几件衣服已经干了,她为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枕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过了,连窗玻璃门玻璃上的水雾痕迹也擦去了。
他闻到一股香味,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熥着她为他做的午饭:两个馒头,一盘肉丝炒土豆片,还有一碗面条。
他想起了她早晨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要给你做顿好吃的饭。”
锅台上,烤着劈得很细的引火的木柴,煤箱里的煤倒满了,炉膛底的煤灰掏尽了,水缸里的水也快溢出了;一切家务活她都做了,他没什么可做的了。他本想今天陪她在家里待上一整天,尽量使她感到一些快乐,弥补他许多日子以来对她的冷漠,这个愿望却落空了。
他便动手修那架破扬琴。他要赶快修好它,然后到货车场将她替换回来。若不是她这些天顶替他去上班,他也许连货车场那份临时工作也丢掉了。
他忽然发现闹钟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以为她有什么忘记叮嘱他的话写在上面,立刻拿起来看。没看完,脸就白了。
那张纸上这样写着:
我走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向你告别,千万别恨我,千万原谅我。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你爱我爱到那样深。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从昨夜至今晨我会对你产生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我终于体验到了什么叫爱,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对爱的要求常常那么强烈那么痴心。我也体验到了我们之间的爱绝不是一般的爱,它是恩爱。虽然我对你无恩无索,而你对我的恩与你的爱一样深,将永远地铭记在我心里。
但是我却不能做你的妻子,不能成为你的女人,不能不离开你,不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我们的婚礼上那架花圈它总在我心里燃烧。
我本想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将我的肉体奉献给你,用女人最圣洁的一切安抚你的心灵和肉体,报答你为我损失的一切和曾经给予我的一切。实际上我昨夜奉献出的与我获得到的一样多。不!我获得到的比我奉献出的还要多,多得多。你无法知道我为此多么感激你。你对我的恩增加了难以报答的一份!我的爱永远永远是你对我的爱的奴仆。是命运使它们成为两个星座中的星星!
我实际上没有报答你,又必须去偿还我当年欠他的债。那已经不是感情上的债,而是良心上的债。良心上的债不偿还,人是没法儿有真正的欢乐和幸福可言的。让我就去做道德法庭上的忏悔者吧!别为我担心,他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再伤害我,他会原谅我,会收留我。
关于那孩子,我无须再向你解释什么。因为我已向你证明,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你千万别去找我。找到我,我也不会再跟你回到这个家。
你要记住你今晨对我说的话,不怕失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那么你也应该不怕我们的分离,不是因为怕它,而是因为不怕它,要和它硬碰硬。
我请求你,今后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偶然见到了,不要注意我,不要跟我说话,要避开我。我偶然见到了你,也会避开你。如果我们不这样,如果我们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我的心会当场碎的!
修好你的琴,别忘了那一天的日期——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江北。
彻底忘掉我吧,如果你能做到……
徐淑芳即日
字迹十分潦草,看得出她是在内心充满痛苦充满矛盾之下匆匆写的。
那张纸从他手中飘落地上了。
终究是梦境!终究是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梦!
它所创造的似幻觉又不是幻觉,不是幻觉又太似幻觉的,使他归复了童心,失去了一个男人的理智一个男人的庄重的欢悦的亲昵的眩迷的陶醉的诗一般的家庭牧歌一般的每秒每分都在增长的从未体验过从未享受过的幸福的馨香,还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而她却留下一张纸便离开了他,永远!
他对她深厚而炽热的情感强烈而崇高的冲动不过是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梦中之梦!
他觉得整个房间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他的双腿站立不稳,他的身子摇晃了,失去了重心,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桌角。那只手扶住了桌角,却像根稻草似的毫无支撑力。
他的身体倾倒下去了。照射进房间里的上午的耀眼阳光,又变成了淡淡的幽蓝色,它还要像负心少女娇媚的微笑一样对他施展催眠术般的欺骗……
8
这时,徐淑芳正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条铁路路基下不成其为街的街口徘徊。如果他从家里到什么地方去,或者从什么地方回家,她就能看见他,她要在那里一直等待他出现。等到黑天,再从黑天等到白天,她也要等。她不能够没有单独见到他之前便迈进他家的门槛。不是没有这种勇气,而是不愿那样。她必须使他知道一点,她对他没有什么罪过。她要毫无愧色地要他将她心甘情愿地带进他的家。
她终于看到从她并不陌生的那个小院里走出了一个人。像是他,她又怀疑不是他,因为那个人穿着一套蓝色的铁路工作服。
她仿佛戴上了一副浅墨镜,初春三月的和暖阳光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淡淡的幽蓝色的。
那种淡淡的幽蓝色啊,对于她,从今以后,将是世界上一切绚丽多彩的颜色之中最最美好的能够浸染到她心灵里的颜色!
她心中暗暗说:别了,你激动过我感动过我使我的灵魂那么战栗使我的肉体那么冲动的淡淡的幽蓝色。
同样深度同样感受同样体验的爱,只有从同一个人身上才能获得,两个好人也不能够替代。正如果酒是果酒,白酒是白酒,甘蔗是甘蔗,冰糖是冰糖。她来找他不是被爱驱使,而是被良心鞭赶。
当那个人渐渐走近,她才判断出,正是他。
她从容地迎着他走去。
他走路时还像她记忆中那样,低着头,迈着大步,似乎一边走一边心事重重地思考着什么严峻的事。
当她走到离他四五步,叫了他一声:“王志松!”
他这才抬起头来。
“你……”他双脚生了根似的,牢牢地僵立在她面前。
“我。”她十分镇定地回答。
“你为什么叫住我?”
“我来还你的良心债。”她忽然觉得对他十分陌生了,并非由于他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蓝色的铁路工作服,还因为她一时理不清的别的某些变化。眼睛看不出来的,心灵却观察到了,心灵从来都比视觉更细微更敏感。
“良心?我们谁都不欠谁的了。我送了你结婚礼物,你丈夫请我喝了喜酒,我和姚守义、严晓东还补了份子钱。”
“花圈烧了,我人还没死。我来做你的妻子。”
“是被驱逐出来的吧?”
“如果是被驱逐出来的,我绝不会找你。现在你回答吧,要我,还是不要?”
在他听来,她最后两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你怎样回答,我们的账都算一笔勾销了。
对于她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话,他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
他觉得她已完全不是当年在兵团时连公众都承认是“属于”他的那个徐淑芳了。她过去从来也没用这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对他说过话,也从来没有用这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对任何人说过话。他觉得她身上少了某种东西,多了某种东西。
记得在兵团的时候,每当他感到不顺心的时候,常常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脾气。而她总是那么温顺地有时甚至是可怜地容忍着。
有一次,她在井台边洗衣服,他因为她在团里看病时忘了给他买回一双海绵底球鞋,当着不少男女知青对她大发了一通火。她却一句也不与他争吵,低着头默默洗衣服。他发够了火,脱下自己的脏外衣扔进她的盆里,大声说:“先把我这件洗出来,我等着穿!”她便放下正洗着的一件衣服,一边落泪,一边先洗起他那件衣服来。
黄昏后,他约她陪他到小河边散散步,她照旧陪他去了,并且丝毫没有因为白天受委屈而对他流露出什么不愉快的神色。他要她为他唱那支她已不知为他唱了多少遍的“在这里……”她照旧唱。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用那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说出那么一些冷冰冰的话?
但她今天毕竟是主动来找他了,还对他说:“我来还你的良心债。”“我来做你的妻子。”
于是他彻底宽恕了她。同时在她面前,在她镇定的注视下,又一次产生了对她的罪过感。
“你……为什么早不来找我?”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自己能够平静地看着你,能够平静地跟你说话了。”
“你……现在不恨我?”
“这话应该我问你。”
“你……那么说你原谅我了?”
“这话也应该我问你。”
他本想对她说:“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妻子了!我不想改变命运已对我们决定了的安排。”但他说不出想说的话,因为他还爱她。多少日子以来,他希望从记忆中抹去她的影子,从心中摈除她以前占据的位置,却办不到。多少日子里他一直在猜测着她的生活,幸福,还是不幸?后悔了,还是陶醉在新婚宴尔中?
“你……变了。”
“我自己知道。”
“他……对你好吗?”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顶替你返城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现在他不必详问便可以想象到,城市在她返城后的那些日子里,曾怎样地像她那没人味的后妈一样冷落过她,抛弃过她,欺负过她,凌辱过她,虐待过她,逼迫她做出了违反她良心的抉择。如果他早能想象到这些就好了!为什么应该想象到的却没有想象到?这是他欠她的良心债。彼此偿还,彼此抵消吧?
他又说:“我已经有正式工作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能够养活我了。”
她脸上却一点儿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他们的心都想要向对方靠拢一些,但他们互相都感到那么陌生了,而且都无法掩饰这一点。
“我妈妈和我妹妹常念叨起你,我一直对她们隐瞒着你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因此而感谢你吗?”
“不,我的意思是,她们见了你心情会很快乐的……”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心情怎样?”
“我们别……彼此再伤对方了!走!跟我回家吧!我请求你了!”
“不必请求。因为我是主动来做你的妻子的,应该请求的是我。”
“别用这么冷冰冰的语调跟我说话了!我们不是互相都原谅了吗?我们和好吧!像当年在兵团时一样!……跟我回家吧!”
“像当年在兵团时一样……”她又苦笑了一下,平淡地说,“那么好吧,你带着过去曾‘属于’你的姑娘,现在又重新‘属于’你的女人回家吧!”
“你是真心这么决定的?”
“我是凭良心这么决定的。”
男人啊男人,他们对女人的理解有时是那么深刻,深刻得远远超过了女人们本身所可能具有的深度;他们对女人的理解有时又是那么肤浅,肤浅得像一年级的小学生对“女人”两个字的理解一样。他竟没有听出来,她的回答,和他的问话之间,隔着怎样的一道堑壕。真心与良心,这是两个星系。前者中旋转着的是普遍的人性的行星,后者中旋转着的是普遍的道德的行星。
“那么你跟我回家吧!”
“我正期待着你说这句话。”
于是,他在前,她在后,一同向他家走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和他的关系,你就不要出面了,一切由我办理。”
她回答道:“你无法办理。”
“为什么?”
“离婚手续需要夫妻双方同时办理,这是我结了一次婚才学到的一点儿法律常识。”
这回轮到他苦笑了。
没走多远,她忽然说:“你站一下。”
他站住了,转身疑惑地望着她,见她表情异常严肃,以为她将要在这种时刻向他提出什么条件。城市既然将她变得在他看来陌生了,也完全有可能将她变得世俗了。如果她真提出目前一般姑娘们斤斤计较的什么条件,哪怕是他不难办到的,他也准备只用一句话回答她:“滚回那个人家里去吧!”
她两眼望着他,平静地说:“我要告诉你,在昨天夜里之前,我的身体没有允许一个男人占有过。我和他虽然在法律上结了婚,但你在我们的婚礼上送去的‘结婚礼物’,使我和他一直没有像一对夫妻那样共同生活过一天。我曾盼望你去找我,把我从那种似夫妻又不是夫妻的尴尬生活中拽出来,但是我白白盼望了许多日子。我也欠他的良心债,比欠你的良心债还要多。我要报答他,凭的是真心,不是良心。所以我昨天夜里主动把我自己的身体给予了他……我已报答了他,所以今天才来偿还你。同样用身体。我只有身体,没有别的……”
听了她这番自白性的话,痛苦的、内疚的、负罪的、忏悔的、乞求宽恕的和愿受惩罚的几种表情,同时呈现在他脸上,凝固在他脸上。他那张脸仿佛顿时苍老了百岁!
他呆呆愣愣地瞪着她。
“你不后悔在我需要你拽我一把的时候你却在仇恨我吗?”
“淑芳……”他的声音发抖。
“将一个和别的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女人作为妻子,你不会觉得是一种耻辱吗?”
城市!城市!你将我当年所爱的温柔的单纯的软弱的容易羞涩的一个姑娘改变成了什么样啊!从前她听到别人说出她刚才说的那一类话便会面红耳赤,垂首低眉地扭身走开。而今天她两眼望着他,面对面地、语调平静得近于刻板地对他讲她和另一个男人的肉体关系!他几乎要大声喊叫:不,不!这不是我当年所爱的姑娘!不是,不是!你到底是谁?!
“你将来不会后悔不会厌弃我吗?”她的语调仍然那么平静。
他却并没有大声喊叫起来。
他那倔强的双唇微动了一下,只从口中推挤出一个字:“不!”
他们对视片刻,又向前走。她的脚步加快了一些,开始和他并肩走着。
“大娘的身体好吗?”她低声问。此时,她的语调才变得温柔了。那正是他所熟悉的当年听了感到亲近的语调。
“还好。”
“小妹今年毕业后准备考大学吗?”
“她自己信心不足,我鼓励她考。”
她还关心着他老母亲的身体!她还记得他的妹妹今年毕业!他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她还是我当年所爱的姑娘!还是!还是!城市城市,你改变不了我王志松所爱的姑娘!你改变不了我们“兵团服”所爱的那些好姑娘!改变不了!你可以使她们长期待业,你可以使她们遭到种种歧视,你可以像没人味的后妈一样冷落她们,抛弃她们,欺负她们,凌辱她们,虐待她们,逼迫她们违反她们的良心,但你改变不了她们!正如你改变不了我们一样,我们和她们,我们和她们,终将有一天征服你!我们征服过北大荒的荒原,我们也一定能征服你!终将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们并非你毫无前途毫无出息了的长子长女!
他们走到了他家的小院外。他推开院门,将身体闪在一旁。此刻他的目光中具有了亲近,他望着她说:“家里刚吃完午饭,一定还挺乱的呢!我上中班,家里午饭吃得早。妈妈肯定会再为你自己单独做一顿的。”
她迟疑了一下,一只脚缓缓地迈进了院里。这个小院,对她曾是很亲切很熟悉的,如今它有了明显的变化,院门重修过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倾吊着,一角接地,开也费劲关也费劲了。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在院里垛得很高。与邻院之间可算有也可算无的七歪八斜的隔栅,用木板条补丁过了,锯齐了,每一根木板条的上端还都锯成了等腰三角形,显得挺美观。小院干干净净,严严紧紧。
一个返城知青回到一个家庭,给许多家庭带来的某些烦恼和变化是一样多的。
她忽然将那只踏入小院的脚缩了回来,并且退后一步。
“进啊,我妈妈和妹妹见到你会高兴的,不会说别的。”
“不……”她又退后一步。
他迷惑不解地瞧着她。
“不,不,这不对,这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她自言自语地说着些使他更加不解的话。
“你怎么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么回事!”她像从一个怪梦中惊醒了似的,叫嚷一声,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两手同时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肩,他的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低声然而语气咄咄逼人地说:“你捉弄我是不是?!”
“放开我……”她乞求着,扭动着身子想挣脱他的两手。
他的两只手仿佛焊在她的双肩上了。
“你捉弄我是不是?!”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他的目光如同两根铁钉,好像要钉进她的眼睛里。
她又扭动身体,还是没有挣脱他的两手。
“我爱他!”
“你撒谎!”
“我爱他!我现在爱的是他!我心里爱的是他!”
“我杀了你!”
“杀吧。我爱他……”
“你!……”他猛烈地摇晃她的身体,将她的身体狠狠往门框上撞。
她口中重复着“我爱他”三个字,再不说别的话。
他终于放开了她,喘息着,恨恨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还要对我说来做我的妻子!”
“你要杀我就杀死我吧!”她说,“我的心告诉我,我即使做了你的妻子,也绝不等于还了你的债!我的心将还是属于他!我对你将是一个灵魂不忠的妻子!我不能欺骗自己,也不愿欺骗你,我以为对我的心,我能做得了主,可实际上我不能,根本不能,不能……”她的话说得又激动又坦白。她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在手上展示给他看也展示给自己看了。
女人啊女人,有几个女人对自己的心能倒行逆施地做得了主呢?当一种荒山野藤般的爱情在她们心里深深扎根的时候,又有多少女人不敢正视自己的心,在这种时候还要对自己进行欺骗并且一直欺骗到死呢?她们在刚强的时候也是软弱的,她们向命运抗争的方式也往往是将自己当成祭物去牺牲的。
他吼道:“你滚!”
她此刻才明白,她来找他,与其说是要偿还他的良心债,毋宁说是要惩罚自己良心上的失落。结果反而又一次当面更严重地损害了他。
她无比悔恨地慢慢走了。
“站住!”
她站住了。
“你到院里来,我还有最后的几句话对你说。”
她迟疑了一下,走进了小院,呆呆地望着他。
他的两只手又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肩,他粗鲁地将她的身体推得紧靠在小仓房的泥墙上。
从屋里,传出了响亮而带有杂音的收音机播放的黄梅戏曲: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
他的目光又像两根钉子似的咄咄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当年我那么爱过你,你也爱过我,我有权再吻你一次,不要你还什么良心债!”
她不说话。
他没吻她,却问:“还记得当年你怎样被我吓哭过吗?”
她点点头。
“现在你还怕我吗?”
她摇摇头。
他心中突然又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的欲念。因为她又一次严重地伤害了他,因为她变得不再是当年他所爱的那个温柔的单纯的软弱的容易羞涩的姑娘了!当年他的手刚刚伸入她的内衣,她便吓得失声叫起,浑身战栗,转身欲逃,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可是如今她将她的肉体奉献给了另一个男人,还要当面告诉他!
他冷笑起来,一只手放开了她的肩,开始解她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你也应该有勇气回去告诉他,我今天怎样对待了你。你不是用那么平静的语调告诉了我,你昨天夜里怎样将你的身体奉献给了他吗?”
他解开了她全部的衣扣。
屋里,收音机的声音小了一瞬,又大了起来:
槐树槐树听我说,
董永我……
她一动也不动。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渐渐地从她眼角淌了出来……
过了许久,他并没有侵犯她。
她睁开眼睛,见他背对着她站在与邻居的隔栅旁,一手抓着隔栅的一根木条。
她说:“我不是一个坏女人,你也不是一个坏男人。”
啪!被他抓着的那根木条折断了。
“原谅我,”他哑着声音说,“只求你……再为我唱一次歌吧,唱‘在这里’……唱完你就走吧!”
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久久地望着他。她想要满足他这个请求,却不敢张口唱,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哭出来。
她扣上衣扣,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内心里的风暴,低声唱了起来:
在这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
在这里,我闻到了豆蔻花儿香。
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
遇见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我和她并肩坐在椰子树下,
我向她讲起了我的童年。
她瞪着大而黑的眼睛,
痴痴地呆呆地望着我……
他站在隔栅旁,手中攥着那截折断的木条,一动不动地听着她的声音渐唱渐弱,渐微渐远。
他不由得缓缓向她转过身去——她人已见不到了,她的歌声却仍在院子外面继续:
在这里,阳光照射着海面,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微笑。
在这里,海风吹动着海浪,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号……
9
徐淑芳回到家里,见郭立强正坐在桌前发呆,那架破扬琴,仍放在桌上。
现在,“家”这个字,对于她可以去掉引号了。
她几乎是冲进家门的。
她人还在外屋时,就朝里屋激动地大声呼叫:“立强!”
她真希望他没有看她留给他的那封信啊!
他扭头望了她足有两分钟,又将头扭过去了,不对她说话。
她明白,他是看过那封信了。
她不知所措地走到床边坐下去。她为他叠好的衣服仍放在**,他分明连动也没动一下。
他对她的态度又将她确定在她在这个屋里先前的位置了,那同时也是她的心理位置。
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开口说:“你何必再跑回来看我一次呢?你的信将一切都解释明白了。我今后一定照你信上对我的请求去做,我能做到。”
“我错了,”她低声说,“我差一点儿彻底毁了我自己,毁了他,也毁了我们的爱情。我心里真是后怕极了!我以为我能够离开你,我真傻!我离开了你,心却留在我们的家里!你在认真听我的话吗?我爱你!我的心不能够再像爱你一样地爱另外一个男人了!我已经当面这样告诉他了!在我心目中从此以后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那就是你!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好妻子,我们要永远永远不分离。我对你的爱,也将使我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我们要永远永远深深地深深地爱着,我要像好孩子一样听你的话,我要顺从你的意愿,天天吃你给我买的奶粉,麦乳精,滋补药品,不管你为我借多少钱欠多少债我都不责备你!我要为你养好身体!我还要为你长出头发!我还要为你生个孩子!我要做一个好母亲!等我的身体休养好了我要再去干临时工,我们都挣钱,我们一块还债!借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我们也一定能还清!我还要做一个好嫂子。我要使我们这个小家温温暖暖和和睦睦。我要把我的命和你的命牢牢地系在一起!我们的结婚证呢?找出来给我,要由我来珍藏着它……”
他这时已站起来了。他走到了她跟前,三十一岁的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跪下了。他抱住她的双腿,将他的脸埋在她的膝间,哭了。他从十几岁起就没有哭过了。他以为自己无论多么伤心多么难过都不会哭了,永远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羞于对她抬起头来。
她则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抚慰自己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着,抚摸着……
一阵警车的啸叫声由远而近,急速地驶到了这条小街上。
“好孩子,起来吧,啊?”她轻声说。
他站了起来,难为情地转过身去。
她也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他对面,踮起脚在他眉心吻了一下,用手替他拭眼泪。
“琴弦什么的买来了?”
“买来了。”
“那你快修它吧!”
“现在我才能够坐下来修它了!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守着它发了几个小时的呆。”
她内疚地微微一笑,又踮起脚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忽然有人敲门。
他们赶紧分开。
他说:“准是弟弟回来了!”
她说:“弟弟才不会敲门呢!”
他说:“也许是找错了人家的人。”
她笑道:“我可希望不是找错了人家的人,是我们的一位客人。我们家连位客人都没来过!”急忙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公安人员。
“姓郭?”
“对。”
“郭立强在家吗?”
“在。”
他们未经允许便迈进了门。
“你是郭立强?”
“是。”
“这张报考表是你的吧?”
“是我的。”
“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吗?”
“……”
“在考场上你打昏了一名公安人员,不否认吧?”
“……”
“那么跟我们走吧!”
“……”
其中一个公安人员向他亮出了手铐:“伸出双手。”
“我不戴那东西,我不会逃跑。”
“愿不愿戴是你的事,戴不戴是我们的事。”
他被戴上了手铐。
她直至此时才对眼前发生的事做出反应。她扑到他身上,用双臂紧紧抱住他,焦急地大声说:“立强,你快告诉他们,你没打过公安人员!他们一定搞错了!不会打人的!我相信你不会动手打人!快告诉他们呀……”
他低头瞧着她的脸,诚实地说:“我打了。”
昨天,公安人员与“兵团服”们在各个考场上冲突起来后,姚守义被一名公安人员使劲往教室外拖,姚守义双手抓住门框不放,那公安人员就用警棍打姚守义的双手。这情形使他愤怒了。他跨过去,给了那公安人员一拳,一拳击在对方太阳穴,对方像个射击场上的人形靶似的倒下去了。姚守义趁机溜掉了……
两名公安人员轻轻拽开她,一边一个夹持着他,将他带走了。
他临出门回头对她说:“记住,打个电话给立伟,叫他回家一次,把琴修好。到了那个日子,你带着琴替我去会合,也许他们正需要一架扬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