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大文注视着妻的脸。
通常情况下,他每天晚上总是比妻入睡得早,第二天也总是比妻醒得早。一睁开眼睛后,他总忍不住要去注视妻的脸,这成了他无法改变的习惯。妻是他的幸福。这种幸福即使在他对命运感到最绝望,对人生对前途感到最悲观的时候,也还能同时感到自己是最绝望最悲观的人们之中最幸福的一个人。只要他有了一个每月能挣四五十块钱的工作,临时的也行,挣多点儿更好。再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小小的,有门有窗的就成,那么倘若别人问他:“世界上谁最幸福?”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我刘大文!”
小学老师教他认识了并会写了“幸福”两个字,却仅仅使他对这两个字的含意得到极其肤浅的答案——满足,快乐。他的中学老师认为没有必要再向自己的学生对“幸福”两个字做任何解释,认为这两个字跟“不幸”一样明白。所以他常常想到他的小学老师、中学老师,怀疑他们从来都没有幸福过。
刘大文啊刘大文,这个傻哥们儿!他竟然买了本《新华字典》,要从字典上获得“幸福”两个字的全部含意。
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本字典是商务印书馆出版,新华书店发行,牡丹江印刷厂印刷。统一书号16017·14,定价一元。一九七一年六月修订第一版,一九七一年十月本市第十三次印刷。扉页修订说明中,有这样的词句:“我们将它奉献给认真读马、列的书,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参加阶级斗争、生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的广大工农兵群众。并热烈欢迎广大工农兵、革命干部和革命师生对字典提出宝贵意见。”
在四百七十六页,他查到了“幸”这个字,同时也就查到了“幸福”这个词,却没有任何解释。字典的编者们好像也和他的小学老师和中学老师一样,认为“幸福”这个词是明白得无须任何解释的。他大失所望,又查与“幸福”这个词关系紧密的“爱”字。查到了,第二页,解释得似乎还像那么回事:对人或事物有深挚的感情。但接着看下去却使他不但更加失望而且简直恼火透顶——在阶级社会中爱是有阶级性的。拥军爱民,爱祖国,爱劳动,阶级友爱,这些才是无产阶级之爱的内容。
妻是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
“脱胎换骨”多年,连个团徽都没戴上。
他们结婚的第一天夜晚,当他第一次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第一次真正感到从此以后她将是他的女人,禁不住无休止地亲吻她时,她的脸竟扭向一旁,轻轻地内疚地推开他说:“大文我对不起你,我有一件事一直欺骗你,不向你坦白我心里不安……”
“什么事?”他不由得放开她,想到了每一个丈夫听了妻子这种话都一定会猜测的方面。
“我坦白,你能原谅我吗?”
“别说。我知道了……我……原谅你……”
“不,你不知道!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再也不能对你继续欺骗下去了!因为你这么爱我!我……我……我不是团员……”
难怪!难怪团组织委员一次次问她团组织关系怎么还没转来!
他静静地躺在妻身旁发了半天愣,心里简直恨透了他妈的写在或印在一切书一切纸张上的“阶级”这个词。这个词他妈的把他和妻的爱也给搞得像过团组织生活那么正经那么严肃了。
妻以为他生气了,缩进被子里直哭……
想起这件事他对那本字典火冒三丈,毫不惋惜地扔进炕洞里烧了。
然后他还觉得不顺气,给出版社写了一封信,大不敬大不恭地质询:“该字典为什么连对‘幸福’这个常用词都不加任何解释?请问,当我望着我老婆的时候,我觉得我对她的爱超过了对生活中一切的爱,失去了她我就无法活下去,我的这种感受用‘幸福’这个词形容犯不犯语法修辞错误?”
其实他既不希望也不需要他们复信就“幸福”对他解释什么。他只是觉得那本字典的修订者们仿佛存心轻蔑他作为一个人所真实感受到的美好情愫,因此他也要对那本字典的修订者们表示他的轻蔑。
没想到复信还很快。不是直接寄给他的,先寄到了团政治部,由团政治部转到了营里,由营里转到了连党支部。
指导员派人把他叫到连部,拍着桌子对他大加训斥:“我说刘大文,你们家祖上不知哪辈子积了点儿德,让你弄到个好老婆,你就烧包哇?你他妈的烧的什么包?!你照镜子瞧瞧自己那副模样,马脸驴唇的,你配有那么个好老婆吗?要我看是七仙女嫁给董永……不是,是嫁给你这个……你这个他妈的……反正是老天瞎眼配错了对!我真想揍你一顿!你再烧包你那小日子要过不长!”
指导员一向对他很不错,视他为连队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人物,闲散活常忘不了亲自摊派给他。他也对指导员衔恩怀德,从没背后议论过指导员什么。他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拉不下脸顶撞,直至指导员将他狗血喷头地骂了个够,气咻咻地抽起烟来不理睬他了,他才懵懵懂懂地问:“指导员,我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指导员狠狠瞪他一眼,仍没好气地说:“你他妈的要是得罪了我,我至于跟你发这么大火吗?”说罢,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大信封,朝桌上一扔,“你自己看!”
他疑惑地拿起,见上面印着××出版社字样,笑了:“指导员您肯定张冠李戴了,我可从来没往什么出版社投过稿。我没那文才,也没那雅兴!”
“张冠李戴?还王五姚六呢!是我弄错了,你骂我!”
他是个无心人,早把字典那回事儿忘了!他当时本不认真,写封信去无非是顺顺气,他那股气也是自找着生的。婚后,他对爱情,对幸福,对夫妻,对女人这些很耐琢磨的词,自有他本人的独到见解,差不多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理论基础与马克思主义毫不相关,尽是他的“小女孩儿”使他那并不比别人睿智的头脑产生许多自以为富有哲学意味的胡思乱想。总之,他是沉湎在爱河里,迷眩在爱河里,陶醉在爱河里,爱得没了谱儿,幸福得没了边儿,不容别人发表半句与他那套“思想体系”相左的言论,包括字典。
他从信封中抽出信纸一看,原来是他寄给××出版社那封“求教信”的影印件。他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妙,傻眼了。
指导员又说:“还有复信哪,你小子看看吧!”
复信是批判性的。措辞庄严地向他解释什么是“幸福”——一辈子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是最大的幸福。能见到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就是最大的幸福。加入我们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就是最大的幸福。时时刻刻战斗在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思想斗争的风口浪尖上,也是最大的幸福!而一个女人使你感到的那种所谓“幸福”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关于“爱”和“幸福”的资产阶级腐朽不堪的思想意识,充斥在你的信中,也显然充斥在你的头脑中……
他们竟敢将他对妻子的爱,将他和妻子互相给予的幸福,说成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他脸气青了,要把那封信撕碎。
指导员眼疾手快,一把将信夺过去,慢条斯理地说:“别撕。撕了你小子也罪证确凿,没看出来这是影印件?人家批你批得有根有据!难道你爱你老婆胜过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既然人家批了你,还向团政治部把你告了,连里就得对你采取点儿行动是不是?团里就得回复人家一个处理结果是不是?你瞪双牛眼傻瞧着我干什么?活该!谁让你烧包!再给你小子一封信看看吧!”
指导员又拉开抽屉,拿出第二封信给他看。信封印着本团番号,他朝第二封信瞥了一眼,梗着脖子说:“不看!”心想:我刘大文不过因为太爱我的妻子而感到无比幸福,判不了我死罪,随便他妈的怎么处置吧,一百多斤交给你们了!
指导员又火了:“叫你看你就得给我看!”
他无奈抽出第二封信。
信是这样写的:
赵指导员:
念刘大文曾为我团宣传队争得过荣誉,也曾是一个全团喜爱的宣传队员,且出身良好,资产阶级的思想意识绝不至于在他头脑中扎根太深,只要他能在你的直接教育帮助下承认错误,可从轻发落,免于任何处分。他不过是被一时的胜利(“胜利”二字写上后又画掉,更正为“幸福”二字)冲昏头脑,开次批评帮助会便可以了。并且,据我了解,他的头脑常常有某种不正常的状态发生……
落款是团长的名字。团长分明在庇护他,虽然对他的头脑进行污蔑。
“看明白了?”指导员问。
他哭笑不得地回答:“看明白了。”
“还有什么说的?”
“没什么说的。”
“心悦诚服?”
“心悦诚服。”
“回去吧,准备准备,下午开你的批判会。”
也就是他刘大文,换了别人,此事未必能这么简单地“蒙混过关”。还幸亏团长对他有情有义的,还幸亏他出身良好,从团长到指导员,都在庇护他。这般想来,他似乎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但他终归有些闷闷不乐,也实在气愤得很。他气愤的是复信者分明在摆出一本正经的面孔装孙子!要不他老婆准是个猪八戒他二姨似的母夜叉,使他根本没体会过爱一个女人同时被一个女人所爱是怎么回事!倒跟他刘大文大谈什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和“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真他妈的扯淡!
妻见他神色不对,有几分不安地问:“你怎么啦?指导员把你找去有什么事啊?”
“下午要开我的批判会!”
“开你的……批判会?!”妻大吃一惊的程度不亚于听他说下午要枪毙他,张着的嘴半天合不拢,呆呆地瞧着他,表情许久才恢复正常,笑道,“今后再不许开这种玩笑吓唬我啊!我可胆小着呢!”
“没跟你开玩笑。”
“真的?!”
“真的。”
“究竟为什么?!”
“这……”他不知从何解释,一时也解释不清。
“快告诉我呀!”妻急了,一下子抱住他。
“看你急的!别急,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不许去参加呀!”他不愿妻听到××出版社批判他的那封信,烦恼地推开妻,往炕上一躺,开始思考应该怎样做自我批评。指导员让他“准备准备”,他不能毫无准备,到时候说不出什么,让指导员当场为难啊!
“我去!我给你壮胆儿。反正我相信你犯不了什么大错误!”妻勇气十足。说完,坐在炕沿儿了,两眼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仿佛在用那种充满柔情的目光给予他某种勇气。
最经受不住激烈的批判会斗争会场面的妻,却要参加对他的批判会,给他壮胆儿!
多好的妻子!他想:为了这样的妻子,受一次批判值得……
2
批判会在知青们下午上工前召开。
他们集合在礼堂,还以为某个连干部动员义务劳动,搞环境卫生呢!
指导员出现后,问连队文书:“怎么一个老职工都没参加?”
文书回答:“您不是一再叮嘱我,不必通知老职工们参加吗?”
“胡说!我叮嘱你务必通知老职工们也参加,你听错了!这怎么能叫全连批判会呢?”
文书委屈地嘟哝:“那我挨家挨户把他们叫来……”
指导员狠狠瞪她一眼:“听错就听错了!还挨家挨户叫什么?多此一举!”
刘大文听出了名堂,为了限制他“错误”的扩散,也为了给自己今后向上级交代寻找托词,指导员“狡猾狡猾”的。
知青们听指导员说要开的是批判会,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哎,要批判谁呀,我怎么一点儿风声没听到?”
“我也蒙在鼓里呢!”
“批判看麦场的老职工吴春明!”
“你怎么知道?”
“什么事儿我能不知道?他借看麦场之机,棉袄里子拆道缝,天天往家带黄豆,一次带三四斤!”
“那,他怎么不到场?”
“瞧着吧,过会儿就得押进来!”
“安静!”指导员大声说,“今天开的是刘大文同志的批判会。刘大文,你前边来进行检讨吧!”
刘大文这时才站起来往前边走。
知青们一听说要开他们人人喜爱的“金嗓子”的批判会,顿时炸了锅,一个个向指导员提出质问:
“慢!大文犯了什么错误?先向我们宣布宣布再批判他也不迟嘛!”
“大文你回来!到前边去干什么?”
“刘大文搞腐化了还是盗窃公物了?!”
“指导员,不讲个一清二楚,我们解散了啊?”
指导员本想匆匆走过场,没想到大家比“最讲认真二字”的共产党员还认真,眼瞅着这场批判会要开不成。
万般无奈,指导员只好越俎代庖,替刘大文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了一下“幸福事件”的始末。
大家不听犹可,越听越糊涂,越不能理解,越替他们的“金嗓子”愤愤不平!
“大文爱自己的老婆,关别人屁事!”
“我要有那么个老婆,我也感到无限幸福!”
“这纯粹他妈的是出于嫉妒心理!”
“大文你回来坐下!看他妈的谁敢批判你!”
指导员本是一番良苦用心,却惹起众怒。
他吼了起来:“你们都冲着我乱吵吵什么?这关我屁事!文书,跑步回连部,把出版社和团长的信都给我取来!”
一会儿,文书把那两封信取来,交给指导员。
指导员先宣读刘大文那封犯有“思想意识错误”的信,接着宣读出版社批判性的复信,最后宣读了团长那封信。
三封信读罢,大家渐渐静了下来,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觉得复信中的振振有词的批判,不能说毫无道理。如果当场点起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问:“是你最爱最爱的女人给予你的幸福大,还是你见到了‘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感到的幸福大?”得到的回答肯定是后者。
但大家又都感到刘大文爱他自己的老婆,哪怕爱到如醉如痴爱到神志昏迷爱到“头脑不正常”爱到疯狂的程度,毕竟算不得什么错误,更算不得什么罪过!一个人爱自己老婆的深情都受到限制,他妈的总是有点儿不对劲!
“幸福是一种感觉。”他们不由得都联想到了他们的“金嗓子”说过的这句至理名言。
感觉是一个人自己的官能,而且常常是一个人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事儿。刘大文爱他老婆感觉到的那种“幸福”,如果他自己认为是超过一切幸福的幸福,那就让他去那么幸福呗!干吗因为人家说了真话而批判人家,干吗非逼着人家说假话呢!他们都暗自这么想,都同情他们的“金嗓子”,男知青女知青无一例外。不过男知青全抬着头,望着刘大文这么想。女知青全低着头,瞧着鞋尖这么想。
指导员见秩序和气氛好歹算接近开批判会的状态了,对刘大文说:“开始吧!挑实质性的讲几句。”
他听出了指导员的话是对他的暗示。
他看到了妻。
她为了给他“壮胆儿”,居然坐第一排!妻是唯一抬头望着他的女知青,她的眸子里闪耀着异特的光彩,亮晶晶的。
他也从妻的眼睛里看出来妻在用目光鼓励他。鼓励他说假话,还是鼓励他说真话?这他就看不出来了。那一片刻,他经过“准备”的那些自我批判的词句,像浮云被行空的大风刮走一样,头脑中如白纸一张。我不能!他暗暗对自己凶狠地说,我不能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承认自己因为无比爱她所感到的那种幸福是“渺小的,可怜的,庸俗透顶的!”我也不能撒谎说我在世界上最爱的并不是她!
他不再看着妻,面对大家,梗着脖子发誓般地道:“我最爱……”
指导员情知有变,厉声打断他的话:“你最爱什么人?!”
指导员两眼牢牢地盯着他的脸,差不多是在无声地向他请求!
“我最爱我的妻子!”
所有女知青的头一下全都抬了起来。
气氛极其肃穆!
“你!……”指导员的鼻子几乎被气歪了。
“我最爱我的妻子同时也最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
指导员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得救似的长长呼了出来,但仍觉得他这话还是多少有点儿不像话。
“大文呀,两个‘最’,到底哪个‘最’更‘最’呀?总得分个先后吧?”
指导员循循善诱地“启发”他:“自我批评嘛,首先对自己的错误认识要端正,啊?”
“我最爱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同时也最爱我的妻子!”他终于明智了一点儿,将两个“最”的顺序颠倒过来又说了一遍。
“好!就要你这么一句话!犯了错误不要紧,改正了有了正确的认识依然是好同志嘛!散会!”
大家却不想散会!
“散会啦?不行!”
“我们不让刘大文蒙混过关!”
“说把我们集合起来就集合起来,说把我们解散就把我们解散呀?我们又不是一群羊!”
“刘大文你别走!”
指导员愣住了。
刘大文也大惑不解,大家平日里都是他的朋友,怎么在这种时刻偏偏要跟他过不去?
妻忐忑不安,站起来,转身望着大家,用哀切的目光乞求大家对她的丈夫“网开一面”。
“哄什么?”指导员突然又吼起来,“谁想对刘大文的错误进行批判,到前边来,自由发言!”
“我们不批判他!”
“我们要他唱歌!”
“他侵占了我们的午休时间!”
“我们有权要求赔偿!”
“对!得两口子一块儿唱!”
“唱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那一段!”
指导员瞧瞧他,又瞧她,摊开双手说:“没法子,你们将功折罪吧!”说着,在前排坐下,一边卷烟,一边也期待着欣赏“杨白劳”给“喜儿”扎红头绳。
一条不知哪个姑娘的红绸小手绢,从后边传到前边,传到了指导员手里。
指导员瞧了瞧手表,起身将红绸小手绢递给他时,低声说:“扎一回就得了,大家散了还能睡个把钟头。”
卖豆腐挣下几个钱,
扯了二尺红头绳,
我给我喜儿扎起来……
于是他就给她扎了一回红头绳。
大家还不肯散,不满足,不饶不依。
她只好又对他唱了一段“爹爹爹爹你死得惨”。
…………
“批判会”散了,他和妻一边往家走,妻仍在一边哼唱:
乡亲们呵乡亲们,
我死也不进黄家的门!
…………
一回到家里,妻就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头,在他满脸印下了起码五十来个吻。
“得了得了,你别像小鸟儿似的啄我的脸啦!今天咱俩算出足了洋相!”
妻不容他推开她。她显得那样幸福,那样快乐!她继续像只小鸡儿似的在他脸上不分鼻子眼睛地“啄”了一气儿……
然后她娇柔地偎在他怀里,悄声说:“你这么爱我,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爱我,我真没想到!”
“什么?!你没想到?!”他大叫起来。
“别叫!”妻用一只小手捂住他嘴,“大文大文,我的大傻孩子!可你无论多么爱我,也没有必要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都嫉妒你呀!”
3
这天晚上,许多男女知青来到了他们的小家中。不是为听他唱歌而来的,也不是为听她唱歌而来的。他们要在这个充满爱意柔情的幸福的小家庭中,谈谈各自对于“爱”和“幸福”的看法。
有人认为他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
他为此感到很高兴,很骄傲。能够成为一个什么“者”,而且是有“主义”的,而且是崇拜爱情的,十分合他的心意。
有人却非要驳倒他那套“爱情至上”的“思想体系”不可,说:“大文,你小子别有了一个好老婆就变得这么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抛!’我们中学课本上的诗。可见爱情的价值是在真理之下的!我们的中学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解的吧?爱情博士,多多请教了!”
天可怜见的这些实际上头脑中并没有多少知识可喜的知识青年们!他们都不知道裴多菲的这首诗,原意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爱是靠自由生存的,所以这首诗才流传经久!
而被我们的某些翻译家别有居心地译为“若为真理死”,并选入中学课本,实在是为了对我们共和国的这一代灌输“政治教育”而非人性教育的需要。所以他们后来才深信不疑——“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并且在“文革”中轻抛爱情也轻抛生命!
“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把我们教傻了!”他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去抓桌上的烟盒。“爱情至上”主义者一激动起来更想吸烟,这一点使和他的妻子一块儿占领了炕的姑娘们颇觉遗憾。她们认为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理应为了爱情而戒掉吸烟的坏毛病。
“大文,别吸了,你的嗓子!”妻向他提出请求式的忠告。
“我们的语文老师都把我们教傻了!”他又大声说了一遍,激动得不顾妻的忠告,吸着了那支烟。
男知青们都很有风格地站在地上。他一边在他们中间穿来绕去,像穿“梅花桩”似的,一边严肃地反驳“论敌”:“生命诚可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生命对于人,当然是最宝贵的,对吧?爱情价更高,更!听清楚了没有?更高!不必多解释吧?比生命更宝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
“这句话你说过一遍了!”
“但我还要强调一遍!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男人女人都一样。如果他的命中缺少爱情,缺少真正的,使他感到无比幸福的爱情,甚至,完全没有过什么爱情!哥们儿,那这个人的命不是太悲惨了吗?生下来了,长大了,然后,老了,死了……不知道什么叫作爱情,就那么死了……”
“你小子别卖关子!下边那句,下边那句!”
“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抛……”
“哈哈哈哈……”
“你们笑什么?我不和你们讨论了!”
“别找台阶下,你没词儿啦!”
“没词儿啦?你怎么知道我没词儿啦?咱们就论其中的一个字——抛……什么意思?”
他不穿“梅花桩”了,站在他们中间,旋转着身子,一一扫视大家:“抛……什么意思?”
“抛弃了呗!”
“扔了,不要啦!”
“男子汉大丈夫,满不在乎!”
…………
“全是胡说八道!你的命,你不要了,满不在乎,行!你可以这么理解那个‘抛’字!比你的命‘价更高’的爱情呢?更具体点儿,一个非常非常爱你,你也非常非常爱她的女人,也像一双旧袜子似的,随手一扔?满不在乎?你他妈的还有点儿人味儿没有!‘抛’——你们大家仔细琢磨琢磨,为了真理,宝贵的生命,比生命‘价更高’的爱情,都得……舍出去!舍!舍不得的舍!这意味着做出最巨大最痛苦的牺牲,是非常非常舍不得的奉献。可是为了真理,没法子!真理对一个人有什么用?对你,对你,对你,有什么用?真理的价值不在于对某个人有什么用,而在于对历史,对人类有用。所以,那些具有牺牲精神的人,为了真理,把生命,把爱情,奉献出来了。所以,我们把他们叫作英雄!‘若为真理死,两者皆可抛’。‘抛’——琢磨琢磨吧!让人要掉泪!这首诗恰恰证明爱情是至高无上的,当不得不为真理而舍出爱情,而奉献出爱情的时候,是人类做出的巨大牺牲!最痛苦的牺牲!比牺牲生命还崇高伟大的牺牲!我再强调一遍,一个人只有一个命,一个人失去了爱情,他的命实际上也就枯萎了!可你们他妈的还说什么扔了、不要了、满不在乎!”
他的“演讲”博得一阵掌声,虽不能算掌声雷动,也可谓“经久不息”。坐在炕上的姑娘们尤为感动。因为她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便是“爱”最准确的代词,不免一个个也都觉得颇有点儿“至上”起来。
“大文,行啊!有内秀啊!有口才啊!”
“嫂夫人也发表发表高见嘛!”
尽管她是全连女知青中年龄很小的几个中的一个,但所有的男知青一律尊称她“嫂夫人”。
她羞红了脸,垂下头,轻声说:“我没听明白他胡诌八扯了些什么。反正……反正帕里斯把厄里斯的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是有道理的。”
几个背朝着姑娘们的男知青,像听到口令的士兵们一样,一齐朝火炕转过身,对坐在姑娘们中的“嫂夫人”瞠目而视,姑娘们则一个个面面相觑。
连刘大文自己也“友邦惊诧”了!
“什么?什么这个斯那个斯的金苹果?”屋里沉静了片刻,才有一个小伙子如堕云雾中地发问。
她抬头看大家一眼,愈羞红了脸,立刻又垂下头去,用更轻微的声音说:“我不讲。讲了,你们准该认为我故意显示自己了。”
“没的事儿!”
“快讲!今天嫂夫人你一定得讲!”
“不讲明白,我们不出你家!”
小伙子们一齐向她发动“进攻”。
姑娘们这个推她一把那个推她一把怂恿她。
连刘大文最后也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显示了一句,就别扫大家的兴嘛!”
她终于妥协。仍垂着头,像讲给自己听一样,慢声细语地讲起来:“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故事:一个国王结婚,邀请了所有的神参加婚礼,独独忘了邀请纷争之神厄里斯,她不高兴,在宴席上扔下个金苹果,送给最美丽的女神。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神阿佛洛狄忒争着要,叫一个王子帕里斯评判。三位女神都答应给王子最好的报酬。天后答应给他小亚细亚的统治权。智慧女神雅典娜同时也是战神,她答应给他武功。爱神答应给他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于是王子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爱神使王子得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所以,我认为爱情是比权力和其他什么的……更……”她沉吟了几秒钟,想不出最能表达自己意思的词句,只得用“更好”两个字结束。
大家又是一阵沉静。
她复抬头望大家一眼,难为情地说:“我不会讲故事。小时候家里书多,倒是看了一些书……”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脸色羞红得叫大家有点儿可怜。她今天在大家面前的确感到十分羞涩。她属于那种将美好的爱情视为甘果的女性,只愿与丈夫在一起细细地品尝,幸福地体味,而不愿像炫耀珠宝一样得意示人,使人羡慕或嫉妒。可她的“大傻孩子”恰恰与她相反,他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相爱到何种程度!他们相爱得多么幸福!
她心里真有点儿嗔怪他了。
“嫂夫人别太谦虚,谦虚过分就是虚伪嘛!”一个小伙子突然打破沉静,一本正经地说,“嫂夫人刚才讲的故事,使本人受益匪浅!本人成诗一首,献给各位男同胞,请各位批评指正!”干咳几下,高声大嗓作咏叹状:
武功诚可贵,
权力价更高,
若为爱情故,
二者皆可抛!
小伙子姑娘们纷纷鼓掌,夸赞好诗。那一位得意扬扬,俨然以天下第二位男性“爱情至上”主义者自居起来。
又一个小伙子愤愤地叫道:“人的命他妈的太不公平!爱情的幸福,全叫大文一人独包独揽了!得匀给咱们哪怕是那么一丁点儿吧?我提议,为了祝愿大文和咱们嫂夫人在天永作比翼鸟,在地永作连理枝,一辈子相亲相爱,咱们大家……”
“干一杯?没酒哇!”
“一边去!酒鬼!咱们大家,不分男女,一律平等,每人亲咱们嫂夫人一下,可要文文明明的,不许胡来!”
这个提议立刻被大家一致鼓掌通过。
刘大文欲干涉,围坐在妻身旁的几个姑娘们,已经开始行动。
这个亲她一下:“祝愿你们更加幸福!”
那个亲她一下:“祝愿你们的爱情永远甜蜜!”
第三个亲她一下:“祝愿你们的爱情早结佳果,生个像你一样美丽的小女孩儿!”
第四个亲她一下,不知为什么,哭了。
那个姑娘的哭,使这种特殊的祝愿仪式,显得非常庄重,圣洁,甚至令人感动。
刘大文对大家不忍横加干涉了,妻也不忍抗拒大家的好意了。
姑娘们一个个都亲过了她。她有几分勉强地被她们推下炕,低垂着头站在小伙子们面前。
仿佛她是一件圣物,小伙子们一个个瞧着她,谁也不敢上前轻轻碰她一下,更不敢亲她,似乎那样做就等于亵渎了圣物,冒犯了神明。
提议的那个小伙子瞧了刘大文一眼,说:“大文,别不高兴啊?我们可是虔虔诚诚地祝愿你们!”说完,走到她跟前,又对她说:“嫂夫人,请接受我的祝愿。我祝愿你们,一辈子都爱得这么叫别人……嫉妒!”
她听了这话,缓缓抬起了头。那个小伙子迅速在她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立即退到一旁。
她一个个地瞧着他们。
他们的表情都是那么虔诚之至。
她没再低下她的头。
小伙子们以第一个人为榜样,依次亲她。
他们都亲过她后,又是先前那么一阵沉静。
她扑向刘大文,偎在他怀里哭了。
大家愕然,惶然,以为他们的好意被误解,使他们的“嫂夫人”觉得受了凌辱,不知所措地望着刘大文。
只有刘大文理解妻的心情,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感动地对大家说:“我刘大文谢谢大家的祝愿!我们俩都谢谢大家的祝愿!”
他自己也低头在妻的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妻的肩。
沉静持续着。
每个小伙子和每个姑娘的心里,似乎也在那种沉静中感受到了爱,感受到了某种美好的幸福。
“金嗓子”低声唱了一首鄂伦春族民歌: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小米,给你做点小米饭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小米饭,而是来找你的好意,那依呀!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树鸡肉,给你做点树鸡肉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树鸡肉,而是向你求婚来的,那依呀!
威参拉哥哥,我有点飞龙肉,给你做点飞龙肉吧,那依呀!
韦丽艳姐姐,我来不是为吃你的飞龙肉,而是为了和你过幸福生活来的,那哈依呀!
你果真有这个心意,咱们就往大兴安岭奔驰吧,那依呀!
咱们快备上马鞍,咱们快跨上猎马,咱们一块儿向大兴安岭奔驰吧!那依呀!那依呀!那哈依呀!……
小伙子们和姑娘们,就在他那情深意厚的低低的歌声中,一个接一个悄悄地离开了他们的家……
他双手捧住妻的脸,说:“你就是我的海伦!从今以后,我要叫你‘小女孩儿’,好吗?”
她莞尔一笑,说:“只许在家里。”
“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我答应,你说吧!”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要给小女孩儿洗脚。”
“你胡说些什么呀!这可不行,不行!我不答应……”她的脸又倏地羞红了,扭过身要离开他。
他拉住她的一只手,扳过她的身子,重又拥抱住她,凝视着她的脸说:“为什么不行?你使我感到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你给我洗衣服,给我补衣服,每天给我做饭,我心里烦闷的时候你安慰我,你使我心里有了一座美丽的小花园。我也要用我的爱,在你心中建造一座同样美丽的小花园。你每天晚上,都把洗脚水端到我脚下,我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小女孩儿洗脚呢?我真是不知道怎样爱你才……”
她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就让我做你的小女孩儿吧……”
当他像给一个孩子洗脚一样,给妻洗完了一只脚后,他捧着妻那只像她的小手一样秀美的脚,不由得痴情地吻了起来。
妻双手撑在炕沿上,将羞红的脸转向一旁,低垂着头,默默无声地承受他那痴情的爱……
也许,刘大文对妻的这种痴情的爱,是被某些“男子汉大丈夫”们所耻笑的。但于他,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最自然的爱。他不属于那一类胸怀大志,好高骛远,为某种属于男人们的生活目标去奋斗不止,不达目的死而有憾的男人。他更接近那种被称作“凡夫俗子”类型的男人。他对“权力”二字从来没有产生过丝毫兴趣。如果他有这种兴趣,他可以凭他的好人缘,凭各级领导对他的好印象,在兵团总部宣传队解散后,留下来当个什么参谋干事的,以后混成个股长之类的小官。他不是党员,他入党并不难。但他总觉得像自己这么个人,距离一个党员的条件太远了。他的头脑中也从来没有进行过有关名利方面的思维活动。不错,他梦想当歌唱家,但这种梦想却与名利无关,乃是因为他爱唱歌而已。因为他比谁对自己都更加了解,唱歌是他唯一能为这个社会做得比别人好一点儿的事情,因为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听到他的歌声,也还因为这种梦想的实现能给妻带来欣慰。所以沈阳军区歌舞团、省歌舞团、市歌舞团三番五次来人来函调他,被兵团各级主管文艺工作的领导一次又一次卡住不放,他也并不因此对那些领导们心怀怨恨。沈阳军区歌舞团一位亲自前来调他的老歌唱家,当面听他唱了几首歌之后,找到师长激动地说:“像刘大文这样的年龄,这么好的嗓子,有资格进中央歌舞团。他的音域实在太宽广了,经过一番专业训练,不但能唱出醇厚的低音,也能唱中音。请您让我把他带走吧,我一定要将他培养成为一名全国优秀的歌唱家!”
师长问:“他的嗓子果然这么好?”
老歌唱家回答:“我不但是一位歌唱家,还是一位共产党员!我和他无亲无故,我以党性保证,绝无半句谎话!”
师长断然地说:“那我更不能让你把他带走了!”
老歌唱家不死心,“官司”打到兵团总部。
司令员亲笔在调令上批了一句:“还我知青。”
老歌唱家愤慨了,对兵团司令员说:“断送一个青年的音乐才华,你们这是犯罪!”
兵团司令员火了:“调走我生产建设兵团一个知识青年,就是动摇了我一批知识青年屯垦戍边的思想,你又该当何罪!”
老歌唱家怫然离开了兵团总部,又回到师里,找到刘大文,对他说:“今天你就跟我走!户口,不要了!粮食关系,不要了!档案,不要了!我养活你,我把你当成我的一个孩子!”
刘大文虽然感动极了,却没跟老歌唱家到沈阳军区歌舞团去。
没有户口,没有粮食关系,没有档案,那不成了一个城市中的“黑人”了?他宁愿当一辈子有户口、有粮食关系、有档案的北大荒知青,而不愿成为城市中的一个“黑人”。尽管老歌唱家说他有资格进中央歌舞团,他却不以当一名兵团战士们所喜爱的宣传队员为耻。我刘大文本就是一个兵团战士,几十万北大荒知识青年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他当时这么想。更主要的是,当时他正与他的“小女孩儿”在情书中恋爱,鱼雁频繁。他不能为了穿上一套沈阳军区歌舞团的军装而撇弃她,军人的妻子必须是“红五类”,虽然军装是他所向往的。
“歌唱家”三个字,对他来说“家”没有特殊意义,“歌唱”才是本质。从师里回到老连队,他也依然不觉为耻。在连队还是可以唱歌,为知青伙伴们唱。他们需要他的歌声,爱听他唱,他就心满意足了。
正因为他属于“凡夫俗子”之类,正因为他对生活所求甚少,企望很低,他在爱情方面也从没产生过什么浪漫的幻想。他曾现实地在头脑中为自己描绘的妻子的形象是:其貌不扬(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不扬其貌),脾气粗暴急躁(连里的一些知青们给他用扑克算过命,结论出入不大,认为像他这种好性情的男人,老婆必定如此那般,不由他不有几分相信),黑(因为他自己黑)笨(因为他自己太灵巧,缝被子,补衣服,细针密线使姑娘们都叹为观止,居然还会织毛衣!),心眼并不坏,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因为一个人的命相中总会有点儿安慰)……
命运女神却似乎偏要使那些用扑克牌为他算过命的知青伙伴“前功尽弃”,恩赐给他一个无与伦比的美丽妻子。如同一个人并不迫切地期待命运哪一天随手抛给他一个有也行没有也就算了的玻璃球,万万料想不到接住的却是一颗使珍珠翡翠黯然失色的无价宝玉!他始而被这种幸运搞得晕头转向,继而被这种幸运带来的幸福陶醉得神迷心**。他是一下子掉进爱的大洋中了!
一个正常的男人只能对他所认为是美丽的女性产生真正的爱并获得真正的爱。这样的爱一旦产生同时获得,那么在他心目中世界上只有一个最美丽的女人。
刘大文对妻的爱就是这样的爱。
她的美丽是典型的南方女性的美丽。皮肤白嫩,脸儿婉雅,修眉俊目,贝齿红唇,身姿娉婷。她成长于艺术之家。父母对独生女儿既爱且严,从不许她的性情稍有放纵。这培养了她时时处处循规蹈矩,庄重娴静的性格:生气时嗔而不怒,悲伤时哀而不娇,高兴时喜而不狂,快活时戏而不谑。这是所谓“书香门第”家教遗风的“成就”,是一种几乎被“史无前例”的时代彻底淘汰了的中国女性的古典式的性格美。也许因为她身上所具有的这种种内在的和外在的美,都属凤毛麟角,与那个时代常常用“飒爽英姿”“黑里透红的脸庞”“像小伙子一般强壮的身体”等等来形容的“无产阶级的女性美”大相径庭,才使刘大文感到妻的美丽是无与伦比的。那么他就要用无与伦比的爱情去爱她!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去爱着而已。至于人们如何看待他对妻的爱,如何议论他对妻的爱,如何评价他对妻的爱,他是根本他妈的不去管的。而如果有人敢于嘲笑他对妻的爱,只要让他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