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刘大文仍在注视着妻的脸。
他们已经将妹妹妹夫的新房还给它的主人了。让妹妹和妹夫在“爱情之巷”的夜晚彼此相亲相爱,在妹夫工厂仓库旁的一个什么小破屋里每个月几次(还得妹妹请假)去品尝爱情的“禁果”,他于心不忍,妻也于心不忍。所以他们终于还是住进了他家的煤棚。分开一对新婚夫妻对他们来说是罪过。住进煤棚有住进煤棚的方便之处,烧煤方便,煤堆在“床”下,也不必怀着忧烦的心情去看电影了。
妹妹和妹夫帮他们将煤棚透风露天的地方用破棉花破麻袋片塞上了,还从里面在这些地方抹了遍泥。煤棚无窗。“床”是用木板搭的,木板都不太厚,四口人一躺上忽悠忽悠的,像席梦思。倒也不必担心压垮了,“床”下有两吨煤。煤是产生热的东西,睡在“床”上心中颇觉温暖。
煤棚里也确实很温暖。因为它小,严密,炉子支在“床”头。门一关上,它像个匣子。虽然季节已经到了三月底四月初,但不生炉火这个“匣子”里还是够阴冷的。尤其夜晚不能让炉火灭了,否则他们一家四口都会被冻醒。
父亲母亲舍不得两个小孙女受委屈,要她们每天晚上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睡。但她们跟爸爸妈妈一块儿睡惯了,无论爷爷奶奶怎么哄她们对她们许下什么愿,她们就是不肯每天晚上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睡。小姑和姑夫也舍不得她们受委屈,她们照样不领小姑和姑父的情。白天,母亲带着她们在小姑和姑父的新房度过。晚上,她们跟随母亲回到这个“匣子”里。她们那幼小的心灵似乎明白,度过白天的是小姑和姑父的家,这个“匣子”才是她们和爸爸妈妈的“家”。所以她们从搬进来住那一天起就对这个“匣子”挺有感情,尽管它更像匣子不像家,但这是她们的,孩子比大人更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天前的夜里,炉火灭了。妻半夜冷醒,将棉袄、棉大衣、棉裤,全压在他和两个孩子身上。结果她自己那天上午就开始发高烧,至今未退。
昨天夜里熄灯后,他发现妻在咬着被角哭。他以为她又丢了钱。可再一想,也没钱可丢了。他将妻搂在怀里,劝她不必太为眼前的处境伤心。
妻说:“外婆死了……”
父亲在“文革”中死了。不久,母亲又在“干校”中死了。如今,外婆也死了。妻在上海没有更亲的亲人了,他为妻感到一阵难过。
“外婆……哪天……”
“前天,表妹来信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不来一封信通知你?你的那些表姐表妹们不是知道外婆最喜欢也最想念你吗?”
他心里很生妻那些表姐表妹们的气。
“二表姐来信通知过我,说外婆整天躺在病**念叨我的小名……”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这封信?你为什么不赶回上海一次!”
“我……我怕你看了信,心里……着急……再说,我们处在这种情况,我……我也撇不下你和孩子回上海,一天也……撇不下……还得……向妹妹妹夫伸手……”
妻偎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遏制着哭声,怕哭醒了两个熟睡的女儿。她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胸膛,不停地摇晃着,仿佛这样能帮助她遏制自己的哭声,仿佛这样能帮助她减轻内心的巨大悲伤。她哭成了个泪人儿,泪水全洒在他的胸膛上。
他除了更紧更紧地将妻搂在怀里,不知还能用其他的什么方式解除一点儿妻的悲伤。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眉,眉,我的小女孩儿,我的可怜的好小女孩儿啊!我刘大文真是对不起你啊!将你带进了这样一种命里……”
在劝妻服退烧药的时候,他加了三片安眠药,那是他让妹妹为他自己开的。返城后的许多个夜晚,他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五片?不是每次服两片吗?”妻泪眼涟涟地瞧着他放在她手心上的药。
他骗妻道:“这是我让小妹给你另开的速效退烧药,就是一次服五片。”
妻像个听话的孩子似的服下去了,妻从未怀疑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此刻,妻的脸朝着他,侧枕着枕头,睡得很熟。
唯恐炉火再灭了,他夜里起来擞了两次炉子,加了两次煤。他们的“匣子”里很温暖。
妻的额上布满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放在枕上,贴着脸颊,另一只手,伸出在被子外,像一只用白玉雕成的手。妻的脸也像用白玉雕成的,睫毛显得那么长,双唇显得那么红润。电灯就吊在他们的头上,他怕灯光使妻的眼睛受到照射而醒来,轻轻拉了一下灯绳,“匣子”里又是一片漆黑,外面却已天色曙亮。
两个女儿酣睡在他和妻之间,一个的小手握着另一个的小手。好像她们生怕睡着了之后被分开,以后谁也再见不到谁了似的。
他轻轻起身,将两个女儿移进自己的被窝,然后掀开妻的被角,在妻身旁躺下了。他拿起妻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胸上,抚摸着,抚摸着,又放在唇上,吻着,吻着。
他觉得妻的手也是世界上所有女人的手中最美的。那么秀小,真是像十四五岁的少女的手。十指细细的,指端尖尖的。他并不知道,这只手曾能够多么娴熟多么灵巧地弹拨琵琶、筝、竖琴、月琴,并因此获得过全上海市少年儿童弹拨乐器表演一等奖。如果他知道,他会像崇拜妻的美丽一样,对这只手充满了崇拜之情的。妻从来也不向他讲她自己过去的任何一件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兵团宣传队没有竖琴,没有筝,倒是有一把月琴和一把琵琶。可是兵团政委认为月琴和琵琶是“资产阶级”才欣赏的乐器,弹拨出的音调肯定与兵团战士的风貌格格不入。所以她也只是用她的手摸过那把月琴和那把琵琶,一下也没敢弹拨……
他握着妻的这只手,将脸贴在妻的胸上,心中在对妻说:“我的小女孩儿,我的好小女孩儿,你安安静静暖暖和和地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悲伤会过去的,忧愁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有的,工作会有的,钱会有的,像点儿样子的住处也会有的。到那时,我要使你心里的那座小花园充满明媚的阳光,百花开放!而现在,我要无声地为你唱一支摇篮曲。睡吧,睡吧,我的小女孩儿,你也该好好睡上一觉了!希望你做一个美好的梦。梦见我们都有了工作,梦见我们有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是我们的家,梦见我在城市的舞台上唱歌,你和我们的女儿们坐在台下,望着我听我唱,而我呢,望着你们唱……”
他一动也不动地,就那样握着妻的一只手,将脸贴在妻的胸上,静静地躺着。此时此刻,他真不想起来,不想离开妻。他头昏沉沉的,昨夜几乎根本没有安睡过片刻。妻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熟后,他心中还一直在为妻的外婆的去世难过,觉得自己是那么对不起妻。妻经常跟他讲,她小时候外婆多么疼爱她……
他终于还是起来了。他也看到了徐淑芳看到的那个“通告”。不知是一位他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返城待业知青需要当年的兵团宣传队员们的帮助?今天就是徐淑芳记在手背上的那个日子。他收到了一封短信,“要求”他务必前往。即便没有收到这封短信,他也会去的。能够给哪一位返城待业知青一点儿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帮助,他刘大文也会视为自己义不容辞的事。
他先将两个酣睡中的女儿一次一个用被子裹着抱到父母屋里,对老父亲和老母亲说:“爸,妈,我一会儿要出去办点儿事儿,孩子们醒了,让她们在这屋里玩吧,千万别让她们去闹醒小眉。昨晚她服了三片安眠药,让她好好睡一觉……”
随后,他回到小煤棚,尽量不发出响声地擞红了炉底,加了满满一炉膛煤。
他在“床”前跪了下去,又久久地注视着妻的脸……
他在妻的唇上吻了一下,站起身,从墙角凑合着钉成的架子上拿下手提包,取出当年发的军上衣,套在又脏又破的黄棉袄外。军上衣是沈阳军区批发给兵团宣传队员们的演出服,他平时舍不得穿,还挺新的。
他推开小煤棚的门走了出去。门的上半部钉着一条麻袋,他将麻袋掀开一角,门上现出了一道缝,勉强可以伸进一只手,他伸进一只手从里面将门插上了。抽出手时,手被钉子划破了。
又温暖又安静的“小匣子”。我的小女孩儿你可以在里面好好地睡一觉了,绝不会有谁来打扰你的!
烟筒冒出的青烟,呛得他流出了眼泪。烟筒探出在门上头,他抬头瞧了一眼,见出烟口结满了霜。连日来气候忽暖忽冷,家家户户的铁烟筒口内都像套了一个银环。他想,抽时间得敲敲霜壳清清烟灰了。炉子白天黑夜地烧了一个多月,烟筒里一定已经积了不少灰。
他没忘了背上那个专门从事“投机倒把”活动的书包,也没忘了往书包里塞进十几盒烟。仍是带过滤嘴的“凤凰”和“牡丹”。还有四五条没出手呢!不卖出手,他就赔了。本钱是向同连队的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借的,也不是那个人自己的钱,是替他向他不认识的第三者代借的。时间太久了,再不还他没脸见那个人了。原价卖出,他也是赔了。因为他买进时,每盒就比原价高一毛五分钱。他不知道,靠倒卖香烟赚钱的人,从来不是一盒一盒地在自由市场上出手。他们有他们的种种“路子”,他们一箱一箱地倒卖也不会犯事儿……
他想先到自由市场碰碰运气。能出手几盒,算自己今天运气好。一盒也卖不出手,无非浪费两个小时,时间对返城待业知青不值钱。
运气不好。离开自由市场时,书包里从家中带出来几盒烟,还是几盒烟。
对不好的运气他习惯了,不觉得多么失望多么沮丧,他匆匆向该去会合的地点大步走。
5
守卫在江桥对岸桥头的一个年轻警卫战士,觉得今天情形异常。十几分钟内,已经有十来个返城待业知青过桥了。现在又有十来个正在桥上走着。他们的衣着也异常:上身一律半新的草绿军装,裤子和鞋可就很不统一了,而且很破旧,男的女的都这样。他们为什么一律穿着半新的没有领章的军上衣?他们为什么都带着一件破旧的乐器?他们为什么在几乎同样的时间内离开对面的城市,到附近没有人家的僻静的江这边来?而且都是那样脚步匆匆?难道他们有什么集体的行动吗?他们到江这边来究竟想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这个年轻警卫战士头脑中闪过。他联想到了全市皆知,余波未平的“一中事件”,联想到了公安机关颁发的“特殊治安条例”。是对公安机关的一次报复行动?被拘捕的几十名返城待业知青不是还未被释放吗?
突然的爆炸、桥毁、人亡……
又一起重大恶性破坏案件……
年轻警卫战士高度警惕起来。
可疑者中的一个,拎着破旧的提琴盒走近了桥头。一边走,一边两眼顾盼,四面张望。
“请站一下。”年轻的警卫战士走出岗亭,拦住了那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可疑者。
“干吗?”对方迷惑地问,仍四面张望。
“装的什么?”
“看不出来吗?这是提琴盒!提琴盒里还能装什么?!”
“打开看看。”
“要检查?”
“是的。”
“你凭什么检查我?!”
“守卫江桥是我的职责。”
“拒绝你的检查是我的人身权利,我的提琴盒里又没藏定时炸弹!”
“遵照公安机关最近颁发的‘特殊治安条例’,我有权对可疑的人进行检查!”
“又是他妈的‘特殊治安条例’!老子今天偏不让你检查,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那我就拘捕你!”
“你他妈的敢!你穿上了一套治安服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在珍宝岛冒着枪林弹雨抬担架的时候,你可能还钻你爸的裤裆玩呢!”对方说着就要从年轻警卫战士面前通过。
“站住!”年轻警卫战士从肩上取下了带刺刀的枪,刺刀逼着对方的胸膛。
这时那十来个返城知青也都走到了桥头。
“怎么回事?”发问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返城知青。
“他要检查我的提琴盒!”
“妈的,这不是存心找咱们的碴吗!”
“别骂!让他检查检查吧,你这琴盒里不是没装着炸弹吗?”
“要是装着炸弹我早跟这小子同归于尽了!”
“既然没装着炸弹,别怕人家检查嘛!”
络腮胡子从那个不肯接受检查的返城知青手中夺过提琴盒,朝年轻警卫战士一递:“请吧!”
年轻警卫战士这才把枪又背到肩上,接过提琴盒,蹲下身去,打开盒盖进行检查。
提琴盒里,除了一把旧提琴外,别无他物。
年轻警卫战士盖上琴盒,站起身,将琴盒还给那个络腮胡子,不声不响地让开了路。
他们一块儿通过桥头时,那个不肯被检查的返城知青,恶狠狠地瞪了年轻警卫战士一眼。
年轻警卫战士以眼还眼。
比这十来个返城知青先过了桥的那些返城知青,站在铁道路基下的树丛中喊:“哎!都到这里来集合!”
于是后过桥的这十来个返城知青便往路基下的树丛中走去,他们集合一起,消失在树丛深处。
年轻警卫战士头脑中的种种可疑问号,一个也没得到解答。
他思忖了一会儿,拿起了岗亭中的电话筒……
那些返城知青们,穿过树丛,在一片空旷的野地前站住了。他们之中,有的互相认识,有的并不认识。他们还都不知道为谁而来,也还都不知道谁是这次“行动”的发起人。他们来的动机,和刘大文一样,和想来而没来成的郭立强一样。
两个互相认识的聊着:
“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在佳木斯兵团总部结束了全兵团文艺大会演之后,又参加了全省的文艺大会演,把省、市歌舞团都给震了一家伙!啊?咱们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那精神劲儿!一个个多帅!小伙儿英俊,姑娘漂亮!啊?”
“记得!当然记得!”
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忍不住插了话:“全兵团文艺大会演我参加了,全省文艺大会演我也参加了!咱们不但把省、市歌舞团给震了一家伙,还把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给震了一家伙哪!”
刘大文虽不认识他们,可知道他们不是在吹牛。他们一提起当年,使他心中也一阵激动。
他忘不了:一队小汽车从马路上徐徐驶过,其中一辆突然靠向人行道缓缓停住,下车的是正在这座城市进行参观访问的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
西哈努克亲王和夫人通过翻译问他们都是什么部门的。当得知他们是北大荒的兵团战士时,通过翻译对他们说:“我们看到你们真高兴!你们一个个都是这么年轻,这么有朝气!走在一起这么引人注目!祝愿你们永远这么年轻,永远这么有朝气!看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使我感到非常高兴!”
那时他常因自己不够英俊而有点儿自卑,却相信自己会长久地年轻,长久地保持朝气。因为朝气是从他内心里向外焕发着的……
可如今他觉得自己的心老了!才三十来岁!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又一个插了话。
“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不提了!如今要是那位亲王和他的夫人再看到我们这一小撮,不知还会不会停住小车,下来对我们说——‘看到你们真高兴!’……”
“不把小汽车赶紧加速开过去,以为我们是伙暴徒才怪呢!你们看那一位,满脸的络腮胡子,像不像个冒充子弟兵的强盗头儿?难怪守桥的警卫要检查琴盒!”
那个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的问刘大文:“咱们到底是为谁来呀?这时候也该露露庐山真面目了呀!”
“不知道。”刘大文摇了摇头,又说,“为谁来还不都是应该的。”
“有理。”
这时,那个络腮胡子拍了两下手,对大家说:“诸位兵团战友,感谢大家今天的光临!你们看到的‘通告’,是本人写的,本人一张张到处贴的。不过我首先声明,今天需要大家伸出帮助之手的,并非本人,而是另一个人,现在,就请大家认识认识这个人!谁是刘大文?刘大文来了没有?”
“是……我就是刘大文……”
刘大文听了络腮胡子的话,才明白众人今天是为自己而来的。他糊涂了,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包括那个络腮胡子。而且他不知络腮胡子把这么多他并不认识的人用“通告”纠集在一起,想给予他什么样的帮助?想如何帮助他?
他看着络腮胡子,嗫嚅地说:“我……我不认识你呀!你写给我的信里预先也没讲明……”
“过去不认识,今天认识了嘛!”络腮胡子将他从众人中拽出来,推着他,使他面朝着众人。
络腮胡子又开口道:“他,这个刘大文,就是当年咱们兵团的‘金嗓子’!可是如今咱们的‘金嗓子’落到了在自由市场倒卖香烟的地步!因为我自己也在自由市场上……做点儿小买卖,所以看到了他几次,还亲眼看到了市场管理所的人是怎样把我们的‘金嗓子’带走的!”
络腮胡子的话还没说完,好几个人走上前围住了刘大文。
这个拍拍他的肩:“嗨!大文,闹了半天我是为你而来的呀!小子!不认识我啦?当年兵团文艺大会演的时候,咱们天天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我是二师的宣传队长周海涛哇!”
那个当胸给了他一拳头:“队长,连我都不认识啦?我是咱们师敲扬琴的曲小安呀!可惜没有扬琴,我只带了把笛子来……”
“哎,小袁好吗?我问的是袁眉!”一个姑娘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问。
“她……挺好的,挺好的……”
“你们有小孩了吧?”
“有了,有了,两个女儿。”
“你们怎么胆大妄为,敢生两个呀?”
“没法子,双胞胎,又不能掐死一个!”
大家笑了起来。
姑娘也笑道:“你可是变化太大了呀!老多啦!你够有福的啊!当年我们小袁被多少人追求呀!连我当年那位男朋友还想甩了我追求她呢,我一怒之下跟那个小子吹了!谁能想到小袁被你给勾到你们那远山穷连去啦!你可是别欺负她呀,她是个好人儿……”
刘大文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在头脑中努力回忆着,却回忆不起他们当年一个个的模样。他的的确确是认不出他们了,正如没有络腮胡子那番介绍,他们和他站在一起也认不出他了。老了!都老了!虽然都才三十来岁,可那一张张脸上都过早地出现了饱经风霜的皱纹,都带有着连笑也不能掩盖的忧郁烦愁。他暗想:我们这一代的青春真他妈的短!比他妈的小孩出麻疹的日子还短!
“嗨!”络腮胡子拍了几下巴掌,又大声道,“先别叙友情,今天不是叙友情的日子!”
大家便不再交谈,静下来望着他。
“至于我自己,一不会拉什么,二不会弹什么,一天宣传队员也没当过!当年我是个拖拉机手。不过我感谢当过宣传队员的知青朋友。没有你们,那些年我们的生活不知会变得多寂寞!你们也不必问我的姓名,叫我‘大胡子’吧……”
那个姑娘嫌他啰唆,打断道:“让我们大家干什么?怎么干?你开门见山,直来直去吧!我们今天全听你的就是啦!”
“好,开门见山,直来直去!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为刘大文举办个人演唱会。地点——江畔,青年宫前的广场,第一不影响交通,第二听众集中。宗旨——让许许多多的人知道我们返城待业知青中有个‘金嗓子’,让许许多多的人公认刘大文的嗓子的的确确不愧是‘金嗓子’,以引起各文艺单位的关注,直到哪一天哪一个文艺单位招收了我们的‘金嗓子’为止!一句话,我们要齐心协力,同舟共济,把我们的‘金嗓子’推上城市的舞台!为此,有劳诸位,给咱们的‘金嗓子’伴奏,排练一套正正规规的独唱节目!”
“好!这个想法太伟大啦!”
“我奉陪到底!”
“我也奉陪到底!”
“要是治安警察们干预怎么办?”
“我们又不是聚众闹事,是唱歌,凭什么干预我们,难道怕鱼刺卡喉咙就不吃鱼了吗?”
“这……这能行吗?”刘大文显得表情不安起来。
“大文,我们为的是你,你可不许打退堂鼓啊!我们二十多万返城待业知青中,也该出个歌唱家!”
“对,你登上城市舞台演唱那一天,我们也感到骄傲嘛!”
“我……我是……大家为我……我过意不去!”
“没什么过意不去的!‘金嗓子’不是你刘大文,是别人,我们照样心甘情愿!反正我们都在待业,时间,大大的有!”
这时,徐淑芳正拎着扬琴盒,从江对岸踏上江桥台阶。扬琴盒大,她拎了好长一段路,两臂累酸,索性扛在肩上。
“是看到通知去会合的吧?我帮你拎可以吗?”
她听身后有人对她说话,在江桥台阶上站住,转身一看,僵立不动。
对她说话的人是姚守义。
“是你?”姚守义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她。
她不回答一个字。
“我知道,你恨我们。你……肯定有你的苦衷。我们是……做得太损了!过后我们都对自己非常悔恨!今天既然碰上你了,我当面向你……请罪……”姚守义十分尴尬。
她紧闭着嘴。
“你……在我的记忆里,你好像从来没摆弄过什么乐器呀!怎么今天也来了?”
“我替我丈夫送琴。”她终于开口,“丈夫”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噢……”姚守义听出,她的话里包含着对他的蔑视。
因为他是王志松的朋友,所以当年在连队时,他和她的关系也很友好,她常替他和严晓东洗衣服拆被子。他希望能够恢复过去的友好关系,起码希望消除她心中对他的怨恨。
他又搭讪地问:“他……我是说……你丈夫,怎么自己不来?”
“他被公安局带走了。”徐淑芳见他那种虔诚悔过的样子,不忍对他太冷漠,缓和了语气。
“……因为‘一中事件’?”
她从肩上放下扬琴盒,忧郁地回答:“他们说他打昏了一名治安警察,他自己也承认。”
姚守义不禁低头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瞧着她说:“他是为了我。我跑了,他反而……”
“他是比你们三个都好的人。”
姚守义叹了口气,又说:“小徐,你放心,他们大概不至于因此而判他刑的。我们也绝不会不管他和那三十几个被拘捕的伙伴们!这事不算完,绝不算完,你等着看好了!”
“……”
“我替你把琴盒交给他们怎么样?我也是正要去会合的……”
她犹豫片刻,点一下头,转身下桥走了。
姚守义望着她走远,拎起了扬琴盒……
他没注意到,有一个不寻常的人,跟随他身后踏上了江桥。即使他注意到了,也绝不会看出那个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对徐淑芳说的话,以及那个由她扛到桥阶上,又由他拎过江桥的扬琴盒,使那个不寻常的人认为很不寻常。同时认为如果不跟踪他,将可能犯无法弥补的过失。
另有许多不寻常的人出现在桥下,桥上。过往江桥的寻常的人们,和姚守义一样,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的。
姚守义在对面桥头也被那个具有高度警惕性的年轻守桥警卫战士拦住了,要他打开扬琴盒。
他吸取了“一中事件”的教训,乖乖地打开扬琴盒,诚惶诚恐地接受检查。
当他拎着扬琴盒走下桥头,循着一阵音乐声走入树丛中,一架望远镜拿在一双手中,隐蔽在岗亭里,对着传来音乐的地方瞭望。那个年轻的守桥警卫战士,不但具有高度警惕性,而且机智。他持枪肃立在岗亭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岗亭里的人……
姚守义带给那些当年兵团文艺宣传队队员们的,还有一张节目单,是他在青年宫的售票处买的,他预想到了它可能会对他们有点儿用。他们如获至宝,那种兴奋的情绪是他所没预想到的。
节目单上金字印着——著名歌唱家郭桐告别舞台专场独唱音乐会。
时间——本日上午十点三十分。
地点——青年宫。
“好嘞,咱们今天就来个各摆擂台,分庭抗礼吧!”他们中的一个冲动地叫道。
“人家准备充分,咱们毫无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嘛!”另一个表示反对。
“有什么准备不准备的!节目单上的歌,没有一首是咱们不熟悉的!”第三个支持第一个。
络腮胡子开口道:“还是由大文自己定吧!”
“大文,拼啦!人家是著名歌唱家,你是返城待业知青,这才叫硬碰硬!我们为你吹喇叭抬轿子的也来情绪!”
“对,对!‘金嗓子’嘛,还怕碰?要的就是硬碰硬!”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好几个人怂恿他,鼓励他。
刘大文从别人手中接过节目单,看着,想着……
他从节目单上看到了妻那张美丽的脸。
他揣在衣兜里的一只手,慢慢握了起来,似乎握住了什么温柔的东西……
节目单上的歌,他都唱过。第一首便是他很喜欢唱也唱得很好的《乌苏里船歌》。男低音唱这歌,会使歌词更加感情深厚,歌曲更加悠远抒曼。
他抬起头望着络腮胡子,破釜沉舟地说:“我……拼了!”
“好!那咱们废话少说,现在就——打过长江去,将革命进行到底!”络腮胡子举起一条手臂,用力朝下一劈。
于是他们怀着挑战的心理,怀着抗争的勇气,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穿过树丛,要回到江对面去,要回到城市去向生活展开较量!
当他们走上桥头后,有几个衣着寻常的不寻常的人,站在桥头两侧一一审视着他们通过。
“你,站住!”
姚守义被一个人拦住了。他一看对方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认出我来了吗?”
“认出来了。”
“知道为什么叫你站住吗?”
“知道。”
“知道就好。我找了你几天了!”
“让我把扬琴给他们行不?求求你了!”
“去吧,不许跑!”
“多谢!”姚守义拎着扬琴盒赶上那些不知姓名的伙伴们,将扬琴盒交给其中的一个,苦笑着说:“真不巧,我碰见个……熟人,不能奉陪了……”说完,故作轻松地转身吹着口哨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