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全2册

第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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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隔日,姚守义给他打了次电话:

“哪天去赴宴啊?”

“我……已经赴过了……”

“你这家伙搞什么名堂?让我倒心里当成回事儿整天牵挂着!”

“你不是用话激我拿出点儿当年的气魄吗?”

“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听出我用话激你还冒险?当真挨顿臭揍呢?”

“没挨揍。”

“气氛怎么样?”

“挺好的。”

“哼,挺好的!那件事儿就算了结啦?”

“……”

“说啊!”

“了结啦……”

“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再也不会找我麻烦……”

“这我就放心了。你给我听着晓东,任何时候别作践自己!你也毕竟算咱们返城知青中出息了的一个。别忘了没钱买包烟那阵子的艰难。靠摆地摊混到如今人模狗样的地步你比我更不容易!你的名字是上了报的。你知道报上是怎么鼓吹你的?返城待业知青中自谋生路的典型!这不简单,不低。你别往你自己和咱们返城知青头上扣屎盆子!”

姚守义的话,像带电似的,使他觉得握着话筒的手发木。

“我……哪能呢?”

“怎么说?大声点儿!”

“我……记住你的话!”

“你敢不记住!再发生那类臭事儿,别登我家门!小曲也会瞧不起你!你给我保证!”

“我保证……坚决保证……”

“那好,我信你。下个星期天是小曲生日,晚上你得来,别忘了带着照相机。”

姚守义那边挂了电话,他这边还久久握着话筒发呆。没骗过守义,开始骗了。他是敬重朋友的人,守义是真正的无话不说的实心实意的朋友,唯一这么好的朋友。骗这样的朋友罪过,骗了他心里好难受啊!

而守义还说“我信你”!

从此他避免见到“秦川次郎”像避瘟神一样。

却常常想到小婉。谈不上是想念,也不无想念的成分。倘说想小婉便是他这三十七八岁的光棍汉想女人吧,倒莫如说想女人便是想小婉。女人在他的信仰中是彻底完蛋了。更应该完蛋去的小婉竟他妈的害苦了他,日益在他头脑中侵占越来越大的“地盘”。这当然不是单相思,单相思不过就是相思;他想到她的时候,每每还想到自己的灵魂之猥琐和不可救药;类乎癌病患者想到癌的心理。小婉是可以招之即来的,他没那胆量再主动召见她一次。他悲哀地认为自己在精神上确实是一个懦夫了,连一点儿索性堕落的勇气都没有了。真的召见了,小婉也是可以挥之即去的;他相信小婉是不在乎的。小婉哪会在乎这个呢?在乎这个,小婉就不是小婉了。从他的理解,小婉那套“原则”中有着时刻准备让哪个男人挥之即去的“内定”的一条。对男人,她无疑也是要求挥之即去的。但小婉的模样却不那么容易从他的头脑中挥之即去了。她的底片好像他妈的印在他的头脑中了。哪时哪刻冲洗显影放大全由不得他!又好像他妈的有两个小婉;一模一样。一个是娼妓般的,他得时时抵御她对他造成的**;一个是仙女般的,他更得时时抵御她对他造成的**。一个就够他受的了!两个如何受得!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小婉虽然是女人,但除了她自己,似娼妓也似仙女的她自己,所有的女人都不是小婉!所有的女人都不能取代她使他不去想到她!

更要命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小婉。第二次就那么像个贼似的溜了,一分钱也没给小婉留下。这很不仗义嘛!那套西装倒是能卖个百十来元的。可一开始没讲好用那套西装顶钱啊!这种做法要是从小婉口中散布,他严晓东究竟算个什么玩意儿呢!

他终于鼓起勇气找小婉。他知道想找她并不难,几个舞厅一逛准能找到。

果然在一个舞厅见着了。

小婉正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瘦高个儿小伙子跳“自由式”。本市的年轻人们管跳迪斯科叫跳“自由式”,一种近乎直译的说法。她跳得当然没得比,那小伙子跳得也不赖,两人水平挺般配。他看见了小婉,小婉没看见他。小婉跳得专心致志,甚至也不看着那小伙子,只是在和那小伙子走马灯似的转着跳。

音乐结束,那小伙子牵着小婉一只手,将她引到食品柜台喝冷饮。

他也走到食品柜台前,努力不瞧她,装着买汽水。

“大哥。”小婉从旁叫了他一声,叫得十分亲热。

“唔,小婉?”他接过汽水和零钱,转身看着她,继续装出诧然的样子。

“你也来跳舞哇?”她问。问罢低头吮汽水,照例涂了眼圈的眼睛目光朝上挑着注视他。

“我嘛……”他模仿中年绅士那种自信而矜持的笑容,彬彬有礼又不失风趣地说,“劳逸结合,寻找逝去的青春。”

小婉吐出饮管回报了个嫣然一笑:“你风华正茂嘛,寻找什么逝去的青春啊!”

“老了。是老了。三十七多了,什么都晚了。”

“且不晚哪!想快活,起码还能快活十几年。你舞伴呢?引来介绍介绍嘛!”

“没舞伴。”

“鬼信。”

“真的,现找。你陪我跳一轮吧?”他蛮有把握地期待着她说“行”“好”或“可以”。

她却掏出小白手绢,拭了拭嘴角,认真地问:“跳什么?”

“快四吧?”

她摇头。

“慢四?”

她摇头。

“探戈?”

“都没意思。你要跳‘自由式’我才奉陪!”

“华尔兹呢?我认识这儿的经理,要求演奏什么舞曲,都不会使我失望。”他有些得意扬扬地说,侧目打量了那青年一眼,脸上显出几分踌躇满志的中年人对毛头小伙子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料她竟坚持道:“自由式!”

他扫兴起来。为赶时髦,他尽管已摘掉了“舞盲”的帽子,偶尔也独自伴着音乐“自由”过,却从没在舞厅扭动开始发福的粗壮身体,他对“自由”太怯场。

“未见得吧?”瘦高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插话了。

“什么意思?”他再次侧目打量对方。那张“彼得”式长发“包装”着长脸,使他联想到了戴假头套的胡萝卜。

“乐队只听我的。”

“我忘给你们介绍一下了,”她观察出了他们彼此的醋意,用调和的语调说,“这位是话剧团的乐队队长小刘,刘华。这位是我严大哥,报上介绍过的那位倒……个体营业者。”

他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她很顾全他的尊严,才没将“倒爷”二字说出口。但已说出了一个“倒”字,“个体营业者”五个字于事无补了。

妈的你还不如只说一个“爷”字!他在心里生气地骂了她一句。

她一笑,补充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靠卖女式衬衣裤衩发财的那位便是您?”专业乐队的年轻队长讥讽地说,以优雅的姿势从西服上衣兜里摸出一张喷香的名片,夹在中指和食指间递给他。

这种给予使他感到受了莫大侮辱。

他不想接。她瞧着他。不接便连一点儿男人的气度也丧失掉了。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我的名片没带。”他脸红了。其实他从没印过名片。他认为姚守义都有资格印名片,自己没有。姚守义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印上“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主任”,自己往姓名前印什么?

“名人是不需要名片的嘛!”专业乐队的年轻队长说罢,傲气十足地挽着小婉离开了,仿佛挽着自己老婆似的。

小婉连头也不回!刚才还称他“严大哥”!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羞恼得想一头撞死在水泥廊柱前!很久很久了,他没遭到过如此的奚落!

他将那张喷香的名片撕碎,扔进了食品柜角的痰盂。

那令他嫉恨的小伙子挽着小婉走到舞场中央,竖起一只手臂,乐队便又奏起了迪斯科。在他们的带动下,很多的人都一对一对转来绕去跳节奏剧烈的“自由式”。跳得美的和跳得丑的都跳得那么来劲那么忘我!几位过了中年的男人和半老徐娘自甘落伍地退至外围,望洋兴叹。

他的手不由得伸进了西服内兜。

妈的同样穿的是高档质料的西装,同样扎的是“金利来”领带,同样是花十二元钱买的门票才进入这一流舞厅的,却被人瞧不起了!

他的手在西服内兜里攥紧了。攥住了一捆钱,整整一千元。是带来要当面给小婉的,打算用这一千元赎一个良心过得去。此刻,他改变了主意。由于那个傲气十足的年轻人,他决定扫她一大兴!

当这一曲迪斯科奏完,舞者们兴犹未艾地退出舞场时,他不被人注意地走向乐队,右手依然插在西服内。

他先走到指挥身边,右手这时才抽出,手中是几张“大团结”。拇指熟练地轻轻一捻,“大团结”呈扇形分开。五张。崭新。

“朋友,一点儿小意思,别见笑。”他搭讪着说。

“这……给过了……”风度翩翩的指挥,两眼盯着钱,诚实得可敬。

“我个人酬谢的……”他将“个人”二字拖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指挥的手向钱伸出了,又收回去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受。

他将钱夹在指挥的乐谱中。

指挥赶紧连声说:“惭愧,惭愧。”

所有的乐队队员都虎视眈眈地瞧着这令人兴奋的一幕。

他转过身,不多说什么,依次在每一位队员的乐谱中都夹了五张“大团结”。并不亮出那捆钱,只是一次次将右手插入西服内,一次次抽出。抽出时,不多不少必然崭新的五张。照例拇指轻轻一捻,呈扇形分开,使他们每人都看清,他没有偏向,一视同仁。

他发完了,他们也一个个将钱揣入了衣兜。音乐是神圣的,衣兜才是放钱之处。

他望着他们,右手还插在西服内,好像会再发一轮似的,起码使他们不免这样以为。

他冲他们一笑,说:“快四、慢四、华尔兹、探戈,随你们奏,就是别来迪斯科!”

“听您的!”

“当然听您的啦!”

“放心。有您这句话,今晚禁绝迪斯科!”

他们全体和和气气,堪为信赖。

他做出十分感激的表情,向他们点了一下头,从从容容地离开。

他的目光到处巡视,看见小婉和那傲气十足的小伙子在一根廊柱前喁喁私语。那小伙子曲臂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搭在小婉肩上。

他避开他们的视线绕着向他们走过去。走到廊柱的另一面,他们也没发现他。

他背靠廊柱听他们的一番卿卿我我:

“你有把握出国吗?”

“不是认识了你,我已经出去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听人讲,出去了也很不容易混到工作,沦落成难民可惨了!”

“那就看是什么样的人出去了!你知道,我是吹黑管的。像我这样的出去,凭着一支黑管,几年后过上国外的中产阶级生活还成问题?”

“要有个人能带我出去,我给他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你真想出去?”

“如今哪个姑娘不想到国外去呀!”

他听到这儿,幽灵似的从廊柱背面闪现出来,仿佛怀着不容置疑的善良动机似的说:“二十来岁,连个起码的文凭都没有,也不会外语的姑娘,做这种决定可要三思而行啊!前几天的晚报看过没有?一个这样的姑娘被骗出国,最终落得个给卖到下等妓院的结果!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逃了三次才逃到中国使馆,还是咱们中国使馆用外汇替她赎的身。送回来,成了个出口转内销!掉价多啦!”

乐队队长瞠目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四个字:“危言耸听!”

“怎么是危言耸听呢?这话要叫晚报的什么人听到了可会提抗议的呀!”他掏出了一盒“骆驼”,弹出一支,敬道,“请吸烟。”

“你滚!”还是从牙缝往外挤着说。

“何必发火呢?我一片好心,帮她参谋参谋。”他瞅瞅小婉,仿佛被误解而又宽宏大量地耸了下肩膀,表示由衷的遗憾。

她白了他一眼,扯着新交男友的衣袖说:“咱们跳舞!”

于是他们愤愤然离开了,旁若无人地走到舞场中央。傲气十足的专业乐队队长又竖起一只手臂,遥遥向乐队做手势。

指挥棒一落,乐队奏起华尔兹。

“停!”乐队队长喊了一声。

指挥扭头望他。

“你没看清我手势呀?”

指挥棒又一落,乐队奏起探戈。

年轻气盛的乐队队长撇下小婉,冲向乐队,往他们面前一站,训斥道:“来时怎么讲的?都维护点儿我的脸面是不是?谁从中作梗,跟我过不去?!”

乐队队员们面面相觑,目光一齐落在指挥身上。

指挥显得为难了。

他在这“军心动摇”的时刻又出现了,右手从西装内缓缓抽出,三张“大团结”呈扇形捏在手中,微笑着往乐谱架上一插。

他又开始依次分发。和第一次一样,没偏没向,一视同仁。

许多舞者也莫名其妙地围过来,相互询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知道。”

“乐队嫌钱少?”

“嫌钱少找经理去,也不该晾我们呀!”

一位半老徐娘对一个秃顶男人嘟哝:“那一对捣乱,一入场就是迪斯科,不许换换样儿!好像乐队是他俩出钱请的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分发完了钱,对指挥举手打了个脆响的榧子。

指挥往后一甩头发,断然地大声说:“都往我这儿瞧!你,瞧哪儿?瞧指挥棒!华尔兹!”

指挥棒骤然一落,弓弦齐运。

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响彻舞场……

年轻的乐队队长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被彻底瓦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一副尴尬相。

他用充满热情的语调鼓动众人:“跳哇,大家都跳哇!尽情跳吧,这舞曲多美!”

小婉上前去扯自己的新交男友:“咱们走!”

于是他们双双地走了。

乐队队长临走恶狠狠地扫了他的乐队队员们一眼。

他们都摆出专注的模样,根本不瞧一眼自己的队长——每人的乐谱中夹着三张“大团结”,前后两排,看去怪有意思的。

用“大团结”打败了迪斯科,他感到一种胜利了的骄傲。

指挥忙里偷闲扭头对他说:“什么东西!溜须拍马挠扯上个队长当,就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了!”

他宽宥地笑笑,转过身去。他明白指挥和每一个乐队队员都在期待着他给予他们一个时机。果然,当他再面对乐队,夹在指挥和每一个乐队队员乐谱中的“大团结”全不见了,而他竟没有听出舞曲在哪一个拍节间中断。

妈的水平真不低!他想。

他不再感觉有一沓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胸部了,但这可绝非一种非常之舒服的丧失。他还是希望保持那种感觉的,那种感觉通常和他的自尊联系在一起。

用“大团结”打败迪斯科的胜利者的骄傲转瞬云消烟灭,代之而起的是内心的沮丧。暗暗计算了一下,他又闹着玩似的抛出了八百八。倘这八百八如愿以偿,换取的是灵魂的安宁,倒也值,但不过就是为了和一个自视清高的毛头小伙子赌口气。第几次了?记不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他感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好像只是赚钱,赚钱的目的好像只是在某种情况下以某种方式赌口气。某种?妈的从来就是那么一种方式!用钱赌气,一个天才的头脑又能翻出几多花样哪?而明明赌赢了的时候内心里也依然觉得输得挺惨!

我的神经是不是确有毛病了呢?他对自己没底了。有时他觉得许多许多人都很瞧得起他,有时他又觉得许多许多人都很瞧不起他。返城初期,他什么没干过?在闹市街角扯开嗓子大声招徕,为“下里巴人”们剃“方便头”,在自由市场摆地摊卖菜,在货车站拉小套,甚至还以翻扑克牌的方式设赌骗过钱。那时他才不怕被人瞧不起哪!根本没心思朝这方面想。被市场管理员罚款,被治安警察盘问,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时候好像反而没什么人瞧不起他。那时候他走南闯北凭的什么?凭自己是条汉子。那时候他无所畏惧。听人说柳州尽便宜东西,他将全部血本——四千多元塞入皮包就上了火车。广西佬欺他是外地客,而且没伴儿,骗他到家中“瞧货”——五六个凶汉在郊外一幢房子里团团围住他,其中一个,将一把菜刀砍在桌子上,问他要钱还是要命!

他说要钱。

他拔出那把菜刀,一刀剁掉了左手的小指头,鲜血喷溅,他还冷笑。

“就你们几个,也想动抢?老子天生要钱不要命的主,你们有什么本事,来吧!”

“告诉你,我们吃过人!”一个个龇牙咧嘴。

“甭吓唬我,先吃了我这根指头让我见识见识!老子替你们拍扁剁碎!”

他将他那根小指头像拍黄瓜似的,用刀背拍扁了,剁十几刀剁碎了,铲在刀上,吼:“哪个吃?吃啊!”

那五六个凶汉却原来色厉内荏,一个个目瞪口呆,他手中的刀举到谁眼前,谁惶恐地往后退……

那一次他失掉了左手的小指头,倒了一次大买卖。那时候他玩命赚钱!现在是怎么了呢?是他自己的心态不对劲了,还是年头不对劲了呢?从买不起一包廉价烟的境地不屈不挠地挣扎到今天银行里存着十四万元的份儿上,按说该扬眉吐气了,可自己就是找不到这种良好的感觉。瞧不起他的人不是他虚幻出来的!他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用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语言提醒他——他归根结底还是个人下人!妈的是从前他并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呢,还是从前他们并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呢?现在仍被许多人瞧不起,这在他内心里造成极大的痛苦。连小婉这样一个他非常鄙视的姑娘,身子都不在乎地闹着玩似的给过他两次了,竟也对他翻起白眼来!那种活得充充实实的真正不卑不亢的感觉在哪儿?在哪儿?!什么样?什么样?!怎么才能获得到?怎么才能获得到呢?!难道在中国,在一九八六年,十四万元钱还垫不起一个腰杆挺直的人?

舞曲是美极了。指挥情绪饱满,乐队队员个个演奏得十分认真,十分卖劲儿。一双双舞伴陶醉在舞曲之中,旋来转去,雅不胜述。华尔兹也罢,迪斯科也罢,对他们区别不大。只要乐队一曲接一曲,使他们尽兴,使他们认为十二元一张的票钱值,他们才不管究竟是“大团结”打败了迪斯科,还是迪斯科打败了“大团结”哪!

八百八为谁抛出的呢?为自己?可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内心里依然空空****!依然觉着气闷!依然觉着自卑!为那一双双舞伴?他们未必感激他!他们没来由感激他!他没抛出那八百八,他们也是在跳着嘛!如果他们都知道了他抛出八百八,只怕他的形象在他们心目中会是一个小丑呢!只怕他们有的人会说:“活该!傻瓜蛋!谁叫他跑这儿抖神气!”

他突然高喊一声:“停止!”

舞曲顿然中断。

指挥握着小棒的手僵在半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全体乐队队员们朝他转过脸,一张张脸上呈现着各种“友邦惊诧”的表情。

一双双舞伴若即若离地望着他。

“迪斯科……”他说,比那一声喊低了八度。

指挥愣怔着。

“迪斯科……”好像是喃喃自语。

“好,好,迪斯科……翻乐谱第七页……”

指挥终于活了。

乐队队员们终于活了,哗哗翻乐谱。

指挥棒一比画,响起了第一节剧烈的音乐。

一双双舞伴们却没有活过来。由华尔兹的舒缓优美的旋律转折为迪斯科的快速火热的旋律,他们的情绪一时无法适应。他们一时“活”不过来。

“乐队开什么玩笑!”

“当我们是机器人啊!”

“都是那个穿咖啡色西服的小子瞎捣乱!”

“从哪儿冒出这么个家伙!”

“干什么的?到这里来发号施令!”

“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高级舞厅!”

“管他干什么的,把他轰出去!”

“对!把他轰出去!”

指挥泰然自若,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继续指挥。

乐队队员们也对一双双舞伴们视而不见,仿佛在他们眼里只有指挥一人的存在。

迪斯科音乐快速、火热、剧烈、癫狂……

在这音乐声中,感到被捉弄被侮辱被亵渎被侵犯被破坏了情绪被大大扫兴的一双双舞伴们愤怒地向他冲来……

在众多人的助威之下,他被两个男人架着胳膊架出舞厅门外,使劲一掼,倒在仿大理石台阶上。

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稳重地踱到了他眼前。抬头看,见是穿着红色黑领边黑袖边制服的舞厅专职维护人员。

他羞愧地爬起来,赶紧说:“他们如此粗暴地对待我,显然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冷冷地瞪着他,拖长音调问:“你是谁啊?”

“我是严晓东!真的……”

对方猝然变了口吻,喝道:“严晓东又是哪儿的一个王八蛋?滚!要不对你不客气!臭痞子!”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乖乖地转身逃下台阶。

音乐从舞厅内传出,不是迪斯科,是华尔兹了……

八百八只能收买乐队一时,不能打倒音乐。打不倒迪斯科,也打不倒华尔兹。他被赶出来了,而他听到的音乐似乎更优美了。那些乐队队员们明天茶余饭后将有可笑的谈资,而他们的老婆今天夜里也许会因此便对他们格外温柔……

5

有人敲门。敲得急促。只有敲自家门的人才会这样不礼貌。

他以为父亲母亲半路消了气,回来了,立刻从沙发上蹦起去开门——却不是父亲母亲,是个肩背帆布工作袋的青年工人。

“电业局的,查查这幢新楼的电表有没有毛病。”电业局的小青工说着跨了进来。

“电表?……我还没注意电表安装在哪儿呢!”他不欢迎地嘟哝,希望人家转身便走。

他这会儿心里烦透了,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在厕所。我亲手安装的。”小青工拽开了厕所的门,像熟知自己家一样,无须他指点便扯亮了灯。

“嚯!进了二十几家,全楼没一家比得上你家的厕所这么高级,跟一等宾馆的卫生间比也毫不逊色哇!这大浴盆多少钱买的?”

“二百多元。”

“幸亏这幢楼的厕所面积大,要不还没法儿放呢!下班回来,泡上半个钟头,神仙过的日子!光有个淋浴喷头可就没这福享啰!这从下到顶的花瓷砖更得费不少钱吧?”

“忘了。五毛七一块,你自己算。”

“五毛七……嗯,起码也得七百块……五七三十五,七七四十九,四百多元,对不?”

“你检查电表吧!”

“啊,对,电表。”小青工心不在焉地抬头望了一眼电表,“正常。洗脸池那儿再镶一块大镜子更没治了!”

“当然是要镶的。”

“这个单元几间?”

“三间。”

“噢,瞧我这记性!想起来了,这原是房管局罗局长为他三儿子结婚卡下的。赶上这阵子整党风太紧,群众也有反映,才让了出来。您哪个单位?”

“我……”他犹豫了一下,顺口回答,“文化部门。”

“文化部门……哪方面?”

“管……艺术……”

“管艺术?”小青工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话也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不好管啊。美国的国防部长难当,中国的文化部长难当。谁当谁没好结果!中国顶数艺术界运动多,所以管着艺术界的人就得多。我的话有道理吧?”

“有道理。十分有道理。”他应付着。心说:妈的老子没工夫和你闲聊!快出去吧!

“参观一下可以不?”小青工全无离去的意思。

“有什么好参观的!”他心里老大不高兴,脸上又不便太明显地流露出来。

“行个方便,参观参观。您这厕所都修缮得这么讲究,房间肯定布置得更甭提啦!我姓赵,这一片的民用线路归我负责。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往电业局民用处打电话找我!”

他那萎缩了多日的虚荣心好像气球,被对方进门后的一句句奉迎话渐渐吹大。这时,只有这时,他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内心充充实实的人那种良好的自我感觉。靠了虚荣心他才觉得自己健康。

“既然你有参观一下的雅兴,我也不好硬是拒绝呀!”他客气了。

于是他在前引导,小青工在后跟随,依次参观房间,弥补着老父亲老母亲刚才使他大扫其兴的遗憾。

小青工对他卧室里三尺高的维纳斯,尤其表示出惊叹。

“啧啧,活的一样!这维纳斯!”小青工伸手欲摸美神丰满的胸脯,被他伸出胳膊挡住了手。

“你手太脏,先用肥皂洗洗手。”

小青工瞧了一眼自己油污的手,发窘地说:“对不起。一时动了凡心,不过倒也不是非摸……”

他说:“摸一下是可以的,那你就下次来收电费时摸吧!”

小青工有几分失意地瞅着美神说:“再高三尺就棒啦。跟真人一般大小,那整天看着什么感想!”

他说:“倒是想买个真人一般大小的,哪儿买去?这还是花高价从小贩手里买来的呢!”

说出了“小贩”两个字,他的脸倏地红了一阵。“小贩”“倒爷”“摆摊的”,都是他非常之忌讳的话。

还好,小青工没注意到他脸红。

小青工跟随他一走入客厅,失态地呀了一声,呆呆望着“波琪儿”,半张着嘴,似乎一时停止了呼吸。

“伟大的女奴,世界名画。别人家里没见过吧?”

小青工仿佛没听见,仿佛魂魄入画了。

“坐,八百元。对懂艺术的人来说,钱是不足论道的。一幅名画,能使满室生辉!”

小青工仿佛还没听见。

证明自己崇尚艺术,精神追求高雅脱俗的话,对方居然傻呆呆地似听非听,他有点儿不满意。

“你坐下欣赏嘛!”他推了对方的肩膀一下。

“镇了!”小青工目光盯在画上,双脚机械地朝后移动,腿碰到沙发,才缓缓坐下。

“八百元买的。对懂艺术的人来说,钱是不足论道的。一幅名画,能使满室生辉!”他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观。

“对,对!钱算什么?可惜我没那么多钱!八百元值,很值。很值啊!”小青工完全赞同他的话,也在证明着是他的一个崇尚艺术的伙伴。

这使他心里挺愉快。

“喝瓶汽水?”

“喝就喝……”

他打开冰箱,取出两瓶汽水,与小青工并坐沙发上,都仰脸望着“伟大的女奴”,边喝边聊。

“不懂艺术的人,就是肯花八百元高价买这样的画也未必有勇气堂堂正正地挂在自己家客厅里,啊?”

“对,对!如今有几个真正懂艺术的人?您这样管着艺术的人,客厅里才配挂这样的世界名画!”

“你看我书架上多少书!管艺术,不多读书不行!艺术家们可不是任什么人管都服的!《西方美术史》,看过没有?”

“没,没看过……”

“旁边那本呢?《第二性——女人》,看过没有?”

“也没看过……没工夫看书……”小青工觉着羞愧了。

“得多看书,一定得多看书。”

“看是看过几本。《射雕英雄传》《壁橱内的女尸》……”

“那一类书根本不值得看!那一类书中有知识吗?有学问吗?要看《第二性——女人》这样的书!看了,你就了解女人是怎么回事了。女人都是白耗子!她们自己往垃圾堆钻行,你若把她们弄脏了一点儿,她们恨你一辈子!”

“书里这么写的?”

“书里这么写的!”

西蒙·波娃可没在书里写着女人都是白耗子,并且他并不知道那本书的作者是谁。买回来后根本就未翻过一页,纯粹是为了摆在书架上,不是为了看。

小青工对那本写女人的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请求道:“借我看看行不?保证不给您弄丢了。我知道您这样的人都是非常爱惜书的。”

“借是可以的……不过……我还得研究,还得细读。要……写一篇评论……”其实怕人家借了去,寻找不到女人是白耗子的话,对他留个胡说八道的印象。

“那我就不借了。”人家很识趣,随后虔诚请教,“我在出版社一位美术编辑家见过一幅画,什么……什么莎也算世界名画吧?”

“蒙娜丽莎?”

“对!一个笑眯眯的外国女人,两手都放胸这儿,一手压着一手。看样子像是结过婚的。”

“蒙娜丽莎”他知道。几年前他倒卖过一种冒牌的进口香水儿,商标就是“蒙娜丽莎”。

“结过婚!没错。也算世界名画,但早过时了!真正懂艺术的人,家里才不挂过时货!”他有许多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腰缠万贯,却很少有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学识。对方虔诚的敬意,鼓励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放。

“我看那幅画也觉着太过时了!那个外国女人尽管笑眯眯的但不够撩人!哪能和您这幅画相提并论啊!”小青工挺善于“侃”,一味儿顺着他说,“您这幅画,让人一瞅见,眼神儿就舍不得移了!画女人嘛!就该画到这份儿上!这幅画算是‘火’到家啦!全‘毙’!”

“艺术嘛,讲究的是魅力!”

“对,对!什么年代了啊!八十年代了,什么事儿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如今赶时代的姑娘们穿裙子还追求透、短、露呢!别讲一幅女人画了。比乡巴佬的新自行车缠得还严密,趁早甭画,甭挂!”

“是啊是啊,真正懂艺术的人,思想更要开放……”

两个人,喝着汽水,吸着香烟,望着“伟大的女奴”,“侃”得句句投合,越“侃”越来情绪……

小青工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也不知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波琪儿”。

他仍独自坐在沙发上,瞧着茶几上的几个空汽水瓶,满满一烟灰缸烟蒂,攥扁了的空烟盒,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空虚寂寞中。小青工带给他的心理满足又带走了。无聊、空虚、寂寞更加显得咄咄逼人,如同看不见的棉絮。四面包裹着他,堆压着他。

只有“伟大的女奴”和他做伴儿。

他呆呆地望着她那侧卧在红毯上的一丝不挂的雪白**,心里痛苦万端地想小婉。将那美艳的光华四射的“伟大的女奴”悬挂在客厅,实现着他对小婉也是对女人的公开的堂而皇之的亵渎。可是他对自己缺乏了解缺乏认识缺乏研究的程度,正如他对女人从前和现在的观念一样肤浅一样愚昧。富足者的空虚与赤贫者的空虚是同样深刻的,前者有时甚至比后者来势更猛。抵御后者不过靠本能,而抵御前者却靠睿智的自觉。生活还没培养起他这种睿智,就将他拎着一下子扔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富足者们的海绵堆上了。他觉得它很舒服,但未免有种不落实地的悬高感……

并且海绵堆也是能吞没人的。

“八十年代了,什么事儿都得有八十年代的派……”

他认为电业局小青工这句话对他颇有启发,值得细细咀嚼、回味、琢磨。

何谓八十年代的派?

何谓八十年代一个三十五六岁银行存着十四万元的光棍汉“倒爷”的派?

他迷惑得很。

八百八“大团结”在高级舞厅打败迪斯科,究竟算不算很来派呢?

三尺高的维纳斯和**裸的“波琪儿”摆在卧室挂在客厅究竟算不算很来派呢?

那个晚上从小婉那儿贼似的偷偷溜了,显然是太掉份儿太不够来派的行径啰?

这内心深处的羞耻无论如何得靠自己补救!

怎么个补救法儿呢?

和自己相比,小婉倒似乎应该说活得很来派了!不是吗?想跟哪个男人睡,就跟哪个男人睡。尤其值得尊重的是,她有一套坦率至极的原则!妈的就她那坦率劲儿,也堪称一派!

可自己呢?和小婉睡了两次还生怕别人知道!别人都不知道还自己跟自己良心上过不去!还揣着整整一千元到处寻找她,希望赎回个灵魂安宁!

妈的没谁日日夜夜监督着我过规规矩矩的正人君子的生活呀!妈的那个傲气十足的乐队队长才不会像我这么傻兮兮对小婉讲良心呢!她也许正因此反而认为那毛头小伙子比我强吧?刚才不就神吹海哨地骗了电业局那小青工一通吗?骗了又怎么了呢?他挺满足,老子也挺满足。不是怪好的吗?

八十年代,八十年代,老子在八十年代竟不知道该咋做一个爷们了!

他颇严肃地思想着。觉得八十年代真好比老太太哄小孩玩的那种叫“七十二变”的卡通画册:仙女的罗裙下露出两只狼爪子,大力神扭着俏村姑的腰,人参精的娃娃脸移到了孙悟空的猴颈上,都是未尝不可的事儿了!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起码和五六个男人睡过觉的小婉无可争辩地是个堕落的姑娘。可许多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称小婉这类姑娘“现代派儿”。“派”再加个“儿”音,亲昵之中包含着暧昧的赞赏。小婉竟还对他这么说过:“如今呀,比我更加单纯的姑娘不多喽!”他认为自己已经堕落得快不能自拔了,可许多哥们儿嘲讽他连堕落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一次他们使他恼火了,受到蔑视般地庄严声明:“老子也睡过女人了!”结果他们哄堂大笑——意思是这也值得一提?二姐和二姐夫同时从北京出差,住在家里。二姐语重心长地劝他:“晓东啊,你这么下去可就一辈子没出息了!”二姐夫却接过话去说:“没出息不怕,有入息就行!非得像咱们似的,光着屁股坐花轿才算出息吗?咱们一家三口,不是还住着一屋一厨吗?我看晓东够能耐的了!”二姐二姐夫都是六十年代初的大学生,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可见如今连知识分子们对出息的看法也多么不同。他到北京去跑买卖,在二姐家做客,跟小婉年龄差不多的外甥女,将饭烧焦了。二姐生气地说:“这么大的姑娘了,饭都不会煮,将来谁娶你?”外甥女却振振有词:“妈你操心太多了,到时候生米已煮成熟饭了!”使他怀疑她也是个“现代派儿”。

当他的思想在所谓旧观念和所谓新观念的夹墙中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便去喝酒。酒不能使他明白什么,但酒能使他糊涂。彻底糊涂的时候,两堵墙就同时倒塌了……

他离开了家,又打算到哪儿去喝个一醉方休。走出楼,见楼外台阶上,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是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

他一下子站住了。

父亲抬头看着他。

母亲抬头看着他。

老父亲老母亲默默地看着他,都不说话。他们的目光中流露着仿佛被儿子抛弃了的悲凉。

他心里好不是滋味!

他掏出钥匙递给父亲:“爸,坐这儿干吗?回家坐沙发上多好……”

父亲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凝望着远处高空一座塔吊的铁臂,它吊着一块巨大的预制板,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

他又递给母亲:“妈,你接着。一会儿和我爸家去吧……”

母亲的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但也不接钥匙。母亲的目光中包含着某种乞求,母亲的目光使他不忍迎视。

他垂了头,低声说:“那画,妈你找块好看的布先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