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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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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宁宁和贞贞玩得快乐极了,不时嘎嘎笑。到底是一个才两岁多点儿的孩子,玩得高兴就完全忘了妈不妈的。可怜的宁宁,你又怎能知道两个女人“勾结”起来正设下计谋对付你呢?如果你将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且也知道了这一天我们两个女人是怎样合谋对付你的,你会做何想法呢?会感激我们呢,还是会咒骂我们呢?无论感激还是咒骂,只能由你了!只要你成为一个刚强的男人,一个正直的男人!不……不能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弃儿!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么?”

徐淑芳碰碰她的手。

“没想什么。”

“可你分明是在想什么。”

“真没想什么。”她掩饰地问,“贞贞也算是我们的同谋吗?”

徐淑芳又苦笑起来:“也算,也不算。我只是嘱咐她听我的话,我要她叫我‘妈妈’时,她得甜甜地叫。她表现不错,是不是?”

徐淑芳每苦笑一次,她的内疚便增加一重,尽管她自己的每次笑,也总是苦的。

“是表演不错!”她纠正道,努力用诙谐使谈话轻松。

徐淑芳又碰碰她的手,低声问:“你不至于觉得宁宁是种负担吧?”

“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她惊愕了。

“别生气,今后你要为宁宁操的心多着呢!”

“可我是他的母亲呀!”

徐淑芳不再说什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都瞧着宁宁,徐淑芳分明也开始想什么了。

她说:“贞贞真是你的女儿就好了。”

徐淑芳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想有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

“贞贞要是你的女儿,将来就嫁给我的宁宁,那多好!”

“是啊,那多好。可是谁知道他们能不能相爱呢!”

“我们替他们做主呀!”

“那不成包办婚姻了?”

她们都笑了起来。只有这一次笑得都不苦。

后来,徐淑芳说:“我去给贞贞买冰淇淋。”

她说:“也给宁宁买一只。”

徐淑芳说:“应该你自己给宁宁买。”

她说:“咱俩一块儿去买。”

徐淑芳说:“你错了。应该等我买回来,给了贞贞,贞贞吃着,宁宁看着,你再去买。”

她明白了徐淑芳的用意,就坐在长椅上等。

一会儿徐淑芳买回来了,对贞贞说:“贞贞,先别玩了,过来吃冰淇淋。”

贞贞就停止了跟宁宁玩耍,跑到“妈妈”跟前去接过冰淇淋吃起来。

宁宁馋涎欲滴地在一旁看着。

“贞贞,好吃吗?”

“好吃。”

“谁给买的?”

贞贞聪明地回答:“妈妈买的。”

真是一个理想的合谋者!一个骗局的小小参与者。

宁宁看了贞贞一阵,又看着徐淑芳。徐淑芳却不理睬宁宁。宁宁看了徐淑芳一阵,又看着她。

她柔声说:“宁宁,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宁宁便向她走来。

她抱起宁宁,问:“宁宁,你也想吃冰淇淋吗?”

宁宁说:“想吃。”

她说:“那妈妈抱你去买。”

她就抱着宁宁去买了一只冰淇淋。

她和徐淑芳并坐在长椅上。她怀抱着宁宁,徐淑芳怀抱着贞贞。

她内心里暗暗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徐淑芳悄声问:“你带的钱多吗?”

她说:“两三块钱呢,够花的!”

徐淑芳说:“两三块可不够,一会儿还有你买的呢!我为贞贞花钱的时候,你也得为宁宁花钱。咱俩今天就比着做宠爱孩子的母亲吧!”说罢,掏出钱包,抽出十元钱,塞在她手中。

她发窘地说:“那算你借给我的。”

徐淑芳正色道:“你若还我就等于侮辱我。”

你真好。她想。歉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

她脱口而出地说:“我喜欢你。我们认干姐妹吧!”

徐淑芳也笑了,温和地说:“我也喜欢你。我比你大,当然是姐姐了。”

宁宁和贞贞吃完冰淇淋,在徐淑芳的提议下,她们抱着两个孩子过了一次江桥。

自从一九八〇年初那个夜晚,她和王志松一起踏上过一次江桥之后,她再也没有踏上过江桥……

那个夜晚真冷。那个夜晚月亮又圆又大。那个夜晚月亮也被冻得惨白……

宁宁从没置身于江桥那么高处,望着滔滔江水显出了惊奇和害怕的样子,双臂紧紧搂抱住她脖子,服服帖帖地偎在她怀抱中一动也不敢动。

她说:“宁宁,别怕。妈妈抱着你呢,你不会掉下去的!”

她心中充满了母亲的柔情。

下了江桥,她们又抱着两个孩子乘公共汽车去到动物园,各自买了一个塑料袋儿,蹲在小河边,用各自的手绢为两个孩子捞蝌蚪,各自都捞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蝌蚪。看到两个孩子非常喜爱小蝌蚪,她们捞得很起劲儿。忽然管理员走来呵斥,还要罚款,她们面红耳赤地将蝌蚪放入河中。

宁宁和贞贞大为沮丧,几乎哭了。

于是徐淑芳提议去给孩子们买金鱼。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五条小金鱼,她也给宁宁买了五条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

她们又分别抱起宁宁和贞贞去乘木马……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顿……

逛商店的时候,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一个布娃娃,她给宁宁买了一把激光手枪。

她处处显出是比徐淑芳更肯满足孩子愿望的母亲的样子。在这一场“戏”中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宁宁对她的感性认识推向理性认识的飞跃阶段,徐淑芳时时提醒她勿操之过急。

后来两个孩子困了,在她们怀中睡着了。

她们也累了,坐在向阳的长椅上休息。

徐淑芳见宁宁的一只小手伸入她衣襟里,对她苦笑。

她也无可奈何地苦笑。

徐淑芳说:“宁宁在我那儿第一次这样时,我脸都红了。”

她说:“我也是。”

徐淑芳说:“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初总有点儿觉得别扭。”

她说:“像一只陌生男人的手。”

“我以为你改正了宁宁这个坏习惯呢!”

“我想不出好办法啊。”

“这个坏习惯可不是我给宁宁养成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志松他母亲。”

“他母亲在世时,你见过吗?”

“见过。”

“瞧我问的,你怎么能没见过呢!上中学的时候,你经常到他家去玩,是不?”

“是的。那么多女同学迷上了他这个冰球队长,我也迷上了。想想那时候我自己迷他迷得真可怜。”

“告诉我真话,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什么?”

“后悔十一年中心里始终只爱他一个人,包括和他结婚。”

“不。我永远不后悔,我永远感激他;他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我常常感到生活得很累……”

“不累的生活不太可能属于我们。”

“你后悔过没有?”

“我?”

“你后悔过爱上郭……没有?”

“没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爱的人不遭不幸。是爱,就不后悔,也不忏悔。”

“他好吗?”

“他好。”

“他好你也得忘记他。你不要被他统治着你的心、你的情感,你得忘记他,他死了。女人不应该把感情奉献给一个死去的男人,无论他是多好的男人。就这么回事儿!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全心全意爱他们。他们死了以后,我们应该尽快地忘记他们。这个道理简单而明白,也肯定是每一个男人都乐于接受的!根本上就应该这么回事儿!”

徐淑芳没有马上回答什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忽然远处响起了沉闷的雷声,早春的第一阵雷。她们不经意间,天阴了。

徐淑芳说:“要下雨了。”

她仰脸看着天,真是要下雨了。

徐淑芳又说:“那我们分手吧,都赶快回家,别让孩子们淋着!”

“分手吧。”

她们对视片刻,同时转身,各奔东西。

她那番坦率的话没有得到徐淑芳的回答,心里颇有些不安,唯恐徐淑芳会将她视为一个缺少真实感情的女人。而她深知自己并不是那样的女人,也不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吴茵!”

听到徐淑芳叫她,她立刻转过身去。

徐淑芳已走出了很远,对她喊:“今天是预演,下个星期天,我们就在这张长椅见,怎么样?”

她也喊:“行!你还要抱着贞贞来!”

“你得满怀信心!”

“有你配合,我不动摇!”

她和宁宁还是被雨淋着了。

五条小金鱼连同塑料袋掉在人行道上,她抱着宁宁蹲下身去捡。一个男人匆匆奔跑而过,一脚踩在塑料袋上,五条小金鱼被蹂死了三条。活着的两条在方砖人行道上蹦,她单手抓了几次没抓起来,眼睁睁瞧着大雨将它们冲入了下水道……

回到家里,王志松严厉地问:“你抱着宁宁到哪儿去了?”

她说:“玩去了。”

他恼怒地训斥:“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你还有心思玩!”

他却没有想到应该撑把伞在街口迎迎她,这些方面是他结婚后再也没有想到过的。

她一句也没解释,有意对他隐瞒实情。她想宁宁开始叫她妈妈了,她要让他获得意外的喜悦。

第二天宁宁却发烧了,接连三天不退。

三天内他无休无止地谴责她。她默默听着。

“都怨你!你出的好主意!”她在电话里对徐淑芳发脾气,她太感到委屈了,她心里的委屈总得对谁宣泄宣泄啊!

“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吴茵,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你可要好好照看宁宁啊!宁宁的高烧如果还不退,你一定要再打电话告诉我呀!你听见了吗?你就对他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吧,完全是我的罪过……”徐淑芳认罪不已。

幸而宁宁的高烧隔日渐退了。

“喂,淑芳,宁宁的高烧退了!”她又给徐淑芳打了一次电话。她不难想象到徐淑芳会处在怎样的一种不安状态之中。

“……”

徐淑芳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大声对着话筒重复:“宁、宁、的、高、烧、退了!听清了吗?”

许久,话筒中才传来徐淑芳的声音:“听清了……”声音很小很小。

“你为什么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呀?”

“……”

“我还要告诉你,宁宁,他叫我妈妈啦!”

由于激动,她握着话筒的手直抖。

“……”

“今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我正俯身瞧着他的小脸儿,他那双大眼睛也定定地瞧着我。我和他就那么互相瞧了很久……后来,他的小嘴儿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妈’字!我以为我听错了,急忙问他:‘宁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那双大眼睛仍然那么定定地瞧着我,我以为我真听错了,转身去拿桌上的药。就当我刚刚转过身的时候,他又说:‘妈妈抱……’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我一下子就把他抱了起来……喂,喂,我的话你全听见没有啊?”

“……”

“喂,喂,徐……”

“全听见了……”

“你……你哭了?”

“没……”

话筒中传来抑制着然而无法抑制的哭声。

她不知再说什么好,握着话筒发愣。

“徐淑芳……谢……”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当天徐淑芳又给她打来电话,试探地问:“下个星期日我们还见面吗?”

她回答:“那当然!”

但是下个星期日徐淑芳却没有带着贞贞。

她问:“怎么不带着贞贞来?贞贞配合得很好呀!”

徐淑芳说:“借不出来了。她爸爸妈妈要带她到姥姥家,不好意思再开口借了。”

她们都叹息了一阵。

看来她们都不是那类善于做戏的女人。失去了贞贞恰到好处的配合,她们在宁宁面前一时都不能胜任愉快地进入角色。当宁宁用他那双单纯而明亮的眼睛瞧着她们时,她们都不免有点儿感到羞耻,也都有点儿感到难过。她们是太作践这孩子的小心灵了,他才两岁多呀,却不得不对真伪进行判断!却不得不对两个大人进行感情上的重新认识重新估价重新选择!多么愚蠢多么荒唐多么冷酷的计谋!然而她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们心理上都负担着不轻的罪过感。

“今天还得你是主角。”

“不,今天你是主角。你要记住,我不是宁宁的妈妈,你是。我根本不喜欢宁宁,你喜欢。你今天仍要处处表现对他的爱。我呢,仍要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就是了……”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冷漠地盯着宁宁。宁宁已经有些怕她那种目光了,宁宁躲避着她的目光。

那一天很明媚,公园里有很多人。她们玩得却并不开心,宁宁也不怎么开心。她始终抱着宁宁,徐淑芳跟着她走。她抱累了,说:“宁宁,让阿姨抱一会儿吧?”

宁宁就在她怀中扭转身,搂住她脖子,生怕她硬将他塞到徐淑芳怀里。

那一天她给宁宁买了许多小玩具。

而宁宁每一次指着什么玩具嚷着说“要,要……”的时候,徐淑芳便呵斥:“什么都想要!不许要!”

徐淑芳买了一枚香币,分手时,将香币放入她兜里,说:“我只能推断出宁宁是属羊的,但不知道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就当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吧!这是一枚生日纪念香币,宁宁长到三岁时,你送给他吧!”

她攥住徐淑芳的手,说:“徐淑芳,真难为死你了!”

徐淑芳微微一笑,抽回手,说:“生活中,谁也免不了为难谁几次。”

她对宁宁说:“宁宁,跟阿姨再见啊!”

宁宁是会说“阿姨再见”的,却不肯说,朝别处望。

徐淑芳注视着她说:“吴茵你再也别跟宁宁提起我了。等你在宁宁心中的妈妈地位巩固了,能让我做他的姨妈妈,我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她点了点头。那一时刻,她又想哭。

徐淑芳向宁宁伸出只手,似乎要抚爱宁宁一下,却没有,猛转身走了。

那枚生日纪念币散发着一股檀香……

她明白徐淑芳为什么希望四月二十六日是宁宁的生日——这一天是她和王志松结婚的日子……

宁宁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妈妈会让你知道这一切……也许妈妈永远不会让你知道这一切……

到了那孩子三岁生日那一天,她为他拍了纪念照,为他买了一个小型的生日蛋糕,将那枚香币郑郑重重地送给了他,要他记住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巴掌。她第一次打他,她是真生气了。因为他趁她不注意,从**爬到桌上去,将热水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幸亏他自己没被刚灌入的开水烫着。

他当然哭了。

她不理他,任他哭。

后来他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说:“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心软,将他抱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是他的母亲了,他真正是她的儿子了。因为她在他淘气的时候已有权教训他了,而他并不恨她,甚至也不怕她,只是寻求挨打后的爱抚……

5

在这一个夜晚,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这一个夜晚,他们的儿子睡了。他们的彩色电视里进行着“家庭智力百秒竞赛”。

“喂,剪刀呢?”他问,头也不回。他正坐在桌前剪贴报纸,仿佛是一位对工作极端认真的资料收集员。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这句话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她努力回想着,回想不起来。是真理吗?当然是。以她的感受,她这么认为。

“没听见啊,我问你剪刀在哪儿?”

他抬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们面对镜子。他们从镜子里望着对方。

“你……冷笑什么?”

我冷笑?……是啊,我冷笑什么呢?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讥嘲的冷笑使她那张祈祷着什么似的脸变得相当生动。她自己给自己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如今宁宁六岁多了。

有一天,她异常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不久便该上学了,是一个小学生了。小学生还摸‘咂咂’的话,羞耻不羞耻啊?”

儿子忽然懂事了许多似的,向她保证道:“妈妈,我再也不了!”

“你能做到?”

“能!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把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从那一天的晚上起,儿子开始伏着睡。

如今儿子已改掉了“摸咂咂”的坏习惯,并且不必将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伏着睡了。

如今他们已住进了两室一厅三十九平方米的单元楼房,是铁路局分给他的;他又回到了铁路局。人家对他说的话,和报社对她说的话内容差不多。他没有像她一样回答“考虑考虑”,所以他的结果就很好。足见男人永远比女人识时务,所以男人们大抵总有些机会成为“俊杰”。他有了文凭,由工人而转干。他入了党,由工会而调到了局党委当秘书。他当了局党委秘书,所以他分到了一套一般像他这种年龄的人在任何一个单位也难以分到的好住房。一切合情合理。在这一合情合理的背后,还有些什么不太合情合理的事进行过,她一概不得而知。他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从不告诉她。

如今他们的电视机也换成二十吋彩色的了,而且是“日立”。它不是每一个想买的人都能买得到的。

如今他是个踌躇志满春风得意之人了。主要倒不是因为有了文凭,入了党,当了秘书,是因为他打入了一个小圈子,一个纯粹的文学圈子。而那个圈子其实并不小,有能挣点儿稿费的人,却没有一位可敬的作家或诗人。那个“纯粹的文学圈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常常谈论或商议的并非文学方面的事,纯粹是与文学无关的事。比如怎样为了圈子内的人扬名显姓官运亨通公开吹捧暗中鼓噪四面串联八方活动。以小圈子的利益和小圈子中的每一个人将来的利益能否兑现作为前提,这也许正是八十年代互相帮助的精神?为这个小圈子,他付出了些什么?还将付出些什么?获得了些什么?还将获得些什么?她则不清楚了。在这方面,他对她一向“无可奉告”,她也一向无心过问。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入党,这个小圈子是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圈子里的几个核心人物或曰头面人物,移尊屈趾,聚集在他们原先的家里,吸烟饮茶之间,细致分析,严密策划,统一部署,分头落实。那时他在他们之间显得多么受宠若惊、多么局促、多么自卑啊!

“如此看来,支部通过这第一关似乎没什么问题了吧?”他们中的一个自信地说,随后扭头问一个:“你看呢?”

“七票中四票可以担保举手,我看也没问题。”另一个肯定地说。

“正副书记的态度很关键。张凤鸣是正书记还是副书记?”第三个深谋远虑地问他。

“正书记。”他慌忙地回答,“可张书记对我印象一般,我跟他顶过一次嘴……”

深谋远虑者淡然一笑:“没什么。那正书记这一票我包了!他儿子是咱们圈儿内人。副书记谁?”

“郝大钧……大小的大,千钧一发的钧……”

“你们谁认识这个姓郝的?三哥,你没调到公安局之前,不是在车辆段吗?认识不?”

“郝大钧?不认识。我在的时候,段里的党支部副书记不姓郝哇!”

“不管认识不认识,这个郝大钧交给你办了!你不是在车辆段党内党外仍有一帮弟兄吗?”

“有是有,不常往来了。临时抱佛脚,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第一个说话的插言了,“你要换煤气,那专管换煤气罐的也是佛!不临时抱还天天抱着?是佛的多了,你抱得过来吗?入党又不是每个月入一次的事儿,抱一回就得了呗!”

“我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是什么话!”深谋远虑者不满了,“你要抱定他的佛脚不放松。你要将他拿下!你拿下了姓郝的,志松的党票就笃定到手了!”

“好吧!姓郝的包给我了!”

“这还像句痛快话!”

“局里那一关,要不要也开展一下攻势?”

“支部通过了,局党委无非履行审批程序罢了。局党委书记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岳父,有我大学同学的面子,会给照应着的……”

深谋远虑者又开口道:“现在不是号召各单位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吗?志松你父亲不是在‘文革’中因一次列车的安全牺牲的吗?不是铁路局的烈士吗?你写一篇怀念你父亲的小文章,我给你润色,我给你拿去发表。你父亲是党员不?”

“是……”

他当时对那几位圈子里的人何等诚惶诚恐何等感激啊!他那种自卑而感激的样子当时令她觉得多么害臊啊!

“好极了!‘七一’快到了,争取‘七一’见报!一位烈士、党员、老工人的儿子,在党的生日,缅怀父亲,向党表白真诚的热爱之心,报社要组到这样的文章如今还不太容易呢!这叫舆论先行!”

他们看出了她有反感情绪,深谋远虑的那一位严肃之至地对她说:“志松应该入党,这是我们经过研究才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要成全他。他具备了某些可以入党的条件,为什么不入?不入党他就转不了干,就永远没有提拔到某一级领导岗位上去的可能,就一辈子是个工人!我们这些人中,需要有当官的!需要有掌实权的!”

可以这么认为,他还不是党员之前,实际已经在组织上入了党。批准他的是那个圈子的核心者们,尽管他们都不是党员。他们另有他们的标准,他们另有他们的原则;信仰与否并不重要。

这个圈子的基本成员充其量四五十人,核心者也就那么七八个。但它像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倘说小,则可能小到那么七八个核心者中仍有核心,甚至仍有核心的核心的核心。倘说大,则圈子外仍有圈子,甚至仍有圈外圈子的圈子。这是一种积木式的隐形的社会结构。他们之间,彼此了解的,你手指肚上有几个“斗”,他头顶有几个“旋儿”,详知难诈。他们之间互不认识的,即或在一个工作单位一个工作部门,也许过从极少。它的结构特点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煤气罐弄不到?你来找我,我去找他;他找张三,张三找李四……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煤气公司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找到煤气公司经理头上。煤气罐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那你烧蜂窝煤烧到二〇〇〇年再说吧!

我考驾驶执照没考下来,该轮到我去找你了,该轮到你去找他了。不就是驾驶执照没考下来吗?不就是这么一件事儿吗?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交警大队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就是交警大队队长头上。活动活动,花点儿钱,请一桌,驾驶执照给你弄到了。包公爷管着哪?那也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考不下来是你没本事。活该!

他小舅子栽进“局子”了,该轮到他来找咱俩了。咱俩只好分头去找了。什么案?溜门撬锁?不就是溜门撬锁吗?有前科没有?没有前科?没有前科不必发愁!有前科?有前科也不必发愁!圈儿套圈儿地找呗!办案的执法如山?又不是杀人放火抢劫银行盗窃国库的大案要案,执法如山也得给点儿人情、网开一面啊!回家等信儿吧,当场释放有点儿那个,半月内保证那位小舅子自由自在地逛马路……

如此这般些个等闲之事,不劳圈子的核心者们烦神,圈儿里圈儿外的圈儿兄圈儿弟圈儿朋圈儿友们串联起来,疏通疏通各方面关节就“安排”了。

这种圈子像儿童积木,单摆浮搁,每一块都是不太起眼的涂了花花绿绿的颜色绘了各种图案的木块而已;组合了则变化无穷花样层出。又像一台机械,一旦因某一件事运转起来,发挥着难以想象的性能。

王志松最初是怀着自哀自怜的屈辱心理挤入这样一个圈子的。他始终难忘曾当过冰球队长的荣耀。它在他头脑中遗留下仿佛显赫一时的旧梦的幻影,它奇异。对它的回味愉快而妙不可言。他靠回味它度过了多次精神危机,如同熊靠舔熊掌度过漫长的蜷缩的冬季。然而人在艰难时日终究不能靠回味旧梦轻松潇洒地生活下去。这种回味也终究不能持久地支撑在现实中苟且着的精神。中学时代的他并非智商优越者。在课堂上获得不到的东西,他以十倍的热情百倍的勇猛在冰球场上获得。他是冰球场上的一头雄狮,是“冰球场上的斯巴达克斯”。这样的溢美之词不仅出于向他取悦的女同学之口,也出于崇敬他的男同学之口,包括他的冰球队员们。当年在冰球场上,他体验自我中心横冲直撞任意驰骋难以阻挡的快感,他从发号施令支配别人挫败别人之中,尽情享受强者的自信、自豪、骄傲和满足。那种快感,那种享受,那种体验,使他回味旧梦时感到吸大麻般的似乎甜滋滋的通体舒坦。从他返城那一天起,一种发誓要征服城市征服生活的勃勃雄心,便在艰难时日中被压抑着挣扎着,好比铁笼中的一头猛兽狂躁地期待着破笼而出的机会。他将城市和生活视为冰球场,幻想着像当年那样仍成为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

而他错了。城市告诉他,他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它是泰山也似的巨人。他单枪匹马使尽浑身解数攀爬,也不过只配在它的脚趾缝间蠕动。生活却愈来愈向他显示出类乎冰球场上激烈交锋拼搏争夺一个小小橡胶扁球般的真实。区别在于冰球场上喝五吆六呐喊阵阵,生活的表面却是平静的、庸常的、文明的、温和的;生活含蓄地暗示他,他不再是生活这个大冰球场上的进攻型队员了,更不再是什么队长了。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的精神面临彻底崩溃的边缘。他性格中刚愎的一面迅速向反面发展,变得暴躁、冷漠、嫉妒。

他卖了当年的冰球服,烧了当年的冰球拍。

他劳智衰神,脱发盈把,瘦得形销骨立终于考上了电大。可因为他是熟练工人,单位领导不同意他读电大。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将他引荐到了那个圈子中。那个圈子仅仅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发了一点儿小小的慈悲,一次三分钟不到的电话的作用,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便实现了。他对那个圈子千恩万谢,当了它的一个小奴婢,为它效过几次不足论道的劳务。

电大毕业了,可他的文凭丝毫也没受到什么重视,仍是一个整天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他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去求助于那个圈子。他已然为它效劳过了,它便又一次成全了他。无非是人情过人情的事儿,他由工人而转干,调到了工会,又由工会调到党委当秘书,依靠的仍是这个圈子的周旋。他很需要它这样的圈子,他因依附于它而对自己对生活重新张扬起了勃勃雄心。他的雄心亦是它的雄心。他的精神亦补充着它的精神。他的雄心受到它的怂恿。他的精神受到它的鼓励。他与它结下了“生死结”。它从此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为的是他有朝一日能展开羽翼庇护它。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八十年代的中国的“黑手党”——文明“青红帮”。而他幻想着将来成为中国的“教父”。他很欣赏《教父》。这本书是吴茵买的,但吴茵还一直没有从头至尾翻阅过,而他已详读三遍了。“教父”是人间的上帝,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在那个圈子里要做主宰人而不被人主宰的“上帝”。雄心嬗变为野心,他将这种野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最初的屈辱感被克服了,取代的是幸运儿的踌躇满志。他与那个圈子进行赌博,赌注是他自己。

那天,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为他入党之事谋划周密告辞后,他和吴茵有了下面一场对话:

“你是出于信仰的吗?”

他沉默不答,吸着了他们吸剩的最后一支烟。

她看得出来,她的话激起了他的恼怒。然而她固执地瞪着他,以目光逼迫他回答。

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将脸转向她,冷冷地说:

“如今我只信仰我自己!”

“你非入党不可?”

“非入党不可!”

“为了什么?”

“为了一切!”

“这么入党你不觉得可耻吗?”

“当然可耻!”

“你甘愿可耻?”

“甘愿可耻!”

“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

“不入又怎么样?”

“不入一切都是梦!”

“一切什么?”

“一切的一切!”

“你父亲如果活着会怎么想?”

她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正中的他父亲的放大了的遗像。

“活人不考虑死人怎么想。”

他也看了一眼他父亲的遗像。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使她感到屋里的温度一度一度下降。而他最后那句话,使她周身发寒。

她注视他良久,摇头道:“我觉得,你总是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开始怜悯他了。

不料他猛地站起来叫喊:“是的!是的!我全身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每天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冰球场!一个大冰球场!人人都在犯规!犯规也算合理冲撞!谁是裁判?谁?没有裁判!没有!没有!”

他两眼闪烁着荒原上孤独的公狼那种凶恶而饥渴的目光。

那一时刻,他使她感到可怕。可怕的感觉比他本人更加可怕。它像瘆人的活物,从此以后经常骚扰她的心,经常在她心里造成某种不具体的忐忑,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它仿佛很小很小,寄生在她的灵魂之中。又仿佛随时会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出来,变得庞大而无形无状,霸占了他们的家的几乎全部空间,将她和他逼迫在斜对的两个角落,不但吞吃她对他的感情,还吞吃他们生命的一切营养。并且如同巨蟹似的,吐出一堆堆黏的泡沫,胶住他们,埋葬着他们……

“剪刀!”

“在抽屉里。”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没有!”

“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二个抽屉:“没有!”

“第三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也没有!”

“那就是不在抽屉里。”

“废话!”

“是废话。”

她脸上那种讥讽的冷笑更明显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在哪儿,我现在要用!”

“但是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在哪儿?”

她的回答使他万分惊讶。不,简直可以说是有些震惊。他终于转过身看她,像看中午的太阳,眯起眼睛看。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也眯起眼睛。

睡在小**的儿子翻了个身。

电视里,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主持人正在发奖,典雅地微笑着将一个扁方的盒子捧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小男人,那矮小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此刻定是摄像机对准着的目标,尽量挺直身体,力所不能及地做男子汉状,满脸的矜持满脸的扬扬得意。

那漂亮盒子里装的什么呢?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呢?

那漂亮盒子里若什么都没有呢?空的呢?或者,只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这句话——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奖给参赛获胜者……那会怎么样呢?

那样做了也许这个节目更加受欢迎。一条真理作为奖品,不是比其他的什么作奖品更好吗?多经济啊!真理成为真理之前代价昂贵,成为真理之后就削价了。

“你还在冷笑。”

他说。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从镜子里望着她,仍眯着眼睛。

他找到了剪刀。

在哪儿找到的?

她思想着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注意他,注意的是电视屏幕上那个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节目主持人。

她叫什么名字?她的生活也是残缺不全的吗?

“你还在冷笑。”

他又说。他从镜子里研究着她。

她也不由得望着镜子,从镜子里研究着自己。

“是的。我还在冷笑。”

她承认镜子里那个事实。

一个清清楚楚的事实。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可怕……”

“什么?”

“你冷笑的样子……”

“是可怕……你害怕了?”

“我?……我怕你?我谁也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他们都凝视着镜子,都凝视着对方,也都凝视着自己。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镜子是用我的工资买的。”她说。

“是用你的工资买的又怎么样?”他说。

“不怎样。但这是一个事实。”

“是一个事实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在跟自己说话。”

“莫名其妙!”他嘟哝,开始剪一张报纸。

6

他已在晚报上发表了十几篇小文章。每篇一千多字,至多不超过两千字。有一篇还获了“青年论坛”二等奖。他的笔名“文竹”,女性味儿十足的一个笔名。她认为他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笔名是可笑的。为了保存他那十几篇小文章,他花九元钱买了一册大影集,将它们剪下来贴在影集里。她看过几篇,毫无文采,也无思想可言,但她为他高兴过,后来就不为他高兴了。她觉得写那类向别人进行说教的东西除了获得一笔小小的稿费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意义。她承认钱是很重要的东西。生活对她的最成功的教育,正在于使她明白了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为了钱,不一定非要去写那一类连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奉、时常背叛,却偏装出诲人不倦的样子向别人进行说教的新道德经。是的,她认为他是在贩卖新的虚伪的道德经。什么“爱情的原则”啊、“幸福家庭的分析”呀、“个人价值的反思”呀、“我怎样理解生活”呀,等等,等等。不是煞有介事地重复别人的观点就是七拼八凑抄录名人的言论。可有些报纸似乎很需要这样的小文章,所以像他这样舞文弄墨的人便多了起来。“文竹”如今取代了她当年在报上的地位。

稿费他是一分钱也不花的,再拮据的时候也不花。他一笔笔地存起来,他有一个小本儿,收到一笔记上一笔。十几篇,五百多元了。她不反对他存钱,但没法儿理解他的心态。想理解,没法儿理解。以后索性不再企图去理解了,随他那么认真地做……

儿子忽然爬起来,站在小**转圈,却闭着眼。

她赶紧端尿盆儿,走到小床前,让儿子靠在自己身上,口中轻轻发出类似口哨的声音。

儿子撒了一大泡尿,扑在小**,挠腿,挠胳膊。

她发现了一只蚊子。它喝足了儿子的血,身体有些沉重,已飞不太动。然而它分明还要继续喝儿子的血,它嗡嗡盘绕在小床周围。

她拍了几次,没拍着。它消失在小床底下了。

她站在小床边不离开,很有耐心地期待它再现。

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嗡嗡声。

她寻觅着,慢慢转动身体——发现它改变了目标,盘绕在丈夫头顶。

他一边吸烟一边炮制向人们进行说教的小文章。只穿着一件蓝背心,蚊子放心大胆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宽厚的男人的背。男子汉的背?

她蹑足走了过去……

啪!

狠狠的一掌。

他吃一惊,握笔的那只手碰倒了墨水瓶。墨水横溢桌上,立刻浸透他那两页写好的稿纸。

“你!……”

他突地站了起来,恼怒至极地瞪着她。

“你疯啦?”他吼。

嗡嗡之声消隐了。

失望……

严重的失望。黑雾一般的失望。得不到宣泄得不到安抚无从转移没法儿减轻的失望,在她内心里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

“你……你又冷笑!你笑什么啊!”

儿子被惊醒,坐起来,揉揉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嗡嗡之声在耳。

“哪去了?”她自言自语。

“什么呀?”儿子懵懵懂懂地问。

“蚊子……”

儿子也转动着头,寻觅着,倾听着。

“那儿!”儿子抬手一指。

她扑向儿子指的方位。

“没你什么事!你睡觉!”

他生气地训斥儿子,接着拉灭了灯。

黑暗中,嗡嗡之声似乎更响了。

儿子悄然躺下。

失望。

黑雾般的失望与黑暗交融,包围着她。

“开灯!”

她愤怒地大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黑暗中,他镇定地问。

“我一定要打死它!”

“你就当它已经死了不行吗?”

“它明明没死!”

“没死又怎么样?”

“我恨它!”

“妈……睡吧……蚊子不叮我……”黑暗中,儿子怯怯地说,带着几分请求。

妈——仅仅一个字,就将长久积压在她内心的阴霾扫**了,也将她脸上那种连自己都难破译的古怪冷笑拂去了。母亲的柔情顿时感化了她。

黑暗中,她走到儿子的小床边,轻轻坐下,爱抚着儿子的小脸儿。

“乖儿子,快睡吧!”

嚓……一根火柴着了。

那片刻的光亮,使她看到儿子睁着眼睛,被很大的潜在的不安骚扰着,惴惴地瞧着她,那样子叫她怜悯。

“快睡吧,啊?”她将手轻轻罩在儿子眼睛上,替儿子遮挡那根火柴的亮光。

火柴转瞬灭了。

他坐在大床边儿吸烟。烟头令她联想到通过望远镜倒望的缩小了至少一百倍的血红落日,坠于世纪末的绝望的黑暗深渊中。

那么宇宙是完美的抑或残缺不全的呢?

她叹了口气。

“我不该发火……”他说,语调是主动和解的,“你也睡吧,我们都睡吧。”

都睡吧,就好了吗?

可嘴上却说:“怨我。我不该非要打死那只蚊子。”又叹了口气。

仿佛一切的不快都是那只狡猾的蚊子引起的。当然是蚊子引起的,但不全是。蚊子不过就是一只蚊子,还因为剪刀,更因为她的冷笑。闭了灯也好。除了剪刀和冷笑,也因为别的。她心里最清楚,清楚而又说不明白。他知道吗?他分明是不知道……

“睡吧,你。”他说。

“你先睡吧,我想守着儿子待一会儿。”

黑暗中,他开始窸窸窣窣地铺展被褥。

黑暗中,儿子挠腿。

她摸了摸儿子挠的地方,被蚊子叮起了几个大包。

那一只该死的蚊子!

丈夫却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真想大喊:你隐藏在哪儿?你飞出来!你吸我的血吧!

她开了灯,复坐在儿子小床边,发现儿子背上、臂上也被叮起了大包。她对那只蚊子的憎恨达到了极点!

“你不睡,也不想让别人睡啊?”他翻身趴在**,瞪着她。

她没好气地说:“你关灯这会儿,蚊子叮了宁宁满身大包!”

“那你就开着灯坐在他床边守一夜吧!”

他用被单蒙上了头。

这时,那只蚊子再次出现。它的肚子已经快圆了,变成暗红色的了,它飞得很笨了,但它分明仍要吸人血。

她本是双手一拍有把握将它拍死的,她却改变了主意。她用自己的手臂护住儿子的身体,希望它落在自己手臂上,吸自己的血。

它果然落在她手臂上了。她感觉到了轻微的针尖扎了一下似的疼痒。她猛地攥起拳,绷起肌肉——那只蚊子意识到上当了,却飞不脱了。它的长长的吸嘴被她的肌肉缩住了,它的翅膀拼命扇动,发出绝望的嗡嗡的呻吟——这种惩罚蚊子的方式,还是她在农村时向农民的孩子们学的。这是比驱蚊剂更能使人体验到报复快感的惩罚方式。

现在她可以从容地细细地摆布这只蚊子了。她憎恨它,不仅因为它吸她儿子的血,还因为笼罩于她心头那种莫名的失望和郁闷。近来她天天受到自己这种坏透了的情绪的摆布。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毛茸茸的黏糊糊的不透明不透气的东西一层层裹住了。那东西仿佛正是生活本身。庸常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理解不到任何意义的俗生活本身,仿佛是无法挣脱的,如同一只蚂蚁陷于一摊沥青之中。纵然具有足以拖得动比自身大十几倍的物体的力量,却拔不出自己的一只脚。又如同一个人走在锈迹斑斑的弃废了的铁轨之间,永远走不到头,也没有站。铁轨两旁抛着别人的某些生活的碎片:青春、爱情、追求、憧憬、梦想、野心、迷乱、堕落、女人的小手绢卷发器相册、男人的日记本拉力器破裤衩……有些崭新,有些正变成垃圾。在她盲目而匆匆的行走中,也已不经意间丢掉了一些相当宝贵相当美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再往回走寻找回来了……

甚至连她的憎恨本身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没有意义!

她开始用另一只手拔蚊子的长腿。一一拔掉,毫无恻隐。她又产生了一个念头。念头一产生便立刻付诸行动。她单手点燃了一支蜡烛,将烛泪滴在蚊子身上。没了腿的蚊子,渐渐被烛泪凝固了。蜡质的模糊的透明度中,蚊子的翅膀和黑红的圆鼓鼓的肚子隐约可见。

琥珀这样形成的吗?

她将蜡滴按扁了。按得扁扁的,宛如一颗乳白色的扣子。之后,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揭下,用两根指头轻轻夹住,对着灯光观看。

人血红似相思豆。

忽然她心头悸过一阵恐怖。她觉得凝固在蜡中的不是蚊子,而是她自己。

它便掉在地上了。

她狠狠踏它一脚,赶快闭了灯,和衣躺在**。

“你怎么连衣服也不脱?”

原来他并未睡熟。

“你最近几天究竟怎么了?”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替她脱衣。

她无声地推开了他的手。

然而他的双手又向她伸过来,搂抱住她。

她本欲拒绝他的亲爱,却又十分渴望他的亲爱。她开始祈祷他能用亲爱驱除自己心头的阴霾。那种阴霾仿佛是潮湿的,发霉的,具有腐蚀性的,她的心已被毒害。然而她明知她的祈祷毫无意义。他的亲爱不可能从她心头驱除什么,早就不可能了。此刻他也绝不会给予她由衷的亲爱。当他需要她的时候,才给予。这形成他的“实践”规则了,这纳入她的经验了。似乎已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已是不言而喻的事。此刻他并不需要她,他的亲爱是虚假的。

他抚摸她的身体像厨子抚摸案板上的一条鱼。

心不在焉地别有所思地抚摸。

他不过在以此求得和解,表达某种歉意,或者还企图证明今天晚上他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

黑暗掩饰不了亲爱的虚假。

他的手只在她背上抚摸,矜持地避免引起她的冲动。

我并不冲动。

黑暗中,她笑了一下。自己也知道,必定是冷笑。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曾像沉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人抱住一块船板似的紧紧抱住不放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包括**的亲爱!从哪一天变的?

她不偎就,不动。抑制着充满委屈的心灵对享受亲爱的进一步渴望,平静地问:“你想吗?”

“想……”他犹豫地回答。

你犹豫什么?

他的手仍在她背上矜持地抚摸着。

如果她真是条鱼,她的鳞全掉光了。

“你撒谎。”

“……”

他的手停止了抚摸,羞耻地缩回去了。

她忽然哭起来,巨大的委屈一下子冲绝了心理堤坝。

“你,你哭什么啊?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我……我也考上电大了……”

他又搂抱住她:“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嘛!”

“没有文凭,我就得死了回报社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偎贴在他怀里。

“是啊,是啊。文凭非常重要,我知道……”

她感觉到他的抚摸带有了温存。

“可托儿所通知我,宁宁再过几天该从大班毕业了……要在家里待三个月……三个月后该入学了……”

“唔?”他的手停止了抚摸。

“宁宁入托晚,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宁宁上学后更需要我们多操心……我真是矛盾极了……”在这种宣泄着的时候,她的哭声也是抑制的,怕哭醒儿子。

儿子如今已成为她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期待着他这样说:“别哭,有我呢!你好不容易考上了电大,就读吧!今后我会多多负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哪怕仅仅是这样说说而已。

但他却回答:“是啊。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真得权衡权衡……宁宁小学的基础如果打不好,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中学呢?如果考不上重点中学,又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高中呢?如果考不上重点高中,还有几分指望考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将来岂不成了我们的累赘?”

逻辑很周密的一番话。他发表的那些小文章,几乎无一不存在这样的逻辑,经得起反驳的逻辑,具有相同的说教意味。

“那……”她忍住了哭泣,“你的意思是,我就别上电大了?”

“别上了。”他断然地说,“你是妻子,你是母亲。我工作之余,还要写文章……争取今年内汇编一个小集子。只要能出版个小集子,我就可以加入省作协了!真的!那你就是一位作家的妻子了!”

真的……她完全相信。

作家的妻子……如果女人仅仅是妻子,只能是妻子,那么是一位作家的妻子和是任何男人的妻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那像瘆人的活物一样,经常骚扰她的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的东西,又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了出来……横着爬了出来。蟹爪似的勾足,却仍钩住着它的蜗居,她的灵魂。看不见的,连点儿腥味都没有的黏的泡沫,在她和他之间积聚着,积聚着。它的勾足深深抓入她的灵魂,撕破她的灵魂,使她感到一种类乎处女膜初裂般的疼痛。使她忆起了第一次遭受男人**的羞耻的性的体验。毫无冲动,毫无快感,只有绝望的屈从。当时她的灵魂剧烈地可怜地抵御着那个雄海狗般的男人的恣意**,向遥远的不可知处呼号:“志松,志松,快来拯救我啊!”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履行了他中学时代向她许下的缺乏责任感的诺言,终于是成了她的丈夫。而那一种缴械人意志的疼痛又发生了,伴着同样的羞耻,由肉体的感知深入到灵魂的感知。倘灵魂有血,泡沫该是红的。尤其可怕在于那是可以忍受的。若不可忍,她早便奋起挣扎了。但的的确确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可以笑忍的。甚至是只要否认它,它则不存在似的。男人难以战胜妖冶媚丽的**,即使那**是相当危险的。女人难以反抗无形无状的压迫,即使那压迫是相当沉重的。

他的手仍在抚摸她的身体。她感觉得出,它由矜持而变得狎亵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参与亵渎的行径。

她将他的双手拒回,放在他自己身体上,说:“我很困。”翻过身去,远避开了他那海星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