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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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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阳光明媚了。儿子穿好了衣服,正伏在她身旁,双手托着下巴,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狗似的望着她的脸。

每一个人,不管男人或女人,当从夜晚醒来的最初的瞬间,灵魂大抵是安详的。人睡眠的时候,灵魂也休息。夜晚是一个破折号,早晨也是一个破折号。我、你、他,我们大家,可能也只有每天早晨醒来的那最初的瞬间内,才处在两个破折号之间。昨天的烦愁还没来得及伸出毛乎乎的大猩猩般的手臂搂抱住你。今天的苦恼还没有像衣服一样被你自己穿在身上。这个瞬间是被生活的剪刀节节剪断的永恒,是根本无法连续起来的短暂的幸福。所以人常常喜欢沉湎于那么一种睡眼惺忪心智游离的蒙眬状态,喜欢在那么一种状态之中祈祷自己的生活会有充满希望的转机降临,会有美好无比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虽然我们常在那瞬间浪费了太多的虔诚,像小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一样,一头跌到新的一天的“豆芽堆”上。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缺少许多不同的或共同的东西。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最富裕的是逗号。一天天的日子仿佛无穷无尽堆豆芽。人们从这一堆滚到那一堆,仿佛被施了魔法,没有一位神、佛、道或者圣贤前来解救,一直滚到死。也许仅仅为了抓住一个完整的句号,就像圣徒幻想抓住上帝的衣襟一样。然而到死也抓不住,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句号。他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圆周或小圆周的弧而已。那是句号的残骸,无论怎样认真书写,那仍像一个大的或小的逗号,越描越像逗号。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便酷似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死亡本身才是一个句号。

吴茵对儿子微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个喜欢思想的女人,思想已经成了习惯。她的思想没有深度,甚至绝大部分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价值。有意义有价值的那一小部分,也只不过局限在女人的命运方面,并且带有着浓重的悲观色彩。从“红卫兵”女战士到妻子到母亲,从忧患全人类的命运到忧患女人的命运到忧患个人的命运。理想主义教育的成果经历了这样的嬗变过程,最终只能像糖块掉在灰烬中一样,再用理想主义的嘴是无论如何也吹不干净的。沦落在庸常的现实生活之中的理想主义者,对生活所持的态度必然是矫情的。她或她们若不能被生活锤锻成坚韧的现实主义者,便只能以表面看来似乎是她或她们傲视生活的形式被生活所抛弃。吴茵是时代设计的最后一个女儿。她的种种苦闷,即使是纯粹的女人的个人的苦闷,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大苦闷。她醒了却躺在**不起来,闭着眼睛不睁开,她本能地认为,若躺着闭着眼睛,便能延长那被剪断的永恒,便能连缀起那短暂的幸福的感觉,连这女人的本能也是疲惫的,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高度紧张。

“妈妈,我今天不上托儿所了吗?”

孩子却大抵是最现实的。

她睁开眼睛朝桌上的小闹钟看看——八点半了。糟糕!今天上班又要迟到了。一种经常性的紧张使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可是那种紧张随即受到早就逆反了的理性的抵制。既然已起得这么晚,慌慌忙忙又有什么意义?目前的家离他单位很近,离她单位更远。除了星期日,每一天她都得带着儿子换乘三次公共汽车,两番绕大半个城市。对她的频频迟到,领导和群众都已不觉奇怪,她也不在乎了。她的紧张第一次无所谓地松弛了,难得从容,何不从容呢?她记不清跟他商议过多少次,希望他能将儿子转到他单位的托儿所。不必带着儿子上班,她也就不至于经常迟到了。可这件事分明使他很厌烦。

“得了得了,我自己的许多正事还顾不过来呢!”

每次商议都以类似的话告终。所幸儿子的入托生活就要结束了。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啊?”很悲哀的语调。

“宁宁不笨。谁说宁宁笨了?”

“你。”

“我?妈妈什么时候说你笨了?”

“昨天晚上,你对爸爸说我笨,你还哭了。妈妈你是因为我笨才哭的吗?”

“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

“我睡着了,妈妈才会睡。”

她不由得将儿子搂在怀里亲了一下。

“我自己穿的衣服。”

“宁宁一点儿也不笨。宁宁不是自己能穿衣服了嘛!”

“被子也是我自己叠的。”

叠得挺整齐。她还以为是丈夫叠的,以为是丈夫替儿子穿的衣服呢。

“其实我自己会穿衣服,自己会叠小被,是你总替我穿,总替我叠……我什么都会!”

儿子忽然哇地哭了,哭得相当委屈:“我今后再也不让你替我做什么事了,也不许你对爸爸说我笨……”

她那一颗母亲的心在儿子委屈的泣述中受到了微微的震撼。倏忽间她想到了那些大风天大雨天大雪天,儿子怎样和她等公共汽车挤上公共汽车挤下公共汽车的种种情形。连儿子也学会了在她怀抱中伸出一双小手去拽扯那些拥塞住公共汽车门的男人们的帽子衣领或女人们的头巾围脖。连儿子也学会了用哀求的语调叫喊:“让我们上去!让我们上去吧!”或“让我们下来!让我们挤下来呀!”连儿子也懂得了鼓励她:“妈妈,快走,要不你又迟到了,我也又迟到了!”或者自强地说:“妈妈,别抱着我了,我自己走,咱俩比赛谁走得快!”有多少次啊,儿子吃不上托儿所的早饭,她却连往儿子兜里塞几块饼干都没想到。又有多少次,由于大雪或大雨所阻,交通中断,儿子和她一样,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到家里,不是全身淋得像落汤鸡,就是嘴唇冻肿手足冻僵。可是儿子从来没抱怨过,儿子还不会抱怨生活;儿子更不忍抱怨她这位被生活的鞭子驱赶得疲于奔命的母亲。儿子这还是第一次向她泣述自己内心里的委屈,乃是因为儿子在夜里听到她说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儿子是有权在听到这样的话后向她泣述委屈的。六岁了的儿子尽管还不会看表,但是善于忍受生活。这在今天该是一个孩子的了不起的优点啊!她搂抱着儿子,心里觉得仿佛是搂抱着一个完全值得信赖的生活的伙伴。

“乖宁宁,原谅妈妈,妈妈说得不对……妈妈向你道歉……”

“妈妈,爸爸在桌上给你留了字!”

她走到桌前,见一张稿纸上写着草草的两行字——今晚我有事,在外吃晚饭,九点后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事。“正事”。他有越来越多似乎与她无关的事了……

她没动那张纸。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留言。

她和儿子从从容容地离开了家。母子俩手牵着手,一边说话一边走。她觉得儿子今天早晨起长大了好几岁。她暗暗下决心,从今天开始,直到儿子向托儿所告别那一天,要让儿子和她一起充分享受从容而出从容而归的愉悦。她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儿子也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在过去几年的日子里,生活的鞭子不但频频抽在她身上,也抽在儿子身上。这么小的年龄,竟也活得那么紧张。

“宁宁,你累了?”

“妈妈,我一点儿也不累!我都快六岁了,再也不用妈妈抱着我走路了!”

“妈妈不是问你这会儿走得累不累,妈妈是问你……问你……活得累不累?”

“不累。一点儿都不累。妈妈,有人活得很累是吗?”

“是的。有许多人都活得很累。”

“妈妈,那你活得也很累,是吗?”

“……”

“是不是呀?妈妈。”

“是……”

“妈妈,我不要你活得那么累!”

“……”

“妈妈,你昨天晚上哭了是不是因为累的?”

“是……”

“妈妈,我心疼你。”

“宁宁,许多孩子的妈妈,都是活得很累的女人。”

“妈妈,你活得顶累顶累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睡觉,我守着你行吗?”

“……”

“妈妈,你说话呀!”

“行啊。”她叹了口气,低头望着儿子仰起的小脸儿,苦苦一笑,“妈妈活得顶累顶累的时候,妈妈就睡觉,让宁宁守着妈妈。”

儿子默默地向她伸出了小手指。

她明白儿子的意思,也默默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与儿子的小手指钩在一起。

儿子庄严地说:“拉钩是谁,一百年,不后悔!”

她不禁又苦笑了起来。她忽然因为自己是一个母亲,仅仅因为自己是一个母亲,而觉得非常自豪。

路过一家门面素雅的西餐厅,她牵着儿子的手走了进去。餐厅内很清洁,人不多,播放着《搭错车》。她和儿子占据了一张餐桌。儿子习惯地坐在她身上,她轻拍着儿子的肩说:“宁宁,你已经长大了。妈妈要求你像一个大人一样,坐在妈妈对面,而不是坐在妈妈身上,行吗?”

“行!”儿子立刻蹦下地,坐到了她对面。当然,是爬上椅子的。

“儿子,你想吃什么?”

“想吃……沙拉!”

有一天她心血**,在家里照着菜谱做过一回沙拉。儿子便认定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尽管她做得一点儿也不高明。以后再也没心思做,但再吃沙拉却成了儿子的夙愿。这正是一家西餐厅,儿子的夙愿能够实现。她想:今天旷半天工是多么值得!

她以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盘沙拉,一盘牛尾汤,一盘烤鱼片,一盘果酱面包。

儿子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儿子在很体面的餐厅吃饭。望着儿子食欲很好的吃相,她在心里对儿子说:宁宁,宁宁,为了你,妈妈付出了很多。虽然妈妈有时候心里觉得挺委屈,但是仍愿为你付出更多!

没有天哪有地,

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

没有你哪有我,

不是你把我抚养,

我的命将会是什么?

酒干了倘卖无……

红极一时的歌坛新星小程琳,将这首台湾流行歌曲唱得那么有情有味。她崇拜歌星甚于崇拜电影明星,一个人能唱着歌活,那是多么的幸福!

今天她自己的食欲也很好。然而那盘地道俄国风味的牛尾汤她和儿子却没喝光。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中付出了三十元(前天刚发工资),找回了大小不同的三枚钢镚儿。

离开餐厅前,她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看见了,妈妈付三张十元的钱,可找回来的就是这三枚钢镚儿,八分。你知道三十元是多少钱吗?”

“知道。”儿子也严肃地回答,“三十元是三张十元的钱。”

“非常正确。三十元是三张十元的钱。可是你知道妈妈一个月才能挣几张十元的钱吗?七张。只能挣七张多几元,一个月。所以,妈妈不能经常带你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也许很长很长时间内都不能带你再到这种地方来吃饭了。妈妈挣的钱每个月还要付房费、水费、电费,换煤气,买粮食,买菜。如今菜很贵,冬季,妈妈每天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斤韭菜的。你明白吗?”

“明白。”儿子大人般庄重地回答,但立刻又发问,“那么爸爸挣的钱都干什么用了呢?”

“爸爸挣的钱么……”

他挣的钱比她多,一百余元,他每个月却只交给她五十元。剩下的五十元,她也不知道他都干什么用了。她不愿追问他。他和他那个圈子之间的关系,得靠经常在一起“撮一顿”巩固着。在今天,任何一类圈子都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在此基础之上结构着其他种种利益,或可认为是“精神变物质,物质变精神”。这种付出是“有奖储蓄”。她太了解了,所以不愿追问他。

儿子偏偏固执地追问她:“那么爸爸挣的钱都干什么用了呢?”

“男人用钱的地方是很多的。”她只有如此回答。

“我长大了用钱的地方也很多吗?”

“这……那就要看宁宁长大了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了?”

“我长大了挣钱全给妈妈!”儿子大声说。

好一个豪爽义气的儿子!

她笑了。今天旷半天工真是太值得了!为此连续扣三个月的奖金也值得!因为她从儿子那些幼稚的话中,发现了儿子身上原来具有一个儿童的不寻常的美点。是的,那都是美点,都是不寻常的,也都是令她觉得意外的,令她深受感动的。女人的心通常是最容易被儿童所感动的;而儿童感动她们的又往往是只有体现在儿童们身上才美的纯真和幼稚。女人天生是儿童的良友,她从儿子身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那乃是一种欣慰的满足。她认为儿子果然长大了,已经能像一个男子汉似的跟她谈话了,而这对于女人无疑是种快活。何况今天她与儿子所谈的内容,在家里,在丈夫面前,是不能够进行的。

酒干了倘卖无……酒干了倘卖无……酒干了倘卖无……

小程琳真是唱得不错。幸运的小女人!她笑着举起了没有喝完的可乐杯,目不转睛地望着儿子的脸。

儿子是个漂亮的男孩儿。

她有点儿遗憾。多少有那么一点点遗憾。漂亮对一个男人究竟好抑或不好,究竟重要不重要,她吃不大准。但对女人无疑是存在着危险的。漂亮的男人倘若不是女人的俊友,很可能就是女人的天敌;正如漂亮的女人倘若不是男人的佳侣,很可能就是男人的天敌一样。她希望儿子将来不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而是一个正直的男人。正直是美。美超越漂亮之上。同时暗暗祈祷:儿子,儿子,你将来可千万不要伤害女人,不要伤害女人们的心,不要成为她们的天敌。女人们的心所受到的一致伤害,究其本源都来自于男人们。即使除去男人们,女人们的天敌也够多了,包括她们自身亦是她们的天敌。如果她们中的某些有罪孽,另外的许多女人早已替她们赎罪了。如果她们中的某些应该受到惩罚,另外的许多女人早已替她们遭到打击了。而男人施于女人的最惨重的伤害,却往往落在善而弱的女人身上。男人根本无法伤害到一个坏女人的心,他充其所能不过是杀死她罢了……

“妈妈,你又发愣了?”

又?……又吗?

“宁宁,妈妈时常发愣?”

“嗯。”

是这样……还时常冷笑——这一点是经丈夫指出的。时常发愣……时常冷笑……这不好,很不好。爱发愣而又爱冷笑的女人,连上帝大概也不会喜欢!

“妈妈你还在发愣。”

你还在冷笑——他不是上帝的化身……

“妈妈在想。”

“想什么呀?”

“妈妈在想,宁宁应当和妈妈碰一下杯是不是?你今天说了许多使妈妈心里高兴的话!”

儿子毫不迟疑地也拿起了可乐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似的,乐意而矜持地和她碰了一下杯。玻璃钢的杯子,发出了清脆悦耳的一声响。

“干吗?”

喏喏喏,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话。

“当然!”

儿子杯中的可乐不多。儿子仰颈做豪饮状,一口气儿喝完,还朝她亮了亮杯底儿。

她也朝儿子亮了亮杯底儿。

儿子笑了。

她笑了。

“走吧,儿子。”

“走。妈妈。”

她习惯地牵儿子的手。

“妈妈,我不要你领着我走!”

儿子摆脱了她的手,迈着大人那种自信的步子,和她并进。出门时,儿子抢先推开门,用自己的小身体抵住弹力很大的门,让她先走出。她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见那个三十多岁的少妇模样的服务员正羡慕地望着她。

女人们,羡慕我吧,我的儿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儿子!

8

天气很晴朗。最后的暑热在昨天夜里被最初的秋爽逼退了。马路两侧杨树肥大的叶子一片片挺起了叶柄,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绿灿灿的光。柏油马路不再散发着蒸蒸的地气了,城市从虚幻之中又暴露出了它的“根”。行人不那么无精打采了,站在十字路口圆形踏台上的交通警察也显得比前几天机敏多了。

吴茵觉得每一张陌生的男人的或女人的年老的或年轻的面孔,都挺和善,挺可亲。都有那么一种仿佛在心里感激着生活的虔诚和那么一种仿佛前程似锦的神气。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振**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开始震**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摩擦。在互相摩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的时候随之停止。只有停止了下来才感到疲惫,感到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伤,产生怀疑,产生不满,产生幽怨,产生悲观。而当它又震**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和摩擦。在跳跃和摩擦着的时候,认为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盲目地兴奋着和幸福着。白天——夜晚,失望——希望,自怜——自信,自抑——自扬,心理如同受电子系统控制随着震**的频率自我调整。这乃是人的本质。日日夜夜,如此循环不已,这乃是生活的惯力。

这一点吴茵体会最深了。白天她是充足了电的机器人,白天她没时间抱怨生活。今天这个白天她尽量使自己处于从容状态。这种特殊的享受使她的情绪很平稳,很不错。她竟在一边走一边进行反省了,觉得自己的生活其实并不像自己感受到的那么糟,也大可不必像自己那么委屈那么抱怨。甚至觉得丈夫身上所发生的那种种变化,完全可以理解,可以认为是男人的值得乐观的变化。归根到底,他当上了党委秘书比仍当一个工人好,他入了党比没入党好,他能够在报上发表文章比他想在报上发表文章而发表不了好,他在社会上有了那么一批“哥们儿”,比在社会上孤家寡人好……对他好,对她当然也好。尽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入党的手段表示赞同,但他入党毕竟不是为了反党啊!而且他始终是爱她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丈夫就是丈夫,不能要求丈夫爱妻子像情男爱恋女一样;男人就是男人,不能要求男人在社会上自强不息,在家庭中亦是模范丈夫。两全其美固然完善,但那对他们太勉为其难了。何况生活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爱情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家庭本身就是写实的冗长而蹩脚的散文,杂乱无章,实在不可能有太大的想象空间……这些肤浅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不需要别人说教。她甚至因为昨天晚上任性的荒唐而感到羞愧了,由反省进而谴责自己了。不就是一只蚊子吗?闹腾得好像发现了一只毒蝙蝠,真不像话!当时明明心里也渴望着他的爱抚却拒绝了他,拒绝得那么冷淡那么无理!虚伪啊!虚伪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侵入了她和丈夫的**领域呢?毫无疑问他比自己生活得更累。夫妻之间,生活得很累的不是应该处处原谅和处处主动体贴生活得更累的吗?……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呢?

她忽然站住了。站住在广告栏前。她发现广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纸的海报,上写“音乐特讯”四个字。音乐对她依然具有相当之大的魅力。俗常的生活还没有将这唯一保留下来的迷恋也掠夺了去,而舞场她是久违了。自从和王志松结婚后她就再没进入过任何舞场一次。她很怀疑自己还能否跳得如当年那么自如。格什温?格什温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蓝色的多瑙河》?布里顿——《战争安魂曲》!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啊!贝多芬!千古流芳的“英雄”!……中央交响乐团应邀莅临我省公演!荟萃古今名曲!演奏精湛一流!……可怜,她都未听过。近几年,在这一座号称“艺术摇篮”的城市,流行歌曲几乎成了音乐的代词,很难买到一盒优秀的交响乐录音磁带。前几年他们没有录音机。去年有了,但他喜欢听节奏猛烈的现代歌曲。而且一盒录音磁带不便宜,买时,她一向随他的意……

一等票四元,二等票三元,三等票两元……

后来结束……

“宁宁!宁宁!……”

儿子却不见了。

“宁宁!……”

她提心吊胆起来——马路上车辆如梭。

“宁……”

“这儿呢!”

儿子却从她背后转了出来,一副顽皮样儿。

“宁宁,妈妈带你去买票好吗?”

“买什么票呀妈妈?”

“买听音乐的票。买今天晚上的,或者明天晚上的。买三张。爸爸,妈妈,你,咱们都听!”

“妈!我爱听音乐!”

“妈妈,也爱听音乐!”

“那爸爸呢?”

“爸爸当然也爱听啰!”

“妈妈是你生爸爸的气了,还是爸爸生你的气了?”

“胡说!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为蚊子,还因为你冷笑。”

“你听着,妈妈和爸爸从来就没有不好过,但有时候妈妈和爸爸心里都挺烦的……”她这么说,也开始这么认为,仿佛她真相信事实如此。

“妈妈和爸爸心里烦的时候就不高兴了对吗?”

“对啊,所以那时候宁宁更要表现得特别懂事,特别听话,特别乖。记住了吗?”

“记住了。”

…………

母子俩乘公共汽车来到了省歌舞团音乐厅。买票的人排起了长龙队,她央求一个小伙子替自己代买了三张当天的票。儿子走了许多路,实在累了,不逞强了。她抱起儿子离开音乐厅一站多远时,猛然想起了丈夫的留言,只好又抱着儿子走回来换票。为了能获得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第二天的预售票,她在人群中周旋了近一个小时,以至于儿子在她怀中睡着了。最后,多付了五元钱,终于如愿以偿。不知为什么,她太想明天晚上和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坐在音乐厅里欣赏中央交响乐团演奏的交响乐了!手中攥着三张座号连在一起的票,尽管周旋出了满头汗,心里很高兴。

儿子在公共汽车上醒了。来到单位,连下午上班的时间都超过了。她牵着儿子的手,从容不迫,**。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把门的老头儿从屋里踱出来了。

“你就是三车间的吴茵吧?”

“对。”

“平日常见面,却总也没说过话。”老头儿走到了她跟前。

“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这就是你那儿子?”

“对。这就是我那天天上托儿所也迟到的儿子。”

“你呀,真不容易啊!”老头儿蹲下,握住宁宁的一双小手问:“叫什么名字?”

“王宁宁。”儿子怯怯地回答,仰脸儿看着她。

她不明白老头儿为什么叫住她,对她和儿子发生了什么兴趣,一心赶快将儿子送到托儿所,赶快到车间,不愿跟老头儿闲聊,不说话。

“别走。”老头儿站起,转身不慌不忙地朝屋里踱去。一会儿,双手用纸托着一大串葡萄,又从屋里踱出来,复走到她跟前,说:“你替你儿子带托儿所去吃吧!”

“这……这……托儿所不许吃零食啊……”老头儿的亲近使她大为疑惑。葡萄新上市,两元多一斤。那一大串足有一斤半,她推拒着。

“嗨,不就是一串葡萄吗?接着,接着!在托儿所不许吃,下班你带回家给儿子吃!”老头儿急了。

“那……谢谢您啦……”她只好接过。一手托着,一手忙不迭地掏钱包,“我给您钱……”

“干什么呀!”老头儿竟有点儿生气了,涨红脸道,“我特意为孩子买的,你给我钱成什么事儿了!别啰唆了,快把儿子送托儿所吧!”老头儿说完,拔脚便走。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怎么回想也回想不起来老头儿在什么时候曾欠过她什么人情。

老头儿还转身向她竖大拇指!

托儿所静悄悄的,孩子们都在睡午觉。她轻敲儿子那个班的房门,二十多岁的小阿姨开了门,探出戴着许多发卷的头。

“宁宁呀,我还以为这孩子病了呢!”

小阿姨赶快迈出门来,将宁宁抱起。

她惭愧地说:“今天家里有点儿事,所以这时候才……”

“没关系,没关系,您快去上班吧!如果我们哪方面对宁宁照顾得不周到,您给我们提意见啊!对这孩子……对这孩子我们一定像您一样疼爱他!”

小阿姨说罢,虔诚地笑了笑,将儿子抱入屋去了。

她内心的糊涂又增添了一大片!

车间里的女工们,一发现她,都将近乎崇敬的目光投注到她身上,手中的工作能够停下的,全停下了。

“来了!她来了!吴茵来了!组长,别打电话了!”一个女工扯着嗓子大声嚷。

组长从电话间那边儿小跑着过来,亲亲热热地对她说:“我们都以为你病了呢,我正往你丈夫单位打电话!大伙儿还商议,要是你真病了,让我买些东西代表全组姐妹看望你。我这个当组长的,对你了解太少,以前常因为你迟到批评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这葡萄……”

她如堕五里雾中,顺水推舟:“这葡萄是把门儿的师傅送给我的,大伙儿吃吧,大伙儿吃吧……”便将葡萄一小串一小串劈开分给女工们。

组长又说:“厂长嘱咐我,你一来,就让你到厂长办公室去。你快去吧!”说着,推她一齐就走。

走出车间,组长站下道:“上午来了两拨记者!咱们印刷厂破天荒第一次有记者大驾光临,厂长热情招待得不亦乐乎!你自己上二楼吧,说不定厂长正等你等得心急呢!”

“究竟什么事啊?”

“你呀,别装糊涂了!如今还瞒什么呢?”

她听得出来,组长的话里,有那么一种不酸不咸的味儿。

开门的是历年引导全厂女工服装新潮流的厂长秘书。

“呀,你来了?”厂长秘书的细眉高高飞扬,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后回首大声禀报,“厂长,吴茵同志来了!”

“快请进!”厂长的声音流露出某种兴奋。

于是厂长秘书姿态文雅地将她请入厂长办公室。

年已五十七岁但看去壮心不已的厂长,从宽大的黑漆办公桌后站起富态的身躯,隔着桌子向她伸出一只肥厚的手:“吴茵同志,你好,你好!”

“厂长跟你握手呢!”秘书将她往办公桌前轻轻推了一下。

她有点儿莫名其妙地也伸出了手。那只肥厚的手将她的手握得很紧,还上下抖几抖。如今市场上已推出了男性系列护肤霜,厂长的手保养得滑腻腻的。她的手被它使劲儿握着觉得很不习惯,可硬抽出来未免有失礼貌。

她局促地笑着。

“坐,坐!”厂长终于释放了她的手,吩咐秘书,“快给吴茵同志泡杯茶。泡我从家里带来的好绿茶!啊不,还是给吴茵同志来杯冷饮吧!”

“厂长,冷饮都让上午那两拨记者喝光了!”

“再找保管员领几瓶嘛,快去!”

秘书轻盈地旋了出去。

厂长吸着一支烟,看着她说:“吴茵同志,我们好像见过面嘛!”

她笑了笑,说:“厂长,是见过。我被从报社除名,下放到印刷厂的第一天,您找我谈过话。”

“哦?是吗?”厂长显出极其高兴的样子,“我和你谈了些什么呢?你还能回忆起来吗?认真想,认真想想。”

“这不用好好想。当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您坐着,我站着。您说:‘你的错误报社领导对我讲了,你要在车间里好好劳动,彻底改造资产阶级思想意识。’”六年来,她第一次和厂长面对面地坐着说话。她很局促,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低下头静等厂长讲话。

“噢,噢,是这样。你记性真好,我倒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就对你说了那么几句话?”

“是的。就说了那么几句话。”

“就说了那么三句话……”厂长似乎颇觉遗憾,吐出口烟,沉默片刻,又道,“不过那三句话对你很重要是不是?奠定了你后来高尚思想的基础是不是?刚才省报宣传教育版负责同志还亲自打来电话,再三强调,一定要帮你寻找到高尚思想的可信来源……”

“厂长,我不明白……我不知道……”她抬起头望着厂长,她是糊涂到家了。

厂长用手势制止了她的话,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索,一边自顾自地说将下去:“一时自己也不明白,这没什么,不奇怪。一个年轻同志犯了错误,犯了错误并不可怕嘛!下放到了一个新单位,新单位的领导并没有歧视她,也就是你,吴茵同志;作为新单位的领导,我当时勉励你放下包袱,彻底改造头脑中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意识,这些话使你心里感到非常非常的温暖,是不是?你当时哭了?”

她摇摇头:“没有。我没哭。”

“啊,没哭。没哭不等于没受感动,是不是?”

她努力回忆自己当时是否真受了点儿感动。

“啊对了,你犯的什么性质的错误?”厂长停止踱步,背着手站立在她面前。

“离婚……”

“离婚?这也算不上什么错误啊!”

“没离婚之前我就爱上了别人。”

“这就不好了。就是你现在的丈夫王志松?”

“对,就是我现在的丈夫王志松。”她回答得十分坦率。一直糊涂着,索性便糊涂着。

“那么你的第一个丈夫……是哪个单位的?”

“六年前的商业局副局长。”她不愿提及那个令她永世憎恨的男人的名字。

“噢,是他呀!认识,认识!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看我这个记性!他不是已经被清除出党了吗?六年前‘五一’劳动节返城知识青年大示威事件,不就是他那一伙蓄意挑起的吗?三种人,应该跟他离婚!离得对!”

“厂长,您找我,究竟要谈什么事?”

“噢,原谅,原谅!我把话题扯远了。刚才乔秘书的话你也听到了,如今你的名字一见报,在厂里造成很大的轰动啊!你们夫妻的事迹,读来也确实令人感动。一句话,你不容易!不光我自己在这儿这么说,今天上午全厂都这么议论纷纷!据报社的记者们透露,省市委宣传部门也相当重视!这个月正是‘精神文明月’,如今正大力宣传和提倡‘五讲四美’,晚报上那篇文章,省报还要转载,还要加编者按。遵照有关方面的指示,需要补充一些单位领导教育作用的内容。如今有些单位的领导,对职工忽视乃至放弃了思想教育。放弃了这一点那怎么行呢?”

“什么文章?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开玩笑了吴茵同志!此时此刻,全市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知道了你们的事迹,说不定有的单位还要请你去做报告呢!六年来,默默地抚养一个北大荒知青的弃子,这的确是心灵美啊!而且也可以说是计划生育方面的模范!”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张报纸在哪儿?!”

“嗯?你真不知道啊?这倒有些奇怪了……”

厂长跨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晚报递给她:“第二版上,头条文章,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那是一张昨天的晚报。第二版上,果然有一篇占据了几乎整版的大块文章。通栏标题是“我为什么要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

她今天的好情绪一扫而光!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睡着了的时候被一个卑鄙之徒奸污了!

“无耻!无耻的报道!无耻的记者!我没有对他们讲过!没有!”

她将报纸扔在地上,气愤得再也说不出什么。

厂长愣愣地看着她,缓而慢地说:“吴茵同志,别骂记者,骂记者不好,也冤枉了他们。这篇文章不是记者写的嘛,是你丈夫自己写的嘛!你看,白纸黑字,你丈夫的名字……”

厂长从地上捡起了报纸,铺放在桌上,指点着让她看。

王志松……

通栏标题下,果然是自己丈夫的名字。隶书体。四号字。非常醒目。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印有自己丈夫姓名的报纸是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存在。

她将报纸扯个粉碎,一转身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车间,直奔托儿所。她头脑中只有一个意识——将儿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仿佛她若不这样做,若迟了,便会被一双无形的没有性别的巨大的手,将她的儿子夺了去似的。

“宁宁!宁宁!……”

她一闯入托儿所就大声喊叫,连门也没敲,有几个孩子被她惊醒了,纷纷爬起,骇然地望着她。

“您别这么大声嚷嚷啊!什么事?”小阿姨显出极不满的样子。

“我儿子呢?我儿子睡在哪儿?”

“妈妈,我在这儿!”

宁宁从一张小**爬了起来,也骇然地望着她。

她扑过去就将儿子抱在怀里了,抱得很紧。

她说:“儿子,咱们回家!和妈妈回家!”

“到底因为什么啊?”小阿姨走到她身边,谨慎地问。

“我的!儿子是我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她抱着儿子就往外走。

“衣服!还有鞋!”小阿姨追到外边,将宁宁的衣服和鞋塞在她怀里。

“他胡扯!这都是假的!”

“他胡扯不胡扯,我们哪知道真情啊!您也不必生这么大气。是您亲生的,您再发表个声明就得了呗!”

她的话并不是为了使小阿姨相信才说的,而是为了使自己相信才说的。那是女人对一种业已造成了强大声势的真实的苍白无力的逆反,是女人内心被突如其来的恐慌所扫**时的自言自语。所以她并没有再回答小阿姨什么,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清楚小阿姨说了些什么。她抱着儿子匆匆促促地去了,仿佛抱着一个偷来的儿子。

“小吴,怎么就走了啊?回家吗?孩子病了吗?用不用我帮什么忙啊?”看门的老头儿又从屋里踱出,怪近乎地搭讪着和她说话,她也没听见,也就没理睬,冷落得那善良的老头儿不尴不尬的。

走在街上,她觉得每一个人都看了晚报,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的儿子竟不是她的儿子,人人都想拦住她问:“你为什么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仿佛只要有一个人拦住了她,立刻就会有许多人围上来,异口同声地问她:“你为什么抚养一个北大荒返城知青的弃儿?”

她像一个惧怕在街上被捕获的逃犯似的走着,一心只想赶快逃回家里,她觉得人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亲生的儿子!”儿子喃喃地说,似在安慰她,也似在安慰自己。她的惶恐,也使儿子觉得惶恐起来。尽管那不到六岁的孩子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严峻的事情,纵然知道了也未必就会理解这件事情将如同怎样的阴霾从此笼罩住他的心灵。

听了儿子的话,她抱得更紧了。她仿佛看到一片阴霾正向儿子逼来,好像一片雷云正追逐着一只小小的蝴蝶,而那只蝴蝶在天空上无处隐藏!

她心中充满了愤恨。一个女人在睡着了的时候遭到卑鄙之徒**和奸污之后那种强烈的愤恨。

她真想大声喊出来:“强奸!无耻的强奸!”

她匆匆促促地走着,走着,走着……

不知自己是怎样乘上公共汽车,怎样换车,怎样回到家里的。完全是一种逃遁的意识将她牵引到了家里。

她仍抱着儿子,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久久地坐着。

“妈妈,你别哭。你别哭啊!”

儿子乖乖地偎在她怀里。

她不知自己在默默流泪。

“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

“你是妈妈的,你当然是妈妈的。”

“妈妈,有许多人说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不,没有。没有一个人说宁宁不是妈妈的儿子。”

“妈妈,那你别哭了吧!”

“……”

“妈妈,你又活得很累了是吧?那你睡觉吧!我就坐在你身边……”

她抹去了淌在脸上的泪。

她抱着儿子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也注视着镜中的儿子。她说:“宁宁,你看,你的脸形像妈妈,你的眼睛像妈妈,你的小嘴儿像妈妈,连你的眉毛都像妈妈,是不是?”

脸形不像,眼睛不像,小嘴儿不像,眉毛更不像。毫无相似之处。

儿子低声回答:“像。妈妈。”

她又看到了丈夫的留言,她忽然觉得在自己家里也是不安全的。

她将儿子轻轻放下,动手拖儿子的小床,从这一间房屋向那一间房屋拖。儿子是不理解她何以要这样做的,却卖劲儿地帮她拖。之后,她又将长沙发也拖到了那一间屋子里,随即便坐在长沙发上喘息。

“妈妈,让我单独睡在这间小屋里吗?”

“不,妈妈也睡在这间小屋里。”

“妈妈你睡哪儿?”

“妈妈睡沙发。”

“那,我们总不和爸爸睡在一个屋里了吗?”

“宁宁,听妈妈说,你爸爸,他喜欢安静。他每天晚上,还要写文章。所以,咱们和他分两个屋住,不打扰他。听明白了吗?”

“妈妈我听明白了。”

“那你乖乖地睡觉吧!你今天都没睡成午觉。”

儿子顺从地在小**躺下了……

9

王志松回到家里时,见黑着灯,以为妻子和儿子都睡了。他在门口换上拖鞋,并没顺手开吊灯,而是蹑足走到桌前,开亮了台灯。灯一亮,他发现妻子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正望他。房间内的变化使他大为诧异。但他转瞬似乎就猜到了变化的原因,没问什么。吴茵也默默地望着他不主动开口说话。他企图回避妻子的注视。在这个十六平方米的房间内,无可回避处。他踱向哪一个角落,妻子的目光便注视向哪一个角落。即使他背对着妻子,他也本能地感到妻子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如芒刺背。他进了一会儿厕所,仅仅是为了躲开一会儿妻子那种默默无言的注视。回到房间里,妻子还那么端端地坐在沙发上,还注视着他。他干脆到洗脸间洗脸,漱口。洗漱完,一进入室内,迎视他的又是妻子那种默默无言的极其冷静的目光。她的目光甚至使他在洗脸间犹豫了一下不愿进屋。

“宁宁睡了吗?”他问。

“睡了。”

他拿起暖瓶要倒水。

“给你泡好了茶。”她说。

他放下暖瓶,拧开他那只保温杯盖,一杯淡茶还冒热气。

他喝了一口,终于也敢望着妻子,说:“睡吧。”

她说:“你把宁宁和我出卖了。”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调相当之平静,半点儿谴责半点儿抱怨的意味也没有。

他低下了头,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你甚至也把徐淑芳出卖了。”

“……”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一阵湿风窜入屋里,窗帘被鼓起来,搭在了一扇开着的窗子上。挂历哗哗响,随即归复平静。他早晨留言的那张纸,被吹落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他叹了口气。

外面下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关上窗。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似乎想坐在并摆的另一张沙发上,但也许因为那样他和她离得太近了,她的目光会使他更加不知所措,复又坐在床边上。

“你为什么要隐瞒我?这种事隐瞒得了吗?”

“你看了那篇文章?”

“没有。只看了标题。”

“我知道,我如果预先告诉你,你一定坚决反对。我并不想长久隐瞒你,我也不是不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只是想,成为事实之后……如果你此刻还不知道,此刻我肯定正告诉你,回家的路上我就在这么想。我知道你会生气,可我也知道,在我解释之后,你会理解我的,我们也就和好如初了。像每一次一样……”他自以为是地望着她,那意思是——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真不愧是我的丈夫,”她讥讽地说,“把我研究得那么透彻。”

“我认为是互相理解。”

“非常遗憾,在这一点上,我比你稍逊一筹。”

“那是因为你不愿更多地理解我。”

“也许这对你我都更好些。”

又是一段相当长久的沉默。

他自顾自地喝着他的茶,续了一次水。

“你就不想向我证明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今天晚上我没太大的把握。”

“试试看。你不妨试试看。”

“你真心鼓励我?”

“谈不上鼓励,是一个建议。如果你今天晚上的努力不成功,大概你以后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有今天晚上这一次机会?”

“机会倒还会有,成功的希望将一次比一次小。还是试试吧。”

“我必须那么做。”

“非那么做不可?”

“非那么做不可。”

“像你入党的动机一样,也是某种手段?”

“我现在越来越认为那都没什么可耻的。我已经开始崇拜手段。”看了她一眼,他补充道,“但我不会做恶棍。”

“这一次又要达到怎样的目的呢?”

“一切如愿的话,我能当上秘书处副处长。”

他们的语气都很平和。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在进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是在努力要达到最深入的理解和被理解。

“也是你那个圈子里的高参们帮你策划的吧?”

“是的。如今我离不开他们,今后更离不开他们;离开他们我看不到自己的前程。我的竞争对手有好几个,他们有后台,有当官的老子,有裙带关系,有人缘基础,有八面玲珑的处世经验。他们能够纵横自如,上下捭阖;在这些方面我根本比不上他们。我要一举压倒他们只有借助社会舆论,形成我的优势,把自己树立为一个正面的新闻人物,树立为一个崇高的典型。我这样做一半也是为了你。”

“夫贵妻荣?”

他冷笑了:“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我就不会用你那种讥讽的语调说出这四个字。夫贵妻荣,古今中外,历来如此。起码一百年内,在中国也还会如此。妻能贵,夫也荣。可你贵不起来了,我还能指望你‘贵’起来吗?”

“你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可我给你的指望,将来要比副处长更多些。”

“你会后悔的。”

“我会感到内疚,但绝不后悔。”

“你也出卖了自己的高尚。”

他又冷笑了:“高尚?高尚有什么实际价值?再深问一层,高尚又是什么?雷锋做过多少高尚的事?但他生前才不过是个上等兵!他所做的那些高尚的事,如果不记在日记里,如果他的日记不被大量出版,谁又知道他很高尚?谁又承认他很高尚?雷锋如果现在还活着,如果他活着就想出版他的日记,我看他照样得请客送礼,拉关系走后门!如果他不想一辈子当一个高尚的上等兵,照样也得做点儿不那么高尚甚至可气的事!”他说得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我们共同抚养了一个别人抛弃的孩子,我们为这个孩子操了那么多心!有谁感激我们?有谁承认我们高尚?宁宁会感激我们吗?不会!他不知道,他也就无须感激我们!他的亲生父母会感激我们吗?也许他们早就把他忘了!根本不再想到他了,现在又有了一个儿子或女儿,生活过得比我们还满意!我们付出了,我们不得到些什么,我们就太傻了!”

“看来你不但把我研究得很透彻,而且把社会研究得也很透彻了!”她站起来走到另一房间门前,推开门往屋里看了一眼,确信儿子仍睡着,又走回到沙发那儿,但却没有坐下去。

“我不是没考虑过后果,”他又说,“我考虑过。这对宁宁并没有什么。人们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忘记的。除了我们,不会有人在十年后仍关心宁宁。即使宁宁将来知道了他的身世,我们有理由要求他更加爱我们。再说,我那篇文章中也提到了你,整整一段,四百多字,是这样写的——我的妻子吴茵,为了这个孩子,付出的牺牲比我更大。她是一个无私的女性。她具有一位好母亲的许多美德……不信你看底稿……”他拉开抽屉,翻找底稿。

“别找了。”她说,“你睡吧!我完全相信你是那样写的。我……想出去走走……散散步……”

“散……步?这么晚了,外边还下着雨……”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说:“雨不大,我穿上雨衣就是了。”说着,从门后摘下雨衣,搭在手臂上往外便走。

他抢前一步,挡在门口,神色不安地说:“吴茵,为这件事,你可别想不开……”

“什么意思?”她微微一笑,“怕我产生自杀的念头?你大错特错了,我亲爱的丈夫。我那又何必呢?你太低估我了。我那样做不是太小心眼了吗?我不过就是想在雨中散散步……而已……”

“那……我陪你……”他显出还不放心的样子。

“不用。我想单独散散步。”

她拨开他,走了出去……

雨,温柔的雨,在这个八月的夜晚不张不扬地下着,淅淅沥沥地下着。像天上一位神父应付差事地掸向人间的圣水。

她在马路上漫然地走着,并不戴上雨衣的帽子,任凭雨点吻她的头发。静悄悄的马路上幽灵似的飘过来一个行人,撑着伞。从她身旁飘过时,她才从四条腿看出,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伞下发出一个女人哧哧的笑,和一个男人梦呓似的话:“你真好……”

男人需要某一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大抵总是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而为了连女人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阿谀奉承,女人就将自己的身体回报。她想,女人真是既精灵又愚蠢的小动物,而男人们爱的正是她们这方面的愚蠢。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江畔。江桥像钢铁的胳膊,从对岸的黑夜中伸过来,单掌撑住江堤,仿佛要将大江挟走似的。夜的黑暗,掩饰着江的湍急。堤灯映亮大江一段段飞驰的鳞躯。

不知为什么,她想走过江桥去,走到对岸的黑夜中去。好像那隔江的黑夜里,蜷伏着一个斯芬克斯,它召唤她去猜破一个谜语。

当她一步步踏上江桥,守桥的卫兵从岗亭中迈了出来,拦住她问:“这么晚了,还过江去吗?”

一束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她被晃得转过了身。

“对不起……”大概因为她是女人,卫兵的声音有些歉意,那是年轻的声音。

她转身说:“不一定过去,就是想到桥上走走。”

“走走?”

“嗯。散步。”

“散步?回家去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回家去吧!”

“究竟为什么?”

“哪有这么晚,还下着雨,一个女人独自到江桥上来散步的?”

“我不是穿着雨衣吗?”

“我看见你穿着雨衣了……回家去吧!”

“怀疑我身上藏着炸弹?”

“你千万别误会,我可没那么想……前天,也是这么晚,也是我站岗,一个姑娘,也说要到江桥上走走,结果……江面这么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根本没法儿救她……”

“你怕我和那姑娘一样?”

年轻的卫兵吞吐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真是个好心眼儿的小伙子。她想。

“那我就在这儿站一会儿,行吗?”

“行。”

她伏在水淋淋的铁栏杆上,望着江。江好似消失在大地的黑暗中了,只有视点所及的地方,闪烁着云母般的光。

倏然,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她欲翻身跳下去。这股冲动很猛烈,简直难以抗拒。黝黑的江流中,好似向她发出着一种巨大的**,**得她心旌招摇。她并不是想死,绝不是想死,她想飞。想如同一只江鸥似的,唰地展翅从桥上俯冲下去,箭镞一般地飞走……

她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紧紧地抓牢水淋淋的铁栏杆,不敢稍微放松。

她的头开始晕。

一条手臂轻轻揽在她的腰际:“回家吧!”

她放开了铁栏杆,由于头昏,闭上了眼睛,不由得往后靠在那年轻卫兵的身上。

一只手扯下了她的雨衣帽子,一张男人的脸贴在她脸上。

她一下子睁开眼睛,猛地转过身。

刺刀在黑暗中闪光,年轻的卫兵站立在岗亭旁。

面对面的,是丈夫。

“你出来这么久了,我不放心。”他撑着伞,一条手臂仍揽在她腰际。她的头还是有点儿晕,在他的挟持下,她机械地随他离开桥栏。

“请等一下。”年轻的卫兵拦住了他们,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丈夫。”

“他是你丈夫吗?”又问她。

“是……”机械地回答。

年轻的卫兵这才让开了去路,望着她和他踏下江桥台阶。

她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啊!”

为什么非要说这么一句?她不十分明白,甚至十分不明白。

她没有听到回答,只最后瞥见了刺刀的闪光……

她和他一路没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她脱下雨衣,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站立在门口看了她一阵,又坐在床边上,并且又低着他的头。

终于,她开口道:“你是在忏悔吗?”

他缓缓抬起头,盯住她的脸,坚定地说:“我不忏悔。”

“你过来,我们谈谈。”

他服从地站了起来,向她走过去,在另一只沙发上坐下,将右手放在茶几上。

“你不觉得你活得很累吗?”她问,声音很低。

“很累。难以想象的那么累。”

“我怜悯你。”她抚摸着他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

“有时候我也怜悯我自己。”

“我不能再和一个我所怜悯的男人做那种事,即使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

“哪种事?”

“**的事……你在乎吗?”

“我在乎。”

“很在乎?”

“很在乎。”

“我真感到对不起你。但是我不能够……那会使我觉得像与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儿搞同性恋一样别扭……”

“你的意思是说……离婚?”

“不。现在我如果和你离婚,对你很不利。你眼看将获得的一切,也许全成泡影,对不对?何况,我们都有责任为宁宁多想一想,否则宁宁这孩子的命运太不幸了。我们仅仅从道义出发,也该保护这孩子的小心灵不再受到任何摧残,对不对?”

他沉默着。

“从今天起,我和宁宁住那间小屋,你自己住这间大屋。我仍负责买菜、做饭、洗衣服、一切家务。包括对宁宁的种种义务……我们仍在一张饭桌上吃饭……我也仍然礼貌地招待你的客人……”

“而实际上你已不是我的妻子了?”

她抚摸着他那只手。

“这和离婚有什么两样?”

“这很虚伪。”她说,“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哪怕我恨你也好啊!可我连恨你都不恨你了,我心中对你只剩下了一种感情……怜悯……”

他用双手抓住她那只手,说:“吴茵,原谅我!我想不到……结果竟这么严重……”

“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她使劲儿抽出了她的手,“完全是因为我把事情看得很严重,你才也觉得严重了,对不对?”

她站了起来。

他仰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她又说:“你不是认为我不高兴几天,发一顿脾气,事情就会过去的吗?但愿能如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朝这方面尽量努力,啊?”

她说完,便走入了小屋。

他也缓缓站起来,跟进了小屋。

她说:“你连对我的一点儿起码的尊重都不保留?”

他说:“让我看看我们的儿子。”

她说:“儿子睡得正香,别弄醒他。”

他说:“你开灯,让我好好看看他,只是看看。”

于是她开亮了小屋的灯。

于是他走向儿子的小床,俯身注视着儿子。缓缓地,他双膝弯曲了,跪下去了。他将他的脸贴在儿子的脸上。

她靠着门框,怜悯地望着他。

他开始亲吻儿子。

她说:“别弄醒他。”

他站起来,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

她说:“睡前别再喝茶了,要不你又失眠。”

他什么也没说,替她关上房门。

她关了灯,站在门旁,一只手摸索着将门插上了。

忽然她转过身,双手捂住脸,将自己的身体挤在墙角,紧紧咬住嘴唇,顿时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