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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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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个矮小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到她们跟前,手中拿着一盒“大重九”,恭恭敬敬地对姚玉慧说:“姚教导员,请吸支烟吧?”

姚玉慧不失身份地略显犹豫地抬头望着他那张悬挂了太多讨好表情的脸。

徐淑芳替她回答:“教导员不会吸烟。”

不料姚玉慧却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支烟,还说:“我会。你以前从没看见过我吸烟罢了。”**漾在氛围中的只要她不表示讨厌便足以缭绕着她的虚虚实实的敬意,使她不由得飘然起来,何况她有几分醉了。

徐淑芳怔了一下,从那个男人手中无言地要过打火机,替自己当年的教导员点着了烟。

那个男人得寸进尺地说:“姚教导员,我想单独与您交谈几句,请赏个面子。”

“坐这儿一块交谈呗!”徐淑芳嘴上说着,同时用自己的膝暗暗碰了碰姚玉慧的膝。

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并不愚蠢的头脑这会儿变得反应迟钝了,她立即站起来爽快地说:“别客气,我这人随便得很。”就跟随那个男人绕到屏风后去了。

徐淑芳暗暗叫苦。

屏风后务实的交谈:

“姚教导员,是这样:今年上半年我与徐厂长签订了一份合同,那批玩具很畅销,几个月就出售一空,领导让我再来联系一批,我也向领导拍胸脯打了保票,可是徐厂长……她没成全我啊!我是老采购了,回去不好交差呀!这事儿非您出面帮着说句话不可,徐厂长肯定不好意思驳您的面子……”

“就这么一件事儿?”

“是的,是的,就这么一件事儿。在您不过三言两语,在我,嘴皮子磨破了也不行。徐厂长有时相当不照顾面子。成了我们保证有酬金!”

“我不需要酬金。”

“姚教导员您千万别误会,我可绝没有贿赂您的意思!求求您了,求求您了!鄙人代表我们领导求……”

“不必多说,跟我来吧!”姚玉慧胸有成竹,大包大揽。

两人转过屏风,走到徐淑芳跟前,姚玉慧一手搭在徐淑芳肩上,指着那个思维敏捷的矮小男人说:“小徐,他那事儿,给我个面子!”

姚玉慧话音不高,却使许多人将身体或头朝她们转了过来。

狡猾的矮小男人怀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在一旁笑脸相陪。

徐淑芳已料到了这么个结果,心中恼着男人的足智多谋,脸上却呈现出郑重的表情,款款站起道:“教导员,他那事儿,我们一定再商量!”

徐淑芳可没醉,这种场面她早已经历得多了,这种情况她也面临得多了。她说的是一句给自己留有充分回旋余地的外交辞令,巧妙地维护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遭到轻视就等于遭到伤害的自尊,也许给了那狡猾的矮小男人一个实际意义不大的希望。

那矮小男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鸣得意,抓起一桶刚刚起开的啤酒,首先倒满了姚玉慧的杯子,接着倒满了徐淑芳的杯子,之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急切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姚教导员,请务必陪我和徐厂长干此一杯!”

醉意蒙眬的姚玉慧正想端起酒杯,被徐淑芳抢先举过去,微笑道:“君子无戏言,酒量也是可观的。为男人的精明,我干两杯!”言罢,双手持二杯,一杯复一杯,从容而尽。

四座为她的豪饮大鼓其掌。

她轻轻将两只杯子放下,彬彬拱手道:“再有敬者,恕不奉陪!”

为姚玉慧不至于醉倒,她是有点儿舍命相拼了。

姚玉慧有些晕眩了,以这位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教导员在北大荒陶冶出来的酒量,如果是独斟慢饮,三四瓶啤酒不足以醉倒她。而今天的情形大为不同,返城后她没再经历过这般热闹的场面,更没再成为过喧宾夺主的中心人物。敬意对老处女尤其不是多余的东西,她今天是心先醉了。醉得满足,醉得愉悦。

“小徐,我……该走了……”她含糊地说,却并没站起来,腿发软了。她没把握能自己站得起来,她还没醉到意识混乱的地步,唯恐自己在众人面前稍有失态。

细心的徐淑芳看出她的教导员醉了,不免因没有对她的教导员采取保护性的限制暗觉惭愧。她知道她的教导员当年是有酒量的,未料到她的教导员这么轻易地就醉了。

她对席间一个小伙子招了招手,吩咐道:“小李,送教导员回家。”言罢,以一种亲近的而不是担心的姿态将姚玉慧从椅子上扶持了起来,又对众人说:“各位请便,我送送我的教导员!”挽着姚玉慧的手臂缓步向外走。幸亏被徐淑芳挽着,姚玉慧脚步沉着离开得还相当之体面。

徐淑芳挽着姚玉慧跨出门,一级级迈下台阶,将姚玉慧请入一辆崭新的“伏尔加”,并关上车门。

姚玉慧从车窗伸出一只手,徐淑芳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姚玉慧用赞许的口吻说:“小徐你成熟多了!”抽回手又说,“你简直像一位大使夫人!”

“教导员,你是有点儿看不惯我的装束吧?我自己起初也别扭,可需要我出面接待的人太多了,不只是今天你见到的这些人们,也有港商,外商。我们这个小厂还是市里的企业管理模范典型,经常有外宾来参观。我这个女厂长,总希望自己给人家留下的是美好的印象。女人的魅力往往能变成谈判桌上的主动权,你同意不,教导员?”徐淑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顿时不安地缄口了,暗暗谴责自己竟然冒犯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近乎神圣的尊严。

姚玉慧的满足和愉悦被横扫去了一大半。她倒没有怎么不高兴,只是有点儿失意。

她庄重地说:“也许吧……车费我付。”

开车的小伙子替徐淑芳回答:“付什么车费啊,这是我们徐厂长的专车。”

姚玉慧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徐淑芳却已从车旁退开。

“伏尔加”转眼上了快车道。

“你们厂长有专车?”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每年向市里交一百多万,厂长没专车像什么话?”

“你们厂长怎么样?”

“哪方面?”

“各方各面。”

“简而言之,没说的!”

“怎么叫没说的?”

“没说的就是没说的呗!”

“具体点儿。”

小司机侧脸看了她一眼:“大伙儿喜欢她!”

“为什么?”

“她爱笑。”

“爱笑?”

“大伙儿也爱看她笑。她对大伙儿一笑,大伙儿就觉得心里舒畅。有些当领导的整天绷着个脸,好像每个工人都欠他八百吊似的,工人宁肯少看他一眼,多看一眼电线杆子!有些当领导的整天笑模笑样的,像个笑面儿虎,对哪一个工人都嘻嘻哈哈的,一心想跟工人打成一片似的,岂不知工人心里腻烦透了他!我们徐厂长微微一笑,能笑到你心里去!就这么回事!”

姚玉慧不再问什么,将头仰在靠背上,微微合目,若有所思。她不愿睁开眼睛,不愿从车前镜中看见自己的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姚玉慧啊姚玉慧,也许你命中注定了将永远是不幸的。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老处女,常常希望自己某一天早晨醒来,变成一位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真想一夜之间跨越目前这段未老而老的尴尬的年龄阶段!美既然不属于自己,那么就让老快点儿到来吧!老是丑的最高明的化妆师,因而人们仅用美与丑对男人和女人进行评论,从不对老人进行同样的评论。老人是人类的同一化的复归。普遍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对普遍的老人们的尊敬,乃是人类对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的认可。因而人们对老人们更加强调的是善与恶的区别。姚玉慧深信自己的心灵的本质是善的,尽管那里边常有女人的嫉妒作祟,但她的心灵从不允许嫉妒转变为恶。嫉妒是每一个人心灵里的寄生虫。不是人的心灵中和了它们,便是它们蛀空了人的心灵。对于漂亮女人们的种种嫉妒,在姚玉慧心灵中常生又常灭。她深信自己成了一个老妪的时候,它们也便会老了。像珊瑚虫变为珊瑚一样,钙化了,死了。她深信它们绝不会比自己活得更长久。因而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位善良的老妪。无所谓美,无所谓丑;又老,又善良,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目光慈祥。那时她也要对人人都微笑,笑到人们心里去;那时人们也许便会由衷地尊敬她,不惟尊敬,而且喜欢。那时人们也许便会这样评论她:多好的一位老太婆啊!多么善良!多么可亲啊!对于我,赶快老了是多么美好的事呢!她想。

刚才所体验到的那种满足和愉悦,被小司机评论徐淑芳的话,又横扫了一次,这一次是一扫而光了。现实是咄咄逼人的。她只能一天天地渐渐地老,一天天地熬过她时时觉得痛苦的这一段年龄,至少还要熬十五年。十五年啊!世上有多少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找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而女人若其貌不扬,真难能做女人啊!更加可悲可叹的是,她的灵魂仍执拗地拥抱着完美。执拗的灵魂啊,它像一头走失在荒野之上的羔羊,咩咩叫着,前后茫茫,左右苍苍,于迷津中不知向何处归去。它时时绝望,在绝望的痛苦的压迫之下扭曲着,翻滚着。灵与肉本能地分离着,致使她不得不经常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古怪的老处女,一个是自恃独立的党的优秀的处级干部。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更是她自己。

倘若她今天意外碰到的不是徐淑芳,而是袁眉(如果刘大文美丽的妻子还活着的话),她也许不会在满足之后产生这么多痛苦的想法。袁眉的美丽是当年被公认的,袁眉从来就是美丽的。而徐淑芳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兵团的那些年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眼中从来就不是美丽的。从来就不美丽的徐淑芳如今却变得风姿绰约,仪态楚楚,变成了一个充分显示出三十多岁的女性那种丰腴之美的女人,仿佛熟透了却仍悬挂枝头诱人摘取的果子。此刻脱离了西餐厅内那种众目所向的氛围,徐淑芳的变化在她心理上造成巨大的震惊。老处女对人是堡垒对己是幽宫的内心世界,在震惊的当时似乎还岿然不动,此刻却基墙动摇,砖石纷落,上塌下陷,尘土飞扬!

满足后的失落意识是极端可怕的幽灵。

满足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比较是痛苦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在各方面她都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在各方面她都处于经常的比较之中在各方面她都无法彻底忘记过去。她整个人是一个虽然成立然而无解的多元的方程式。

“姚教导员,您该下车了。”

不知何时,“伏尔加”已停在律师事务所与市法院合资盖的那幢宿舍楼前。

“看您有点儿醉了的样子,我也没问您就开到这儿来了,您住这儿吧?”

她是住这儿。六楼,朝马路的窗子。

她却说:“不,我不住这儿。”

她不想让小司机确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儿,也就等于是不想让徐淑芳确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儿,她不愿再见到徐淑芳了,她害怕再见到徐淑芳,同时害怕自己心灵的不堪一击的孱弱。

“教导员您多包涵!”小司机发窘了,自责地说,“怪我,怪我。本来我是应该向您问清楚的。”

她宽宥地说:“不怪你,怪我,怪我没告诉你。”

“现在您可得告诉我了!”

“往前开吧。”

“好,往前开就往前开。”小司机又扭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酒劲儿过去了没有似的,目光中有几分不解。

“往左拐。”

“伏尔加”拐向了另一条马路。

“第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右,往右一点点就行……”

小司机不问,也不再看她。

“在站牌那儿停……”

车停后,小司机抢先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车门。

她跨下车,心里着实觉得太对不住这小司机,向小司机伸出了一只手:“再见吧,谢谢你。”

小司机却不与她握手,尽职尽责地说:“我们厂长吩咐我要把您送到家门口哇!”

她愣了一下,垂落伸出的手:“那又何必呢?”

“可我得给我们厂长个令她满意的交代啊!”

“你就说把我送到家门口了嘛!”

“那不是向我们厂长撒谎吗?我可从来没向我们厂长撒过谎!”

“也用不着把你们厂长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她嘲讽地笑笑,“我又不是小女孩儿。”

一辆无轨电车靠站,不停地鸣喇叭,小司机只好慌忙钻入“伏尔加”。

望着“伏尔加”驶远,她才转身往回走。

6

车上几分钟,车下数里路。酒劲儿是过去了,两腿却还是有些发软。

登上六楼,依着楼梯栏杆喘息了一会儿,她才掏出钥匙开了门,身心疲惫地走入目前还是她一个人的家。

这是个挺不错的家。两室一厅,摆设布置已粗具规模。她的母亲替她想得很周到,因为自己的女儿保证能分到两室一厅,才最终决定将女儿塞进律师事务所。

“瞧你慢性子劲儿的,脱衣服也那么斯文!”

她的卧室忽然传出她妹妹说话的声音!

“不会突然闯来什么人吧?”

男人的声音!

卧室的门朝她半开半掩着。

“告诉你多少遍了!除了我姐姐谁也不会来!”

从半开半掩的房门她望见了大衣柜的镜子。从镜子里望见了妹妹完全**的白皙的上身。

接着,一个男人的一丝不挂的身体扑入镜中。浅褐色的,不算强壮,可也绝不瘦弱。

老处女变成了一尊石人。她仿佛被铁水兜头铸在那儿了。她的灵魂在她的生命之外看着别人的生命的最原始的本质。

白皙的……

浅褐色的……

“石人”复活了,嗒嗒地向阳台逃奔。

她站在六层楼的阳台上燃烧。

城市在她眼底喧闹着,车水马龙……

她有点儿恶心,想呕吐,却呕吐不成……

她不禁地闭着眼睛伏在阳台的水泥栏上,前额枕着手臂。

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草,正在被烧尽。

“姐……”

飘**在空中的声音。

“姐!”

她缓缓地直起了腰,缓缓地从水泥栏上放下了手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诧异于自己并没有被烧尽。

妹妹娉立在小厅。衣衫整齐,只是头发稍乱,鼻孔似乎还因过度的冲动而扩张着,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纵情肆欲的感人的快活。

她一步步走入小厅,站在妹妹面前。

“他呢?”

“让你吓跑了。”

“是谁?”

“还能是谁?小赵呗!”

“哪个小赵?”

“还能是哪个小赵?我那个小赵呗!谁料到你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

妹妹不无怨恼。

啪!——凶狠的一记耳光。

妹妹整个身子都摇晃了一下,差点儿倒下去。

“说!你哪来的钥匙?”

“田老师那儿……”

妹妹捂着脸,不屈服地瞪着她。

“你骗来的钥匙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小赵早晚是我丈夫!”

妹妹强硬起来了,理直气壮。

是的,早晚是那么回事儿,那是肯定无疑的。虽然她只见过那个小赵两面,一次是妹妹把他带到了这儿,向她炫耀炫耀;一次是过端午节合家团聚的时候。她却明白,小赵已经得到了她父母的承认,已经算是她们姚氏家族的成员之一了。在妹妹的顶撞下,她反而觉得无礼的仿佛是她这个当姐姐的了。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的!”

“告去!告去!现在就告去!告诉了又怎么样?!”

是啊,告诉了又怎么样呢?连爸爸妈妈也会认为她未免小题大做吧?小题大做吗?……难道不是吗?

妹妹毫无羞色,那样子分明还感到十分败兴。

“你要不是我姐姐,我们才不会到你这儿来玩呢!”

玩?……好游戏!……三十六岁了她从没这么玩过,也是第一次撞到别人这么玩……她无法靠想象体验那真正玩起来会感觉怎样……

如今某些人们在生活中是越来越公然地毫不忸怩地理直气壮地强调那种感觉了。她知道,她却仿佛是超度于其外的。像龟离开水也能活一样,龟和鱼究竟有哪些方面的根本不同呢?

难道是我自己变得不可理喻?

在妹妹的振振有词的反攻之下,她困惑了,不知说什么好了,不知所措了。

她可怜地怔了片刻,猛转身避入自己的卧室。

**凌乱不堪,床单皱了。她觉得被**脏了,她感到她的世界中最神圣的位置被污染了;她的方舟,而实际上它也的确是被污染了。

他妈的怎么竟变成我自己无理而又无礼了呢?!

一只男人的丝袜搭在床沿上。黑色的,好似一条肥胖的娃娃鱼,要爬下床,又怕摔死。

她的枕头在地上。那是更神圣的,她的不容触犯的一部分。

她捡起枕头,放在床畔的椅子上,随后从**扯下了床单,连同那条丑恶的“娃娃鱼”卷成一团,抱着闯出了卧室。

妹妹已坐在小厅的双人沙发上了。头发看去已不蓬乱,模样那么娴雅,那么文静,那么安泰,那么一种单纯可爱的神气,那么若无其事,什么尴尬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只是挨了一记耳光的那边脸,仍有些红,红得恰到好处,红得秀色可餐。

发生过什么事儿吗?

她简直怀疑了!

自己神经错乱了?

坐在那儿的是妹妹吗?

以一种怜悯的眼光望着自己的是妹妹吗?

像一位宽厚的母亲望着低智能的女儿一样望着自己,并且决定原谅女儿的一切乖张的任性的无缘无故的发作方式的,是比自己小十四岁的妹妹吗?

然而自己不是刚从自己的卧室闯出来吗?怀里不是正抱着自己的被**了被污染了的床单吗?床单中不是还裹着那只男人的黑色的丝袜吗?

太他妈的了!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太他妈的了呀!床单倒并不很主要了,是与非更主要了。怎么自己有理的时候也常常不明不白地就变得好像无理而且无礼了似的呢?难道应该请求原谅的倒是自己了不成?!

她将床单朝妹妹摔去,喊道:“你得给我洗!洗不干净不行!”

床单抖展了一部分,包住了妹妹的头。妹妹将床单从头上不慌不忙地扯下,卷了卷放在身旁,耸耸肩平静地说:“我给你洗,保证洗干净。家里有洗衣机,又有阿姨,干吗不充分利用?你还有什么需要洗的?统统找出来吧。”

文静的妹妹,平静的话。

在妹妹怜悯而宽容的目光的注视之下,她竟觉得自己仿佛真是一个低智能的小女孩儿了,仿佛真是在乖张地任性地无缘无故地发作和宣泄了。

而妹妹却是似乎有着惊人的涵养的。

她一时感到难堪极了,难堪得竟想像个小女孩儿似的大哭一场。

她竟低声说:“对不起。”

妹妹又耸了耸肩:“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亲姐姐嘛。”

依然那么平静,依然那么文静。

听妹妹这种语气,她分明地是错定了,错得连平静下来与妹妹平平静静地讨论讨论的余地都没有了,错得只剩进行解释的份儿了。

“我……我回来之前喝酒了……”

“明知自己肝不好还喝酒。”

“啤酒,喝得不多。”

“坐下吧。”

好像主人不是她,是妹妹了。

她惭愧地在妹妹身旁坐了下去,转脸看着妹妹,赔了个笑脸,问:“真没生气?”

“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妹妹瞅着迎面无物的白墙,自言自语地说,“谁也免不了扫兴的时候。本来我们今天挺快活的,还以为能在一起度过五六个小时呢,结果你突然地就回来了,冲散了我们不算,还打了我一记耳光,什么事呀!”

“我不是向你解释了嘛,我喝酒了……”

“那也不至于的呀!姐,你太没风度。”

“什么风度?”

“不说,没意思。”

“我觉着你们……”

“我们怎么了?你说说,我们究竟怎么了?你对我发火总得多少有点儿道理吧?扫兴的是我,不是你。可我对你发火了吗?我从不毫无道理地对别人发火……”

“是啊,我喜欢发火,无缘无故……”

“那你以后就改改。你若不是我亲姐姐,我才不受这份儿委屈哪。”

委屈?

我当姐姐的已经开始一句接一句地认错,你当妹妹的倒开始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起我来了!老姑娘就处处都不占理了吗?而且让谁去评这份儿理呢?她又困惑了。不是对妹妹,不是对刚才那件令人难堪的事儿,而是对生活本身。她忽然意识到,似乎经常和她作对的,并不是人,并不是一些男人或女人们,而是生活本身。生活就像妹妹本身一样,妹妹就像生活本身一样。她和妹妹之间,似乎早已没有了一条能够衡量是与非的共同的准绳;她和生活之间也似乎早已没有了这样一条准绳。这样的一条共同的准绳是曾有过的,而那时候的生活很不对劲儿,而那时候的她自己也很不对劲儿。都不对劲儿的时候却那么和谐,那么一致,那么明白,那么明确。非常之不对劲儿而又使人感到非常之对劲儿。如今的她变化了,变化很大。她觉得自己是在努力朝良好的方面变化着。一边无可救药地老着,一边拯救自己地变化着。如今生活也变化了,也变化很大。她像普通的人们一样,心悦诚服地认为生活也是在努力朝良好的方面变化着。一边令人欣慰地进步着,一边令人吃惊地变化着。难道她不是在和生活一齐努力朝良好的方面变化着吗?可为什么那种和谐却没有了呢?那种一致却没有了呢?那条明白的明确的应该共同具有的准绳却没有了呢?可为什么应该使人感到非常之对劲了却反而又使人感到似乎非常之不对劲了呢?是我变得太慢了抑或根本没有变?是生活变得太快了抑或人们变得太快了?究竟是我困惑我迷茫还是生活本身困惑着生活本身迷茫着呢?难道人与生活之间根本就不应该有根本就不可能有根本就不必存在一条共同的因而也是和谐的一致的明白的明确的准绳吗?或仅仅是老姑娘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根本就不必有根本就不配有?究竟是有好还是没有好呢?她认为没有这样一条准绳自己简直就是无法生活的,难道别人比如妹妹居然会因为没有而生活得更轻松更自然更自觉吗?她是早已经习惯了与生活保持和谐与生活保持一致与生活之间保持一种明白的明确的关系。这应该肯定地说是一种良好的生活态度良好的习惯啊!可为什么生活仿佛总是要随时抛弃她似的呢?这又将如何是好呢?问题不在于那件难堪的事不在于妹妹的占足了理似的数落不在于那被污染了的**了的床单,问题在于她不明白不明确不懂一点儿也不懂,而她那么希望想明白那么希望想明确那么希望自己能懂那么希望一个是与非一个公正的事理……

妹妹丝毫也不觉得尴尬,丝毫也不觉得难堪。觉得理直气壮,还觉得受了委屈。觉得尴尬的却是她,觉得难堪的却是她。进而觉得词穷理短的也是她,进而觉得羞愧难当的还是她。这便很对劲了吗?往往是这样不明不白的。今天又是这样!对生活本身的困惑对生活本身的迷茫使她愤怒!她猛地站起,朝房门一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小妹,你给我出去!”

妹妹翻眼望着她。娴雅、文静、安泰。目光中依旧包含着怜悯也包含着宽恕。

她恼怒至极,厉喝:“别装模作样!给我立刻出去!滚!”

妹妹仍那般镇定,面带高贵的隐忍,不失尊严地站了起来,不失尊严地向门口走去。在门口,妹妹转过身,望着她摇头:“姐,你太没风度。”

“少废话,把钥匙留下!”

妹妹从手腕捋下了拴在松紧绳上的钥匙,抛到沙发上。那副表情对她说——姐,我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她从沙发上抓起卷成一团的床单,凶狠地朝妹妹甩去,吼道:“洗不干净我还要找你算账!”

妹妹像接球似的接住,嘟哝了一句:“神经病!”便出去了。

妹妹极有礼貌地轻若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妹妹真有好风度。

7

她复坐在沙发上,陷于孤寂。

妹妹去年也入党了,妹妹也是她的党内同志,妹妹还是市级“精神文明”标兵;其中没有家庭的作用,没有父母的作用,没有什么弄虚作假的成分。认识妹妹的人,没有说妹妹不好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没有不喜欢妹妹的。妹妹一边做党员,一边做“现代派”。一边做“精神文明”标兵,一边热衷地寻求各种愉悦甚至各种刺激。两方面都做得相当有分寸,相当之出色。妹妹两方面都要,两方面都不甘失去。妹妹是和谐的,妹妹周围的人们竟承认这种和谐。妹妹是个圆,是圆舞曲。

而我是什么呢?我是一个不等边三角形吗?难道不是吗?无论哪一个顶点都似乎承受着不匀的力的作用。似乎无论哪一个顶点都是不可更动的。稍一更动,整体便散架了。我究竟变了没有?我为什么变来变去还是一个不等边三角形?我为什么不能是圆?为什么不能是圆舞曲?

困惑、迷茫、孤寂。

连衡量党员和标兵的准绳也不那么明白那么明确那么“准”了。妹妹如果变得像她一样很可能便入不了党;她如果变得像妹妹一样整党时很可能便过不了关。妹妹如果变得像她一样谁也不会喜欢妹妹,小赵那个恃才自傲的“朦胧派”诗人也不会希望成为妹妹的丈夫。她如果变得像妹妹一样,恐怕连人们对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和党支部书记的起码的敬意也将失去了!刚才她从**看到的妹妹和坐在沙发上的妹妹,竟好像也是那么和谐,那么一致,那么完美似的。那无疑就是一个妹妹啊!难道生活中又是有着某种和谐,某种一致,某种完美的吗?

陷于孤寂、困惑、迷茫之中的老处女,一门心思想要解析生活,解析妹妹,解析自己,却怎么也不能开窍。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哨声。

她百无聊赖地又踱到阳台上,居高临下观望。十字街头堵塞了十几辆各类汽车,围聚着一群人,穿黄制服的交通警察们正在驱散着人群。

可能是出车祸了,她淡淡地这样想。

从阳台上慢慢踱进屋里,重新落座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心中感到一阵躁闷。

孤寂,无聊。不知该做什么事好。无事可做。

探身将电话从茶几上捧下来,放在膝上,两脚互相蹬掉了鞋,侧卧在沙发上,开始拨一个号码。

“喂,哪一位呀?”听筒里传来女人的温和的声音。

“姚玉慧……”

“小姚啊,找老夏?他在所里呀!”

“我上午见到他了。不找他……”

“那找我?”有几分惊奇。

“嗯……”

“什么事儿?”

“我告诉你,支部要把‘入党志愿书’发给夏律师了……今天上午开会……”

“噢……”语调拖得很长的一声,“这事啊!快五十了,当律师的又不是在大机关里,入不入的有什么呢?也就他呗,还偏和那几个人赌口气非入党不可!他一跟我提入得了入不了党的事儿我就腻烦……”

这番话和她此时此刻希望听到的话恰恰相反。

“小姚,你认识电话局的人吗?”

“我不认识,我母亲好像认识局长……”

“家里这电话不是老夏当所长时安的吗?如今老夏早就不当那个所长了,还安着公家的电话,我总怕人家说三道四的。几次让所里派人来拆,所里也不派人来。拆了算了!我们可都不是爱占公家便宜的人。拆了我们再自费安呗!又不是拿不出那么一笔钱。对不?你哪时回家问问你母亲,如果真认识电话局局长……”

“不用拆,也不用找电话局局长。夏律师他还得当原先那个官儿!”

“谁说的?”

“我。”

“小姚,你可千万别为他上上下下地活动!成功了我也不许他再当!我们交往归交往,可用不着这样。他当对你又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呢?”

“这不是什么感情交往问题!我个人也并不图什么实际的好处!”她觉得受了极大的侮辱,啪地放下了听筒。

隔会儿,电话在她膝上响了起来。她发愣地瞧着它,不拿听筒,它响了一阵,不响了。

她将电话放回原处,一时间非常希望能有个人与自己交谈些什么。即使是妹妹也好,是小赵也好,是徐淑芳也好,是那个小司机也好;不交谈也好,坐在她对面或坐在她身旁就行。

忽然她觉得自己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一个能使自己产生某种激动的男人。需要一种获得,一种强烈的,能使自己战栗起来的获得。否则,她觉得自己那么坐着坐着,似乎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化成一股青烟消散了似的。以至于她竟被那种莫名的恐惧包裹住了,不敢再那么坐着。她不由得站了起来,走向卧室,而又不愿走进去,立在门口,神经无故紧张地望着大衣柜的镜子。

镜中没有白皙的肌肤,没有浅褐色的肌肤。

镜中只有她自己:脸色苍白,头发稀疏,形销骨立,其貌不扬。像个男性化的憔悴的女人,亦像个女性化的不健康的男人。

她一转身又回到小厅里拨电话,拨了好几遍没人接,她极不甘心地拨个不停,终于通了。

“找谁?”男人干巴巴的声音。

“找田老师。”

“哪位田老师?我们这儿两位姓田的呢!”

“教英语的田老师,田非!”

“不在!”

“同志!同志您千万别放!求求您啦,我找他有急事儿!十万火急的事啊!他可能在宿舍,麻烦您替我喊他一下,求求您啦!”

她全身都紧张着,故而那语调也是紧张的。她唯恐对方不愿去找,继续恳求:“同志,行行好!行行好……”

“十万火急?……你耐心等着吧!”

等了很久很久。其实并不算久,不过她自己觉得很久很久罢了。一听到她所渴望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她竟激动得差点儿哭。

“哪位?”

“我……”

“玉慧?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

“家……”

“什么事?搞得我慌里慌张的!”

“我要你来一下……”

“这……今天晚上我和朋友约……”

“我不管!你一定得来!否则你永远也别来了!”她对着话筒大声喊叫。

“行,行,我去,我去!”

“立刻动身!”

“立刻动身……”

“我等你……”情不自禁的温柔的一句,她慢慢放下了听筒。

其后她开始坐立不安。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便将自己关进了洗漱间,找出了一块别人送给她的法国香皂,据说是较高级的一种,用来洗澡,肌肤一整天都可以保持一种自然而清淡的紫罗兰的馥郁。就用这块没用过的法国香皂洗了个洁洁净净清清爽爽的冷水澡,并且用买了半年多也一次没用过的吹发器笨拙地吹了头发。没能吹成令自己满意的发型。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将自己的头发吹成怎样一种发型和怎样才能吹成一种有点儿风格的发型,只是按照原式吹干了而已。她本想吹出几个卷儿,却没敢,没把握。她认为夏律师说得很对,自己太不该剪这么一种古板的发式。要不要擦点儿增白粉蜜呢?犹豫了一阵,放弃了这念头。增白粉蜜擦在自己脸上,那是会被他一眼看出来的。她可不愿被他看出来,更不愿被他揣摸到自己内心最底层的那种浮躁的渴望。但是她涂了唇膏,那种渐显的变色唇膏,并且描了描眉,并且使用睫毛刷将自己的睫毛刷得挺成功。在自己整个这张脸上,最给她些安慰的是睫毛,它们还算没什么可挑剔的。八十年代女人们拥有的化妆品美容品,她不缺少,一概有;不过在今天之前她一概不用,那些价钱不低的东西在今天之前不过是她完全多余的奢侈品。修饰与不修饰大不一样。望着镜中自己那张发生了些微变化的脸,她对欢迎他的到来有了些信心。欢迎?……在自己的注视之下,自己的脸红了。是的,难道不是在渴望地期待着他,准备欢迎他吗?……她还是第一次主动约他来……为什么?想干什么?……困惑……迷茫……自己对自己产生的大的困惑大的迷茫……不想弄明白……只觉得一种生命的强烈饥渴一种生命的强烈欲望一种生命的强烈需求在燃烧着她的血液。

她离开洗漱室,匆匆走入卧室,打开衣柜、皮箱,挑选合适的服装更换。她也不算缺少服装,甚至不乏质地高级样式新颖的服装;她十分喜爱高级的服装,漂亮的服装,尤其喜爱样式新颖的女人的夏装。她很舍得花钱买,却不穿,当然不是舍不得穿。偶尔心境格外好时,夜晚独自在家里穿穿而已。它们之前对于她也仿佛是些完全无用的奢侈的东西。今天则不同了,今天她竟觉得哪一件也够不上漂亮够不上新颖。她将它们堆了一床,挑来选去,最后挑选了一件旗袍,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徐淑芳穿得,我为什么穿不得?那是她出差到广州时买的,无袖,开衩很高。徐淑芳穿的开衩也不低!怀着种向谁挑衅似的心态,她换上了它。立在衣柜镜前旋转着身子左照一会儿右照一会儿,她认为夏律师曾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也是真话——她并不像自己判断的那么丑。现在这样子是否可以打个六分呢?六分就行!他也不是十分的男人,顶多也就六分……

将**那堆衣服乱七八糟地塞入皮箱,塞入衣柜,她又翻出新床单新枕套铺换。那是一张价值六百余元的双人床,是父母与他谈了一次话之后替她买的。父母与他谈了些什么,她未问过,他也未说过。

欢迎前的准备无可再做,她从窗台上拿起一本书,仰躺在**看起来,一本《获奖中篇小说选》。看了几页,吸引不了她,放下不看了。不知不觉,她竟睡着了。

8

等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时,天已经黑了。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扯亮了床头灯。灯光在橘黄色的透明灯罩的过滤下,使房间映耀着幽幽的温情的暖调。

谁?……几乎没有一个人天黑以后来过。天黑以后她的“城堡”是悬起吊桥的,孤独的女王早已习惯于孤独地享受孤独。

猛地她明白了门外是谁。

她一跃而起。第二个动作是跨到了大衣柜镜前……

鞋!……居然没换鞋!脚上穿的是双旧鞋!

幸亏照了照镜子!要不多可笑!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就来啦!”

她高叫着,慌慌张张地找鞋换。鞋也是不少的,没时间认真比较了,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鞋盒,她换上了一双很新的样式相当之美观的细高跟鞋。她不但喜欢漂亮的样式新颖的女人服装,也喜欢漂亮的样式新颖的女人的各种鞋,那于她更类乎一种收藏的癖好。

却找不到一双新袜子了。白天穿的那双袜子在洗漱间,淹在水中呢。

她只得**着脚穿上了那双皮鞋,觉得不会走路了。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到门前,稳稳心神之后才打开了门。

“你怎么才来?”她嗔怪地问,尽量显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刚想动身,朋友到了……”他说着,已走进房间。

她关上门,站在门口又问:“什么朋友?”

“两位外国朋友。”他在沙发上坐下,奇怪地问,“怎么不开灯?”

“这盏灯……坏了……”她撒谎,“你进卧室瞧瞧,我新买的床单怎么样?”

他便起身走入了卧室。

“不错,我也不喜欢花的,喜欢条格式的。”

站立在黑暗的小厅,从大衣柜镜子里,她望见他在床畔一端坐下了。半秃顶,身材瘦小,衣着整洁,戴副黑色宽边的眼镜。不生长胡须的白净的脸上有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斯文,一种矜持,一种思想深沉的样子。

就是这个男人将要成为她的丈夫,英语水平相当高,离过一次婚,用英文翻译出版过一本小三十二开的薄薄的外国爱情诗选,《大众电影》和《大众电视》的最忠实的预订者,月票夹里总爱夹一张印有女明星玉照的年历片。就这些,构成将要成为她丈夫的这一个男人,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

在可能乐意和她结婚的为数不多的男人中,他也许是最出色的一个了,也不算老,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是幸运的。认识他之前和认识他之后却并未感到幸福或不幸福;结婚之后幸福不幸福她也无法想象无法预知。有一点她是明白的,放弃了这一个男人或者被这一个男人所放弃,也许永远不会有比这一个更出色点儿的另一个了。是放弃,只能说是放弃,而不能说是抛弃。她和他谁都没太大的自信说抛弃谁。

还有一点她也明白——她今天晚上需要他,需要一个男人。而他正是一个男人,一个虽然不算活生生但是活的男人。除了他,她不可能再用电话在这种时候招来一个男人。

那种需要无法转移,无法平息,无法抑制。

它在她的心房里在她的血管里呼号,像一个饿极了或渴极了的婴儿响亮的啼哭。

她要获得眼前这一个活的男人。

她的灵魂激动不已,索索地战栗着。

“你怎么不进来?”

“我……”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入了卧室,站立在门旁,贪婪地盯着他。

他像看一棵树似的看着她,仿佛在猜想这棵树是真树还是假树。

“你不是说你在家等着我吗?”

“我一直在等着你。”

“没出门?”

“没出门。”

“我还以为你到哪儿去了刚回来不久呢。你穿旗袍不好看。”

“不好看?”

“嗯。你太瘦,撑不起来。体态丰满些的女人穿旗袍才好看,会显出线条。”

“我穿着一点儿也显不出吗?”

“一点儿也显不出。”

他首先给予了她一个不小的失望。

然而她并不怎么沮丧,因为他说的可能是实话,诚实是男人的好品质,证明他的确是有令她感到幸运的方面。

她和他是在婚姻介绍所认识的,至今她也不知道是谁替她花了五元钱手续费在婚姻介绍所登的记。

在她决定与他见面那天,婚姻介绍所和她年龄相仿的一个女人问她:“相信科学吗?”

她回答说她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就好。你和将要见到的那个男人,是经过电脑周密计算排列组合在一起的,也可以说是科学的组合。”

“电脑?”

她又有点儿不相信科学了。

“当然。从日本进口的。你和他的参照数据仅差一点几,你应该感到理想。”

人家看出她怀疑,允许她试试。

她在人家的指导下,输入一个假生日——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

电脑呼呼地响了一会儿,吐出来的字条上写的是——等你出生以后再说。

她没理由再怀疑什么了。

他也相信科学。于是他们进行到现在。

她姗姗地走到大衣柜前,又观看自己。

“腰这儿,不是有些线条吗?”

“那是旗袍的线条。”

她用手去抚摸镜子,不再说话。

“你老是站在那儿抚摸镜子干吗?”

“我觉得镜子有点儿脏。”

“我看一点儿也不脏。”

的确不脏。在灯光的映照下,镜子反射出橘黄色,和一个橘黄色中的墨绿色的自己。

她渴望从镜子里另外看到什么。

血在周身沸腾。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不是说找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儿吗?”

“啊,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新买的这床单儿……”

她离开镜子,姗姗地踱到床前,在床畔另一端坐下了,身子斜倚着被。

他开始侧身注视她。

她用双脚蹬掉了高跟鞋,将腿从他面前举起放到**,一条伸直,一条蜷着,也默默地注视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腿上。

她的目光也从他脸上移到了自己腿上。

她将旗袍的下裾撩到身上,低声说:“我的腿还是挺白的,是吧?”

“是的。”他说,就伸过一只手来抚摸她的腿。

她便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紧张地绷紧了。

他忽然扑在她身上,压住她,抱住她,吻,抚摸……

她呻吟起来,扭动着,扭动着,也紧紧地搂抱住了压在她身上的这一个男人,却觉得什么也没有搂抱住,搂抱住的不过是自己似的……

这种迷乱了的体验仿佛是经历过的……

一种同样的体验从意识的最底层渐渐苏醒,像两张湿透了的宣纸,与此时此刻的体验在现实的水盆中贴在了一起……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那又是在什么地方?

“营长!”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不说话,他继续**着她。

她朝镜子望去,看到了他,看到了自己。他和自己的样子都很丑,活生生的丑,比平时更丑。

“不!”

她坚决地叫道,使劲儿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到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眼镜掉了,双手一边摸眼镜,一边望着她嘟哝了一句什么。

她慢慢坐起来,将双腿垂到床下,抻了抻旗袍的下裾盖住两膝,歉意地说:“我……忘了插门……”

他摸到了眼镜,戴上,说:“我去插。”站起来就去插门。

“我去!”她赤着脚抢先一步,其实她是要离开床。对门的那个单元还没搬来人家,不插门也是不必提心吊胆的。

然而由于仿佛冥冥之中的那一声“营长”,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保险锁被她的手轻轻一拧,钢舌无声地伸入锁口,房门将室内和室外保险地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她第一次在这么晚的时候,将一个人和自己一起关闭在她的“城堡”里。而且这一个人是一个男人。尽管对她来说,他的身份是未婚夫,但未婚夫毕竟不是丈夫,也很可能不再是未婚夫。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大无畏的,勇敢的。她犹豫片刻,开了小厅的灯。

“咦,你不是说那盏灯坏了吗?”

“谁知道怎么又亮了,时亮时不亮的。”

“你进来啊!”

“你出来吧。”

他出来了,用欲火燃烧的目光望着她。

然而她自己的燃烧时刻却过去了。在期待着渴望着很长时间之后,一阵短暂的晕眩似的过去了。

她又朝卧室内望去,朝大衣柜镜子望去,继而望着他的脸。

在那张男人的脸上,欲火将斯文破坏得那么厉害,那是很丑的一种表情。一想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像这一个男人的表情一样,她羞耻得无地自容。

这不真实,她想;这太不真实!他那样,而我也那样。在那样的时候,我是丑的,他也是丑的。

在那丑得令人震惊的真实中不是明明存在着令人震惊的大不真实吗?

她却不想放他走。

她怕,怕此刻她的“城堡”中只有她自己。

“你怎么发起愣来了?”

“我……咱们听音乐吧!我买了几盒好磁带……”

她说完,就去摆弄书架上的录音机。

“听,多美的音乐……”

她说着,退到沙发前坐了下去。

音乐很美。

他怔怔地望着她。

“你坐下啊!”

他走向沙发,和她挨得不能再近地坐了下去。

她两眼盯着录音机,一副全神贯注欣赏音乐的样子。

他的一只手伸向她的旗袍下,抚摸着她的腿。

她将腿并拢,用双手抱住了。

“你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他不得不收回了他那只手。

“别走……”

“太晚了,乘不上车怎么办?”

“住这儿……”

“那我不走。”

“你何必走?”

“那你听吧,我得洗洗。”

他就走入了洗漱间。一会儿,他从洗漱间出来,见她仍坐在沙发上,便问:“你还听?”

她说:“还听……”

那真是一首很美的外国古典乐曲。

他从容地走入了卧室。

录音机啪嗒一声,终于寂寞了。

她关了它,赤着脚轻轻走入卧室。

他并没睡,躺在**,暴露着缺少肌肉的上身,说:“快点儿睡吧!”

她说:“就睡。”走向他,从**抱起了另一只枕头。

“你干吗?”

“你睡床,我睡沙发。”

“这……”

她虚伪地笑笑:“我睡觉不老实……”

“那……我睡沙发!”

她看出了他显得有些恼火。

“你睡床……”

“我睡沙发!”

他坐了起来,从椅子上扯过他的衣裤,也像她刚才一样,赤着双脚下了床。

他竟变成了一丝不挂的一个男人。

他拎起他的鞋,毫无羞色地在她吃惊的注视之下冲出了卧室,又回来取走了一只枕头。

小厅的灯熄了。

她也熄了卧室的灯。在黑暗中呆呆立了一会儿,无声地走过去轻轻掩上了门。

她脱去旗袍,静静地躺在**。

大衣柜的镜子反射着锃亮的月光。

那种渴望在黑暗中又渐渐强烈地冲动起来。

她大睁着双眼,默默数数,数到了一千。

她无法将那种渴望压制下去,又赤着双脚下了床,走到大衣柜镜前。

为什么刚才就没有想到关灯呢?也许……镜子是不能从某一种角度去瞧的?

最后的遮体的那件东西,从她身上飘落到了地上,像一片树叶在一个夜晚从树身上飘落到了地上一样。

于是她成了一个完全的彻底的纯粹的女人。

这一个女人缓缓地转过身,像轻盈的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推开卧室的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小厅的长沙发前,怀着重新开始燃烧的渴望去接近那一个男人。

然而沙发上并没有一个男人。

她开了灯。

沙发上确实并没有一个男人,仅有一只被男人的头枕过的枕头。

她推开了厕所的门——也没有……

她推开了洗漱间的门——也没有……

她久久地望着那长沙发怔愣,无比的困惑,无比的迷乱,忘记了自己赤身**……

这个女人的幽灵不知该回归到哪儿去……

9

第二天早晨,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兼办公室主任,像以往一样,衣着朴素,表情格外庄重地站在霞飞路马路左侧人行道第三根水泥电线杆下等候班车,手中仍拎着昨天那个旧布拎兜。

“包子!新出笼的热包子!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

马路对面,那个卖包子的小伙子正起劲地叫卖。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买的那些破皮儿露馅儿的包子还在拎兜里。她气昂昂地跨过马路,直奔那个卖包子的。

“买包子?”小伙子一眼便认出了她,却装作没认出,笑脸相迎。

“你好健忘。”

“是吗?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您啦!”

“就在这儿,昨天。”

“是吗?我们做买卖的,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她从旧布兜里取出了破纸袋包着的那些包子,往摊车上一放:“你太欺负人了,给换!”

小伙子看着那些包子,不动声色地问:“是在我这儿买的?”

“当然!”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我看不出怎么了啊!”

“个个破皮了!个个露馅儿了!”

“这可是您不讲理了。我卖的包子,皮儿薄馅儿大您买回去不吃,能不粘破皮儿吗?粘破了皮儿能不露馅儿吗?您倒好意思来换!”拿起一个闻了闻,又道,“这都有味儿了,我应该给您换吗?将心比心,什么事儿都论个设身处地,如果您是我哪?大伙儿也评说评说,她这位女同志是不是太欠理了点儿啊?”

周围要买包子的人们,都以蔑视的目光瞧着她,以不屑于评说的沉默,表示站在公理一边儿,站在小伙子一边儿。

“你!……你花言巧语!不给换不行!”

“我花言巧语,还是您强词夺理啊?换是可以换的,不就几个包子吗?但您为了几个包子,这么矫情值得吗?您不见大伙儿都用什么眼光瞧着您吗?看您这样儿,不是个没文化的女人,别太失身份啊!您若坚持要换,我就给您换,您考虑考虑吧!……新出笼的热包子啊!皮儿薄馅儿大的包子啊!”

小伙子不再理睬她,自顾向其他人卖包子。

买包子的人们,也不再理睬她。

她觉得她的身份已然地失却了。

姚玉慧,姚玉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为了几个包子,你这么矫情值得吗?你太让人瞧不起了啊!

她心里暗暗谴责起自己来。

“您考虑好了没有?考虑好了就开口,别怕难为情!这年头儿,谁又把自尊当回事啊!”

小伙子忙里偷闲瞅了她一眼,不软不硬地说了这么句话。

她从摊车上抓起那些有味了的包子,连纸袋儿一起塞入了马路旁的垃圾箱,抽身便走。

“这女人,真是!自讨没趣……”

身后有人议论。

待她再跨过马路来,发现班车已开走了。

站立在水泥电线杆下,她又是一阵怔愣,一阵发呆;一阵困惑,一阵迷茫。

在这新的一天里,她仍会像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一样,虔虔诚诚地寻求着与生活的和谐,一致,完善,完美。尽管她已经开始十分怀疑,但她忍辱负重地孜孜以求。

没有一条准绳,她好像就不会活了……